Author: Salsa
Date: 2014-05-24T16:00:00+00:00

夏宇詩集 / Salsa

夏宇

目录

★０１ Ｆｕｓｉｏｎ Ｋｉｔｓｃｈ

★０２ 竊竊私語

★０３ 你正百無聊賴我正美麗

★０４ ｔｏ ｂｅ ｅｌｓｅｗｈｅｒｅ

★０５ 給時間以時間 （注一）

★０６ 無感覺樂隊（附加馬戲）及其暈眩

★０７ 百葉窗

★０８ 夢見波依斯 （注一）

★０９ 繼續討論厭煩

★１０ 純淨與極致與善意

★１１ 最熟最爛的夏天

★１２ 你就再也不想去那裡旅行

★１３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早上嗎？

★１４ 舞和音樂

★１５ “更趨向存在”

★１６ 被動

★１７ Ｂａｄ ｔｒｉｐ

★１８ 多出來的６個小時

★１９ 心理分析

★２０ 將冰冷／喧鬧／痛楚分開的

★２１ 令物體自行移動

★２２ 抽象

★２３ 繼續／繼續／繼續

★２４ 無人鋼琴

★２５ 蒙馬特

★２６ Ｔａｎｇｏ

★２７ 寫給別人

★２８ Ｓａｌｓａ

★２９ 太初有字

★３０ 被綁起來等待

★３１ 牽羊悔亡

★３２ 開車到里斯本

★３３ 聽寫

★３４ 同日而語

★３５ 用心靈勾引

★３６ 自我的地獄

★３７ 美好邪惡往日

★３８ 排隊付帳

★３９ ０５／０６／１９９５

★４０ 沉睡如一雙木鞋

★４１ 帶一籃水果去看她

★４２ Ｓｗｉｎｇ

★４３ 互相愛著了

★４４ Ｓｏｍｅｈｏｗ

★４５ Ｓｏｕｌ

★４６ 初級氣氛

★後記

★０１　Ｆｕｓｉｏｎ　Ｋｉｔｓｃｈ

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牧歌式的泛亂倫氣氛

那早就屬於同一本家庭相本的

已經淪落為親人的愛人們

那些淪落為愛人的動物們

還有所有羅曼史最終到達

之萬物有靈論述

裡的壓抑傾向

★０２　竊竊私語

灰睡在灰上

水關在水裡

時間曾經打一個褶

把我們褶進去

那個向前標示卻不斷後退的箭頭

原是一大群逆向飛行的蜂

已經是上個世紀

我們存的一大罐蜂蜜

我們的竊竊私語

我們的竊竊私語

★０３　你正百無聊賴我正美麗

只有咒語可以解除咒語

只有秘密可以交換秘密

只有謎可以到達另一個謎

但是我忽略健康的重要性

以及等待使健康受損

以及愛使生活和諧

除了建議一起生一個小孩

沒有其他更壞的主意

你正百無聊賴

我正美麗

★０４　ｔｏ　ｂｅ　ｅｌｓｅｗｈｅｒｅ

相遇某一濱海小鎮

共度美好一夜沒有留下地址

各自他去。三年後

又不期而遇。

整整

三年之中被小說敘述

所丟棄

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誰

在另外一個故事裡似曾相識

地遇見

一問：你是誰看起來冷和疲倦

一說：我只知道我穿著的毛衣脫了線

只要你拉著那線愈拉愈長

我整個人就會消失不見

★０５　給時間以時間　　（注一）

pour Y

自從時間成了時間

我們就得給時間以時間

存在也就這樣存在了也不難

就被當做存在般瞭解

之後如果輪到動機讓我

握住他的咽喉一槍打穿他

我這一類的清醒

在風琴中

就幾乎是風

而這樣的早上我就稱之為柔軟

和正確

薄荷在牙膏裡那種正確

當我打穿他血像牙膏擠出來

結束他的憤怒和疲倦

至少此刻他又是個童男

在死亡面前

如果我自稱是兇手

他們就肯定要一套謀殺的敘述：

我把白天當做夜晚這樣大而殘破　　（注二）

為了讓此刻星光斑駁

而我愛過

死亡如果不是流浪

音樂是垂直的

我們就水準地躺

注一：ll fault laisser du temps au temps　　　　-F.Mitterrand

注二：“大而殘破”四字出自張愛玲

★０６　無感覺樂隊（附加馬戲）及其暈眩

我帶著我的口琴和一個三分鐘的煮蛋沙漏以為時間可以重複

可以切割以為時間甚至可以靜止而又可以倒置我不停地吹著

口琴看見他耍盤子騎單輪車噴火背在背上的鼓則早已經窮於

應付。我是他的女人和道具他把我從一個盒子變到另外一個

箱子等等10次有８次是失敗的墮入“知識份子牽強的賣藝主

題”。他是逃亡的某某主義以為一個拙劣的賣藝生涯乃是最

佳的掩護我們也耍耍牌戲視破的人仍然丟下銅板走了極為寬

大令人感慨

草草收拾到最近的小酒館喝一杯找最簡陋的客棧投宿這些地

方都極為老到世故不致令人顯得陌生突兀。他繼續寫他的傳

單目的和他被控訴的罪名意圖推翻政府不盡相符因為我們深

刻察覺一張逆著光的蜘蛛網的美麗因為海灘總是好的什麼音

樂都可以跳舞都可以推翻政府。

我就在旁邊吹口琴有點想成為一個沒有重大旨趣的秘密幫派

裡總是錯過重大決定的那個人。我的沙漏放在地上每當漏盡

就有人走過來倒置它於是不停地有人來去與我交換長過三十

秒的目光有一個人就傳過來一根卷好的大麻那雙清晰的獸般

的眼睛裡我輕輕一瞥照及的自己像有人講故事只講到一大片

無人到達的草地而我總結我的歎息不我不能愛你。

白天我們遇到的另外三個流浪漢其中一個會背一些句子“音

樂是一切”等等。我們結夥去雜貨店買乾酪和香腸及麵包他

出示假鈔。聞起來像乾酪的男人狐疑一番就收下了他是我碰

到的第２個慷慨寬大之人是一個不肯跟隨夏令時間把表往後

撥一個小時的人他決定根據自己的時間到達火車站搭火車到

任何地方的南方

那張假鈔就從此將在人世流傳帶著不能想像的善意收到的人

以更大的慷慨和寬容付出讓它流動見證一切可能的愛和溫暖

和誠懇和節制我們

我們於是也就吃了乾酪香腸和麵包早早睡覺然後我就懷孕了

小孩將以安那其為名這我不是很贊成。我比較願意他是一顆

星星之類的。安那其遲早也是要疲倦的。對這一點我是這麼

老於世故令人生厭。一個落著雨的晚上他攜我參加一個數百

各式各樣主義者的聚會彼此交換手藝共勉。參加者以失業的

人和小學教師居多。我在旁邊用傳單卷大麻在留言簿上寫但

是。但是。但是。

我們決定５個人組成一個樂隊叫做無感覺樂隊我負責吹口琴

但有人覺得這個名字未免太挑釁了但實在也沒有更好的了。

他說他是音盲只能繼續耍盤子最多再增加一個而且極可能也

不會成功。大家也決定讓我收錢我說因為我是唯一的女人嗎

不大家說因為只有你才有那頂唯一的帽子

我在帽子裡放了小紙條寫了我的名字和見面的地點和時間准

備跟任何一個看到的人一起走掉但我們表演得那麼失敗人們

紛紛散去我把帽子重新戴好那是一頂舊貨攤買來的希臘皮帽

無論如何帽子使我顯得聰明善良好看激動而且極願意在任何

時候出門散步

如何解釋即使一個簡單的句子也是分歧的不確定的無可詮釋

的如何證明如何告訴你我們極瞌睡我和我的小孩像豆子躺在

豆篋裡那瞌睡——怎麼說怎麼說——一片樹葉飄下來落在一

管口琴的第七個音節上秋天開始得很是時候我們收養的小孩

發問了到底存不存在不存在的東西呢我們常常搬家

我決定我是處女懷孕就像他決定他自己是什麼什麼主義。他

贊成不見得所有比喻都必須是準確的但他說小孩自己恐怕不

會同意的所有的小孩第一件事就是想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做

一個小孩是極為艱難的當他們找不到解釋或是解釋不夠充分

他們無法繼續下去他們就提早長大了。啊那瞌睡。那瞌睡像

是10除以３。我的小孩，在我們一起慎重睡著以前我說你知

道不知道現在現在我感覺自己像一座沙丘正在正在被風吹散

又被一陣更強的風吹到一個更陌生的城市種滿葡萄橄欖樹和

無花果的城市找到的唯一解釋是音樂是一切。於是我們的樂

隊繼續存在用一種絕大的意志力繼續存在馬戲部分則視表演

者當日醒來的精神狀況決定。他也無論如何決定要繼續寫他

的傳單沿途發送我看到的一些比較不激烈的句子是這樣的：

“形式。深沉的形式。密閉的。隨時可以瓦解的。匿名的形

式。”有人簡潔地重視形式以輕視細節為榮。我握著我的口

琴終於成功地在一個櫃子裡被變走然後在百哩外一個鎮暴隊

伍裡出現我驕傲地壓抑地用我的沙漏起誓我極端暈眩我認得

的有些蘑菇亦致人如斯

暈眩令人豔羨

★０７　百葉窗

刮著風百葉窗就發出風琴的聲音

在海邊海像你不想犯的罪

刮著風曬著太陽像一個蛋

再過一會兒就要破殼而出了

只剩把這本筆記本寫完

然後練習一種新樂器叫作風笛

因為那風它溜進我膝蓋的隙縫因為那人

他是我想查一個單字時意外

碰到的另一個單字於是

有些事情就像把一架彈奏中的鋼琴

連同鋼琴師高速拋進海底

在尚未意會前他們在海底繼續

患失憶症的人坐在海邊聽到了

而喚起的第一個記憶是一些防癆郵票

於是我們因意外而碰到的字就開始佔據生長但奇怪

我們永遠不會搞錯吻和吻

我們搞錯行李

我打開行李發現那人正在看著

我在看的一本書的最後３頁

後來事情怎麼樣了

這個搞錯行李的人領先我知道一切

他的衣物帶著旅行的味道和皺褶

掉出一張撕了角的票在遙遠的城市

他一個人看電影

他也有一支風笛

風從笛裡溜出來閃進我頸窩的縫隙

此刻他也拿著我在看著的書

還剩10頁他就把這10頁

全部撕掉他把書合起來

他把行李還給我

★０８　夢見波依斯　　（注一）

看完你的展覽回來就夢見你

你不喜歡你四方形的墳

你說你要一種多角形的

我接著夢見你用毛氈包裹的

那架三角鋼琴。我夢過多次死亡

沒有一次這麼接近一架鋼琴

我寫過很多次鋼琴

也從來沒有像過一頭象

不斷重複的紀錄片裡

你在你的屋子裡走來走去帶一頂氊帽

穿著你的藍布褲和釣魚背心

看起來你什麼也沒做只是走來走去

走得很慢——概念式地走——走如何

是概念式的？走的方式。其迴圈

其封閉性。1959年，你構想中的一個作品

是想像一個“進不去的工作間”　　（注二）

但看起來你什麼也沒做

把一個梯子搬到另一個地方

爬上去——爬得很慢——站在上面一下下

又爬下來　把一個什麼東西用毛氈

包起來　把一塊冷凍油脂放在膝背

壓扁　突然逼近鏡頭　　（注三）

“相遇的方式很重要”你說

那是一個幸福極了的年代

大家被偶發的概念迷惑

被厭煩蠱動——

厭煩初始，帶著光

溫暖　神聖　濕潤

你只需要用一塊毛巾

遮住了額頭以下的臉

那頭象就從來沒有這麼像過你

比起那架鋼琴

遲來的我參觀你的作品

走過那些安靜的物

被迫參加你的裝置變成你的材料

這個午後乃是稀有當我

站在一面大窗漏進的光裡與

所有你的物品相遇

我承認我的確被迷惑。這些石塊木板

蠟燭瓶子錫罐電線電池雪橇

乾草麻繩。變壓器。電話機。

布偶。腳架。水桶。提琴。

我凝視一個衣架一個紙箱

紙箱裡衣塊油脂油脂上插著

溫度計　　它們可是

你那簡潔　疏離而又戲謔的

靈魂轉世——但盡可能地

予以改裝和倒置　以繃帶和熨斗的方式

出現

就這樣我走過那架被包起來的鋼琴

它就像我即將夢見的樣子——你知道

波依斯，如果最後無非就是

誰把誰包起來的問題　　我想

我占了優勢。我用夢包裹你。

然後用詩包裹夢。因

你先我而死。我把燈關掉。把你的

傳記合起來。把印有你照片的

明信片寄掉。把為你寫的詩印出來

什麼人即要讀到。我隔著讀

讀他的讀——

但是關於厭煩

唉我的厭煩依然

比不上你的厭煩

因你到達的厭煩乃厭煩之

太初與極致——

想及此而無限加倍的厭煩

恐怕就超過了你的

但我的厭煩很快又要被

後面那個更令人厭煩的傢伙超越

最後你知道嗎波依斯

就變成誰比誰煩的問題

注一：波依斯（Joseph Beuys，1921-1986）

注二：《波依斯傳》174頁。吳瑪俐譯，藝術家出版社印行。

注三：1994夏，巴黎龐必度中心舉行波依斯裝置藝術作品展，並放映工作錄影帶。

★０９　繼續討論厭煩

所以我們必須繼續討論厭煩

厭煩的東西都是厭煩的

任何厭煩的東西都是厭煩的

事實上只有厭煩的東西才是

厭煩的

它不必被發現，它在。

它有一種遙遠而清澈的感覺

有一點瘋狂

也有懷舊和戰慄的情愫

其實也離道德不遠

你要怎麼形容厭煩的味道呢？

只有最老成持重的侍者會說：

“你要怎麼形容橘子的味道呢

我們只能說有些味道像橘子。”

讓人著迷的不是它的建築

而是它的癱瘓。有一種龍涎香。

琥珀色。也不妨甚至

像是一些呆滯的水管的樣子。

一些牛皮袋的樣子。

機緣、回憶、欲望和巧合

的反向下水道的歷史向度之下的城市

那真是一種氣氛的問題

厭煩

接近印象派

在狂喜最薄最薄的邊上

只有光可以表達

每一個時刻移動的光

那奢侈寧靜那逸樂那膩

是那種以為再也不可能醒來的午睡

接近恐怖主義

接近水泥和沙和鐵

用叉子刮著盤底

剩下一些指甲和皮屑

而並不曾意料的

以傢俱店的形式出現的

店名就叫做厭煩與狂喜的

毫不妥協的低調裝飾

卻是所有的椅子都經過設計

到了絕不可能回返的境地

那些櫃子虛掩

接近直覺

它們帶來凝聚和沉溺的晚上

主題是自我的可厭

遺棄的不同形式

屏風的無目的結論

以及燈光暴力猶豫不決的裝飾性

誰比誰正確，或者說

誰比誰遠離直線

誰比誰更激進

更富音樂性

更具節慶氣氛

更允許豐富的插圖

和冗長的遊行隊伍

誰更接近一間完美的浴室

誰比較是浴缸

你不能判斷那狂喜或厭煩

誰是軸誰是旋轉

★１０　純淨與極致與善意

把酒和食物放在預定的地方

走到街上遇到人

邀請他們來吃飯

然後組織他們

把他們分成好幾隊

使他們３個一組或者

４個一組使他們全部

平行坐好又使他們

排成不甚規則的隊形

使他們拿起同一本書

念出不同的句子

使他們三五成倒立

二四六成倒立的倒立

要愛他們沒有分別

但要分別與他們做愛

不要干涉他們的生活細節

但發給每個人一個插頭

一罐蜂蜜，一段繩子

要不遺餘力給每個人等量的貓食

但不要給他們貓

要站立於其中絕不可以

特別傾向左邊要稍微滑行

發給每個人一張紙

要他們寫不一樣的形容詞副詞連接詞介係詞

要他們喊出他們當下想的事

再讓他們排成別種隊形

要他們做課間操

當他們膝蓋半屈的時候

要他們齊聲說：好

當他們問你什麼時候給我們那只貓

就給他們一點奇怪的建議

說服他們這些都不是暫時的

要他們忘了貓再次給他們等量的貓食

其中一定有一個人比較脆弱

對凡事均不能貫徹你就給他拍張照片

讓他比較醒目你單獨跟他說：

來，你把這些畫在牆上貼好然後

把這些抽屜全部打開

然後關好。他做好這些事

不要忘記讚美他

也要照顧其他人的疑慮

讓他們盡可能寫骯髒的信

有一些字不會寫就要他們

寫100遍就開始懂了什麼叫做

“時間過去”就開始說：

噗

人家問你任何問題你回答噗

人家不問你任何問題你不回答

但你說噗你收回椅子收回紙張

拍一下每個人的肩膀說噗

大家一起說噗大家開始有點高興重新發給

每一個人一本色情小說

你要每個人指出他們最喜歡的段落

在書頁上折角要每個人

拿出一條手帕要他們想一件

他們最怕忘記的事情

然後在手帕的一角

打一個結你要求他們把手帕綁在膝上

你覺得美好你覺得純淨與極致與善意而

如果他們又怕忘記你就要他們在另一角

打另一個結　　如果他們又還是忘記了

他們的忘記你就把手帕收走

分給每個人一卷膠帶一本地址本

和一個模型小汽車你就蛇行穿過

他們的間隔你不必同時愛他們

但可以同時與他們做愛

如果其中有一個人不甚同意

就派他突然出發到

某地搜集資料帶回來罕見的

紀念品但這次不要給他拍照

也不必讚美他

注：此詩靈感來自一張畫卡。

乃 Jenny Holzer（1950- ）作品，原作展于巴黎龐必度中心但未曾得見。

卡片上有４行字：

ＬＡＩＳＳＥＺ　ＤＥＬＡ　ＮＯＵＲＲＩＴＵＲＥ　ＡＵ　ＭＥＭＥ　　（poorkids注：ＭＥＭＥ的第二個字元應為大寫的ê）

ＥＮＤＲＯＩＴ　ＴＯＵＳ　ＬＥＳ　ＪＯＵＲＳ

ＰＡＲＬＥＺ　ＡＵＸ　ＧＥＮＳ　ＱＵＩ　ＶＩＥＮＮＥＮＴ

ＭＡＮＧＥＲ　ＥＴ　ＯＲＧＡＮＩＳＥＺ－ＬＥＳ

（把食物留在同樣

地方每天

與前來吃飯的人說話並

組織他們。）

★１１　最熟最爛的夏天

夏天沉落在貓眼的鐘面

沉落在栗子色的四肢

17塊一籃的桃子

第４天就開始爛的夏天

曠日廢時地吃著飯整個春天

專注於光顏色和氣氛

觀察葡萄藤的影子移動

後期印象派的最後一個傍晚

光點在吊床上加深

在風吹起的簾子上變淺

顯著的筆觸分割

加上最後一點葡萄就裂開了

這時候已經是８月

差不多要進入野獸派

再也不能滿足於光

同時對氣氛厭倦

最熟最爛的夏天

卮言如葡萄蔓衍

同時對風格厭倦

風格到底存不存在

風格像雪

雪是多麼多麼容易弄髒啊

雖然雪並不存在

吊床更存在

比四月的鳶尾花、６點鐘的茴香酒

絕不比一場現場轉播足球賽

來訪的客人研究中國古代建築

他說現今唯武裝革命最富悲劇性

另外就是足球賽

我們這樣曠日廢時地吃著飯

煙熏鮭魚，螃蟹和龍蝦

有人說你看這樣肥大的生蠔

如何讓我們的左派傾向

找到出口呢

1906年，路上遇雨的塞尚回到工作室

脫下外套和呢帽，面窗躺著

注意到桌上傾倒一籃蘋果　The appleness
of the apples　蘋果

和它的倒影，三個骷髏頭，

衣櫃和水壺、陶罐

半開的抽屜、時鐘

他想到比例並不那麼重要

桌線對不對齊並不那麼重要

他死了

閉緊的眼皮上對直的那條線是三點鐘的鐘面。

這樣是不夠的

下麵輪到馬蒂斯

注：翻譯此詩的Steve Bradbury在英譯里加了一句

“The appleness of the apples”為原詩所無，而我以為無不可，甚至也更豐富

了原意，遂根據譯文加于原詩

★１２　你就再也不想去那裡旅行

女巫澆酒雲滿空

玉爐炭火香鼕鼕

海神山鬼來座中

紙錢窸窣鳴旋風

李賀《神弦》

今天你感覺到空間集中而又渙散

但我警示你朝南方走向

象牙白是你的顏色

你的礦物是纏絲瑪瑙

你的植物是鱷梨和馬鞭草

你的數字是７和９

預兆一一出現

隧道、漏洞、半開的窗

銅是你的金屬蠟是你的象徵

你可以慢慢走向他

然後你會被愛和倒置

你的顏色就是芥末黃

我不預測你將如被燒烤的童女

但你確實被一再折疊許久以來

他的顏色是黎明灰當他終於離開

他的元素是火傾向於恐嚇式的揮霍

但你發現你極愛極愛他

願意跟他盲目地旅行

你就遁入走廊

盡可能遠地走回花園

不認識的人帶來蕨和香椿

你將吐露機密和這人私通

預感他將不被愛但被垂直懸掛

他被懸掛的時候他的顏色就是黑

他的數字和你的加起來是８

聽我說你就可以把他丟在曠野

當貓眼石為你護身避邪

你懶懶躺著完全不被理會

你傾向於錯誤的決定

你不必一再解釋

所有寫下的字都不被信任

即使用血

那時請剪下一束頭髮

用桑葉包裹

滿月時埋在後院

當５和６同時對你有利

你卻顯得極端自我否定

木星主宰你的膝和腳踝

你為自己放血消除記憶和欲望

厭於回答問題

出走陷於窮途

物件不翼而飛

信被耽誤

但你一直極愛極愛他

願意跟他盲目地旅行

這以後你的植物就是一株卷葉萵苣

適合你的水是礦泉水

你發現某報復性的逸樂

人際關係穩定有些決定一再討論

你可以開始寫一點邀請卡

然後８月當他重新出現

你再也不想深究彼此的極限

你們共同喜愛的音樂是佛朗民歌

你們適宜度假的地方是葡萄牙

尤其他表現出不同往常的友善

那氣氛稠密

如同你將受困的流言

有一頭牡羊向你顯示真相

有一塊瓦悟你以道

這時候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們都會喜歡的禮物藏在一個

讓大家都感到意外的地方

常去的墓園出現一架縫紉機

那絕對是一個隱喻——隱

而尚未知何喻

但你點一根蠟燭

先想辦法讓別人感到羡慕

但你還是極愛極愛他

願意跟他盲目地旅行

而那個晚上如果你竟然沒有死去

你再一次發現所有你今天聽到的話

都不是真的

你始終保持警覺因為你的顏色慢慢

轉向骨灰青你的幸運數字已經變成１

徵兆一再顯示在尋常事物的左邊

尤其你的鄰人將費盡心機

讓他自己被你瞭解

但你不要絕對不要傳遞焦慮

給你的郵差

你一再碰見同一個字在不同的意義裡面

這個時候

你就終於水準地感覺到他的撫摸

他充滿被重新啟發的野心

你就從空間削成平面

你就減成線

你就縮成點

你就變成○

你就將前所未有

有窮而無窮地接近我這個時候

一早已死去的星

發著前世的光

窺探你們水晶藍的裸

在我應該出現的明信片上

就有那風景正在被無限分割

就有那你始終到達不了的碼頭

就將在那裡

我承認預言的失敗魔法的解體

但確實我留下令人難忘的空隙

於是

於是聽我說

那已經是10月

你就再也不想去那裡旅行

再也不想

你就像一個禮拜一

瘋狂假期後的第一個禮拜一

有一種老玫瑰紅

就非常適合你

★１３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早上嗎？

為 Yan 寫給一個塞內加爾女人

你不覺得她

她很適合早上嗎？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

譬如說

奔跑

她適合打開她的舊餅乾盒

讀潮濕的舊信

她像一個軟木塞

封著一瓶酒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匆忙奔跑

過一個燦爛的星空嗎

她適合意志

她也適合　　再舉一個例子說

她適合優美地滑倒

你不覺得她是可以擦掉的嗎

那種一修再修的草圖

但她的拇指浮現

你不認為她

她就是很適合摩擦嗎？

你不認為

她適合早上來到？

★１４　舞和音樂

不管是先有音樂再編舞

或是先有舞

再配樂

當大家正在打著毛線或拼圖

對現在造成強烈的視覺效果

對未來也相對詮釋了

而就抽象面來說，每一樂音間隔處

所進出的舞，那關係

使得我們的行徑都不像是發明出來的

連我們的出生

連我們要去馬達加斯加這件事

大家都贊成開車去

實在是一輛爛車。音響還不錯

音樂也還可以。但為什麼

我們忽然到了斯德哥爾摩

我們強烈地感覺被解決

被空間代換、打發和耽誤

而也同時那麼想念卡薩布蘭卡

一切互相推卸

愛就因磨蹭懸宕

被發生了當大家深入表面大家是

那麼強烈意識到結構主義

意思是你隨時可以參加

你隨時可以排隊

用你的行李或網球拍

像個知道內幕的人

一天寄出50封匿名連鎖信恐嚇

每一個收到的人重新抄寫

50份寄出去而且

限定對方在收信10天之內——

否則、否則、否則。無邊的抒情死亡拜物

永久性通信好友。集體

匿名書寫的瘋狂需要。

你就設法傳一張紙條給戲院帶位員：

“把我包括在外面吧！”心理分析

一旦開始心理分析

心理分析一旦開始就像那些永遠

掃不乾淨的地整理不完的花園那些

焦慮模糊的信那個太過自覺

永遠不肯完成他的勾引的人。大家

大家在岌岌可危中只能大家

把一切訴諸暗喻。大家

食欲不振。更別提搭上火車

才又發現風景正全數向前面倒退的事。然後

不管音樂從機器裡出來

或是現場演奏大家都感覺

那舞和舞者都盡可能想把對方

置於裡面。那些信

就找到它們的不光榮面了

那麼我們是那磨損面了。

試想有另一現在是那軸

凡有靈魂的都被暱稱為齒輪

屆時還是得排隊的

往逆時針方向移動買好了票最後一個人就發現

他已經到了時間的最前面

再更前面。那麼他怎麼樣

按時進場呢？他肯定自己

是在一個週末之間但是是在

“我相信一切事物的意義都

在它們看不見的那一面”這句話的外面

如此這樣我們到了尼泊爾

尼泊爾肯定是一個側面

對那些雲來說

連我們的死

連那些信

死那信箱坡面

除了證明一開始說的“關係”

連已經學會十字繡這件事情

是比什麼都充分得多得多的清醒

連打毛線這件事情如果萬一

我們並不怎麼喜歡面對面地打

因為容易分心一打錯就得重打

這沒什麼關係重要的是

如果你決定要和貝婀一起打　　　（注）

你要記得保護瑪蓮

如果你決定要和傑霍姆打

你也不要忘記保護丹尼爾

這是大致生活守則

如果不小心碰到皮耶和綠西就糟了

到現在為止

還沒有人保護他們

我們就想辦法繞

到了他們的背面

還沒有誰打進去過呢這背面

他們好像也不是那麼反對

如果可以治療自我吞噬和互相侵略

綠西她甚至更啟示了她的正面

但也還真有這樣的一個時刻

大家對正面完全不予賞識的

即使配上音樂

編了舞

在現場演出時的

自我毀滅傾向一直遭到忽視

更視而不見的是盡可能地

尋找不妥善的修辭狀態

以便於大家之不一致及不和諧的

直到繳不起房租

把整棟房子放棄

連同房東

（那不一致不和諧之極致的）

房東說：“就另一方面來說……”

房東說：“最難的是開始。”

房東還說：“更難的是結束。”

那中間呢？

沒有人敢忽視中間的

有時候稱為

“肉體的脆弱”等等

和音對位洗衣坊麵包店

星散這些美好日子裡如此呈現的

長久慎密的共謀中

所邀請的朋友們都各有所長大家果然

有的唱歌有的跳舞有的吟詩

有的演講也想盡辦法儘量

不與對方發生關係就來到的

的黑暗面之之

不值得討論的了大家結結巴巴

只想在那裡打發一下時間

或者排個什麼隊吧

我們要全數參加的

但還不知道要參加什麼呢

如此這樣大家一起來到了斜對面了

如此這樣大家一起來到了斜對面了

注：以下四行為法國衛生部預防愛滋病廣告語

★１５　“更趨向存在”

大家被“徹底消失”這件事不斷分心

我在頭上被罩下黑色布袋

被帶往地下室的遠方

就聽到有人說

“好了現在我讓你知道你在那裡。”

布袋脫開我看到帶我來的人

以及不遠一個視窗亮著　窗裡

另一個人正在看著我　他的表情

讓我很快知道我只是路過

這一輩子

我們不會再用這樣的眼光

對視　像故事中的

懶人因為買了一束花回家

而開始打掃屋子相對於那個眼光

的圓周正無限精密地

擴大如何“更趨向存在”

我思忖難道當場並立刻三個人一起做愛

我決定先認錯

為那些終究要犯的錯

我走音

而且無法重複走過的音

★１６　被動

她說　/m/

必須很久很久不說話

才發得出來

這非常低的/m/

她說　/m/

然後不動

不想動

那音節撥不動一絲漣漪

在養著青苔

綠灰的湖

她說　/m/

然後她說　/n/

就是不動

有人喚她

像水滴在蠟上

她在蠟裡

被蠟封住的湖

湖底輕輕晃動

而不動

的果凍

她的被動

在音槽裡

結成冰　/z/

如果有人在她的胸脯或耳後

用力呵暖

她就會解凍

掉落

像一枚松果

我們就聽到　　　/g/

先是被吹動的那層汗毛

有點縮緊

然後熱起來

腫脹

而彎曲

而極想被打開被

穿透

那被動

無限稠密而可以

收縮

用最少的呼吸

她說　/∫/

不轉頭

亦不張望

想降低

再繼續降低

★１７　Ｂａｄ　ｔｒｉｐ

有人說我們要的不過是愛他是言之

成理但也

最好不要再用悲傷的街角這類說法了吧

他是不停地從麻袋裡掏出東西來幾乎讓

我們以為那麻袋是比失眠

更糟的啊　　就異化為

心虛和抱歉

最後微笑說

關於演技怎麼不準確就

怎麼準備吧

如果真是這樣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啊

總不能為愛而大家不講話

而分開講食人植物

又堅持陰影的單獨存在

讓人以為是某標題音樂

其實我們可以一起抵抗恨呢真的

就用他說的最普遍的愛　　但也必得

感覺到有其核心的吧

又實在用掉太多購物袋

另有其他遲疑

也是一時間無可替代

只能暗示：

要幹就從靈魂幹起經過肉體最後

還是得回到靈魂裡去不然就心情壞透

★１８　多出來的６個小時

１

篩子盛水的夏天

我的黃昏的躁鬱——

予以時間化，這樣至少可以說

就三個月後吧，予以

空間化，就約在羅馬

聖馬可廣場。

肉體化也就是這樣容易的肉

早上起床發現外面傳來的音樂是悶著的

像有人被蒙在鼓裡搥打

這才意識到窗子是關了的

夏天過完了

有些毒販販賣毒品

但是自己並不享用

他們乖乖過日子

該走就走像這些季節

雖然他們辯稱那都是好的品種

面對秋天我感覺自己是個陌生人

我感覺困

每一個夜晚被塞進沙漏裡

被當作時間折磨肉體的證據

是真的通過時代悲劇的折射

他們的詩被那麼高估過

即使這樣

我總懷疑

我們還是一次比一次

又更接近了

某些反差

單單只是為了讓顏色產生對比的那些

需索無度的主題

在這裡

不輕易出門旅行被解釋為

內向與逃避自我的方式

２

聽說每一個時代都是難的都是糟的

但到底是什麼讓我幻想他

讓我傾斜　把我倒光

我解釋我的到達，每一次

把旅館裡漿過的

折在床縫裡的被單

用力拉出來如果我是這

無數因果中的千萬種幻覺之一

他也不見得是地獄

只不過，在複述時

（總是難免提到的）

幾乎以為下一次的旅行或將

更清楚地呈現出即將

結束的這一個

那是說旅行只能用旅行說明附帶解釋

抽象畫的局限

我們無時不進入的情節

其衍生編織又得視悲傷

和嫉妒的程度而定——

我嫉妒有人可能精確地瞭解過時差

他因此悲傷過。

他把鐘錶蓋剝開把時針

逆流上推６個小時然後把表蓋

蓋好讓大家聽到卡噠一聲

那就是的

我的早上

被強行打開又關閉過的而

那多出來的６個小時

上海法漢辭典舉例：

“徹底的唯物主義是無所畏懼的。”

★１９　心理分析

致Pina Bausch

曲名叫做“她是分裂”的

５個音，彈出來，穿過空氣

消失。好像她不再分裂

好像她從來不曾

分裂過

至少沒有痕跡

沒有證據

在等待被毀滅和分析的中途

多麼想要使他迷亂

示意他可以

分析數字５，令他

聞聞手指上的薑的氣味

想像他們隔著玻璃彼此非常想要

那冰冷將愉悅她，那被動

也愉悅她。她的被動顯然也愉悅了

他的被動。他們的

心底冷淡的惡魔。

分析我。她說。分析我。

當然他察覺她的分裂

那是他的職業

他察覺被察覺亦令她愉悅

他令她念一頁書

她察覺他的注視令句子濕潤

她更改章節

隨意造句

她把膝蓋併攏

併攏值得分析

還有她常常背過去

為了想要被責備

對他的問題全部回答是

為了擾亂、誤導、混淆

和捏造

一直到她想要叫出來

她穿得像個共`產`黨

終其一生，她說

她尋找一種尖叫

他解開她人民裝的鈕扣

還有把我的頭髮放下來她說

還有把我的頭髮放下來她再說

“我幾乎快被解放，

但是，

還沒有。”

她對自己說：

“我還不想，至少還沒有那麼想

我想先尖叫。”

比動機更分裂

她發現動作

她一片片切開手指

那手指的形狀是５

他以為是薑

為什麼不是

現在它看起來是３

他勃起

清晨兒子式地勃起

★２０　將冰冷／喧鬧／痛楚分開的

玻璃上蒙著霧氣。傾向於殊途的

車廂裡的人一遍遍地想像著他們

在眾人前長久地擁吻著的他們

她要的更多或是他或是

有一天他們誰先不想要但此刻

幸好他們相愛。眾人想

幸好乖乖地他們有了彼此

那因此空出來的

匿名的出發地

眾人用食指確切地指點過的

使得

每一張地鐵圖上啟示該站站名的黑點

總被這樣磨損——是，我在這裡

我們在這裡，你在這裡——點

終於消失不見。我們因此更輕易

知道我們在那裡——整張地圖

唯一消失的點上

眾人上車

否則　眾人想

他們——還在吻著的那對——他們

怎麼樣向這樣的陰天索取

這樣和解又怎麼樣向

這樣疾速駛過的車廂索取

不確定的顏色與韻律

怎麼樣向所有人宣佈

因為他們相愛

而要求所有剩餘的鎳幣

也有了理由

因此

向高空走索人借走他的軟鞋和緊身衣

除了那條繩索

因為愛人們較傾向於弧線

或是抛物線

為了那種拋擲的降落以及

突然的到達

因為離開已經無效但是到達仍然神秘。

★２１　令物體自行移動

每次都以為這次不算

每次都以為現在的都不是真的

空氣中一塊絲綢割裂的聲音

用最快的速度跑進去

躲起來

從縫裡偷看

小聲地說：“下一次好不好？”

當一切都在發生而被意識到

這意識就把發生

從發生中剔除

但為了日後可以說：

“其實……”

或者說：

“曾經……”

每一次都鄭重地想：

“下一次一定遠比這一次算數。”

從而定義出的

下次的下次

還是準備沖出去的下次

大聲說：

“不算。”

想讓那些物體自行移動

因為不耐煩

果然也就發生了

大家於是看見

一張椅子自行到來

“還是不算。”

懨懨地說：

“連這個不算也不算。”

★２２　抽象

跳過“愛的災難

與不愛的孤獨”種種譬如迂回來到

超級市場看到

牆上５個字“新到烏賊蛋”又去

畫具店買了

50根油蠟筆50種顏色每一個

顏色經過櫃檯的電腦發出

細小唉的一聲我聽著

每一個顏色經過發出的聲音光是

因為愛而引致的悲傷就說服

了我。光是悲傷就令人

不同凡響令

人忍受許多特別的

事迷戀整個皮箱裡的

快活惡意　意想不到的

表現性（言辭帶我們前進）我們的

故事中斷插入

別人的

就

每個人都是他自己

故事裡最好

的演員的假設來說　　形式

以及對形式的依賴及其恐懼

發現我們其實還

滿喜歡恐懼但彼此

同意也幾乎

經得起低聲

討論（言辭帶我們前進）雖然自稱在等待也自稱

隨時可以離開　她說

我們都沒有變只是

更嚴重而已我們

觸及本質嗎

離海邊有點遠就是了是繁複

與模糊狀態

請阻止我把這些變為抽象

★２３　繼續／繼續／繼續

有些劇場是疏離的

有些則相當投入

我則被較低檔的神怪附身

令物質發出共鳴

搜集預兆

尋覓下一個將被鑲嵌的身體

這身體將有某刻以為自己是某靈魂

而詢問自己：

到底我的靈魂重複鑲嵌過多少身體

而那一個

現在正在愛著你

而且擁有一條裙子

那裙子是給又窮又會跳舞的女孩穿的

一穿就可以像風扇般旋轉

而又可以馬上停止。

有時確實有些寄居的身體的禮儀

離過去的風俗很遠一再

失眠的原因

像某些葬禮上的花式簽名很難辨識

是的是有過幾次崩潰

雖不方便說一切發生過

但是是朝發生的方向前進有過那幾次崩潰

看來未來（是被崩潰界定的嗎）

是要平順得多

但是我們不記得未來

★２４　無人鋼琴

for　J.w.

已經離開了

手還留在身上

一台自動鋼琴

無人在彈

在一個長久凝視啟動的

星雲湧動的宇宙海灘

那些擁抱是

如何完成的

那樣光滑的身體像

兩隻海豚的擁抱像兩座冰山

一起滑入火海裡

那些談話是如何開始的

如此顯得那些根本

不知所以的城市是那麼正確地

完美地對蹠

過那些路過

談話是為了忽然感到最好還是擁抱

擁抱是為了可以一起下樓散步

隨便經過一個電影院就買票

進去看電影為了知道擁抱比電影強大

為了一再肯定過的

同時並存的許多時間中的

一個就顯得比其他時間

更為清楚

★２５　蒙馬特

書店裡的貓。

酒館裡的狗。

玻璃蒙著霧氣。

為了擦拭。

為了看見我走過。

為了這盲啞的對視。

是不是我們曾經一起死過。

大家看起來都那麼眼熟。

有人上階梯。

有人下階梯。

都知道從此以後要去那裡。

有人辯稱那是假死。

阿北土路落著雨。

酒館裡吵鬧的煙和話語。

這些樓和窗子都是單面的。

是有人會架起梯子。

把它們卷起來。

帶走。

我跑著經過那個廣場和街道。

被雨打濕了套頭毛衣。

先我過了馬路的男人回頭看我。

對我說一句話。

為了再聽一遍。

我隨他走進一間打鑰匙和做鞋底的店。

我問他您剛才說什麼。

他重複。

知道重複可以讓我幸福。

★２６　Ｔａｎｇｏ

輕煙迷漫裡一條船她住在

船艙裡寫她的言情恐怖小說

恐怖是主題言情是裝飾

後來言情的支線逐漸發展恐怖的

氣氛逐漸消滅

順著內陸綿長的河漂流每經過

一個城鎮她下船郵寄她的連載

小說補充糧食日用品遇到喜歡的人

就邀請他們上船敘述生平所遇

最煽情又最恐怖的經歷有人才氣

不夠有人靈感不足她就把他們

騙到船邊在河深處溺斃

言情部分發展出炫耀性的背德片

斷每完成一個段落她對她想像

中的偷窺者說“schmilblick　avance”　　　（注）

在晃蕩的船艙內她的字往左右傾斜

主題像液體流動枝節蔓衍人物無

故失蹤對話失去線索她上岸去

看牙醫

在牙醫處最新一期《偷窺者》通訊

上她訂了一套百科全書她不時

邀請陌生人上船勒索故事而後

溺斃他們

那些人消失在她的小說中連河裡也

找不到屍首小說完成時船在

濃霧中儼如鬼船無數說不出

一個完整言情恐怖故事的幽靈圍

在船邊替她打槳用強大的

口氣為她鼓脹風帆

抒情探戈裡的暗殺裝置　細緻的描寫

引她進入邪途　她穿著狼人裝

在河口遠望　那河已經如此嫺熟

那些失足落水前的吃驚以及她

的倒影　那倒影看起來是狼的

發出狼的聲音她躲在狼裡

用淒厲的音調求偶

注：法國電視現場猜謎節目

每當觀眾猜對一題

節目主持人就喊：schmilblick　avance

schmilblick無意義，avance為前進之意

★２７　寫給別人

我在他的手心上寫字筆劃繁複

到成其為勾引而且還寫錯了

又擦掉重寫一橫一豎

一捺一撇勾勒摩擦引他

進入一個象形皮筏裡我把

皮筏的氣放掉我們沉入

湖裡我說我愛你

沒有根也沒有巢

我愛你我愛你把速度

放慢到最慢慢到乃

聽見齒輪滑動旋轉

的聲音在我們身上

一束筒狀的光是誰

發明的電影只是為了讓屋子

暗下來讓我們學會

用慢動作做愛在最慢裡

我愛你慢慢

分解粒子變粗我愛你

我們就轉而無限

分割變細啊我愛你

我愛你

我們變成了自己的陌生人

為了有人以為

他們已經把我們看穿

★２８　Ｓａｌｓａ

我還是願意偷偷自己是那沙丘

被某個晚上的狂風吹走

第２天早上成為另一種形狀

我也同意我們必須行動

然後在行動裡找到動機

像許多女人會愛上的切·格瓦拉說的　　　（注）

我穿上印有他頭像的Ｔ恤睡覺

對那種再也愛不到的男人只能如此

真想去摸摸他的頭髮

替他點一根煙

為他找治氣喘的草藥

革命我懂一點

沼澤的水淹沒長征的膝蓋

他愛的唐吉訶德我也懂

與他同一時代的加洛克在路上我也懂

同樣的事物逼近我

用不同的形式

我是切·格瓦拉今天早上在鏡子裡

我把Ｔ恤脫到一半

那頭像罩住了我的臉

露出一隻獨眼

盯住這罕見的一刻

我是那人而那人並不知道

別人也不知道（這些要問波赫士）

我正要解放整個南美

而且我說出了我早已學習準備好

的西班牙文，我只會一句

也是引自波赫士：

“我的命運在西班牙文裡”

但是我接著說　　用他不懂的中文：

“我跟你一起去革命

但是允許我隨時可以逃走”

這首詩這麼膚淺

不免被所有人恥笑

但根據波赫士

所有寫好的詩

都早已經有它們的位置

它早已存在

早於所有革命

以及我的逃走

關於革命和詩彼此傾軋的部分

我播放一段salsa 跳舞打混過去

注：切·格瓦拉　（Che　Guevara　1928-1967）

★２９　太初有字

桓公曰　然則有鬼乎　曰　有　沈有履　灶有髻　戶內之煩壤　雷霆

處之　?#124;北方下者倍阿　鮭蠪躍之　西北方之下者　則泆陽處之　水

有罔象　丘有峷　山有夔　野有彷徨　澤有委蛇

荘子達生第十九

１

想像從來沒有什麼過般地愛你

而且很想向你顯示軟弱

所愛上的你包括所沒有愛上的你

而奇怪的是也只不過更加

“回到自己”甚至也懂得了

你還不懂得的那一面所

懂得的你

２

也曾用書寫的虛無引誘過你

那些鬼影幢幢的字五千年

掀不完一層又一層轉世的靈魂

來到筆尖

等待一個新的意志附身

３

那些字

其實它們早就先到

又不著痕跡地回來

讓人領它們前去

４

“我喚他

他回答　是　怎麼樣

我說　沒事　只想確定你在

他並不常常在

我也是　不常

有些稀有時刻

剛好都在

就慎重地稱之為愛”

５

我們是被這些字所發生的嗎

此事如果又指向另一些事——

我們暱稱的萬物萬事

有時候我贊成用我崇拜的睡眠代表憐憫

６

當然有另外一些字

從來沒有等到過任何

可以嵌入的情況

也無法理解它們是不是在等待

等待像我這樣的人

強制它們變成一首詩的開頭

７

那些詩

我發現它們會隨著光線變化

像貓眼

８

那些貓

它們一再藏匿

它們也會挨近

當它們確實樂意

★３０　被綁起來等待

以心靈力量彎曲金屬

以心靈力量停止鐘錶指針

以心靈力量啟動開關

我在我的皮膚裡聞到你

我在我的皮膚裡聞到你

我在我的皮膚裡聞到你

我正在經驗而且而且我正在經驗經驗

剩下的

就讓我一字一字刻在那粒米上

剩下的

就讓我一字一字刻在那根發上

剩下的

我帶著贖金按照說好的時間

來到約定的地點

但是綁匪並沒有出現

他總是那麼猶豫

我不懂他的猶豫

我並沒有報警

甚至也不認識那肉票

我也曾背綁票的優雅風格所吸引

被就是被綁起來等待這件事

★３１　牽羊悔亡

給一隻叫混（1982-1997）的狗

為什麼剛好

住在這棟樓裡　　37號綠色的門

門的密碼是大革命那一年

我不知道為什麼

剛好我浮了起來在５樓朝北

的房間裡被鄰人瞧見

他也並不吃驚

他看了我幾秒鐘離開視窗把電視機關掉

其他鄰人評論道，關於我騰空浮起一事

她已經那麼老了

她可以為所欲為

更何況，其中一個說

她已經試了一輩子

只有我的狗表現錯愕和不滿

它明白像這樣它很難跟我一起散步

我慢慢降回地面的時候

我們都困極了

睡一大覺後收拾行李

帶它出門旅行

抽著用葉子卷好的土煙

我滿臉皺紋一頭白髮

它坐在我的旁邊我們等人來蔔

三個銅板擲開它大叫數聲

都各有旨意

沿地一排64個信封都是我年輕時為卦寫的詩

那些卦象像它的腳印

這是偏遠荒遼的谷地

看那草略茫昧月湧星垂

我狂喜狂悲進退皆險

真真不如市集裡村人

以物易物自生自滅　　肉與字

年輕時我相信

各有各的煉獄，活到這把年紀

知道它們最終也無能彼此

救贖。枉我不放心一再追究

一再深入

深入後所失去的表面——

表面藏著一道拉鍊，清楚聽見

是那一年　拉鍊滑下的聲音

打開一片肉遍佈透明的

觸鬚拔下一根

吹一口氣

漫山遍野一大群羊顯現——

我的狗用它濕冷的鼻子碰我，

喔，來人要蔔，三個銅錢六次

搖落，夬卦九四爻：

臀無膚

其行次且

牽羊悔亡

聞言不信

注：易經夬卦九四：

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

★３２　開車到里斯本

難免有旅館裡住著暴露狂

如果難免也有隱匿狂的話

整個旅館的外觀提供的幻覺

必須視毒品的種類或酒精的

強度決定而由此界定的

現實又讓人產生極端誠懇

或極端不誠懇之感亦或是

過於嫺熟或不夠嫺熟之類的

不好意思於是我說服了她

接受孤獨知道這事是甚至

乃值得喜愛但不久我就發現她愛的

孤獨乃是我的孤獨而不是

她自己的孤獨她那麼愛我的孤獨

急欲加入所以我們就一起開車

到里斯本看一個我們都

喜歡的朋友那人也有他的孤獨

但是他管它叫

我的母鹿。

★３３　聽寫

詩贈周夢蝶　　夢公贈字　無以為報

聽寫

我想坐好

乖乖聽寫

我把手伸出來

說我敢

今天是禮拜三

我覺得我敢

就去了印度

在印度音樂沒有開始

也沒有結束在印度

你不可以問

另外一個人的去處

在印度問人去向此事

干擾雙方意志　　要走的人

遭此一問就開始猶豫在印度

發問的人則開始質疑

別人的

問題就變成了

自己的問題

在印度人能坐著

就不要站著能躺著就

不要坐著不然

就全部蹲著反正

不問在印度

音樂無端無涯無止無盡

顏色如露如電如幻如影

印度人是不問

你又那裡會不懂

如同我們在兩座迷宮歧路叉口上的遇見

南方無窮而有窮

今日適越而昔來　　　（注一）

卻是因何緣故

我又怖頭狂走　　　（注二）

沿著

後來　　再後來

沿著另一異國的異國

是悟到此生我悟不了

如你悟了

讓我聽寫是好

小記一　世紀末與夢公遇于52路公車上

我索那幅等了10年的字夢公說有的已經寫好了

平淡若七天前事

我說我又要出詩集了

你還是看不懂的我說

這樣放肆是因為他自己說他看夏宇詩集20遍還是不懂

夢公聽我言笑如赤子

每星期三為夢公定時定點會友之日

又夢公握手手勁強大我常不支

小記二　印度旅遊書上叮囑旅人

不要問印度人去處　印人之間亦以此相規避

我不解以此詢問司機巴官（Bhagwan）

巴官殷殷解釋如詩所述

小記三　此詩前半段原屬另外一首詩初

與周夢蝶無關

公車上一遇始知有關

注一莊子天下第三十三

注二楞嚴經：汝豈不聞室羅城中　演若達多　忽於晨朝以鏡照面　愛鏡中頭

眉目可見　瞋責己頭不見面目　以為魑魅　無狀狂走

★３４　同日而語

有一天醒來突然問自己

這就是未來嗎

這就是從前

所耿耿于懷的未來嗎

那個時候的現在

所害怕到達的未來

裡

你以為就叫

現在的現在

而我以為的

早已過去的未來

我們在兩道反光交錯的地方遇到

幸好我們遇到

不然我們分別墜向的那些墜落

那些分叉那些淩遲和延宕

就沒有這些等低的忘

其實我也根本不是港因為

我沒有岸　　只有

那些遇見是船　　我也就不只是

船桅上的鷗

於是海最藍時才是你的注視

而那個藍

就是那個極清澈的謊

假設你的

假設是對的

有些船的航行

可能根本就是港的秘密移動

可是為什麼那些吻是錨

唇就是浪

唇是那樣綿密的浪

★３５　用心靈勾引

回信很慢

用我們代替我：

“我們雜交

但這些並不猥褻

誰都和誰睡過

大家也變成朋友。”

由那些尚未被完全領悟的靈感我們

還是察覺

健身房衣帽間裡

沆瀣一氣的廉價恐怖

或是在自助洗衣店裡

大家一起洗

髒衣服的空檔

評論裡說“更個人化了”

是什麼意思呢？

好像可以上電視

“尋找失散的母親”

這個節目

原則上不贊成私人海灘

但當我們尋覓戰慄

我會給你一個好的位置

但你必須用出走和遺棄

使它更形式化些

更值得說：

“反對是不只是意義

而是意義的意義。”

開一家自助洗衣店所必須

設想的群眾基礎

因而來到的那些普遍而平凡

的苦難裡

通常我們是不置一詞的

但跟著移動時

有一些氛圍下相信的

心靈勾引，是的

在自助洗衣店。

有時候他們播古典音樂

打混過去

★３６　自我的地獄

致波赫士

一堆夢遊者與另一堆夢遊者

擦身而過他們的夢有所交集

像幾塊雲遇到另幾塊雲

就下了一場雨其中的一個

夢遊者醒在一個屋子裡

他睜開眼睛說：下雨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夢遊過

而且醒在別人的屋子裡

他的腳在別人的鞋裡

是那麼吻合他的身體穿上

別人的衣服他坐在另一個

桌子前與另一些人一起吃飯

他變成另一個我且不疑有他

朋友或配偶可能也懷疑過

但被存在本質上更虛幻的疑點

所說服在這裡鞋子

是關鍵穿錯鞋子

很容易就會發現不是嗎此所以

每個早上所有起床的人

首先被他們自己的鞋子說服

從不懷疑他們已經

不是他們自己奇怪的是

別人的鞋子為什麼會合

自己的腳呢因為只要有一個人

沒有醒來大家就全部

活在他的夢裡

★３７　美好邪惡往日

神造世界第７天大家又懶又不愛了

在林子裡遊蕩

滿溢的存在在

雨後馬糞上長出牛肝菌　　（注）

大家分頭在森林裡找牛肝菌

牛肝菌采回來

洗乾淨，稍微泡軟

在小火裡幹煸出水

煎以牛油

施以蒜末香芹

佐以烘軟的乾酪和

鄉下火腿薄片

此時氣氛屬於美好邪惡往日

各種舊椅墊般舒適

的心理危機　泛黃的精緻的鏤空的

蕾絲的花邊裝飾著的各式各類的

倒行逆施的容器裡保持的怪癖

開一瓶八七年的波爾多無伴奏

但也被控為同謀

之後就失去聯絡但是

把怪癖部分

當做默契帶走

注：牛肝菌cêpe,秋季蘑菇，可食。

★３８　排隊付帳

已經如此／已經這樣／片面／終止／已經如此／來不及追出

去了／即使追出去也不見了／不該這樣／一定有更好的結局

／這樣的城市／每天都遇見人／今天一天都搞錯方向／弄錯

時間／一天都不對／他先付完賬／他會在門口等我嗎／好爛

的一生／不是遲到／就是錯過／好爛的一輩子／最恐怖的是

追出去根本什麼也沒有／搞不清楚自己在這裡這件笨事／這

解釋了為什麼起不來／這解釋了為什麼睡不著／這解釋了修

辭學上的種種省略／難／道／大／家／要／一／起／笨／笨

／地／垂／垂／老／去／當然有助於心靈啟發／幫助成長／

但是大家好像還不夠激動／不夠敵我分明／有什麼意思如果

面對一場球賽／大家一起排隊買票造成連續性／有人要從中

間插過／那人必須說對不起借過／排隊付帳這件事／有人付

完賬就走了／不知道接著要付帳的那人愛上他了／怎麼忽然

／不進則退那一套／此刻你不前進／此刻你不追出去／大家

一起老死在隊伍裡多好／當我們說及大家／我們必須假設我

們喜歡團體旅遊這件事／雖然我／只要這個人就好／他的購

物推車裡狀的東西／與我的裡有所交集／那暗示了共同生活

的某種可能不是嗎／這不美嗎／我們在不同的公寓裡吃同樣

的解凍食物／這不暗示了某些基本的人格傾向嗎／這不美嗎

我們用一樣的肥皂和肥皂盒子／這不美嗎我們可以把公寓並

在一起／我們的身體合在一起／使某些統計數字上升／又使

某些統計數字下降／使某些政治立場更堅定／又使另一些政

治立場更不堅定／這不美嗎我們一起旅行／一起購物／只要

一部手推車／這不美嗎他為什麼不愛我／就在超級市場門口

／他不知道他可以改變某人命運這件事／他甚至不知道他也

可以順便改變自己的／一物與另一物的最大交集／為了就是

發生／發生什麼先不管／但是他付完賬完全不見了／剩下我

待在原地／世界因為他又要分成兩半／那比較溫柔／那比較

被傷害的／那比較確定的／那比較能得到救贖的／那自以為

更能夠愛的／那一半／那無疑／那就是屬於我／我是這一半

★３９　０５／０６／１９９５

再致J.W.

我問：你在想什麼

他說：音樂。柴可夫斯基

一張用力揉皺

又再小心地攤開的錫箔

堅相為地

潤濕為水

煖觸為火

動搖為風

注：楞嚴經：則汝身中　堅相為地　潤濕為水　煖觸為火　動搖為風

★４０　沉睡如一雙木鞋

她沉睡如一雙木鞋

Elle dort comme un sabot

她演奏得很爛像一雙木鞋

Elle joue comme un sabot

一眼就被她看穿她穿著

Je léntends venir

她的木鞋
avec ses gros sabot

注：sabot　木鞋；整塊木頭中心挖空成鞋狀

另有熟睡工作拙劣被看穿之意

此詩四行取自法漢詞典皆　尋常用法

★４１　帶一籃水果去看她

今天我去一個地方有人告訴我下次不要再來了／我告訴他反

正我也不想去了／有人會去但那是另一回事／我回到租來的

公寓蒸一條魚／一個朋友來和我一起吃魚／吃完魚他說他最

近不好／丟了工作／又錯過一班火車南下找工作／那些工作

都花力氣花精神花光所有的存在他說／如何你就分期付款買

房子和買車子然後找到一個女人／你們生一些小孩小孩長得

太像你不好意思不像你也不好意思／我們講了一下當房東和

房客的差別／然後我們就做了／他問你有幾個愛人我有什麼

不一樣／我說廢話你當然不一樣／他堅持問那裡不一樣／我

說你就是不一樣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那裡不一樣我只好說好吧

你沒什麼不一樣／你看我就知道他說／你反正等最壞的我說

／對這樣我就安靜了他說／我們一起看錄影帶人魚公主／人

魚公主失去聲音的時候他哭了／我們不斷倒帶看我們喜歡的

段落／又蒸一條魚吃／我把塔羅牌翻開看他會不會找到工作

及看看我們會怎麼樣／你找不到工作的我說／啊找不到嗎他

說／對試也不用試／那我怎麼辦／沒怎麼辦你會比較安靜我

說／那我們會結婚嗎他問／也不會我說／牌不准他說我怎麼

知道它說的是真的／你是不知道我說我也無法讓你知道／那

你為什麼相信它／就在我把牌翻開的那一秒鐘我說開天闢地

以來所有的因果關係都暗中自行推算加減了一翻／少來宇宙

那一套他說／如果宇宙不是這樣一套我們就不會坐在這裡玩

牌我說／我有點膩了我又說我想搬家了／那你翻一張看看你

找不找得到房子他說／牌翻開／牌說我找得到房子／那你再

問它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住他說／牌說不可以／我們又做了

一次／反正不知道做什麼好／然後他走了／我再也沒有看見

過他從此以後／可能還有別的結論但是我還不知道／另一個

朋友打電話來說唉我真的不知道他愛不愛我／他愛的我說／

你怎麼知道她說／因為他不愛我我說／她掛了電話／我又把

牌翻開／我知道等一下她還會打電話問那你愛不愛他／果然

她打來了／我說愛因為想讓她生氣／我知道她會馬上打電話

問他她愛你為什麼你不愛她／她等著他說我愛她／她也在等

最壞的／然後她就安靜了／因為反正大家都不愛她／她疲倦

極了／我們也是／後來我就搬家了／沒有帶一籃水果去看她

★４２　Ｓｗｉｎｇ

天亮才睡下午４點起來

一天大勢已去極端自在

無聊的春風伴我經年流浪到

一九九九無賴至極變得張狂

闊別多年回來大家比酷

比賽把什麼人先軋掉

而且還不能太不優美

舞伴酒朋知己炮友

相逢一笑泯恩仇

舉座皆無礙目客

大家都有行動電話

昨天碰到一個中學同學

問他你最近好不好

他說也沒什麼好不好

剛剛卯了一管算爽就是

又問那最近跟那Ｂ怎麼樣

他說也過得去還在蹭

我喜歡天才的作品在信上我說

剩下的，當然在進步，我說

是口吃訓練班或是

失語症治療裡那種令人心酸

的進步

信寫好了忽然用手語問旁邊喝啤酒的人

是不是正好有一些郵票

他用手語回答我他正好

有一些郵票這是值得一提的

有一個坐在旁邊不認識的人

他正好懂得手語而且

他又有一些郵票為了證明他的存在

我把信寄了

★４３　互相愛著了

互相愛著了

互相撕下肩膀上曬脫的那層皮

這樣互相撕下皮

找不找得到另一個人可以這樣

互相撕下皮呢

而不必說什麼我等你呢

也不必去旅行社訂不到房間那一套

也不必讚歎那些修復的

教堂和廟宇

沒有另一個名字卡在喉嚨

而又等待那些脫口而出

沒有另一套什麼遇見

在另一處什麼海邊

沒有另一輩子

沒有另一種後悔

所有的都絕對

都可以死——

我讀過的另一個譯本

意思大致是正確的

文句也還通順，它的存在本身

也就是它的存在的也算

合理的解釋　設想也被

另一較差譯本所愉悅過

而最終也到達過什麼

而引起的

也不見得要真正面臨的對質

而涉及的所謂

被強行分割的

而不得不來到

的陰影部分

★４４　Ｓｏｍｅｈｏｗ

拿一把扇子正面畫一隻鳥

反面畫一個鳥籠

快速轉動扇柄就看到

一隻鳥被關在籠子裡她

把扇子收起來

微笑著要大家猜那是什麼意思

我們說我愛你她說不對

於是我們說我不愛你還是不對然後

她就帶我們去她的公寓

蟑螂在朝北的老舊的公寓裡繁殖

她啟示我們它們繁殖產卵的地方

傳真機的底盤

答錄機的錄音座

電視裡的管子隙縫

那些用電那些熱著的地方

我們懂了什麼吧恐怕也沒有

我們只是滿想也這樣鑽進

音響裡　　賴在音樂流出來

的地方不起床　　在所有那些我們稱之為

時代的局限的早上大家是

多麼多麼地目眩神搖

讓彼美好事物相遇吧

讓痛苦給予力量吧任何時候

讓我們指著自己身上瘀青的部份

對接著來訪的客人引用一句

那些抄來的話愛不存在

可是愛的證據存在

任何時候我們去她的房間

那混亂都像小偷剛來過

最後小偷也終於來了

她與小偷之間的共謀是

他拿走了她不需要的東西所以她並不知道他拿走了

重要的是他幫她翻出了她久久失散尋找之物

所以之後任何時候

我們進去她的房間

她有一種“被怎麼折疊都可以”的表情

★４５　Ｓｏｕｌ

死去多年的女人回來與我們相會

我們感覺到但看她不到

聽到她的聲音指示我們

操作房子裡的一架放映機（總

是在那裡）手搖放映機發出輪軸

滑動的聲音投出一束光（總是

一束光）圈住屋裡另一個角落

在那束光下

於是她出現

像一切鬼魂應該出現的樣子

我們被蠱惑忘了追問那些死後的細節

她完全褪了顏色

像一張黑白電影

我們這些

在黑暗中的人因為意識到自己的彩色

而局促焦慮

而自言自語

而恍然失憶

對此刻的醒來說

下了一點雨就很

害怕分離

會中斷這場雨

雨中溫暖的屋子裡

溫暖的溫暖的溫暖

的屋子裡

總是感到猶豫

★４６　初級氣氛

不愛了但仍然值得一切的榮耀

把他們裝在不同的船上送走

留下我們小孩

被一些穀倉的乾草堆

一些雨季一些無恥的誓言

各式絕無僅有的現在

所發明出來的小孩

但我猜我們所看到的這些小孩

都已經被偷偷交換過了

被就是“偷偷交換”這個想法

和傘一樣

或者打火機

有人盜火

有人偷書

有人幹盆景

誰正好偷到什麼就應該好好照顧

但是偷之前或偷之後

有一個短暫的中途忘了偷這件事

而且不喜歡大家偷來偷去

被偷過的小孩有一種氣氛

不知道對什麼的不屑

總要面臨

而最終也了悟了的

“相對地有限”

但小孩是自動繁殖的

經過一扇自動門被夾了一下

一個小孩就變成兩個小孩

這是據我們所不知的

他們遠比我所能想像的還更不重視

父親這回事而且想盡辦法

找出我的不在場證明

但是一開始的一開始呢

當我這樣發問我知道

我只是想讓他們把

作業寫好而且只是極個人地

喜歡一切入門的初級氣氛

我早早吵醒他們

就好像要一起去偷車

又好像在另一個清晨一起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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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這集子裡的46首詩最早一首

寫於1991年最晚的一首1998

年

其餘泰半在1992至1997間以一種興奮片

段混亂探路般的方式出現在我的筆記本

裡

然後就擱著擱了好久其間冒出一本古

怪的剪貼詩集始料未及

98年中在臺北獲得一筆寫作補助回到

巴黎在蒙馬特的公寓裡用600 字稿紙

慢慢把那些片段謄出來

修改潤飾排列裝置直到每一個片段找

到它們最好的位置有些片段不停地走

遠迷路到了最遠變成另一首詩

那意味著筆很重要還有一種很黑很黑

黑得令人不做他想的黑墨水

中指沾者墨水寫完筆套總是忘記套上

最好的是工作了整個下午後有人來敲

門出去喝一杯看戲吃飯

99年１月終於完成詩作46首２月帶得

朋友為我打好字的一片磁碟回到臺北

然後終於也買了電腦又一鍵一鍵五音

不全地修改

在一些美好強壯的日子裡我靈感豐沛

觸鬚密佈夢想把詩帶到各各陌生異化

之境予以急速冷凍唯有讀的那一端的

了然的溫度令其慢慢解凍。

漢字，以其取象，特別美於急凍後的

詩之思維閃著透明冷光冒出暗示的輕

煙。它的無時間性。

仍有某野性憂鬱。有若在尋常茶座酒

館裡看鄰座不認識之人正在看他們剛

沖洗好的照片因領悟那些簡單的普通

的強大的生活動作之無可替代而感動

而深感寂寞地離開而也確信一切都可

以變成詩的形式也就索性全心全意地

揮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