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铁畅销悬疑小说精选集（套装共11册）【遴选东野圭吾、道尾秀介、乙一等知名作家作品！叙诡、暴风雪山庄、时间循环、多重推理等各类模式大集结
Author: 东野圭吾; 道尾秀介; 雫井脩介; 斯图尔特·特顿; 克莱儿·麦克福尔; 绫辻行人; 乙一
Date: 2021-08-31T16:00:00+00:00

总目录

信

不可以

希望之罪

雪国之劫

梦幻花

伊芙琳的七次死亡

时空摆渡人

绫辻行人“幻色耳语系列”（套装3册）

只有你听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信／（日）东野圭吾著；赵江译．—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0.11

ISBN 978-7-5596-0795-9

Ⅰ．①信…　Ⅱ．①东…②赵…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079371号

北京市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01-2020-3755

TEGAMI by Keigo Higashino

Copyright © 2003 by Keigo Higashino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Mainichi Shimbun Publishing Inc.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Mainichi Shimbun Publishing Inc.,

Tokyo in care of Tuttle-Mori Agency, Inc., Tokyo.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20 by Beijing Xiron Culture Group Co., Ltd.

信

作　　者：（日）东野圭吾

译　　者：赵　江

出品人：赵红仕

责任编辑：夏应鹏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215千字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张10

2020年11月第1版　2020年11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0795-9

定价：48.00元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部分或全部内容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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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刚志盯上那户人家并没有特别的理由，顶多是因为知道点儿那家的情况。他决心下手干的时候，脑海里首先浮现出来的，是住在那儿叫绪方的老太太，满头漂亮的银发梳理得非常整齐，一身打扮也显露出尊贵的品位。

“辛苦啦！还这么年轻，真了不起！”她一边说一边递过来一个小小的装礼金的纸袋。刚志后来打开一看，里面有三张一千日元的纸币。从开始到搬家公司干活以来，刚志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东西。

从她微笑的脸上看，没有任何不好的感觉，像每一道皱纹都透着慈祥。刚志匆匆地点了下头。“喂，还不赶紧道谢！”前辈训道。那时刚志刚满十九岁，说起来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江东区木场这个地方有很多木材批发店，据说从江户时代开始就是这样，木场这个地名也是由此而来的。在去绪方家的卡车上，刚志听前辈这样说。绪方家曾经是批发商，拥有绪方商店的商号。不过现在商店只是空有虚名，仅仅依靠把以前用于堆放木材的土地改为别的用途来获取收入。

“就是什么都不干也吃不完啊，一定！”卡车中，前辈羡慕地说道，“不光停车场，肯定还有公寓和高级住宅之类的房地产。老太太一个人用也用不完的钱，每个月哗哗地流进来！所以，儿子说想要自己的房子时，她一下子就把钱拿出来了。”

“儿子的新居，也是那老太太买的呀？”刚志好奇地问道。

“不清楚，大概是吧。听说她儿子没继承家业，只是普通的公司职员，大概没那么容易买得起吧。”

一看就知道前辈只是凭想象说的。可是，到了绪方家的时候，刚志觉得前辈说的可能差不太多。那是栋日式和西洋式结合的平房，现在很罕见，占了相当大的一片土地。房子对面是一个收费停车场，竖立在那里的牌子上写着“绪方商店”的字样。

房子南侧有一个宽阔的庭院，足够再建一栋小点儿的房子，一条小牛般大小的白狗在来回走动，老太太说那是大白熊犬——一种名犬。那条大狗见到刚志他们就大声咆哮，显示出强烈的戒备心，大概早就察觉到了陌生人的到来。

“吵死了！那条大狗。”前辈一边用保护垫包裹柜子，一边说道。狗被拴在犬舍前，在刚志他们干活的时候始终吼叫着。

“不过，有了这个家伙，即便是上了年纪的人单独住也放心了吧。平常大概不拴着，要是有小偷翻墙进来，一下子就会被它咬住。”另一个前辈说道。

那次搬家只是把同住的儿子一家的东西搬到别的地方。老太太的儿子是个四十出头的瘦瘦的男人，不太说话，看上去像是对搬家并没多大兴趣。他胖胖的媳妇倒是很激动的样子，看上去她在意的不是将要离开的家，而是终于到手的新居的事。

“老公像是被老婆逼着搬出去的呀！”像刚才一样，前辈又想象着说了起来，“按理说，在这儿改建一下就行了，可那样的话，要跟老太太住在一起。大概房子名义上也是老太太的，等于让儿子一家住在自己家里，那个胖老婆大概讨厌这样，逼着老公买了自己的房子。瞧，那个媳妇的脸，像是自己成了老大似的。”前辈歪着嘴笑着。

行李都装好以后，刚志他们向老太太告辞，她不去新房子那里。

“一定要好好干啊！”她特意跟刚志一人说道，也许是看出他最年轻，又没有什么依靠的缘故。刚志忙低下头，说了声：“是。”

那之后过了一年左右，又有了在绪方家附近搬家的活。午休时候吃完从便利店买来的盒饭，刚志一个人溜达到绪方家门前。令人感到威严的高墙还是一年前的样子，但走近大门的时候，他觉得稍有点儿异常。当时没想出来有什么不同，往庭院那边走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没有听到那条大狗的叫声。

刚志站在石墙边上往庭院里一看，犬舍还在原来的地方，可看不到狗。他刚想是不是被老太太带出去散步时，突然发现紧挨着犬舍旁边细长的树上，挂着蓝色的项圈，那东西原来是拴在大白熊犬脖子上的。

儿子一家搬走了，要是那条爱犬也死了的话，老太太现在一定非常寂寞吧！刚志想象着。那时他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只是这些，对富裕的老妇人一个人生活，丝毫没有产生别的念头。实际上在那以后的三年里，他再也没想起过老太太。如果不是陷入目前的困境，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她来。

刚志再次来到那栋房子跟前，被围墙包围着的日西结合的建筑寂静地矗立着。

这个季节，刮的风已经使人感到有些冷了，再过一个月，大概就要冷得缩着肩膀走路了，再往后就是除夕、新年，街上就会热闹起来。人们匆忙地到处走动，有因为工作而四处奔走的，有因为有钱闲不住的。

现在的我是哪一类都不属于——

不是想得到买圣诞蛋糕的钱，也不是想在新年时吃上年糕，刚志想的是能够让弟弟直贵安下心来的钱，让直贵不再犹豫下决心去上大学的钱。

刚志空想着，首先是将一笔钱以定期存款的形式存入银行，然后让直贵看看：怎么样！虽然没告诉你，但我已经存了这么多。有了这些钱，什么考试费、入学费根本不成问题，你什么也不要担心，好好学吧。刚志真想这样跟弟弟说。

刚志知道，对上大学的事，直贵已经死了一半的心，还知道他背着自己偷偷打短工的事。弟弟担心找工作会惹哥哥发火，没有正式地说，但悄悄地收集着公司的简介材料。

再不赶快想办法的话就来不及了，刚志心里着急。可现在，他不但没有定期存款的钱，连挣钱的手段也丧失了。

搬家公司的工作两个月前辞了，腰和膝盖的疼痛是直接原因，他本来就不是正式工，想调整去营业部工作，人家也不答应。除了搬家公司以外，他还干过运送家具的活，可那边的契约也被中止了。

手脚不灵便，外加记性不好，刚志有信心的只有体力，所以只能选择这类体力活，结果反而损坏了身体，哪儿都不愿雇用他了。到上周为止，刚志干的是送外卖，结果送货途中因腰部剧烈疼痛，将饭盒翻了个底朝天，又被解雇了。要是去建筑工地，他这身体恐怕也吃不消。左思右想，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据说整个经济都不景气，不过在刚志看来，除自己以外大家都过着富裕的生活。虽说廉价店最近流行，但不管是不是廉价，只是对买得起的人有利。健康食品之所以有人气，关键是因为大家还有那个富余的钱，刚志这样想着，那种富余哪怕是几分之一，转到自己身上就好了。

刚志从来没想过穷就可以去偷别人的东西，可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不管怎样叹气，还是祈祷，都没有钱冒出来，恐怕真要动手干点儿什么。

老太太慈祥的面容在刚志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她有用不完的钱，稍微被偷点儿，也不会给她的生活带来多大妨碍吧。不，要是她知道偷东西的是他这样的人，没准还会原谅他。当然，最好不要让她知道。

刚志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一带是住宅和小工厂混杂在一起的街道，商店几乎看不到。也许是这个原因，街上没有走动的人。不远的地方有几栋大型公寓，可大门都面向干线公路，住在那里的人好像不大到楼背后的街道上来。

沥青路面上投下了刚志短小的身影。他不清楚准确的时间，大概是下午三点吧。十多分钟前，他进便利店时确认了一下时间，也是为了买手套。实际上，在来这里之前，他连指纹的事也没想到。

他知道现在绪方家里没人，刚才在便利店外面的公用电话亭，他打电话试过了。电话号码是绪方家对面收费停车场的牌子上写着的。电话通了，可他听到的只是“主人不在请留言”的录音。

刚志慢慢地接近绪方家的大门，当然也有些踌躇。在到达门口的几秒钟里，他自问自答：

——真做这事好吗？

——当然不好，可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只能从别人手里抢点儿了。要那样做，只能从有钱人家抢。

——要是被抓住怎么办呢？

——不，没有被抓住的道理。在这家里住的只是那个老太太，要是被发现了，赶紧跑掉就是。对方不会追上的，不会被抓住的。

小的院门没有上锁，刚志推门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但他觉得是很大的响声，不由得看了一下四周，好像没人发现。

刚志匆忙溜进大门里，弯着腰走近房门。褐色的木门像是从一整块木板上削下来的，他听别人说，光是这样的门，有的就值一百万日元以上。

他戴上手套握住门把手，用拇指按了一下那上面开门的按钮，打不开，是上着锁的，不过这也是预想到的。

刚志放轻脚步，绕到房子北侧。有庭院的南侧更容易操作，但他怕被别人从墙外看见。北侧院墙与房子之间的间隔很小，旁边就是邻家的墙，只要不发出很大的声响，不易被别人发现。

选择北侧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就是他记得那边的窗子是旧式的，其他的都是铝合金的，唯有那里的窗框和窗棂都是木制的。当然锁也不是月牙锁，而是过去的插销。上次搬家那天，老太太的儿子对母亲讲，那扇窗子既不好看又不安全，换成铝合金窗子怎么样。于是那个很有品位的老太太稳重地反驳道，至少有佛龛的房间她不想改造成西洋式。不知为什么那件事还留在刚志的记忆中。

看到那扇旧窗户还是当时的样子，刚志放心地吐了口气。虽说铝合金窗只靠一把螺丝刀也可以打开，不过会相当费事。木制的东西可以简单变形，铝合金就不大容易了。

刚志取出插在腰间皮带上的两把螺丝刀。那条可以插各种工具的皮带，还是在搬家公司时的前辈送给他的。

刚志把两把一字形螺丝刀分别插入两扇窗子下边的缝隙，插销还是插着的状态，可窗子稍微向上抬起了大约两毫米。刚志两手握着螺丝刀，利用杠杆作用慢慢地抬起窗子，确认下面的缝隙在扩大后，谨慎地向前推，两扇窗子仅向前滑动了一点点，但刚志觉得有了很大的进展。

他不断变换螺丝刀插入的位置，一点点地挪动着窗户。本来是玻璃窗，打碎它的话会更快一些，但他不想那样做。他除了偷点儿钱以外，不想给老太太添更大的麻烦。另外，也可以多少延缓一点儿她发现被盗的时间。

窗户终于打开了，比他预想的时间长了一些。他把窗户立到外面的墙上，脱下鞋钻入了屋内。

这是一间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日式房间，有个壁龛，旁边是像立柜般大小的佛龛。刚志在上次搬家时没有进过这个房间。榻榻米像是比现在一般家庭用的大些，整个房间里充满了线香的气味。

他打开拉门，来到走廊。往右应该是玄关，往左是厨房。刚志往左边走，挨着厨房的应该是餐厅，朝着南侧的庭院，他想先把那里的玻璃窗的锁打开。他好像在哪儿听说过，要偷没人在家的房子里的东西，首先要确保逃走的路线。

厨房和餐厅各有六张榻榻米大小，都收拾得非常干净，圆圆的餐桌上放着一个糖炒栗子的纸袋。他想起来，这是直贵爱吃的东西。

打开了一点儿玻璃拉门，他走进旁边的一个房间，是客厅。大约有二十张榻榻米大小，其中有十平方米大小的部分铺着榻榻米，做成了可以放置下沉式暖炉的形式。铺着地板的部分放着皮制的沙发和大理石面的茶几。根本看不出这是只有一个老太太住的家。

客厅里面还有一个拉门，那里面是日式房间，那个房间他还记得，原来是老太太的儿子儿媳的卧室。

刚志打开电视柜上的抽屉，没有发现值钱的东西。他环顾室内，都是高档的家具，墙上挂着的画也像是值钱的物件。可是，他想要的是现金，或是珠宝，必须是放在口袋里就能拿走的东西。如果是画什么的，也许一下子就被人发现了。

想去老太太的儿子儿媳原来用的房间看看——刚迈出腿，又突然停住了，刚志想到了老太太可能保存重要东西的地方。

刚志到了走廊上，又返回放佛龛的房间。佛龛上有几个抽屉，把它们挨个打开，里面塞满了蜡烛、线香、旧照片之类的东西。

第五个打开的抽屉里有个白信封，刚志的手刚触到它时，心就怦怦地跳起来。它的重量和厚度，让他有了某种预感。

刚志战战兢兢地往信封里看了一眼，屏住了呼吸，里面有一沓面值一万日元的纸币。他摘了手套抽出一张，还是崭新的钞票。从这厚度来看，像是有一百万日元左右。

有这些就足够了，没必要再惦记其他东西了。他把信封塞进外套的口袋里，接下来只是跑掉的事了，此时他把窗户放回原样的心思也没了。

可是，当他把手搭到窗上的时候，突然想起了糖炒栗子。要是把那个也带回去，直贵肯定会很高兴。

母子三人一起从百货商店回来的路上，妈妈第一次给他们买了糖炒栗子，那还是直贵刚上小学时的事。虽然是孩子，弟弟却不喜欢吃甜食，可当时的他吃得可香了。大概是栗子好吃，剥栗子皮也觉得好玩的缘故。

那可是个好礼物！刚志又返了回去。

这次也不那么注意脚步声了，他穿过厨房走进餐厅，抓起桌上糖炒栗子的纸袋。栗子好像刚买回来不久，袋子里还是满满的。直贵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大概听到是栗子也不会那么高兴了吧？也许没有那时候那么高兴，但是一想到直贵默默地剥着栗子皮的样子，刚志就有些兴奋。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让他仿佛回到了过去的幸福时光。

他把栗子塞进口袋里。右边的口袋是栗子，左边的口袋是钞票，从来没有过这样顺当的事情。

刚志想穿过客厅，返回有佛龛的房间。客厅里有很多像是值钱的东西，但刚志不想再偷什么了。不过，在离开之前，他还想做点儿什么。

到了客厅，他在三个人坐也很宽敞的沙发的中间坐了下来，褐色的皮沙发比看上去松软得多。他盘着腿，伸手拿起大理石茶几上的电视机遥控器，他的正面放置着大型的宽屏电视机。刚志好几次搬运过这样的电视机，但从来没有看到过它的画面。他按下遥控器上的开关，画面上出现了正在播放的节目，经常看到，但不知姓名的演艺圈的主持人，正在报道原流行歌手离婚的新闻，对刚志来说真是毫无关系的事，但独占这么大的一个画面的感觉，让他觉得非常满足。换个频道看看，不论是烹饪节目、教育节目，还是历史剧的重播，都有一种新鲜感。

就在刚志按下遥控器的开关，电视画面消失的时候，哗的一声，旁边的拉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睡衣的老太太。

想也没想过，房子里还有人，刚志一瞬间蒙了。大概她也一样，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当然这种状态只持续了一两秒钟，刚志站了起来。老太太瞪大了眼睛，往后退着，嘴里叫着什么。究竟是尖叫声，还是呼喊着什么，刚志也没听明白。不管怎样，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他翻过沙发靠背，打算奔向餐厅，为了逃跑，那边的玻璃窗已经打开了。

就在这一刻，刚志的腰突然剧烈疼痛起来，一瞬间下半身也麻痹了，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别说跑，连脚都迈不动。

刚志回头去看老太太，她一直那么站着，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跑向电视柜，拿起放在那儿的无线电话的子机，又返回了日式房间，动作快得和她的年龄不相称。

看到她砰的一声关上拉门，刚志有些着急，她是要报警。像现在这样，他马上就会被抓住，必须采取什么办法阻止她。

他忍住钻心的疼痛，拼命站起来，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

他想打开拉门，可它丝毫不动，像是在里面用什么东西顶住了。他听到拉门里边有拖动家具的声音，大概是察觉到刚志要进去，老太太在设置障碍。

“来人啊！有小偷，有小偷！”老太太喊叫着。

他用力撞拉门。那门很容易就从门槽中滑了出来，但是并没有倒。他再一次用力撞，拉门连同里面的什么东西一齐倒了下来，好像是茶具柜。

老太太站在窗边，正要按电话机上的按键，那扇窗户上有方格。刚志叫喊着扑了过去。

“啊！救命……”

他把她的嘴堵上，把电话机打掉。可是，她使出浑身力气抵抗着忍住腰痛的刚志，即使对手是个老太太，想按住对方也不容易。

刚志的手指被她咬住了，他不由得抽回手，就这么一瞬间，她险些挣脱出去。他猛地伸出手去，抓住她的脚脖子。腰部的痛感从下半身扩展到了背部，他的脸上抽动着，但是不能松手。

“来人啊！快来人啊！”

他把正在叫唤的老太太拉倒在地，想堵住她的嘴。可是，她猛烈地反抗着，不断左右扭动着脖子继续叫喊着，那个蠕动的喉咙像是在驱使着刚志。

他把手放到腰间的皮带上，抽出了一把螺丝刀，朝着老太太的喉咙扎了过去。也许是疯狂中用了全身的力气，尽管没有多大的感觉，螺丝刀还是深深地扎了进去。

老太太的身体向后仰倒下去，完全不动了，嘴还是大声叫喊时的样子，表情也停留在那时的状态。

刚志拔出螺丝刀。插进去那样简单，可拔的时候很费劲儿，像是和肌肉缠绕在了一起。螺丝刀被用力扭动拔出来以后，含着气泡的血咕嘟咕嘟地从老太太的伤口处冒了出来。

刚志呆住了，不敢相信这是他干的，但事实是眼前的老太太死了。他盯着沾有血迹的螺丝刀，摇着头。脑子里一片混乱，他过了好几秒才想到要从这里逃走，而且这期间好像也忘记了腰痛。

刚志把螺丝刀插回腰间，站了起来，小心地挪动着脚步，重心移到哪只脚上，哪边的腰部到背部都像有电流在通过，即便这样也不能停下来。用跟爬差不多的速度，他终于到了玄关。他穿着袜子走到外边，太阳还高悬在空中，晴空万里，四周飘散着金桂的花香。

刚志绕到房子北侧后，穿上鞋，只做了这些就觉得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但真正麻烦的还是这以后的事。他摘下工具皮带，藏到外套里，出了大门。好在街上还是没有人，像是没人听到刚才的叫喊声。

他想先把螺丝刀处理掉，拿着这东西遇到警察是说不清楚的。刚志想把它扔到河里去，这附近有很多小河。

但是，能不能走到河边也是个问题，他第一次这样疼，每次电流从背部通过，都疼得要失去知觉。他终于忍受不住，蹲了下来，虽然心里着急，可腿就是迈不动。

“您怎么啦？”他的头顶上有人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地面上投着她的身影，裙子的部分在摇动着。

刚志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身体哪儿不舒服了……”女人弯下腰，观望着刚志的脸，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一看到刚志的脸，不知为什么她的表情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匆忙走开了，拖鞋的声音渐渐地远去。

刚志咬着牙走起来，眼前出现了一座小桥，但下面不是河，而是个公园。但他也朝下走去，想找个能休息的地方。

大概这地方原来是条河，那个公园也是狭长的。刚志寻找着能够藏身的地方。有混凝土制的像水管似的东西，大概孩子们会在那中间钻来钻去地玩。现在没有孩子的身影，他想走到那儿，但已经到了极限，倒在旁边的草丛上。

刚志摘下手套，用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看到手掌上沾着血，他吓坏了。不知是扎入螺丝刀还是拔出来的时候，血溅到了脸上。怪不得刚才的女人是那样的表情。

没过几分钟，刚志看到有人从公园的另一边走过来，是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刚志摸了一下上衣口袋，装钱的信封还在，装糖炒栗子的纸袋却不知去向，他想，大概是在哪儿弄丢了。

目 录

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尾声

附　解说　井上梦人（作家）

第一章

1

直贵：

身体好吗？

我一切还好。从前天起开始干车床的活了。第一次使用这样的机器，有些紧张，但熟悉了以后觉得很好用，看到做得好的产品也非常高兴。

读了你的信。能顺利地从高中毕业也真不容易，本来是希望你进大学的。正是想让你上大学，又没有钱，才干了那件蠢事。因为这个反而让你进不了大学，我真是个傻瓜。

我想，因为我的事，你是不是心里很难过，还被赶出了公寓，大概非常为难吧？我是个傻瓜，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傻瓜。说多少遍都不够，我是个傻瓜。

因为是傻瓜，所以我要在这里接受改造，争取重新做人。好好干的话，据说可以多寄几封信，也许还可以增加探视的次数。

你在信里没有写，是不是因为钱的事非常为难？我悔恨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说你要好好工作。不要怪我无情。

不过，还是希望你好好干，而且，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希望你能上大学。虽然很多人说，现在不再是学历社会了，但我看还是学历社会。直贵的脑子比我的好多了，应该去上大学。

可是，一边工作一边上学大概非常辛苦吧。我说的是不是梦话？我也搞不清楚。

不管怎样，我在里面会好好干的，直贵也努力地干吧！

下个月再给你写信。

武岛刚志

直贵坐在巴士的最后一排，读着哥哥的来信。他坐在这里，是因为不必担心有人从背后看到。巴士开往一个汽车制造公司的工厂，但他并不是那个工厂的职工，只是属于和那个工厂有合作关系的废品回收公司。说是公司也是虚名，据称事务所在町田，他连那儿也没去过。他在第一天上班前被指定的地点，就是这个汽车公司的工厂。两个多月了，他除周末外每天都这样出勤，手上的皮磨厚了，原本白白的脸也晒得黝黑。

但是，能找到工作就是好事，他这样想。而且他后悔没早点儿这样干，要是他早这样干就好了，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件事。

警察来通知的时候，直贵正在家里准备做饭。因为他要靠哥哥养活，做饭自然是他的事。虽说他从不觉得自己做得好，但刚志一直夸他做得好吃。

“将来跟你结婚的女人算是有福了，不用担心做饭的事情。不过你要是结婚了，我可惨了。”刚志总是开玩笑地说。

“哥哥先结婚不就得了。”

“那是，有这个打算，不过顺序乱了的事经常发生。而且，你能等到我找到媳妇再结婚吗？”

“不知道，那事还早着呢。”

“是吧，所以才害怕呢。”

这样的对话，两人间重复过多次。

打电话来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直贵到现在也不知道，只知道他自称是深川警察署的。也许是冒名的，现在已经没有印象了。因为之后被告知的事让直贵深受打击。

刚志杀了人。他根本不能相信，哪怕怀疑是刚志干的，都肯定是搞错了。实际上，直贵在电话里是扯着喉咙这样跟对方喊的。

可是，对方慢慢地说，刚志本人已经全部承认了。对方的声音，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冷酷。

直贵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一个劲儿地问对方，为什么哥哥要干那种事？什么时间，在哪儿干的？杀了谁？对方都没有明确回答。对方好像只是想传达：武岛刚志因涉嫌盗窃杀人，已经被逮捕，警察要向弟弟了解情况，请直贵马上到警察署来一趟。

在深川警察署刑事课的一个角落，直贵被两个刑警问了许多问题，但他的提问，对方却没怎么回答，所以直贵还是搞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刑警不光问了关于刚志的情况，也问了不少关于直贵的事——成长过程、平常的生活、和刚志都聊过些什么、将来的打算等。直贵过了好几天才弄明白，被警察这样没完没了询问的，都是跟刚志的犯罪动机有关的事情。

等被询问了一遍以后，直贵提出要见刚志一面，但没有获得许可。晚上很晚的时候，警察才让直贵回家。他不知该做点儿什么，也没有睡意，在绝望和混乱中抱着头过了一夜。

第二天，直贵没去学校，而且是无故缺席。因为如果打电话去请假，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过了一夜，他仍然不能相信哥哥杀了人。虽然没睡，但他总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窗帘拉着，他抱着膝盖在房间的角落里缩成一团。他觉得一直这样待着的话，时间就没有流逝，可以继续相信那只是个噩梦。

可是，到了下午，一些事情将他拉回了现实。电话响了，他想也许是警察打来的，接了以后才知道是他的班主任，一个叫梅村的四十多岁教日语的男教师。

“看了早晨的报纸。那事，那个……”梅村说话有些吞吞吐吐。

“是我哥哥。”直贵直率地说。那一瞬间，直贵觉得不管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支撑自己的一切都消失了。

“是吗？到底还是呀。名字我好像有印象，而且写着是和弟弟一起生活。”

直贵沉默着。

“今天不来了吧？”他又明知故问道。

“不去了。”

“知道了。有关手续我来办，什么时候想来学校给我打个电话。”

“明白了。”

“嗯。”

梅村老师像是还要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把电话挂了。要是被害者家属的话，他也许还能说些表示慰问的话。

从这个电话开始，连着几个电话几乎都是媒体的，都说想听直贵说点儿啥，也有说要来采访的。直贵刚说现在不是时候，对方马上就开始提问，都是前一天警察问过的内容。直贵说了声“对不起”就挂断了电话。那以后凡是媒体打过来的电话，他什么也不说就挂断。

电话以后是门铃响，他不理睬，然后变成了很重的敲门声。再不理睬，就有人用脚踹门，还听到叫骂声，像是在说他有接受采访的义务。

为了分心，直贵打开电视机，他不知道白天有什么节目，画面中出现了幽静的住宅区的影像和“独居的女资产家被杀”的字幕。接着，是被放大了的刚志的脸。下面标着“嫌疑犯武岛刚志”的黑白照片上，是直贵从没见过的、难看的、表情阴暗的哥哥。

2

看了电视和报纸的报道，直贵才知道刚志的犯罪经过——刚志入侵了独居老人的家，偷了一百万日元现金，要逃走时被发现，正当对方向警察报案时，刚志用螺丝刀将她扎死，但由于腰部疾患没有跑远，被值勤警察发现。武岛刚志会盯上绪方家，是因为他以前在搬家公司干活时去过绪方家，知道老人是一个人居住，而且有一定资产。新闻播音员的口气，还有新闻报道的调子，都像是要把武岛刚志说成一个冷酷的杀人魔鬼，直贵完全联想不到说的是哥哥。

不过报道的事实经过几乎没有错误，唯一不正确的是刚志的犯罪动机。大多数的报道都用了“失去了工作，生活需要钱”的表述，大概是因为警察没有发布更详细的内容。这样的说法不是十分准确，但也没有说错。

但是，在某次调查询问的时候，直贵听到警察说“真正的犯罪动机”这句话时，像枪尖穿透了直贵的心似的。刚志真正的犯罪动机很简单，只是想凑齐弟弟升学的钱。

哥哥为什么要做那样的蠢事，他不明白，但同时他又觉得，要是因为那样的话他就明白了。哥哥哪怕是瞬间失去自我，理由也只有一个：为了保护弟弟。

“我说，你就给我上大学吧！求你了！”刚志一边说着，一边做出拜托的手势。

直贵见过他这样好多次，可以说，每当说到将来的时候，哥哥都会这样。

“我也想去上啊！可是没钱，没办法呀！”

“所以我说我来想办法嘛，而且还有奖学金，如果能利用上，以后你只管好好学习就行了。”

“哥哥的心情，我很感激，不过，我不愿意总是让哥哥这么辛苦。”

“说什么呢？对我来说，吃点儿苦根本不算啥，不过是帮别人搬搬行李啊，家具啊，简单得很。什么都不用想，只要按人家说的干，就能拿到工资。要说辛苦，是你辛苦啊，看看你周围的人，又是补习学校，又是家庭教师，有各种各样的人帮忙。你呢，谁也没有，只能靠自己一个人。不过还是希望你好好努力，咱妈不是也一直想让你上大学吗？我呢，就这个样子了，脑子糊涂，没办法，所以，求你了！”刚志说着又做出拜托的手势。

刚志对于没有学历的自卑感异常强烈，大概是受了母亲的影响。母亲加津子一直认定父亲的早逝是因为他没有学历。

直贵三岁时，父亲去世，他是一家经营纤维制品的中小企业的职工。在开车把刚开发出来的试用品送给客户的途中，他因为打瞌睡发生了交通事故，当场就死了。听妈妈讲，父亲在那之前的三天里，几乎没有睡觉，一直在现场盯。父亲的上司跟客户间难以达成共识，造成了这样的后果。可是，公司没有给予任何赔偿。那个上司比父亲还年轻，平常就把麻烦事都推给父亲，自己一到下班时间就回家。当然，他也没有被追究任何责任。

所以，加津子才对孩子们说：“你们不上大学可不行。都说今后是实力社会，那全是瞎话，别上那个当。不上大学，连媳妇都找不到！”

丈夫死后，加津子同时做着几份临时工，努力养活两个孩子。直贵当时还小，记不大清楚。据刚志讲，跟父亲一样，加津子也是从早忙到晚。所以，直贵几乎没有母子三人一起慢慢吃饭的记忆，都是和刚志坐在饭桌前的印象。刚志要去打工送报纸时，遭到了加津子的训斥：“要是有那样的时间，就用在学习上！”

“我呢，脑子不好，与其学习，还不如去干活。我要是去打短工，咱妈也能少受点儿累。”刚志经常这样跟直贵说。

脑子好不好不清楚，但刚志确实不擅长学习。虽说进了公立高中，成绩却不太好。对于一心一意盼着儿子学习好的加津子来说，真是让人着急的事。

“妈为什么这么拼命干呢，想过没有？拜托了，再加把劲儿，好好学，行吗？能按我说的做吗？”她眼里含着泪水训斥着刚志。

总是达不到期望值，刚志也不好过，他选择了逃避，放学后不回家，到繁华的街上去转悠，还跟坏孩子们一起玩，但玩就需要钱。

一天，加津子被警察叫去，说是刚志被抓起来了。他在恐吓别人的时候被发现，因为是未遂，又只是从犯，马上就放回来了，但这对加津子的打击很大。

在躺倒装睡的刚志旁边，加津子不停地哭，反复地问：“这样的话将来怎么办呀？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呢？”刚志什么也没有回答，因为他没法回答。

第二天早上，直贵一起来，看见妈妈倒在门口，旁边扔着装有工作服的纸袋。当时她在一家公司单身宿舍的食堂干活，每天都是早上五点就出门，她像是在跟平常一样去上班的时候倒下来的。

直贵赶紧把刚志叫起来，又叫了救护车。救护车马上就到了，可那时加津子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送到医院后，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医生做了很多说明，可他们什么也没听进去，残留在耳边的只有“你妈妈过于劳累啦！”这一句话。据说肉体和精神的高度疲劳交织在一起是死亡的直接原因。

在脸上盖着白布的母亲身旁，直贵打了哥哥：“都是你！是你害死了妈妈！浑蛋！你才应该去死！”

刚志没有抵抗。直贵不停地哭着打他，他也哭着挨直贵的打。

加津子死后不久，刚志从高中退学了。他去了母亲干过活的几个地方，哀求人家允许他接替妈妈，那些雇主也不好拒绝他。在单身宿舍的食堂，他不能像妈妈那样做饭就洗盘子；在超市，他不能当收银员就在仓库里搬运东西。

虽然没说过什么，但刚志像是下了决心，他要接替母亲，养活弟弟，让弟弟上大学，他觉得这些是他的义务。看到刚志这样，直贵比以前更加努力学习，最后考进了当地竞争率最高的公立高中。

可是，直贵也知道，要是上大学，需要相当多的钱。所以，他也想打点儿短工，多少减轻一点儿哥哥的负担，但是遭到刚志的坚决反对。

“你只管好好学习就是了，别想其他的！”那口气听起来和母亲很像。

直贵清楚地看到，哥哥太辛苦了。他知道，已经把身体弄坏了的哥哥，找工作非常困难。他暗地里考虑着兼职，打算一边工作，一边上大学，准备近期就把这个想法告诉哥哥。

大概是刚志察觉到弟弟的顾虑，想赶紧弄到钱阻止他这样做，才犯了那件事。直贵十分明白这一点。

3

刚志被逮捕一周后，直贵去了学校。在此期间，班主任梅村老师来看过他几次。说来过几次，也就是在房门口坐下来，抽完一支烟就走了。不过，梅村老师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一些在便利店买的盒饭或速食食品，这倒是帮了大忙。家里几乎没有钱了，直贵每天只能吃些最便宜的面包。

直贵时隔几天再去学校的时候，令他感到吃惊的是，学校也罢，学生也罢，都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和以前一样充满笑声，大家看上去都很幸福。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直贵觉得，凶恶的犯罪事件经常发生，一周前发生的盗窃杀人案，也许早已从大家的记忆中消失了，即便犯人的弟弟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

看到直贵时，同班同学显现出混有紧张和困惑的表情，像是没想到他还会来学校。直贵觉得，就连他们都想努力忘掉那个事件。

即便这样，也有几个伙伴走过来和直贵打招呼。其中，原先和他最要好的叫江上的男生第一个跟他说话：“心情好点儿了吗？”

直贵抬头看了一眼江上，马上又垂下目光，说：“还行……”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他低声问道，跟练习橄榄球时的大声叫喊完全不一样。

直贵稍微摇了一下头：“不，没什么，谢谢！”

“是吗……”

总是很开朗的江上也没有了更多的语言，沉默着离开了直贵的桌子。其他人也都跟着江上。“悄悄告诉你吧……”只听见江上低声说，大家好像没有什么异议。这样，一直到中午休息时间，直贵跟谁也没再说过话。各科目的老师也都意识到他的存在，可没有人跟他说话。

午休的时候，梅村老师来了，在他耳边说，到学生指导室来一下。直贵跟他去了一看，除了梅村老师外，年级主任和校长也在。

主要是梅村老师提问，内容大体上是今后打算怎么办。直贵不大明白他的意思，重新询问了几次才知道了他们的真实意思。他们在意的是直贵今后还能不能继续上学。直贵的身边没有亲人，不得不去工作。如果打工的话，这个学校没有学时制度，要想得到毕业证书只能转学。总之，他想像以前那样继续上学的话比较困难。

虽然是关心他的口气，但直贵听出了别的意思，特别是校长，好像希望他离开这所学校似的。也许是担心事情传出去有损学校的名声，或是作为学校怎样对待杀人犯的弟弟的问题不好处理。

“我不会退学的。”直贵坚定地说道，“不管怎样，也要从这所学校毕业，哥哥好不容易才让我读到现在。”

哥哥，听到这个词，教师们表现出微妙的反应。年级主任和校长像听到了什么不快的事情一样把目光转向一旁。梅村老师则凝视着直贵点了点头。

“武岛要是这么想就太好了，学费的事我去跟管总务的人说说看。不过问题是今后怎么生活呀？”

“我会想办法。放学以后去打工也行。”说到这儿，直贵看了一下校长，“除了暑假和寒假，其他时间不能打工……是吗？”

“不，那只是个原则。有特殊情况的话可以特别许可嘛。”校长面无表情，像是没办法似的说道。

梅村老师又问了个问题：是否继续升学？

“现在这样的情况，可不是准备升学考试的状态……”梅村老师的声音越来越低。

“大学就放弃了。”直贵清楚地答道，也有彻底打消自己幻想的意思，“先放弃，高中毕业后参加工作，然后再考虑。”

三位老师都点着头。

不久后的一天，直贵从学校回来，正在煮方便面的时候，负责管理公寓的房地产公司的人来了，那是个鼻子底下留着胡子的胖男人。他说的事对直贵来说过于突然：“请问打算什么时候从公寓搬出去？”

“什么时候搬出去？那还没有确定呢。”

直贵感到困惑，这样答道。那个人却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

“欸？不过，是要搬走吧？”

“不，没考虑过。为什么要我搬走呢？”

“为什么？你哥哥不是出了那样的事吗？”

直贵无言以对。一说到刚志的事，他就没法说了。他不说话，心里却想着，哥哥犯罪的话，弟弟就必须从公寓里搬走吗？

“首先是房租，交不了吧？到现在，有三个月没交了。我们也不是不通人情，你还是学生，不要求你一下子交清，但先把房子还给我们吧。”房地产公司的人口气很温柔，可话里藏着话。

“我交，我会交房租，包括欠你们的。我会去打工挣。”

听了直贵的话，房地产公司的人像是有些烦了。

“说起来简单，真交得起？已经累积了这么多。”

说着他展开了账单。直贵看了上面的数字，心里冷了下来。

“我告诉你，这可是扣除了押金的金额。这么多钱，一下子准备不出来吧？”

直贵只有低下头。

“虽然这么说，可是我要从这里搬出去的话，也没有能去的地方啊！”

“没有亲戚什么的？你父母没有兄弟姐妹？”

“没有。别的有来往的亲戚也没有。”

“嗯，是啊，就算是有来往的，没准也都躲开了。”房地产公司的人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不过，我们也不能让交不起房租的人一直住在这里啊！我们也是受房东的委托管理的，如果有意见最好跟房东说。刚才我也说过一句，如果你搬走的话，欠的钱也许可以求人家通融一下。而且，这个房子你一个人住也大了些吧。今后就你一个人了，住稍微小一点儿的地方不更好些吗？需要的话，我也可以介绍。”

把要说的话说完，又说了一句“再联系”，房地产公司的人就走了。直贵原地坐了下来，壶里的水开着，他听到了声音，但不想动。

今后就你一个人了……

直贵觉得那人没说错，他并不是此时才察觉到这点。明白是明白，可他一直不愿往那儿想。

今后就自己一个人了，刚志不会回来了。也许早晚会回来，但那是好几年之后，不，也许是好几十年之后的事。

直贵环顾了一下四周，旧的冰箱，满是油腻的煤气灶，老式的电饭煲，捡来的放漫画杂志的书架，褪色的顶棚，已经变成褐色的榻榻米，四处脱落的墙纸，这一切都是和哥哥共同所有的。

没准那个房地产公司的人说得对。

一个人住这儿过于大了，而且过于痛苦。

4

直贵见到哥哥，是在事件过后的第十天。警察来了通知，说是刚志想见弟弟。直贵没想到还可以见到被捕的哥哥，相当吃惊。

直贵到了警察署，被引导到讯问室。他感到有些意外，原以为是在电视里经常看到的四周是玻璃的房间里会面。

狭窄的长方形房间中央放着桌子，刚志和警察坐在两侧。刚志的脸颊消瘦，下巴有些尖，才十天工夫，本来晒得棕黑的脸变成了灰色，眉毛下边浮现出深色的阴影，深藏在那里面的眼睛瞧着地下。虽然察觉到直贵进来，刚志却总不抬头看弟弟一眼。

留着寸头，看上去过了四十岁的警察，让直贵坐到椅子上。他坐了下来，看着低着头的刚志。哥哥还是不动。

“喂！怎么啦？”警察说，“弟弟特意来看你了。”

刚志还是沉默着，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哥哥！”直贵叫他。

刚志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与其说是听到了直贵叫他，不如说是听到熟悉的声音后，身体做出条件反射般的反应。他稍微抬了一点儿头，看了弟弟一眼，刚对上目光，马上又把视线返回地面。

“直贵……”刚志的声音嘶哑着，接着说，“对不住了。”

绝望感又一次冲击着直贵的胸膛，让他再次意识到这一切不是噩梦，而是现实。这十天里，他拼命努力接受这一现实。不过，他心里什么地方还是期待着“是哪儿搞错了”。此时直贵的心里，像是已经堆积得不太牢固的积木，最后一根支柱哗啦地倒了下来。

“为什么呀？”直贵像是硬挤出的声音，“为什么要那样呢……”

刚志没有回答，放在桌上的左手在轻微地颤抖，指甲是黑色的。

“弟弟问你为什么呢。”警察低声跟刚志说道。

刚志叹了口气，用手揉搓着脸，用力闭上眼睛，然后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干了什么！我，干了些什么！”他说了这么两句，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一下子把头垂了下去，肩膀抽动着，发出呻吟声，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

直贵有很多事想问哥哥，也很想责怪他。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待在哥哥身旁，哥哥的悔恨和悲伤就像心灵感应一样传递给了他。

到了直贵该离开的时间，他搜寻着要向哥哥说的话，他想应该有些话只有自己才能说出来。

“哥哥，”站在门前，他说，“注意身体！”

刚志抬起头，吃惊一般睁大眼睛，像是察觉到他们能在没有遮拦的空间里会面，这是最后一次了。

一看到哥哥的脸，直贵的感情剧烈波动起来，积压在心里的东西猛地刺激着他的泪腺。不想在这样的地方哭出来，他喊道：“哥哥是傻瓜！干了那么傻的事！”

看到弟弟像是要打哥哥，警察赶紧站到直贵面前。警察像是能理解直贵的情绪，沉默着朝他点了点头。直贵低下头，咬紧牙齿。他想：你们不会理解，不会知道我们的心情啊！

别的警察过来，把他送到警察署门口。那个警察边走边说，他们劝过刚志好几次，见一下弟弟，可他就是不答应。这次他下决心同意见面，大概是因为明天他就要被转到拘留所去了。

出了警察署，直贵没有去车站，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说实话，他不愿回到公寓去。因为如果回去，就必须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哪个问题都还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而且谁都不会帮他解决。

走着走着，突然想到刚志作案的那户人家是在哪儿，应该就在这附近，他只记得“绪方商店”这个名字。

便利店外边有一部公用电话，旁边放着电话簿。他很快就找到了绪方商店，记下了地址走进便利店，在道路地图册上确认了位置，就在附近。

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走着，想看一下那个家和不想看的念头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心里动摇着，脚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直贵转过街角，走到可以看见那栋房子的街道上，两条腿像突然被捆住一样不动了。一定就是那家，他确信。虽是平房可又是豪宅，广阔的庭院，对面是停车场——所有的都符合条件。

他慢慢地迈出脚，感觉心跳在加快，盯着那紧紧关闭着的西式院门走过去。

直贵忽然想起来，应该会有受害者的葬礼。听说杀人事件因为司法解剖，葬礼比通常情况下都办得要晚些，那也举办过了吧？他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参加呢？需要替刚志来谢罪吧？当然很可能会被赶出来，即便那样也应该来吧？

直贵意识到，到现在为止几乎没考虑过受害者的事。受到刚志这件事情的打击，他想到的都是自己将来怎么办，感叹发生了这事以后，自己是多么不幸。

在这个事件中，最不幸的是被刚志杀死的老人，但他没考虑过这样的事情。绝不能说因为她老了，被杀死就不算特别不幸的事。她还有剩余的人生，有这样的豪宅，应该不用为钱操心，舒舒服服地生活。她大概还有孙子吧，看着孙子成长，晚年生活一定充满乐趣，而刚志夺走了她的一切。

大概现在还不迟，直贵想。刚志进了监狱，只能自己去道歉了。去跟人家磕头认错，哪怕是被骂、被赶出来，也要诚心诚意地道歉，这样表达他们的心情。遗属们大概都会憎恨犯人，但哪怕一点点也好，直贵也想缓和亲属对犯人的憎恨。那样的话，也许刚志的罪会减轻一点儿。

直贵走近绪方家的门口，嘴里干渴得厉害，脑子里想着顺序，首先按门铃，说明他是武岛刚志的弟弟。对方可能拒绝开门，会说让他走开。那样的话，应该恳求人家打开门，哪怕就说一句话也好，想向他们道歉，要反复地恳求。

快到门口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正在这个时候，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位瘦瘦的中年男人，身穿衬衣打着领带，外面穿着件藏蓝色的开襟毛衣。男人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正从门里往外走。

肯定是去世的老太太的儿子和孙女。

直贵没想到会这样。父女俩笑着，但是那种笑容像是因意外灾害失去亲人的人特有的，包含着悲伤的笑容。那种氛围的强烈程度超出了直贵的预想。

停下！他想着，可是脚还在走。直贵觉得那父女俩朝他瞥了一眼，但他没正面看他们，父女俩也没特别注意他，走到路上。

直贵与他们俩擦肩而过，走过了绪方家的大门。

我逃跑了，像逃兵一样——他怨恨着自己并继续走着。

5

叉车运来了新的货物托架，司机将那些东西往直贵他们身旁一放，说了一句“拜托！”就掉头走了。司机的说法不客气，不过还算说了一句，多数场合是什么也不说，放下东西就走。大概是觉得，那是你们的工作，干吗要我客气呢？

立野窥视着木制托架中的物品。

“什么东西？”直贵问道。

“这是泵吧，柴油引擎上用的。”立野把眼镜稍微挪开一些说道。直贵戴的是防止危险物损坏眼睛的防护眼镜，立野的眼镜有度数，是老花眼用的。

“那只是废铁啦？”

“大概是吧，我看好像也没有塑料的部件。”

“好啦！把这家伙收拾完了，又要好几个小时。”直贵一只手里拿着电机零件说道，另一只手拿着钳子。

“直贵能来，真是帮了大忙。要是我一个人，一天也干不完。”立野回到直贵身旁干起活来。

现在他们干的活，是从电机中单把铜线取出来。听立野说，电机好像是汽车的启动装置。铜线是用机械设备紧紧地缠绕上去的，仅用手拆下来可不容易。这样的电机有三百个左右，从早上开始干，才收拾完一百个左右，离干完还早着呢。

“这样的事，过去都是你一个人干吗？”直贵问道。

“是啊！每天都是一个人，默默地干。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人还好，第一次来扔垃圾的人看见我跟看见了什么似的。”立野笑了，门牙缺了一块。虽然说着话，他干活还是挺快的。同样的时间，干的活差不多是直贵的两倍。他年纪五十出头，个子也不高，可是脱了工作服，肩膀上都是肌肉。

立野称作“垃圾”的，是这家汽车公司工厂出来的、要作为废品处理的金属加工品，流水线上出来的次品和没用了的试验品，再就是从研究所出来的样品——每天有大量这样的废品被运到废品处理场。直贵他们的工作，就是为了便于回收再利用，把它们分类。虽说都是金属制品，也有各种各样的材质。大部分是钢铁的，也有混有铝、铜等的非钢铁金属。另外像电机类，不少是钢铁材料和非钢铁材料复杂地组合在一起。这样的时候，直贵他们只能靠手工作业来拆解。有的还会和塑料等树脂类的包裹在一起，也要把它们剔除。

最初看到废品堆成山的样子，直贵只是呆呆地站着，不知从哪儿下手。于是立野说道：“不是有再生纸吗，那是用废报纸做的。现在稍微有些别的纸混在里面也没大关系，要是以前有广告什么的纸混在里面也不行。可是，谁扔废报纸时还会把里面夹的广告纸分出来呢？在再生纸工厂，混有各种各样废纸的旧报纸堆成好几座山，而且是很高的山。知道是怎么分开的吗？”

直贵不知道，摇了摇头。

“都是些大妈给分开的。”立野张开缺了门牙的嘴笑着，“不使用机械，由临时工的大妈们解开报纸捆，把广告纸和杂志等挑出来，像在沙漠里数沙子。大家在方便时随意使用的卫生纸，都是经过这样的作业生产出来的。和那个相比，我们处理金属的根本算不了什么。”

也许确实是那样，不过在直贵习惯之前还是很辛苦，因为处理的都是些铁家伙，经常会受伤。即便受了伤，他也没地方去诉苦。立野总是带着消毒液和创伤膏，说“用一下这个”，借给直贵用。

为什么自己干起了这个呢？直贵经常会想。本来，他现在应该进大学，享受着校园生活，同时为了将来而学习着。直贵擅长理科，想进入工学部，将来成为研究尖端科学的技术人员。要说进公司，也应该是像这儿一样的一流汽车制造公司。利用流体力学原理，生产不易受风阻影响的赛车，或者开发完全由计算机控制驾驶的汽车。

想象可以不断地膨胀，但突然返回现实，意识到戴着手套握着钳子的自己。眼前的既不是计算机也不是科学报告，只是他所向往的技术人员工作时留下的残渣，把这些分开，使它们容易被再加工成供他们使用的材料，这才是自己的工作。

但是，还不能发牢骚，也许眼下自己能干的只有这些。

刚志被转移到东京拘留所以后，直贵必须认真思考的最大难题是今后的生活怎么办。他寻找能一边继续上高中一边工作的地方，见过几家便利店和家庭餐馆招工的启事，但去了以后都被人家拒绝了。直贵的监护人一栏空着，必定会被追问这一点。他想，如果如实说了肯定不行，就适当地编了些谎话，大概是他没有遮掩好，让雇人一方觉得不自然，所以一次他去加油站面试时，决定说真话试试。当时他觉得是不是自己考虑过头了，也许人家会把哥哥犯罪的事跟自己分开看待。结果证明这想法还是太天真，加油站的站长一听直贵的话，马上表情就僵硬了，后来像是只想着快点儿把他赶出去。

究竟怎么办一直定不了，只是耗费着时间。没有钱，他早上起来以后首先想到的是，今天怎样才能填饱肚子。幸好去学校以后，梅村老师会在午饭时拿来从便利店买的饭团。有时候，江上等人也会给他面包。虽觉得屈辱，但直贵没有拒绝，连逞强的力气都在逐步消失。

有一天放学后，直贵看到贴在车站前面的一张纸，上面写着“高工资！十八至二十二岁男性，夜晚可以工作的人”。从店名看，大概和色情业有关。究竟是干什么的，他一点儿也不清楚，但还是有兴趣，觉得那张纸的背后有些黑暗的部分，那样的话，对同样也是背后有些黑暗的自己，大概会雇用吧？即便履历书的监护人一栏是空白，也不会说什么吧？

上面写着电话号码，直贵正准备打开书包记下来的时候，听到背后有人说话：“在这儿干吗呢？”

不用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了，直贵皱起眉头，合上了书包。

梅村老师来到直贵身旁，看了一眼他刚看过的东西。梅村老师小声地哼了一声，叹了口气，把手放到直贵肩上。

“武岛，过来一下。”

梅村老师走了起来，直贵没办法，只能跟在后面。

梅村老师带他去的地方，是家外国特色料理店。说是料理店，并非很正规的餐厅，而是以辛辣菜为主的西洋式居酒屋，客人中也是学生居多。梅村老师请直贵在这儿吃了晚饭，什么菜都是辣的，但很新奇，而且非常可口。

“喂，武岛，在这儿干活行吗？”

梅村老师的话，险些让正喝着辣汤的直贵呛住。

“我，能在这儿干活吗？”

“我跟店长认识。拜托他让你在这里打短工，直到你高中毕业为止，只要你愿意。”

“我当然没有意见。”

直贵重新看了一下店内，装修得很优雅，又充满生气。哪怕是短时间也好，他想在这里干，而且周围还有好吃的东西。

“是吗？只是，有一个条件。说是条件，不如说是我跟你的约定。”

“什么？”

梅村老师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别说你哥哥的事，我只是跟他们说你父母突然去世了。”

听了这话，直贵一瞬间没有话说，觉得一股冷风直吹进胸膛。大概梅村老师也不想说这些，难为情似的把目光投向地面。

“啊，武岛，”梅村老师温柔地笑着，“你大概不愿意撒谎，不过，这世上有很多事还是隐藏起来不说为好，并不是说怕这家店里的人会另眼看你。怎么说呢，一般人对刑事案件什么的并不习惯，虽然电视剧、小说里经常出现，但他们认为那是跟自己没关系的。所以，如果有和那些事件相关的人在他们身旁，他们会感到不安……”

“老师，”直贵不想再听老师唠叨这些，插嘴说，“好了，我明白。就是我，要是听见某人是杀人犯的亲属，也会另眼看待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明白了，老师要说的我都明白。让您费心了，不好意思！”

“不，我倒没什么。”梅村老师把手伸向啤酒杯，那里面几乎空了，他吸吮着附在杯底的泡沫。

必须习惯这种状况，直贵想着。和以往自己面临的状况不同，不论干什么，不管到哪儿去，都不能忘记哥哥是盗窃杀人犯这个事实。而且，跟以前自己讨厌这样的人一样，哥哥是被世人憎恶的存在，这一点必须铭记在心。今后不管是说穷，还是说父母双亡，谁也不会同情。只要知道他是武岛刚志的弟弟，大家都会回避的，不愿意沾上一点儿边。

“怎么样，武岛？”梅村老师说，“如果不愿意就别勉强。不过，现在找个工作很难啊！到毕业找到正式的工作之前，先干着试试看吧！工资估计也给不了太多。”

梅村老师用小心谨慎的口气说。对他来说，大概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吧，本来再过几个月，他教的学生就可以顺利毕业了。

教师的工作可真不容易呀！直贵忽然想。

“喂！武岛！”

“好！”直贵回答，“只要能让我干，什么都行，现在的我可不能挑挑拣拣的，不管怎样都要挣到钱啊。”

“是啊！”说着梅村老师又把手伸向空了的啤酒杯，但这次马上就缩了回去。

梅村老师当场就把他介绍给了店长。店长是个留着胡子、面色黝黑的男人，和梅村老师像是同学，但看上去要年轻得多。

“有什么为难的事就告诉我好了，不过，把工资加倍的话不算。”留胡子的店长开着玩笑爽朗地笑了，看上去是个好人。

工作从第二周开始了。直贵原想大概是刷盘子那样的工作，但交代给他的工作是接待客人点菜、通知厨房，再把做好的饭菜端到桌上，有时还要帮忙收银。最初记住菜名很辛苦，因为全是特色料理，他以前根本没接触过。好几次客人问菜的事，他因答不出来而感到羞愧。

不过，想到现在自己可做的工作只有这个，他就只能拼命地干，店长也称赞他记东西记得快。最高兴的还是吃饭问题解决了，工作间隙会提供饭食，关门后剩余的饭菜还可以带回去。也许正是想到这一点，梅村老师才介绍给他这个工作。

可是，缺少生活费的状况并没有改变多少，工资预先付给了他一些，可根本不够交房租。房地产公司的人说，到三月底为限，过了的话将采取法律措施。直贵不清楚法律措施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是觉得自己确实没理。

直贵挣的钱几乎都用在水、电、煤气等费用上，电话就不要了，也没有要打电话的人。

到了年底，店里热闹了起来。学生和公司职员们开始搞忘年会之类的聚会。直贵在头上缠着毛巾，冬天里就穿着一件衬衫在店内四处跑着。喝醉酒的客人摔碎了餐具，把饭菜撒到地板上，或是将卫生间弄脏的事经常发生，所有的杂事都是直贵的工作，他的衬衫总是被汗水浸透。

接近圣诞节时，店里也换了装饰，竖起了圣诞树，树上点缀了不少小玩意儿。店老板在照明上也下了功夫，还制作了圣诞专用的菜单，店里流淌着《圣诞颂》的乐曲。直贵戴上圣诞老人的红帽子，来回送着饭菜。虽然只是一时的，但他还是感觉到了很久没有过的愉快气氛。

圣诞夜，店长给了大家圣诞礼物，好像是惯例。“可别对里面的东西期待太高！”胡子店长笑着说。

直贵那天夜里乘电车回家的路上，看到窗外闪闪发光的灯饰，像是哪个大厦举办圣诞活动用的彩灯。其他乘客看到后欢呼了起来，看上去一副幸福的样子。

回到公寓后，直贵打开装礼物的盒子一看，里面是做成圣诞老人形状的闹钟，还附有卡片，上面写着：“圣诞快乐！不要灰心！相信自己！”直贵一边看着闹钟和卡片，一边吃着店里给的蛋糕。房间里很冷，大概是干燥的关系，充满尘埃的气味。直贵脑海里响着《圣诞颂》的曲子，不知怎么眼泪就流了出来。

饭店一直营业到除夕。这样反而更好，他在家里也无事可做，而且没有东西吃。新年后到店里开始营业的四天里直贵很痛苦，每天就是看电视，以前觉得那么有趣的演出节目，现在看上去让人觉得无聊得难以忍受，对原先喜欢的演员也失去了兴趣。年底前领了工资，所以吃饭不成问题，但没想买年糕，甚至对恭贺新年的声音和文字都反感，觉得没有新年更好些。看到电视里播放杀人事件的阴暗消息，直贵倒有一点儿兴趣仔细观看。后来他想，自己怎么变成这样一个小人了呢。

哥哥在拘留所的每一天是怎样过的呢？直贵全然不知。这时候刚志还没有来信。直贵知道可以探视，但没有去探望的心思。要是去的话，用什么样的面孔，说什么话好呢？而且刚志那边也是，摆出什么样的姿态好呢，一定都很为难。

学校生活也很没意思。从表面上看，同班同学的态度已经回到了过去的状态，但他们确实是在回避与直贵有更深的联系。谁也不惹他，有什么事的时候谁也不找他。不管怎样，过不了多久就到了准备升学考试的阶段，对三年级学生来讲，没有最后一个学期，大家都像是下决心要忍耐到毕业。

进入二月以后基本没有课，因为每天都有考试。对于早得到录取通知书的人来说，没有课的教室如同天堂。

那些浮躁的学生来到直贵打工的店里，是二月底的事情。

6

来店里的一共有六个人。和直贵一个班的只有两个人，其余的四个人直贵只是看着面熟，没有说过话。

后来直贵知道他们来这家店并非偶然，是梅村老师和他们说过“什么时候想吃辣的特色菜，就去那家店看看”，但那是在直贵在这里干活之前的事。所以，六个人看见他的时候好像大吃了一惊。

虽说吃了一惊，可他们并没因此而离开。他们占据了靠近窗边最大的一张桌子，点菜之前闲聊了起来。六个人都考完试，只等着毕业了，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出了这个意思。

“那些家伙，以前也来过吗？”直贵一边往托盘上放倒好水的杯子，一边低声问店长。

“不，好像没有，有什么事吗？”

“是同年级的同学，一个班的只有两个人。”

“嗯。”店长看了一眼那几个人，然后跟直贵说，“要是不想跟他们说话，我去接待也行。”

“不！没关系，我来吧。”直贵慌忙说道。不愿去他们桌前是一回事，可更不愿意他们跟店长说话，万一他们说漏嘴，把那件事说出来可不妙。

拿着倒好了水的茶杯和菜单，直贵去了那六个人跟前。他们正在谈笑着，看到直贵的一瞬间像是不快似的沉默了下来。

“不知道你在这儿打工，”一个同班生说，“是梅村老师介绍的？”

直贵“嗯”了一声。那同学点了点头。

对话只有这些。他们看着菜单，彼此之间商量起饭菜的事。直贵和平常一样，说了一句“要点的菜定好了招呼一声”，就退了下来。直贵感觉他们在背后嘀咕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能想象出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同学举起手来，直贵走过去。他们点的都是些便宜而且量大的菜，有一个人问了一下蘑菇类里是否有香菇，他像是不喜欢香菇。直贵告诉他没有，顺便又说明了一下有哪些蘑菇，但他们好像只关心香菇，并没认真地听。

点完菜，其中一人说道：“再要六扎啤酒。”

“啤酒？”直贵回过头看了对方一眼。

“嗯，生啤酒，六扎。先来啤酒好吧？”他向其他五人问道，谁也没有反对。

直贵重复了一下菜名，去通知了厨房。店长瞥了一眼点的东西，像是有些为难，又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大概是因为晚饭时间，客人陆续进来，店里比平常混杂了起来。没准是天气冷的缘故，大家都想吃点儿辣的东西，也可能是刚发了工资的缘故。客人中很多是常客，直贵跟其中的几个也说过话。直贵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对方主动打招呼，对于直贵来说，这也是工作中的一种乐趣。

那六个人还是在大声地说着话，其他的客人大多是两个人一起，只有那张桌子显得异常。由于那几个人的存在，店里的气氛显得跟平常有些不一样。

他们喝了几扎啤酒之后，又叫直贵过去，说想喝红酒，请他推荐一下哪种红酒好。

“我不清楚，”他答道，“因为我从没有喝过。”

“怎么搞的？！连红酒都没有喝过？”一个人像是笑话他一样说道，调子相当怪。直贵没吭声。

“啊，好啦，就拿最便宜的吧。”像是头儿似的一人说道，不是直贵他们班的，是六个人中进入竞争率最高的私立大学的，直贵在他们刚才的谈话中听到的。

直贵到了后边，在拿酒瓶和酒杯的时候，店长走了过来。

“怎么？他们还要喝红酒？”

直贵沉默着点了点头，觉得店长像是在责怪自己。

店长好像考虑了一下，叹了口气，摇摇头返回了厨房。

那六个人还根本没有回去的意思，他们喝了红酒，说话声音更大了，像是都喝多了。直贵感觉到，其他客人明显流露出不满。

“今天可够热闹的呀！”有客人结账时这样说道。“对不起！”直贵道歉道，没好意思说那是自己的同学。

又听到那六个人发出刺耳的大笑声，终于，直贵走到他们桌子跟前。

“对不起！”

“怎么啦？”他们抬起头来，有的因为喝了酒，眼睛发直。

“能稍微安静一些吗？还有其他客人在。”

“什么！不是没多少人吗？”

“大家觉得吵就回去了，这里不是小酒馆。”

“你啰唆什么，我们不也是客人吗？”

“这我知道。”

身后好像有人，直贵回头一看是店长。

“你们进了大学想庆祝一下，心情我们知道，今天能不能就到这儿，有的人好像已经相当醉了。”

被大胡子店长这样一说，他们一瞬间老实了一些，但马上又像是觉得丢脸。“啰唆什么？！”其中一人叫唤起来。

“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们喝醉了是我们自己的事！”有个人像是不敢正视般地把头转向一边说道。

“实际上是不可以的，你们还没有成年。如果被警察看到，我们是要受到警告的。不过，今天为了祝贺，又听说是武岛的同学，我特意没说什么。但你们也闹过头了，这样的话，对武岛也是失礼的。”

“对这家伙有什么失礼的？”

“他因为家里的情况上不了大学嘛，还得看你们这个样子，你们想想看。”

直贵刚想到，不妙，话题朝着不好的方向在转，像是头儿的家伙说道：“谁叫他哥是杀人犯呢，没办法呀！”

“什么？”店长朝那人转过头去。直贵想闭上眼睛。

“盗窃杀人，把哪儿的老太太扎死了呀！这样的人的弟弟要是能跟没事人一样进大学反倒奇怪了。”

店长用没有料到的表情看着直贵，他低下了头。

“好啦！好啦！”同班的一个人站起身来，“回去吧，差不多了。”像是头儿的那人大概也觉得说得过了，什么也不说地站了起来。

店内充满了沉重的气氛。客人们也不再说话，他们肯定听见了刚才的对话。而且，从直贵的样子看，那些高中生说的话可能不是谎话。

店长一声不吭，开始收拾那些人用过的桌子。

“我来吧。”直贵说。

“不要紧，你到里面休息吧！”店长没看直贵说道。

结果直贵在里屋一直待到店里关门。在厨房里想帮人家洗洗盘子，其他人也显出困惑的样子，他就没有帮忙。

关门后，直贵正在做回去的准备，店长招呼他，两人面对面地坐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前。

“刚才他们说的是真的？”店长问。直贵也看得出他很不愿问这些。

他点点头，小声说：“对不起！”店长低声哼了一声，把两手抱在胸前。

“是梅村……梅村老师告诉你这么做的？”

“嗯。他说世上有些事还是隐藏着不说为好……”直贵低着头说道。

“是吗？有些事隐藏着不说为好……”店长用手捻着胡子，“不过，有些事大概能一直隐藏下去，有些不行吧？也许是觉得这是短期的工作不要紧？”

这些话是对梅村老师说的呢，还是对自己说的？直贵也不清楚。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究竟是怎么回事，能详细说一下吗？”

直贵把事件的大概经过和那之后的情况说了一遍。店长听着，脸色越发阴沉了起来。听完了以后，他又低声哼了起来。

“如果一开始就告诉我的话，还能想点儿办法，也许就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了。”店长责怪着，还和刚才一样，不知是朝着谁在说。

“那个……”直贵小心翼翼地问道，“还是要解雇我吗？”

店长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谁也没说那样的话呀！”

“那么，明天我还来这儿，行吗？”

当然了。直贵期待着这样的回答，但店长当时没有回答。

“先让我考虑一下。武岛君在这里干得不错，我对你的工作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撒谎的事怎么说呢？我觉得干这样的工作，相互间的信赖关系很重要，你不这么看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直贵只能这样说，不过回答时还是觉得稍微有点儿疑问。店长的话是对的，但他觉得性质上有偏差，不过这样的话说不出口。

不管怎样，暂时还是这样吧。那天的谈话就说到这儿结束了。直贵并没有消除不安。

大概店长的心里在动摇，在作为经营者的立场和作为一个人的正义感之间。那些人闹腾的时候，店里还有几个常客，直贵的秘密早晚会被大家知道，而且会对饭店的形象造成不良影响，这是很容易预料到的。但是，虽然这样，店长还不是那种冷酷的人，不愿简单地舍弃直贵不管，甚至还有些同情他。

在没有结论的状态下，直贵继续着店里的工作。原本约定干到三月底，就是好好干，剩下的时间也不足一个月了。直贵想，没准就能这样做到期满。

然而情况还是有了变化。常客还是照常来，可他们在店里说的话明显少了，没有了之前和店里的员工打招呼、谈笑的情景。

而且还有这样的事。一天，两个常客在这里吃饭，大概是喝了酒，话比平常多。最初聊的是政治和棒球，说着说着就聊起当天社会上发生的事情，是一个吸毒的男人在公园里拿刀扎了小孩子的事件。

“这社会真是没办法了，根本没有招惹他们的孩子，就被这些家伙给杀了。对这些家伙就应该执行死刑！”一个客人说道。

另一个客人马上压低声音，慌忙说道：“喂，少说这个，在这儿。”

被说的那人一瞬间像是没明白怎么回事，但看对方的眼神，很快就理解了他说的意思，马上打住这个话题。然后两人间的谈话就再也没有热闹起来。

直贵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给店里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当然客人们并无恶意，他们有他们的想法，尽力不给任何人带来不快。别在这家店里谈什么杀人事件，也别乐滋滋地讲家庭亲属的事，什么审判啦，推理小说的话也少说，最好跟店员们说话也尽量回避，因为只是不跟“他”说话会让人觉得奇怪……大概还无形中产生了其他各种各样的禁忌，根本不是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下享受外国特色饭菜。

直贵想，这样的店谁还愿意去呢？客人们逐渐远离这家饭店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进入三月后的第一个星期五，他告诉了店长辞职的打算，并没有说明理由，他觉得没有那个必要。他原想也许会被挽留，但店长也没说那样的话。

“结果还是给你带来了不好的印象，非常遗憾！”

“不好的印象？哪有……谢谢您雇我干到现在！”

“今后怎么办呢？找到工作了吗？”

“有目标了，问题不大。”

“是吗？要是那样就好！”店长像是放心般地点了点头，也许是在某种意义上感到放心了。

虽然说找工作问题不大，实际上直贵根本没有目标。直贵看着捡来的报纸上的招工广告，一个一个地去应聘，只要能拿到工资，什么样的工作都行。

最后他找到的工作，是在一个公司的职工食堂收拾剩饭的临时工。工作时间短，工资还好，就是剩饭的腐败气味像会渗透到身体里去，让人受不了。

梅村老师好像在帮忙找毕业后的就职单位，直贵的高中同学几乎都继续升学了，梅村老师对帮忙找就业单位的事并不习惯，可他每天都会跟好几个公司询问。不过，他总是流露出为难的神情，有联系晚了的关系，主要还是直贵的情况成了障碍。

收到刚志的来信时，正是他这样艰难度日的时候，两天以后要举行毕业典礼。没有想到拘留所还可以来信，直贵稍微有点儿吃惊。信纸和信封的角上，按有一个小小的蓝色樱花图章，那是表示内容已经经过了检查，当时的直贵还不知道。

直贵：

身体好吗？

马上就要判决了。据律师讲，大概要在监狱里住十五年，没办法。

有很多话想跟你讲，但不能说，抱歉！有没有来探望一次的打算？想拜托你一些事情，也有很多话想说，还有事情想问你。比如高中毕业的事怎么样了？我总惦记着，拜托了。

刚志

7

发动机的拆解比想象的要费事，直贵干完已经是下午六点以后了。幸好天越来越长了，再过三十分钟就会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了。

“真费事啊！怎么样，直贵，一起吃饭去？”

立野一边用手捶着腰，一边说道。直贵摇摇头。

“我在宿舍食堂吃。”

“是吗？那，明天见！”说着立野挥了下手走了。

直贵把手套塞到口袋里，朝着和立野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和立野一起吃晚饭的事以前有过一次，也是立野主动邀请的。去的是车站附近的套餐店，绝对算不上什么像样的饭店，可现烤的鱼和现炸的鸡块味道真不错，松软的米饭能吃得饱饱的事，直贵也是好久没有感受过了。当时直贵和立野还不太熟悉，觉得他真体贴人。可是，到结账的时候，立野不多不少地把他吃的那份的钱放在桌子上，这下直贵慌了，原以为是他请客呢。直贵看了一下自己的钱包，里面连两百日元都没有，没办法，只好跟立野说了。“那好，算借给你的。”他把一张一百日元的纸币和两枚五十日元的硬币放到直贵手上。

那两百日元，直贵第二天就还了。原以为他也许会说一句：“那点儿钱，算了吧。”可立野什么都没讲就收了下来。

从那以后，立野再邀他一起吃饭，他就不去了。宿舍食堂的，虽然算不上是好吃的东西，但一人份的便宜套餐就可以填饱肚子。和立野出去吃，花钱是会心疼的，他想，有那些钱，能买不少方便面或是小点心之类的东西。

车站上有不少汽车公司的职工排着队等车，直贵排到他们后面。直贵已经脱掉了工作服，旁人看到肯定会以为他也是这里的职工。想到这个，他心里反而觉得凄凉。

确定到这个废品回收公司就职是三月底的事，还是梅村老师帮他找的。工资待遇绝对不算高，但能提供宿舍。虽这么说，但宿舍也不是这家公司的，只不过是借用汽车制造公司为季节性临时工准备的宿舍。因为是单身宿舍，不用担心吃饭和洗澡的事。对于不得不从公寓里搬出来的直贵来讲，能确保有住的地方是最有利的条件。

直贵只问了梅村老师一个问题：“公司知道刚志的案件吗？”梅村老师点点头。

“没有哪家公司不打听雇员家属情况的。”

“那，也答应雇用？”

“说要看面试情况定。”

说是面试，只不过是直贵和梅村老师一起，在咖啡店里和老板见了一面。老板是个叫福本的中年男性，穿着西服没打领带。福本毫不客气地问了刚志的案件，好像仅仅是感兴趣一般的口气。

当场就决定了录用。福本说千万不要给对方汽车公司添什么麻烦，而且明确说，要是跟人家公司的职工打架什么的，会被立即解雇。

直贵在上下班乘车的时候，尽量低着头，生怕不小心跟谁的目光对到一起，会招来纠纷。

起初很挤的通勤车，每到一站就会下去一部分人，到有了空位的时候，直贵也没打算坐。

意识到有人在看他，是在马上就要到直贵下车的时候。那是坐在后面倒数第二排座位上的一个年轻女孩，不时地在看着他。直贵开始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但又觉得不是那样。

下车的时候，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后看了一眼，目光正好和她的碰到一起。女孩年龄跟他差不多，脸上没化妆，头发也剪得很短。她马上把目光转到一边。

从汽车站往宿舍走的路上，直贵无意中想起她的事，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要是见过的话也是在工厂里吧。她为什么看着自己呢？

也许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但他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因为一点儿也不觉得她有魅力，大概在公司里也属于那种根本不显眼的，他想象着。

直贵在宿舍食堂里吃完最便宜的套餐后，回到房间。房子是三间一套的格局，但给直贵用的只是其中四块半榻榻米大小的一个房间。宿舍里有卫生间，但没有浴室，厨房只是个名头，因为不许用火所以不能做饭。

另外两个房间住着季节性工人，不过直贵和他们很少碰面。一个有四十岁左右，另一个像是三十岁上下，都是被晒得黝黑的。没有正经说过话，所以直贵不知道他们本业是干什么的。

他进了自己的房间，立刻在没有叠的被子上躺了下来。从这会儿开始到睡着为止是他最幸福的时光，不希望被任何人夺走。

突然，耳边响起检察官的声音，是之前宣判时候的事。

“……如上所述，受害者绪方敏江，用一辈子辛劳换取的本应安稳度过的晚年，也就是对绪方敏江来说，终于开始了轻松愉快的人生。然而，被告人武岛刚志，认为绪方女士是靠不正当方式获取的财富，认为从这样的人手中夺取一些金钱也是可以容许的。在这样的想法支配下，实施了入室盗窃。而且在被绪方女士发现，要向警察通报时，毁坏拉门强行进入屋内，用携带的螺丝刀将绪方女士刺死。被害人终于得到的幸福时光，被被告人武岛刚志一瞬间摧毁。”

只听检察官的这些话，会觉得刚志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盗窃杀人犯，旁听席上有人低声抽泣起来。

求刑是无期徒刑。直贵不大明白，好像盗窃杀人犯的案件，基本都是无期徒刑或死刑。

直贵自己也曾站到证人席上，被叫说明相关情况。

“母亲死了以后，是靠哥哥干活养活我。不掌握任何特殊技能的哥哥，能做的只有体力劳动。哥哥几乎不休息，不分白天黑夜地干活。大家也知道，哥哥身体垮了，腰疼得连路也走不了，他已经不能再从事体力劳动了。不过，就算是这样，哥哥还在想无论如何也要让我上大学，因为那是死去母亲的遗愿，也是哥哥唯一的目标。可是，大家知道，上大学需要钱，哥哥为此烦恼。事件发生当时，我想哥哥脑子里装的全是这件事。我现在非常后悔，如果早一点儿打消那个梦想，和哥哥好好商量今后的人生就好了。让哥哥那样做的原因在于我，是我不好，把劳累都推给了哥哥。从今以后，我要和哥哥一起赎罪。因此，恳求对哥哥的刑期能够酌情减少。”

8

直贵第一次去东京拘留所探望哥哥的那天，虽说到了三月底，但从早上就飘起雪花，非常寒冷。拘留所是在从东武伊势崎线的小营站步行几分钟就能到的地方。路上朝这个方向走的人不少，这些人都阴沉着脸。

直贵办理探视登记手续时，他对“探视目的”一栏稍有些迷惑，考虑再三，写了“商谈今后的生活”。但是提交了以后，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跟刚志商量又有什么用呢？

在探视等候室里等待的时候，说些什么呢？直贵想。墙上贴着探视注意事项，上面写着，探视时间为三十分钟。这么短的时间什么事也说不了，但如果心情不好沉默着的话，也许时间又长了。

等候室的一部分是个小卖部，可以买些送给里面的人的东西。一个女人用手指着玻璃柜里的东西，然后付钱，好像不能直接接触玻璃柜里的物品。

直贵也走了过去，想看看里面都摆着什么东西，主要是水果和点心一类的。他使劲儿地想刚志喜欢什么，可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母亲活着的时候，好像没听哥哥说过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但凡像是好吃的东西他总是让给弟弟。

想起在法庭上听到的刚志的犯罪内容，直贵感到胸口有些堵。他拿到现金以后，赶快跑掉就是了，偏偏想去拿糖炒栗子又返回了餐厅。如果不那样做，也许他就不会被抓到了。

广播里播放着探视者的号码，是直贵手里拿着的号码。

检查完携带的物品后，直贵进入探视的地方。细长的走廊上，排着好几扇门，直贵进了被指定的房间，狭窄的房间里并排放着三把椅子，他坐到中间的椅子上。他的正面是用玻璃隔开的另一个房间，可以看见对面的门。

不久，那扇门开了，刚志跟在看守后面走了进来，看上去还是有些憔悴，不过脸色还好。他看到弟弟时，面孔松弛了一些，生硬地笑了笑。

“哦！”哥哥说了一句。

“啊！”弟弟应了一声。像是两人都没想到，他们还有可以谈话的机会。

“怎么样呀？你那儿。”刚志问道。

“嗯，还可以。哥哥怎么样？”

“唉，不管怎样干着吧。虽这么说，要是问起干些什么，可不好说。”

嘿嘿——刚志笑了一下，不过表情有些无力。

“好像身体还不错，我就放心了。”直贵试着说。

“是吗？大概是吃饭很注意的缘故。”刚志摸着下颌说道，胡子有些长了。

“高中毕业了？”

“前几天举行了毕业典礼。”

“是吗？真想参加你的毕业典礼啊！下次把照片带来吧。”

直贵摇摇头：“我没去。”

“嗯？”

“我没去毕业典礼。”

“是吗……”刚志垂下目光，没问为什么，只小声嘀咕了一声，“对不起！”

“没什么，那种形式的东西，又拘谨，也不是不参加毕业典礼就不能毕业了。”

“是那样吗？”

“当然。也有在毕业典礼当天感冒的人啊。”

“是吗？”刚志点了下头。

看着两个人说话的看守在刚志旁边做着记录，不过那手好像没怎么动。从这也可以看出是比较乏味的对话。

“另外，今后的事怎么样，确定了吗？”刚志问道。

“工作的地方大体找到了，大概要住到那边的宿舍里。”

“是吗？有住的地方，我就放心了。”刚志脸上露出放松的神情，像是比起工作，更在意住的地方似的。

“搬家的话，我告诉你。”

“那就好了。现在可以写信了。”刚志说完这话又低下了头。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

“去扫墓，还是去绪方家，哪样都行，想拜托你。”

“啊……”直贵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是去表示哀悼吧？”

“嗯。本来是想我自己去，可是我去不了。我每天晚上都在这里模仿着做。”

模仿着点上香表示哀悼吗？直贵想着，可是没问。

“明白了，有空就去。”

“不好意思。没准会被人家赶出来……”

“没关系。我可以忍受那样的事。”说到这儿，他暗自里骂着自己，可以忍受？上次到了人家门口，不是一见到那家的人就逃走了吗？

“还有，”刚志舔了舔嘴唇，“大学，还是不行吗……”

直贵叹了口气。

“好啦，哥哥就别想那些事啦。”

“可是，你成绩那么好……”

“人生不光是那些吧，我的事不用担心了，哥哥多想些自己的事吧。”

“你虽然这么说，可我怎样都不行了，只想着老老实实待到刑期满了。”刚志搔着头，长长了的头发略微有些纠缠在一起。

“可以送点儿东西来，”直贵说，“有什么想要的吗？想吃的东西？”

“这些事不要你操心了，不是没钱吗？”

“买点儿吃的东西的钱还是有的。你说吧。哥哥喜欢吃的东西是啥来着？”

“真的不用了。”

“你说嘛！”直贵口气有些硬。

刚志像是有些累了，身体稍微向后仰着：“那，水果吧。”

“水果……苹果或是什么？”

“只要是水果，什么都行，什么都喜欢。你不记得妈过去总是说，到如今想偷人家院里柿子吃的可能只有你了。”

像是有过那样的事，可直贵没有清楚的记忆。

没有说的了。三十分钟对我们来说到底还是有些长，直贵想着。

看守看了看表。也许他在想，规定的时间还剩下不少，可他们要是没有话说，是不是就到这儿吧。

“是不是差不多了？”果然，看守问刚志了。

怎么样？刚志的目光像是问直贵。直贵没有回答。这该怎么理解呢？刚志朝着看守点了点头。

就在看守站起来，让刚志也站起来的时候，直贵叫道：“哥哥！你是怎么记住那件事的？”

“哪件事？”

“栗子的事。糖炒栗子的事，怎么记的呀？”

“那事啊，”刚志站着苦笑着，用手搔着脖子后面，“你问怎么记的，我也不知道。不知怎么就记住了。那时候我看见它，一下子就想起来了，直贵最喜欢吃糖炒栗子。”

直贵摇着头：“错了，哥哥，你记错了。”

“啊？”

“喜欢吃糖炒栗子的是妈妈，妈妈从百货商店回来的路上买的。我跟你两人剥了皮递给妈妈，是想看到妈妈高兴的脸。”

“你们两个呀，不停地剥了皮给我吃，妈妈吃不了啊！”当时妈妈愉快地说道。

“是吗？”刚志的肩膀耷拉了下去，“是我搞错了，我，真是个糊涂蛋！”

“那样的事情……”直贵眼里的泪水涌了出来，“忘掉了不就好了！”

第二章

1

直贵：

身体好吗？

虽说已经进入了九月，可每天还是很热，你最近怎么样？你说过在室外的工作有很多，这么炎热的天气很辛苦吧？说是废品回收的工作，不知具体是干什么的，不管怎样好好干吧！

我现在干的是金属雕刻一类的活，做各种各样的东西。既有什么地方的招牌，也有动物形状的摆件。我手比较笨，不过和那没什么关系，难做的都是机器做，我们只要好好操作机器就行了。要记住各种各样的事情也很辛苦，不过做得好的时候心情很好。

真想把最近的杰作拍成照片送给你，可不允许那样做，所以也想过画下来，但是这个信纸上只能写字，如果想画画要预先获得许可。太麻烦了，最终还是打消了那个念头。仔细一想，我画画也画不好的，肯定不能准确地传达。

说起来，这次来我们房间的大叔因为在信上画画挨批了。不过他向看守说明了理由，最终还是获得了许可。所谓的理由，是那个大叔要给自己的女儿写信，想在那个女孩子生日那天，送给她小熊的画。我们为外面的亲属，什么也做不了，想着至少用画作为礼物。那个大叔一进来就买了彩色铅笔，好像很喜欢画画。监狱里也不能说就是魔鬼聚集的地方。大概是因为只是小熊的画就许可了，不过看守再三叮嘱这是特例。

我们平常一个月只能寄一封信，不过收到几封信都没关系。我们房间里就有能收到好几封信的家伙，还有结婚不久被抓进来的。他一收到老婆的信，一天里都乐呵呵的。不光是那家伙，谁收到了女人的来信，一眼就看得出来。因为要反复地看好多遍，脸上还露出幸福的神情，而且还说恨不得早一天出去。在外面有女人的家伙们也很痛苦，整天担心老婆会跟别的男人跑了。要是那么担心，从一开始别做坏事不就得了。不过，我也没有资格说这话。不管怎样，幸亏我没有那样的担心。

对了，你上次来信说，有个怪怪的女孩子跟你搭话。不会是那个女孩子喜欢你吧？虽然你说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不过，别说那个，约会一次怎么样？

像说了不该说的话。另外，去绪方家扫墓的事帮我办了没有？我比较在意这件事。

下个月我再写信。再见！

刚志

寄到宿舍邮箱里的信，直贵是在食堂里一边吃着套餐，一边读着。和以前相比，汉字用得多了，想起刚志在以前寄的一封信中写过，他现在开始用字典了。文笔好像也比过去流畅了许多，大概是写过几次以后逐渐习惯了的缘故。看到这种情形，直贵想，过去一直认为刚志不擅长学习，是不是搞错了，没准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吧。

信里触及女性的事，让直贵有点儿意外，以前这样的事一次也没出现过。不过，要说已经二十三岁的刚志对女性丝毫不关心也没道理，领悟到这一点，直贵心里多少感到难过。

信中说的“怪怪的女孩子”，是指直贵经常在巴士上遇到的女孩。直贵一直没怎么注意她，可上个月，她终于跟直贵搭起话来，不是在巴士上，而是在工厂的食堂里。

“这个，你吃吗？”旁边突然有人说话。直贵没意识到是在跟自己讲话，没停下吃着咖喱饭的手。于是，一个密封的食品盒从旁边递了过来。直贵吃了一惊，往身旁一看，是在巴士上经常看到的面孔。

“喜欢的话，你吃吧。”她低着头把食品盒轻轻推了过来，里面是削了皮、切成一块块的苹果。

“欸，这好吗？”

她点点头，没说话，脸上稍有些红。

直贵用手帕擦了下手，捏出一块，刚放进嘴里稍有点儿咸味，嚼碎后甜味开始蔓延开来。“真好吃！”他坦率地说。

“你不是我们公司的吧？”她的话里夹杂着关西口音。

“嗯。是废品回收公司的。”

“哦。我是水泵制造一课三班的。”

“是吗？”直贵适当地应付着，说出隶属科室来他也不明白啊！

“我们总是坐同一辆巴士呀！”

“啊！是吗？”直贵装出没注意到的样子。

“你多大了？”

“我？刚过十九岁。”

“那是今年刚高中毕业的吧？跟我一样。”她好像对此很高兴似的，眯起了眼睛。她胸前挂着写有“白石”字样的胸卡。

后来她又问了些直贵住的宿舍什么的，直贵也都对付着回答了。她长得不算丑，但也不是漂亮得让人想主动上前搭话的容貌，直贵觉得她有些招人烦。

正好上班的钟声响了，直贵站起来说：“谢谢你请我吃苹果！”

“嗯，下次再见！”她微笑着说道。直贵也朝她笑了笑。

第二天，直贵就换了辆乘坐的巴士。对她谈不上是喜欢或是讨厌，只是在巴士上，认识的人见面肯定要讲话的，不知为什么，感到有些郁闷。在工厂里也努力错开他之前去食堂的时间，所以，从那以后，他再没有跟她说过话。

直贵在给刚志的信中写了这件事，也许是无意中写的，看到哥哥回信中说到这事，直贵有些后悔。刚志到现在为止根本没有过接触女性的经历，对这样的人写这些内容不合适。刚志大概会对弟弟羡慕得要死，没准还会恨他不通人情世故。

据直贵所知，刚志没有交过女朋友，也许是没有结识的机会。而且，就算是有了喜欢的人，因为必须供养弟弟，从这种责任感出发，他一定连跟人家挑明的勇气都没有。

直贵高中一年级的时候，一次在学校里突然身体不舒服，就提前回了家。直贵像平常一样打开门锁进了家门，就看到刚志慌张地跑进厕所，地上扔着他脱下来的裤子，裤子旁边有本像是在什么地方捡来的色情杂志，翻开着的页面上有醒目的照片。

“别突然跑进来好不好？”只穿着短裤从厕所里出来的哥哥嘿嘿笑着说道。

“对不起！要不我出去？”弟弟说。

“已经没事了。”

“已经完事了吗？”

“你烦不烦呀！”

兄弟俩互相看着，笑了起来。

刚志肯定没有过和女孩交往的经历，大概连接吻的经历也没有过，还要这样持续十五年。

想到这里，直贵心里又痛了起来。

2

回到宿舍，里面乱哄哄的。直贵歪着头打开房门，门里脱鞋的地方排列着些他没见过的鞋子，只只都相当破旧。

大房间的拉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有个他不认识的男人盘腿坐在那儿笑着，像是喝了不少酒。这个月有个年轻男人住进那个房间，年纪大概比直贵大好多，是个头发染成咖啡色、个子高的男人，姓仓田。

直贵正要走进自己的房间，被人“喂！”地叫了一声，回头一看，仓田在看着他。

“正在和朋友喝酒，你不来一杯吗？”

“我？还没成年呢。”

直贵这么一说，仓田笑得酒都喷了出来，房间里也传出笑声。

“没想到世上还有人在意这点儿事，你这家伙，真有你的！”

遭到别人笑话，直贵有些不快，打开自己的房门。

“等一下！”仓田再次叫了起来，“都是一个宿舍里的，凑个热闹嘛！你不觉得我们在外面很闹腾吗？干脆一起闹吧！”

要是知道闹腾别闹不就行了，直贵想这样说。不过，今后每天还得见面，他不想把关系搞得复杂。

“那，我稍微待一会儿。”

仓田房间里有三个不认识的面孔，都是季节工，据说和仓田也是在这个宿舍认识的，各自拿着罐装啤酒或小瓶装清酒，有些下酒菜放在他们中间。

直贵并不是没喝过酒。刚志拿到工资的时候，他们也经常一起喝杯啤酒祝贺一下，但是从刚志被抓走以后，他就一次也没有喝过。好久没喝的啤酒，让他的舌根有些麻木。

“大家一起也待不了多长时间，在这儿的期间好好相处吧！不能因为是季节工，就比谁低一头，没必要对正式工点头哈腰的。我们自己抱起团来就好了。”借着酒劲儿，仓田的怪话也多了起来。“嗯，想想我们也不错，轻松啊！没有前途，也没有责任。要是正式工，出了个废品，小脸都变青了。反正没我们啥事，不管生产怎么停顿，只要到时间照样拿钱就行。”一个人附和着仓田的话说道。

“是那么回事，只要干到期限就行了。之后看到不顺眼的，揍他一顿也没关系。”

仓田的话招来另外三人的大笑，几个人的腔调都怪怪的。

“哥们儿你再喝啊！喝点儿酒，把窝在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就好了。”坐在直贵旁边的男人，使劲儿把杯子塞到他手里，然后往里倒清酒。直贵没办法，喝了一口，有很浓的酒精味道。

“这家伙不是季节工，”仓田说，“是承包废铁回收的。”

“哦，是吗？找不到好点儿的事做了吗？是不是没考上高中呀？”说话的那个男人嘿嘿地笑了起来。

直贵站了起来：“那，我，一会儿要睡了。”

“干吗啊？！再待会儿不行吗？”

直贵没理他们，准备走出房门。

“咦！这是啥？女孩送的情书？”

直贵一摸兜，发觉刚志寄来的信没有了。

旁边的男人刚捡起那封信来，直贵没吭声一把就夺了过来。

“怎么啦？！还不好意思呢，看把你美的！”仓田歪着嘴笑着。

“是我哥哥寄来的。”

“哥哥？别撒那样的谎。我也有弟弟，可一次也没想过给他写信。”

“不是撒谎。”

“那拿过来看看，我不看里边的内容。”仓田伸出手。

直贵想了一下，问：“真的不看？”

“不看。干吗要骗你呢？”

直贵叹了口气，把信递给他。仓田马上看了一下信封背面，“哦，名字倒是男人的名字。”

“我哥哥嘛，当然。”

仓田的表情有了点儿变化，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可以了吧？”直贵拿回信封，正准备走出房间。

这时，仓田说：“他干了什么？”

“啊？”

“说你哥呢，干了什么被抓的？不是被关在里面了吗？”仓田下巴朝直贵手里的信扬了一下。

另外三人的脸色也变了。

直贵没有回答，仓田继续说：“那个地址是千叶监狱的，我以前也收到过住在那里面的家伙的信，我知道。喂！你哥哥干什么啦？杀人吗？”

“干了什么跟你们也没关系！”

“说了也没啥呀，是不是相当恶性的犯罪呀？”

“是强暴妇女吗？”仓田旁边的男人说道，扑哧笑了一声又捂住嘴。仓田瞪了那家伙一眼，再次抬起头来看着直贵：“干什么啦？”

直贵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鼓起面颊吐了出来。

“盗窃杀人。”

仓田旁边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就连仓田好像也有些吃惊，没有马上说话。

“是吗，那可做得够狠的，无期吗？”

“十五年。”

“嗯。大概是初犯，有减刑的余地。”

“哥哥没打算杀人，本想偷到钱就逃出去的。”

“没想到被人家发现，一下子就把人给杀了，经常听到的话。”

“老太太在里屋睡着呢。哥哥身体有毛病，没能马上跑掉，他想阻止老太太报警。”直贵说了这些以后又摇了摇头，觉得跟这些家伙说什么也没用的。

“蠢啊！”仓田小声嘀咕着。

“什么？”

“说他蠢啊。如果要偷东西，潜入人家后首先应该确认家里有没有人。老太太在睡觉的话，先杀掉不就妥了，那样可以慢慢地找值钱的东西，然后从容地逃走。”

“我说过，我哥根本没想杀人。”

“可最后不是杀了吗？要是没有杀人的打算，赶快跑掉不就完了，即便被抓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要是打算杀人，一开始就要沉住气去干。他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呀？”

听了仓田说的话，直贵一下子全身发热。

“你说谁呢？”

“说你哥呀，这儿是不是有问题呀？”

看到仓田用手指戳着自己的头，直贵扑了上去。

3

第二天，直贵没去上班。公司里来了电话，让他到町田的事务所去一趟。事务所在一个又小又旧的三层楼房的二层。说是事务所，实际上只有社长福本和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女性事务员。

被叫来的原因他是清楚的，肯定是知道了他在宿舍里和仓田打架的事。要只是打了起来倒还好，他们还把玻璃门给打碎了。住在楼下的人通知了管理员，闹得很多人都知道了。

福本没有打听打架的原因，看到直贵首先说的是，下次再有这样的事，马上解雇。

“我已经给汽车公司的福利课道歉了，安装玻璃的费用从你工资中扣除，有意见吗？”

“对不起！给您添了麻烦！”直贵低下头来。

“你还真了不起！没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

“对不起！”

直贵的左半边脸肿着，早上照镜子之前就感觉到了，嘴里也有破的地方，说话都不想说。

福本靠到椅子上，抬头看着直贵。

“武岛啊，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直贵沉默着看了一下社长。

“总在我们这样的地方干不是个事吧，虽然从我的角度说这话有些怪，这不是好小伙子做的工作。”

“可是，别的地方又不雇我啊！”

“不是跟你说这些。是说继续现在这样的生活，对你没有一点儿益处。我们这儿是那些没有任何地方可去、根本没有未来的人会集的场所。跟你一起收集废铁的立野，原来是在各地巡回演出的民谣歌手，据说还出过唱片，可最终不走运，成了那个鬼样子。年轻的时候要是及时放弃，有多少条生路可以选择啊！那是光拣自己喜欢的事干的结果。你将来不也是吗？总是在我们这样的地方猫着，能有什么出息，是吧？”

没想到福本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直贵感到有些意外。从一开始被介绍到这儿来以后，就没人跟他正经说过话。

怎么办？突然被问到这个，直贵也无法回答，现在光是为了活下去，他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福本看到他没有回答，像是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算啦！慢慢考虑一下吧！今天不去上班也可以，不过，在宿舍里可要慎重一点儿了，明白啦？”

“我知道了。”

“对不起！”直贵再一次低头道歉，出了事务所。

回宿舍的路上，直贵反思着福本说的话。高中毕业以后，他一直藏在脑海角落里的想法被福本说了出来。他自己也没觉得这样下去挺好，看到和自己同龄的年轻人在工厂里工作的情形，自己心里也着急，可又不知道如何从目前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直贵回到宿舍时，看到门口扔着仓田的鞋，是他每天穿着去公司的鞋，也许今天他也休息，或是被人家要求在家休息。

不想再见到他，直贵进了自己的房间，还想着去厕所的时候要小心着点儿。

他刚想到这儿，就听到仓田房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有人敲自己的房门：“喂！是我。”

直贵身体有些发硬，把门打开了二十厘米左右。眼睛上方贴着创可贴的仓田站在那里探着头。

“干吗？”

仓田脸朝着旁边，吐了口气：“别那么愁眉苦脸的，行吗？又没打算跟你算后账。”

“那有什么事？”

“你数学怎么样？”

“数学？怎么了？”

“成绩啊，算好的呢，还是也很差劲儿？”

“没什么……”直贵摇了摇头，仓田突然说出意料之外的话题，他不知说什么好，“不能算差劲儿吧，原来准备去上理科大学的。”

“是吗？”仓田的舌头在嘴里转动着，看他脸形就知道了，像在考虑着什么。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啊！是啊！”仓田用手指搔着长满胡须的下巴，“有时间吗？”

“时间，倒是有。”

“那来我这儿一下好吗？想麻烦你点儿事。”

“什么事？”

“来吧，来了就知道了。”

直贵稍微考虑了一下，他跟仓田还得住在一起，也想早点儿消除彼此的隔阂。大概仓田也是同样的想法才来敲门的，不像有什么别的企图。

“好吧。”他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仓田房间的玻璃门还是破的，用纸箱板遮挡着，直贵想说句道歉的话，可又没说出口。

比起那个，直贵的目光马上就落到矮桌上放着的东西，几本像是高中生用的教科书，还有打开着的笔记本，文具也散落在周围。

直贵看了看仓田，他像不好意思似的皱紧眉头。

“都这么大岁数了，不愿再做这样的事了，可……”

他坐到桌前，直贵也盘腿坐到他对面。

“是不是在上定时制的高中呢？”

直贵一问，仓田摇晃着身体笑了：“没有那闲工夫了，现在再去读高中，还得要三年工夫，出来还不得三十多岁了。”

“那……”

“大检，你知道吧？”

“哦。”直贵点了下头，他当然知道，“大学入学资格检测”，即便没有高中毕业，通过这个检测后也能参加大学入学考试。

仓田用手指着其中一个问题。

“被这道题难住了，看了说明，还是弄不明白。”

直贵看了一下，是道三角函数的题，觉得自己学这些题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一样，不过马上就知道了解题的方法。

“怎么样？”

“嗯，我大概会做。”

他要过来自动铅笔，在仓田的笔记本上写了起来。直贵本来就比较擅长数学，这样做题也让他产生了怀念的心情，学过的东西还没有忘记真让人高兴。

“真不得了，对的！”仓田看过题集后面附的答案后，叫了起来。

“那还好！”直贵也放心了，“你就没上高中吗？”

“上了高中，可是打了班主任老师，被开除了。”

“那怎么现在又想起来上大学呢？”

“不好嘛，别扯那些了，不如再告诉我一下，这个地方怎么做。”

直贵挪到仓田旁边，给他讲解题的解法。并不是十分难的题，可仓田像新发现了什么似的，连声说：“你真了不起！”

就这样，做了几道题以后，仓田说休息一下，点燃了香烟。直贵翻看着仓田扔在旁边的周刊杂志。

“今天真是好日子啊！”仓田一边吐出烟圈，一边眺望着窗外，“白天能像这样闲着，好几年没有过了，以前有点儿时间都去打工了。别人干活的时候能休息的感觉真不错。不过，像这次的事可再也不敢干了。”

直贵听到他的话，也冲他笑了笑。

仓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说：“我有孩子。”

“什么？”

“我有孩子，当然也有老婆。光靠打短工或临时工可养活不了他们啊！”

“所以要上大学？”

“就我这岁数，等从大学出来大概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可怎么也比现在强吧。”

“那倒是。”

“我总是绕远路。那时候没打老师的话，早就高中毕业了。那时已经是高三了，让你笑话了。不，如果我退学以后马上再混进别的高中、通过大检的话，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了。可我是个傻瓜，跟一帮无聊的家伙混在一起，还加入了暴走族那样的团伙，最终还是干了坏事。”

直贵眨了眨眼，像是在问为什么。

“跟人家打架的时候扎了对方，结果被抓了起来，就关在千叶的监狱里。”仓田说着笑了一下。

“昨天说的话……那是你的事？”

“我也写过信，给当时交往的女人，整天惦记着我不在的时候她怎么样了，担心得不得了。”

跟刚志来信中说的一样，直贵想着。

“那人是现在的夫人？”

他一问，仓田把手一挥。

“老婆是我从监狱里出来以后才认识的，她也是少管所出来的，我们倒是挺般配的一对。可是有了孩子以后，夫妇俩不能总是混呀，孩子怪可怜的。”

直贵把目光落回杂志上，可并没有在看。

“你呢，不想进大学吗？”仓田问道。

“想去！要不是哥哥成了那样，我也许早进去了。”

直贵说了自己没有父母，过去生活全靠哥哥一人撑着的事。仓田抽着第二支烟，沉默地听着。

“你也真够倒霉的！”仓田说，“不管怎样，我呢，是自作自受。可你没什么不对的呀！即便这样，我还是不能理解。”

“什么？”

“丢掉梦想呗。我想比起一般人来，那可能是条非常难走的路，可并不是没有路了。”

“是吗？”直贵嘟囔着，心里却反驳着：你说得倒简单。

“我虽这么说，可没准什么时候也会打退堂鼓。”仓田从放在房间角落的包中取出钱包，又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看！孩子两岁了，可爱吧？我觉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就看看这张照片。”

照片上身穿日式短褂的年轻女人，抱着个年幼的孩子。

“您太太？”

“是啊，在居酒屋里打工呢，光靠我一人干活不够啊！”

“是位好太太。”

仓田害羞般地苦笑着。

“最后可依赖的还是亲属啊，有了亲属就知道该努力了。”他收好照片，看着直贵，“去探望过你哥哥吗？”

“没……”

“一次也没去过？”

“从他转到千叶以后就没去过。”

“不好吧！”仓田摇了摇头，“对于在里面的人来说，有人来探望是最高兴的事，特别是有亲属的。你是不是连回信也没怎么写过呀？”

“正是那样。”直贵低下了头。

“是不是恨他啊？你哥的事。”

“没有那样的事。”

“嗯，大概会有恨他的心情，谁都会有的。不过你也没有抛弃他，所以昨晚才会打我，是吧？”

直贵摇着头说：“我也搞不清楚。”

“要是有为你哥打架的劲头，还不如写封信去呢！别嫌我啰唆，那里面真是寂寞呀，简直要逼人发疯。”仓田的目光很严峻。

结果直贵教他学习的事，那天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仅如此，那以后他们连话都没有再说过。仓田上夜班多，时间总是跟直贵错开。

大约两周后的一天，直贵回到宿舍，看到仓田的行李已经没有了。一问宿舍管理员，说是契约期限满了。直贵有些丧气，本想有时间听仓田详细说说监狱里的事呢。

直贵回到房间，正要去厕所，看到房门外放着一捆书。再一看，是高中的参考书，像是仓田用过的东西。搞不清楚是他忘记了，还是打算放在这儿扔掉的。他担心的是，没有了这些，仓田不会为难吗？

想到仓田没准会回来取，直贵就没有动它。可是过了好些天，也没见仓田露面，看来不像是忘记了。

不久后宿舍又住进了新来的人，而且是两个人，把空着的房间都住满了。两人都是四十岁左右，从九州来的。一天，其中一人来敲直贵的门，说：“门前放着的书能不能处理一下？”直贵刚想说那不是自己的东西，可又咽了回去。他把书搬回了自己的房间，不知怎么，觉得这些书要是被扔掉的话有些可惜。

他用剪刀剪断了捆书的绳子，拿起最上面一本，是日本史的参考书，哗啦哗啦地翻着书页，让他想起自己高中二年级学习时的情景。

书上到处都有仓田画上的线，英语、数学、语文等，哪个科目的参考书都有。几乎所有的书页上都留下了仓田学过的痕迹。可以想象得出他一边上着夜班，一边连假日也不休息，努力学习的情形。直贵突然意识到，比起自己，仓田要辛苦得多，而且他还有必须守护的东西。

可是，直贵摇了一下头，把手中的参考书丢在一边。

仓田是大人了，比自己大十来岁，就凭这个，他知道怎么在这个世上活下去，所以他能这样做。现在的自己，就是活下去都已经耗费了全部的精力，而且，自己也没有像他妻子那样支撑着自己的人。

可并不是没有路了——突然，仓田的话在他脑海里苏醒了。像是要把它赶走一般，直贵把那一摞书推倒，你知道什么？！

这时，他看到参考书下面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不像是参考书或题集。

直贵拿了起来，看到《部报》的标题，还没明白是什么东西，就看到封面的底部印着这样的字样：帝都大学函授教育部。

4

直贵：

身体好吗？

谢谢前些天寄来的信。好久没有收到直贵的来信了，我真高兴。

看了信里写的内容，我更高兴了，觉得是不是在做梦。说这样的话没准你会生气，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为了让我高兴编的谎话呢。

不过肯定是真的，直贵要上大学了！

函授教育部，说实话我不懂是怎么回事。要说函授教育，马上联想到空手道那样的东西。上初中时有个家伙就是跟着函授教育学的空手道，我想那个大概是骗钱的，直贵去的不会是那样的地方，肯定是正经八百的大学。

不知道有那样的地方。不参加高考就可以入学多好。直贵现在忙得要命，哪儿有时间去做高考的准备啊！

可以一边工作一边上学也挺好的。可以根据自己的时间安排学习各种科目吧？那样的话，公司休息的时候，可以集中学好多东西。

不过，最让我高兴的是，直贵终于有这个想法了。因为我成了这个样子，什么都完了，我想你一定会情绪低沉。你能下这个决心真了不起！

我什么忙也帮不上，顶多能鼓励你一下，虽然我的鼓励没有任何用处。

最近天气相当冷了，务必注意身体，要是身体垮了就什么都完了。

我还是那个样子，机械的操作已经完全熟悉了，而且开始觉得有趣了。

我会再写信的，直贵大概很忙，回信不必勉强。

刚志

又及：去绪方家扫墓的事怎么样了？

直贵重复着每天一样的生活，早上起来后就去工厂，干完废品处理的工作回宿舍。在食堂吃完晚饭，洗过澡之后，看一个小时的电视，然后利用仓田留下来的高中参考书和题集学习。不少内容已经忘记了，但一年前拼命学习的内容，重新捡起来并没花费他太多工夫。

进入大学的函授教育部不需要参加入学考试，只需通过申请文件的审查。即便这样，直贵重新复习高中的课程，是想找回曾经学会的知识，以便进入大学以后，在此基础上学习更多更深的知识。

他不知道仓田为什么把帝都大学函授教育部的小册子留下，一般来说，大检合格后准备入学的话，应该把它作为资料带走。不过，直贵总觉得他有别的意图，没准他就是故意留下来的，为了告诉对将来感到绝望的直贵，世上还有这样一条路。把它混在教科书中也是一种赌博，假如直贵对高中学习之类的根本没有任何兴趣的话，不把捆成一捆的教科书打开拿出来看，就不会发现那本小册子。仓田大概想，要是那样的话也就没办法了。如果直贵心里还有在学习上再搏一次的想法，不会简单地把教科书扔掉，肯定会拿出来读，然后就会发现那本小册子。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直贵想。他到现在也搞不明白，直贵把它理解为仓田的好意，因为仓田是理解直贵苦恼的第一个人。

仓田留下来的《部报》小册子中，附有一张明信片，是申请入学资料用的明信片。直贵把它小心地取了下来，在入学资料寄送地址栏中填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有种舒适的紧张感。入学，他只要看到这两个字就有些轻微的兴奋。

不久以后学校寄来了入学介绍材料，直贵按捺着扑通扑通的心跳，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过去，他在书店里站着翻看某个连载漫画的最终一章的时候，也很难控制住自己的兴奋。和那时相比，他现在心里的躁动更是难以按捺。

函授教育体系并不那么复杂，原则上是利用大学寄来的教材进行自学，学习结果用写报告等形式提交给大学，大学方面通过对报告修改、评判进行辅导，这样反复一段时间可以得到一定的学分。当然，只是在家里自学是不够充分的，有一定数量的学分，必须接受面授形式的集中讲课。不过，所有课程的选择余地很大，即使是时间不多的人，也可以通过调整课程和进度参加授课。

入学形式有两种：一种是全科生，另一种是科目选修生。只有前者可以得到学士学位。直贵贪婪地读着那一部分，学士，多么诱人的字眼。

入学资格没有问题，所需要的手续大概都可以办齐，所谓申请文件审查，大概就是看报考生的学习成绩等资料。那些应该没有问题。

他的目光停留在下面这一行字上：必要时需进行面试。

必要时是什么意思？亲属中有犯罪的人会怎样呢？

直贵摇了摇头，没有服刑者家属就不能进大学的道理。在意这件事本身，就是对不起刚志。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费用，包括审查费用，入学要十几万日元，不仅是这样，每次接受面授，都要另外交纳费用。

他必须想点儿什么办法。

要上大学就需要钱，这是谁都明白的事情。过去都是依赖哥哥，哥哥出于责任，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才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因为自己的无情才招来了悲剧，直贵想。上大学的是自己，所以要花费的钱得靠自己去挣。本来应该一年前就做的事，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自己去完成。

进入十二月后的一天，直贵去了阔别多日的高中。学校里的景色和一年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变了的只是学生们的面孔。

一看到他，梅村老师就说：“瘦了啊！”马上又添上一句，“不过，脸色好多了，干得怎么样？”

“还凑合吧！”直贵答道，然后对梅村老师多方面的帮助再次道谢。接着，他说出自己打算升学的事。梅村老师有些意外似的看着自己教过的学生。

“函授教育，确实还有这条路。”

“老师，您以前也知道吧？”

“知道。不过，对那时候的武岛，我没有劝你这样做，不适合那种状况啊！”

直贵点了下头。那是他连找到生存下去的办法都很困难的时期。

“可是，如果是函授教育，学科是有限的，我记得武岛原想进工学部的……”

虽说设有函授教育的大学有几所，可几乎没有理科的学部，工学部更是一个也没有。

“我知道。我准备进经济学部。”

“经济？没准那样也好。那么，我帮你准备学习成绩的证明材料吧。”梅村老师拍了拍直贵的肩头说，“加油干吧！”

直贵从高中回来的途中去了一趟涩谷。街上满是面带欢乐神情的年轻人，橱窗中也摆满了圣诞节的装饰。

跟去年大不相同，直贵想。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想的是没有圣诞节才好呢！现在自己的心情好多了。

就像是长时间在黑暗的洞穴中徘徊，终于看到了一缕光亮一样的感觉，没有其他希望，只能沿着这一缕光亮往前走。

5

从年底开始，公司进入休假期，宿舍里的人一个个地消失了，只有直贵还留在那里，好在食堂和浴室没有关闭。

圣诞、除夕、新年，都是他一个人过的。这一点和去年几乎一样，心情却完全不同，他有了新的目标。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一有时间就都用到学习上，读书看报，心理已经是大学生了。

今年还有一个不同的地方，直贵在圣诞节收到了贺卡，新年又得到了贺年卡，都是同一个人寄来的，白石由实子。看到贺卡的一瞬间，没想到是谁，不过，看到像是年轻女性写的圆圆的字体马上就想了起来，就是之前经常在巴士上遇到，又曾给他苹果吃的那个女孩。

最近没跟她见过面，因为乘巴士的时候没遇到，中午休息的时候也没见到。她怎么样了呢？他收到圣诞贺卡时想。

画着圣诞老人和驯鹿的圣诞贺卡上写着：“圣诞快乐！你在哪儿过呢？”然后，画着圆形年糕的贺年卡上写着：“新年快乐！祝愿新的一年是个好年头！我们都加油干吧！”两张卡片上都有她的住址，但是直贵没有回信。对她的情况什么都不了解，也没想过要跟她特别亲近。

不过，她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地址的呢？直贵不明白。

为了取成绩单，直贵去了几趟高中，有时会见到以前的同学。他们都是没考上大学，在学校里复读的。其中也有人跟他打招呼，但多数场合对方都会回避开。直贵能理解，他们并不是因为讨厌自己，对于他们来讲，现在是非常时刻，哪怕是稍微会给自己带来点儿麻烦的人，不接近也是应该的。

二月以后，各大学的入学考试正式开始。直贵经常看到和高考有关的报道和新闻，但今年心情比较平稳，没有了那种失落或空虚的感觉，甚至想有空去学校看看那些复读的同学成绩如何。

白石由实子在他面前露面，是他下班后往巴士站走的时候。她从后面追过来，在他背上砰地拍了一下。

“收到贺年卡了？”还是用她的关西口音问道，圆圆的脸上多了一个粉刺。

“啊！收到了，谢谢！”

正在想着怎么说没回信的理由，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过来一下，这边，到这边来！”她拉着他说。

走到小路上，她又把他拉到电线杆后面。

“到底怎么啦？”

直贵一问，她霍地把手从粗呢大衣下伸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个蓝色的纸袋，袋口还贴着粉色的封条。

“给，这个。”她把纸袋塞到直贵手中。

是怎么回事，直贵一下子就明白了。今天是情人节，电视里整天都在说。因为觉得跟自己没关系，才没有想那事，把白石由实子给忘掉了。

“给我的？”

“嗯。”她深深地点着头，然后说，“再见！”

“喂！稍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住址呢？”

她猛地转过身来，嫣然一笑：“你以前说过，住在季节工的宿舍里。”

“是的，可并没有连房间号也告诉你啊！”

于是，她把头歪了一下。

“好了！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先想想，下次见面再说。”

“拜拜！”她说着摆了摆手，又走了起来。直贵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想，难道说盯我的梢了，或是去宿舍管理员那儿打听的？

不管怎样都有些麻烦啊！他想着，目光又落到纸袋上。

回到宿舍后他打开纸袋，里面有一双手工编织的手套和巧克力，还有张卡片，上面写着：“只要戴上这个，再摸门把手的时候，就不会被啪地打一下了。”直贵恍然醒悟了，一到冬天，每次摸到金属把手的时候，他都会被静电吓一跳。她知道这件事，说明她还跟着自己来过这房间附近。

手套是用天蓝色的毛线织的，大概是她喜欢的颜色。直贵戴上一看，和自己的手非常合适，织得也很漂亮。

是个好东西，但还是有些麻烦。

高中时代，直贵只有过一次跟女孩子交往的经历。那是高二的时候，对方是同班同学，一个皮肤白皙个子小小的姑娘。她好像身体不大结实，总是坐在教室里看书。跟她交往的起因是从她那里借书，那是本以女侦探为主角的美国冷酷派小说。也许是她生性好静，反而容易被这样的小说吸引。说起女主人公，她淡淡的瞳孔中闪耀着光芒，只有这个时候她非常擅辩。

说起交往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放学时一起走，或是一起去图书馆之类的。大概她的家庭也不是很宽裕，从来没有说过要去需要花钱的地方玩。

第一次接吻，是从图书馆回来顺路去公园的时候。那是个寒风呼啸的傍晚，她把身体依偎过来，直贵顺势抱住她，把嘴唇贴在了一起，她没做任何抵抗。

那以后也没有任何发展。当然直贵还有些想法，但没有发展的机会，而且她周围始终笼罩着一种氛围，使他难以深入接触。

到了高三重新分班，两人的关系自然地消失了，只是有时在楼道里碰到，彼此笑笑打个招呼，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开始跟别的男孩子交往了。

刚志的事件她肯定也听说了。听到这事的时候她会怎么想呢？会觉得直贵可怜吗？恐怕不会没有任何反应吧？

也许她觉得幸好没有继续交往下去，松了一口气吧？直贵当时想。事情发生后，他第一次考虑这样的事。

十多天以后，直贵在工厂的食堂里又遇到了白石由实子。跟上次一样，她主动前来搭话。

“怎么不戴手套呢？”她问道。

“在公司里没法戴呀，干活的时候还要戴劳动手套。”

她摇了一下头：“来回路上可以戴啊！人家特意给你的。”

她好像在上班路上看到过直贵似的。

“下次天冷的日子我戴上。”

“瞎说！你不想戴吧？”由实子瞪着他说，然后又微笑了起来，“哎！下次一起去看电影行吗？有我想看的电影。”

直贵吃完最后一口咖喱饭，把勺子放到盘子上。

“不好意思，我没有去玩的时间。我没有父母，很多事都要自己做。”

“是吗？我也是啊。父母虽然还在，可我跟他们分开过了，什么也不会管我。”

“而且，”直贵喘了口气，接着说，“我哥在监狱里。”

一瞬间，由实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原本没想告诉她，可直贵又觉得还是先跟她说了好。不知自己什么地方中她的意，可她显然是想跟自己接近的。这件事本身并不讨厌，可她的单纯让直贵感到苦恼。她肯定认为自己是个普通的男孩，才这样接近自己。

“不是谎话。”他盯着平静下来的由实子的脸继续说道，“因杀人罪被抓起来的，盗窃杀人，杀了个老太太。”

一旦全说出来，就像是故意去按痛着的牙一样，有种快感，而且同时又有种自我厌弃的感觉，自己把这些事告诉这个女孩子，究竟是为什么呢？

由实子像是找不出回答的话，只是凝视着他的胸前。直贵双手拿起托盘站了起来，向返还餐具的地方走去，没感到她有追上来的意思。

这样，她再也不会来跟我搭话了吧？

不过，想到这儿，直贵多少有些落寞的感觉。

三月底，把必需的申请手续提交到帝都大学函授教育部，然后就是等结果了。送去的手续材料中没有触及刚志的东西。即便这样，他还是担心大学方面会不会通过什么方式知道了这事，而且把它看作问题。

结果是杞人忧天。四月里的一天，他收到了入学通知书。直贵当天就把入学费和其他费用汇了过去，那是攒了好几个月的钱。从银行出来，直贵觉得像是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一样。

不久，大学寄来了教材和其他资料，让他久久地沉浸在幸福的气氛中，光是贴有自己照片的学生证就不知看了多少遍。

要上大学的事，他在三月就跟公司打过招呼，而且想好了，如果公司方面有什么意见，他就办理离职手续，没想到福本社长一下子就答应了。

“下这样的决心不是挺好的吗？不可能为你做什么特别的照顾，但如果需要提供什么方便的话我会尽力做的。”然后，福本社长又补充道，“要是开始干了，可不能再逃掉啊！好好想想，为什么函授教育没有入学考试呢？谁都可以进来，可不一定谁都可以毕业。要是像普通学生那样整天玩的话是肯定过不了的。”

“我知道。”直贵答道。

四月中旬，直贵正式开始了大学生活。下班以后，直贵在宿舍里做功课，然后寄给大学。修改结果寄送回来的时候，他要复习到半夜。终于能够继续学习的喜悦，以及学习结果受到好评时的喜悦，他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

比这些更让直贵兴奋的是晚上的面授时间。每周他要去大学几次，接受真正的授课。阶梯教室里的细长桌子，在他眼里是那么新鲜，和初中、高中完全不同的气氛。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声音勾起了他的怀念，不管写的是什么，都让他觉得格外珍贵。

参加面授的有各种各样的人，有跟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的年轻人，也有穿着西服像公司职员的人，还有家庭主妇似的中年妇女。直贵不知道自己看上去像哪种。

寺尾祐辅把长长的头发扎在脑后，总是穿着黑色的衣服，有时还戴着墨镜。摘去墨镜后的面孔，十分端正帅气。是不是演员或模特呢？直贵想象着，不管怎样，都是个和自己根本无缘的人物，看上去不容易接近，而且也没看见他和谁说过话。不过，女孩子看见他，嘀咕着说他帅的话倒听到过。

所以，寺尾祐辅主动过来说话的时候直贵大吃一惊，他迟疑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在跟自己说话。

当时寺尾祐辅坐在直贵的身后，他在问课程的选择方法，他的附近除了直贵没有别的人。

“哎，你问我？”直贵回过头去，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

“是啊，是在问你。不合适吗？”口气很平稳，这时的寺尾祐辅也戴着墨镜，看不出他的表情。

“不，没什么……你问什么来着？”

寺尾祐辅又问了一遍。不是什么难事，要是好好读一下介绍面授的小册子就可以明白的内容。看来寺尾祐辅不是那么专心的学生。

后来直贵曾问过寺尾祐辅一次，为什么那时要问自己。寺尾祐辅爽快地回答：“因为那时看了一圈教室里的人，觉得你像是脑瓜最好的。”

大概是选择的科目比较相似，面授的时候经常和他碰面。后来每次都能见面了。这不是偶然，只是寺尾觉得选择编排课程太麻烦，干脆原封不动照搬直贵选的来听了。进入六月以后，每周日都有体育课，寺尾还是和他一同参加。

寺尾是普通公司职员的儿子，进函授教育部据说是因为复读过一年，不愿再复读了。也就是说他复读了一年，还是没有通过大学入学考试。“不过，我没觉得失败，也没有惋惜那样的感觉。本来就没想上大学。”有一次他这样说过，“可是，父母没完没了地说，所以不管怎样就先进了这里。不过我还有另外想做的事呢！”

“那是音乐。”他说道。

“我们有个乐队。武岛也来看看现场演奏吧！”

“现场演奏……”

直贵到那时为止都没有接触过音乐，顶多是看电视时知道一点儿流行歌曲之类的，但也没有太关心。家里没有音响，要说接触过的乐器，只有直笛和响板等学校教育用的东西，连卡拉OK都没有去过。他的印象中音乐是个要花钱的爱好。

他跟寺尾说这些的时候，寺尾像是根本不理会似的鼻子里哼了一下：“音乐不是要你专门去学去研究的东西，喜欢的时候用喜欢的方式听就行了。不管怎样来一趟吧，你一听就明白了。”

寺尾看着还在犹豫的直贵，砰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来吧！”就把票塞给了他。

梅雨季节中阴郁的一天，直贵去了新宿的演奏厅。有生以来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他相当紧张。现场灯光有些昏暗，大小跟小学教室差不多。一侧有提供饮料的柜台，直贵在那里拿了杯可乐。没有椅子，房间里只有四张桌子。

房间里已有不少客人，和稍微有点儿拥挤的电车里差不多。可这样是不是已经算是满座了，直贵当时不知道。年轻女孩子很多，其中有几个好像在面授教室里见过，直贵感到有些意外。像是寺尾在直贵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跟她们成为相识，而且也给了她们入场券。

不久，寺尾他们出现在舞台上，是四人组成的乐队。乐队好像已经有了固定的粉丝，有人在高声欢呼。

那之后的一个小时左右，对直贵来说是一个远离现实的世界。寺尾他们演奏得好还是不好，他不能做出判断。但是，通过音乐，很多年轻人的心汇为一体，这样的感觉确实存在。他感到自己身体内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出来，渐渐地和大家的融为一体。

6

并没有花多长时间，直贵的心便完全沉浸到音乐中。看过寺尾祐辅他们演出的几天后，他成了CD出租店的会员。可是他没有听CD的工具，于是在宿舍附近的旧货店里，买了一个已经很旧的CD随身听。

傍晚干完活以后回到宿舍，一边听音乐一边学习，成了他标准的生活模式。他并不挑拣音乐的种类，与其这样说，不如说他还不了解更细微的分类，只能先从某一方面听下去。

对直贵这一新爱好给予强有力支持的，当然是寺尾祐辅。不仅是听音乐，寺尾还要教他创作音乐。而这事的起因，是因为直贵唱了一次卡拉OK。那是某一天晚上，面授之后寺尾约他去的，乐队的其他成员也在。

“我就算了！”直贵开始拒绝道，可寺尾拉着直贵的手就是不放开。

“来吧！想让你唱一次歌嘛。”

硬被带去的卡拉OK店里，除了其他三位乐队成员，还有三位女孩子，据说是寺尾他们的粉丝。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唱着，直贵一边觉得困惑，一边也愉快地听着。搞声乐的寺尾唱的当然没的说，其他人也都唱得不错，或者说非常熟悉。

所有的人唱过一遍以后，麦克风自然地传到了直贵这里。他觉得很为难，因为没有很熟悉的歌。

“什么都可以，你随便点一首就是了。过去的老歌也行。”寺尾说道。

“过去的老歌也可以吗？而且是外国的。”

“当然可以。”

“那……”

直贵点的是约翰·列侬(1)的《想象》。听到这个歌名，一个人笑了起来。“现在还有披头士啊？”是在乐队里做贝斯手的男孩。

“你烦不烦呀，住嘴！”寺尾瞪着他说道，操作着机器。

直贵唱了刚刚学会的歌。在别人面前唱歌，这还是中学以来的第一次。他觉得因为紧张并没有完全唱出来，腋下也因出汗突然觉得冰凉。

他唱完了，一瞬间谁也没有给出反应。是不是让大家冷场了，他有些后悔，要是唱个更欢快的，哪怕唱得不好也不会影响大家的气氛。

最初开口的还是寺尾：“你喜欢列侬的歌？”

“不是都喜欢，不过喜欢这首《想象》。”

“还有会唱的吗？”

“不，我也不知道，就是这首也是第一次唱。”

“那，什么都行，把会唱的告诉我，我来放。”

“等一下吧，现在我刚唱完。”

“没关系的……是吧？”寺尾征求大家的意见。

乐队的成员和女孩子们都在点头。令人不解的是，不像是因为乐队老大发话，而是他们自己也愿意的表情。

一个女孩子嘟囔着：“武岛君……是吧？我也想听。”

“我也是。”另外两人也点头说。

“你还真行！”鼓手男孩说道，“你，相当可以！”

看到他认真的表情，直贵反而有些畏缩。

结果，直贵在那之后又连续唱了四首。寺尾做主放的，四首韵律和气氛完全不同的歌。

“下次能来录音室吗？”直贵唱完之后，寺尾说，“参加一下我们的练习好吗？”

“参加？可我不懂乐器呀！”

“不是可以唱歌吗？”寺尾看着其他成员，“想让他加入一下看看吗？”

没一个人反对，大家的目光中都闪烁着光芒。

“我们可能有点儿好运了！”寺尾说着笑了起来。

公司进入盂兰盆节假期不久，直贵被寺尾带到了涩谷的录音室。不用说，去那样的地方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进了门有个类似洽谈室的空间，几个业余爱好者模样的人，手里拿着自动售货机上买的饮料在商谈着什么。直贵想，要不是在这样的场所，只会觉得是一帮精神不大正常的家伙。他好像踏进了一个迄今未知的世界一般。

寺尾以外的三人在录音室里等着，几个人已经开始了练习。据他们说，这里是按时间收费的，一分钟也不能浪费。

首先是声乐兼主旋律吉他手的寺尾，和乐队成员开始演奏。是他们自己原创，在演奏会上也很受欢迎的曲目。音量相当大，直贵觉得自己身体内部都能感到震动。

“武岛，这个能唱吗？”第一次演奏结束后，寺尾问道。

“不大清楚，”直贵扭了下脖子，“只要知道歌词就好。也许会唱错。”

“来吧！”寺尾招着手。

刚站到麦克风前，演奏就开始了。寺尾专心弹着吉他，丝毫没有要唱歌的意思，没办法，直贵唱了起来。

马上直贵就受到了冲击，由真人伴奏唱歌，可以感受到一种在卡拉OK无法体会的陶醉感。自己的感觉渐渐地朦胧起来，像是和平常明显不同的声音，从身体的不同地方发了出来。唱到中途，寺尾也加入了进来，直贵觉得两人的声音非常协调。唱完后的那一刻，由于兴奋，他的脑袋还是迷迷糊糊的。

“听到了？喂！听到了吧？”寺尾问其他成员，“怎么样，和我说的一样吧，把他放进来后，我们就大不一样了！”

贝斯手、吉他手和鼓手都点着头。其中一个人还嘟囔着说：“陶醉了。”

“哎，武岛，和我们一起干吧！”寺尾问直贵，“一起去拼个胜负怎么样？”

“是说让我加入乐队？”

“是啊！绝对行。我们是绝配的二重唱。”

“不行吧。”直贵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是因为不懂乐器吗？那个好办，重要的是声音。我从第一次跟你说话的时候，就觉得应该让你唱一次试试。我猜中了，你的声音中有和别人不同的东西，不发挥出来的话就可惜了啊！”

被人这么说还是第一次，直贵从没把自己和音乐联系在一起考虑过，连考虑这事的机会也没有。

“在乐队里确实很愉快，”直贵又摇了摇头，“可还是不行！”

“说什么呢？！你忙大家都知道，跟我不同，你还准备认真地在大学学习，但不能说一点儿时间也没有吧？还是不喜欢跟我们在一起？”

“不！不是那样的事。”直贵苦笑着，然后又恢复了认真的表情，“是不愿给大家添麻烦。”

“不会乐器什么的……”

“我说的不是乐器的事。”直贵叹了口气。

7

早晚都要说出来的，直贵想，将来越是熟悉就越不好讲了，不能总是隐瞒下去。相互间不让对方感到不愉快，若无其事地设置一定的距离，直贵觉得这样的关系更为理想。

“是我家庭的事。我只有个哥哥，没有父母。”

“哥哥怎么啦？”寺尾问道。

“在监狱里。盗窃杀人罪，十五年有期徒刑。”

因为是在录音室里，他的声音格外响亮。寺尾他们四个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直贵。

直贵轮流看了他们一遍，接着说：“和我这样的人有什么瓜葛的话，不会有什么好事的。我喜欢你们的音乐，今后也希望能让我听听，但一起干的话还是会让你们不舒服的。”

贝斯手、吉他手和鼓手三人把目光移到一边低下了头，只有寺尾还凝视着他。

“什么时候进去的？”

“前年秋天被抓的，进监狱是去年春天的事。”

“那还有十四年啊！”

直贵点了点头，不知道这个提问究竟有什么意义。

寺尾看了看其他三个伙伴，又转过头来看着直贵。

“是这样啊。真是的，要说人啊，不管是谁，都背着自己的艰辛啊！”

“因为有这些事，我……”

“慢着！”寺尾的表情像是有些厌烦，把手伸了出来，“你说的我都明白了。我想够那家伙受的，你也怪可怜的。可是，你哥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这事不是跟乐队没关系吗？”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可我不愿意让人同情。”

“不是同情，又不是你蹲监狱，同情你有什么用。哥哥进了监狱，弟弟就不能搞音乐了，有这样的法律吗？没有吧。没必要那么在意吧？”

直贵看着较真的寺尾，他这么说让人感动得要流泪，可是直贵不能就这么原封不动地接受他的说法。虽然他说的不是谎话，是真心话，可那样说没准只是一时的自我满足，直贵想。以前也是这样，事情发生后也有过体贴关心自己的朋友，但最后都离开了。不是他们不好，是谁都把自己看得更重，不愿意跟有麻烦的人纠缠在一起。

“干吗犹豫不定呀？！”寺尾焦急地说道，“我们喜欢你的歌，想跟你一起干下去，只是这些，跟你家里有什么事没关系的。难道说，你还在意我们的亲属没蹲监狱？”

“没有那个意思啊！”

“那样的话，就别絮絮叨叨地说些无聊的话了！”

“无聊的话？”直贵瞪着寺尾。

“无聊！对于我们来说，最重要的只是创作好的音乐，那以外的事情都是无聊的，没什么好说的，是吧？”

面对寺尾的问话，三个人都点着头。

可是，直贵还是沉默着。“好吧，那就这样吧！”寺尾拍了一下手。

“还是采取民主方式吧，少数服从多数。谁反对武岛加入乐队？”没有人举手。“那么赞成的呢？”寺尾当然不用说，其他三人也都举起了手。看到这样，寺尾满足地说：“五个人中四人赞成，无人反对，一人弃权，这样还有什么说的吗？”

直贵皱起眉头，感到困惑：“真的可以吗？”

“你啊，不是唱了约翰·列侬的《想象》吗？好好想象一下，没有歧视和偏见的世界。”寺尾说着笑了起来。直贵险些流出泪来。

寺尾祐辅他们的反应，跟以往直贵告诉过刚志事情的其他人完全不同，要说表现出露骨的冷淡或者态度突然变化的并不多，但大多数人就像外国特色餐厅的店长那样，很快地就垒出一堵墙，只是不同的人垒出的墙壁有薄有厚而已。

但在寺尾他们这里没有那种感觉，理由也许是他们还需要自己，直贵想。这事令人高兴。假如他们需要的不是武岛直贵这个人，就是想要那个声音，被别人需要也令人感激。

不对！

知道直贵的情况，也没有垒出什么墙的还有一个人，就是白石由实子。虽然直贵认为她大概不会再主动来接近自己了，可每次乘坐巴士碰到时，她还是会跟过去一样没有任何顾虑地打招呼，甚至让人觉得比以前更熟悉了。

有一天午休，他躺在草坪上听着随身听，感觉有人坐到他身旁，睁开眼睛一看，是由实子的笑脸。

“最近总是在听着什么啊，究竟是什么呀？英语会话？”

“哪有的事，音乐。”

“嗯？直贵君也听音乐？我以为成大学生了在学习呢。”

“学习当然在学，可有时也听听音乐。”

“哦，那倒是。什么音乐？摇滚乐？”

“啊，差不多吧。”他模棱两可地回答，其实他还没有完全弄懂音乐的类别。

由实子从直贵耳朵上夺走了耳机，直接戴到自己耳朵上。

“喂！还给我！”

“我听听不行吗？哎！没听过的歌啊……”说到这儿她的表情变了，充满惊奇的目光转向直贵，“这个，难道说是直贵君？”

“还给我！”他要拿回耳机，可她扭转了一下身体躲开了。

“真不得了，直贵君在做乐队？”

“不是我在做，是人家让我加入的。”

“能做声乐，真了不起！”由实子用双手捂住耳机，眼睛中闪烁着光芒。

“好了吧！”直贵终于要回了耳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个月以前，其他人都做了好几年。怎么样，还好吧？”

“演奏挺好的，直贵君的歌更棒！能当职业的啊！”

“别说傻话！”

直贵做出无聊的表情，可心里却因由实子的话增添了信心。这两个月来，他完全成了音乐的俘虏。在录音室里尽情歌唱的时候是他最幸福的时刻，觉得要是一生都能做这样的事情是多么美好！这想法当然连接着一个梦想，就是当上职业的音乐人。这个梦想和寺尾他们也是共同的。和伙伴们一起持有同样的梦想，热烈地交谈，那也是最大的喜悦。

“是不是自己也觉得好听，才总是听呢？听着是很高兴吗？”

“不是那么回事。我在检查唱得不好的地方，离现场演奏会没有多少时间了。”

“演奏会？还要开音乐会吗？”由实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直贵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可已经晚了。由实子没完没了地询问着演奏会的事。什么时候呀？在哪儿演奏呀？有票吗？要唱几首歌呀？直贵屈服了，一个一个地回答着她的问题，最后连他带着的四张门票也叫她夺走了，当然票钱她当场就付给了他。本来门票卖出去是件高兴的事，可直贵不愿意欠她的情，不想迎合她对自己的热情。

“我绝对要去！哇！好期待啊！”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内心，由实子高兴地撒欢。

距离演奏会没有几天了，而且和大学的面授时间重叠，调整日程非常困难，但是直贵都尽可能地参加了练习。录音室的费用不能白花，虽然是按人头均摊，可还是对生活费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不过，他觉得如果失去这个，活下去就没有什么意义，他的心已经被音乐夺走了一大半。

以直贵的加入为契机，乐队改了名字，新的名字叫“宇宙光”，来源于寺尾一次失败的动作，他本人原想在胸前单纯地做一个“X”符号般的动作，结果跟奥特曼发出宇宙光时的姿势很相似，本人一再否定说“不是那样的”，反而更加显得有趣，“宇宙光”就成了乐队的名称。

见过几次面以后，直贵和寺尾以外的成员也都完全熟悉了。他们直呼他的名，他也称呼他们各自的爱称。有趣的是，寺尾从来都是郑重地称他的姓——武岛，他大概从一开始就这样叫了难以改变。

练习两个小时以后，跟他们一起喝着廉价酒的时候，是直贵最放松的时刻。大家一起说些女孩子的事呀，打工的牢骚话呀，时装的事——世上年轻人平常聊的内容，直贵现在也能非常自然地加入其间。这可以说是刚志出事以后，直贵第一次享受青春时光。乐队成员们像是风，在一个直贵很久没有接触过的世界里，把一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带给了他。

五个人在一起不管说些怎样愚蠢的话题，最终还是会回到同一个地方，就是音乐。大家继续创作什么样的音乐，朝向哪个目标，为了实现它需要怎样做。有时会争论得非常热烈，他们要是喝多点儿酒，甚至要闹到险些动手，特别是寺尾和鼓手幸田容易脑瓜发热，经常会出现喊着“我不干了！”“随你的便！”这样的场面。刚开始，直贵看到这种情形真为他们捏把汗，慢慢地知道了这只是惯常的节目，也就笑嘻嘻地不管他们，等到他们两个的兴奋劲儿消退下来。

直贵感到他们都是一心一意地走音乐这条路。除了寺尾，其余三个人都没上大学，一边打工一边不断地寻找机会。寺尾也不过是给父母做个姿态，在大学里挂个名而已。每次想到这些，直贵就有些内疚，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退学。他知道，顺利地从大学毕业，是激励在监狱里的哥哥的唯一办法。

直贵把开始搞音乐的事写信告诉了刚志，怕他担心，特意写了“以不影响学业为限度”，回避了朝着专业发展的想法，以后也打算瞒下去，如果要公开这件事，也要等正式登台演出成功以后。要是出了自己的CD，就把它送给哥哥。那样的话，刚志也许会很高兴，在那之前告诉他，也许会吓着他。

新乐队的首次演出是在涩谷的演奏厅。紧张到了极点的直贵，一登上舞台，脑子里就变得一片空白。寺尾介绍他这个新成员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搞明白，像是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不过，也许这样更为有趣，满屋的来宾哈哈大笑。

还没有消除紧张情绪，演奏就开始了。直贵眼里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有同伴们发出的声音流入他的耳朵。通过反复练习，已经到了听到那些声音就会条件反射般地发出声来的程度，他忘我地唱了起来。

后来听寺尾讲，他发出第一声后，全场一下子就寂静了下来。然后，唱完第一个段落后，来宾们开始用手打着拍子，随着乐曲晃动着身体。

“他们都呆了，大概没料到我们还藏着这样的秘密武器。”寺尾得意地说道。

第一首、第二首，唱着唱着直贵逐渐稳定下来，开始看到演奏厅基本上是满员的状态，也看到他们随着自己的歌晃动着身体。

有四个人占据了最前面的位置，拼命地挥动着手。直贵开始以为是这里的常客，当他发现其中一个是由实子的时候，稍微有些狼狈。她带着朋友来的，而且占据了最前面的位置，还拜托其他三人齐声高喊，掀起高潮。直贵的目光只和由实子对视了一次，她的眼睛比平常更加闪亮。

值得纪念的第一次演奏会以成功告终，要求再唱的掌声久久不能平息。寺尾他们说，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场面。

他们马上就预定了第二次演出。与此同时，寺尾建议录制试听带。

“送到唱片公司去，以前也做过几张，但要是不做武岛唱的就没有意义。”

他们打算一共收录六首曲子，都是原创的，作曲几乎都是寺尾。有一首是直贵负责写的歌词，但他自己并不喜欢。“六首曲子的声乐部分都是直贵吗？”幸田问道。他父亲在广告代理店工作，可以说是他们走向音乐界的唯一窗口。

“当然是那样，要不就没有了‘宇宙光’的特色，是吧？”寺尾征求贝斯手敦志和吉他手健一的意见。两人稍微点了一下头。

“不，这一点，”幸田开口说道，“说到特色，我觉得还是在于我们有两名歌手这一点，而且两名都不逊色，这才能显现出我们是最强的。只有直贵一人唱的话，给人留下的印象不深，不能表现出我们的特色。”

听起来，幸田的口气还是顾虑到直贵似的。不过，直贵也觉得他说得对，实际上自己也意识到，自从自己加入以后，寺尾就主唱得少了。

“我唱的和武岛的水平有差距，以前我也说过的。”寺尾像是有些不耐烦。

“也许是那样，但歌手出色的乐队有很多，要想在这里面出众，不和别人显现出差别来肯定是不行的。”

“做点儿小花招不行吗？”

“不是花招的事。以前是祐辅做歌手，那时也是以专业为目标的，不也有公司对我们感兴趣吗？”

争论又开始了。不知是不是受父亲的影响，幸田努力说明成功的理论，而寺尾又有些感情用事。

结果又采取了表决，包括直贵在内的四个人，都主张在六首曲目中有两三首由寺尾担任主唱。

“武岛，你对自己再有些自信好不好？！脸皮不厚点儿是做不了歌手的。”寺尾勉勉强强同意了他们的意见。

8

寺尾家里有些录音器材，他们利用那些器材制作了录有六首曲子的试听带。做好了的磁带在直贵眼中就像是闪闪发光的宝石。

“啊，这里如果是美国就好了！”幸田手里拿着磁带说道。

大家问为什么。

“不是说美国是机遇更多的国家吗？和门路、经历或种族没有关系，有能力的人都可以得到恰当的评价，能够升到任何位置。知道麦当娜当年没成名的时候，一心想成功了做什么吗？她坐上出租车，说：‘带我去世界中心！’那是纽约的时代广场。”

“就算是在这个国家也会有机会的。”寺尾笑着说，“看吧，听了这个磁带的人会飞奔而来的。”

要是那样就好了！其他成员的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

“哎，要是有几家公司都回应了怎么办呀？”健一问道。

“那样的话，先都谈一遍，再跟条件最好的地方签约。”幸田说。

“不，不是条件。重要的还是看谁更懂我们的音乐。”寺尾照例反驳着幸田的功利主义，“要是什么都不懂的编导，让我们唱些像是偶像式的歌真是堕落。”

“不会让我们唱那样的歌吧。”

“可也有不少都是最初让唱别人作的曲子，我绝对不想那样做！”

“最初没办法呀，不过慢慢地有名了，我们的要求也会通过的，到那时候再干些自己喜欢的事不好吗？”

“我说的是不出卖自己的灵魂。”

“别尽说些孩子般的话，总这样说的话会失去机会的。”

“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放过机会了！”

又要开始争斗了。敦志和健一赶紧说：“好啦！好啦！”并挡到他们中间。直贵只是微笑着一言不发。

所谓还没捕到狐狸就算计起怎么卖狐狸皮，就是这样的事。即便如此，这样的谈话对直贵来说也是一种幸福，让他重新认识到梦想的伟大。

那天回到宿舍，直贵就收到了大学寄来的邮件，开始以为是修改过的报告寄还回来，结果不是，里面是关于函授转为正规课程的指南。正规课程不再是函授教育，而是一般的大学课程。

直贵忘记了吃饭，反复地看那些材料，转为一般大学课程正合他的心意。照材料中说的，如果通过了考试就可以转。他听说这种考试并不是很难。

想象着自己也能像普通学生一样每天去大学的情形，直贵心里异常兴奋，一定会有面授中没有的刺激。而且转入正规课程，跟谁都可以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是大学生了。现在当然也可以说，但还是有些心虚，或者说自卑感。

不过，还是不行啊！

直贵叹了口气，合上了指南材料。如果转入正规课程，那他白天就不能工作了，晚上还有乐队的练习，也不能说有工作就不去参加练习。其他的成员也都是有工作，还想办法挤出时间参加练习的。

而且，他想，对于梦想不能脚踩两只船。现在自己最大的梦想是乐队能获得成功。以此为目标的话，大学的事就该忽略一些，虽然想转为正规课程，可这样做，对其他伙伴来说就是严重的背叛。

我有音乐，有乐队，他在心里嘀咕着，扔掉了指南。

第二次演出在新宿的演奏厅举行。比前一次的地方大了些，可仍是接近满员的状态。也许是因为这次在很多地方做了宣传，但直贵觉得是上次演出获得好评的缘故。

直贵依然很紧张，可比起上次来，他还多少观望了一下周围的情形。除了演出中健一的吉他弦断了这样的意外事故，没有发生其他问题。

直贵不记得他给过由实子演奏会的票，可那天她依然带着两个朋友，还是在最前排挥着手。不仅如此，演出结束后，她还来到了后台。

“太好了！太帅了！”她兴奋着，不仅跟直贵，和其他成员也都亲昵地说着话。其他人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对她表示了感谢。

“她有点儿闹腾，不像是直贵的女朋友啊！”由实子走了以后敦志说道。

“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公司里的女孩。”

严格地说，连一个公司的也不是，但解释起来太麻烦，干脆省略掉了。

“不过，她可是喜欢直贵啊，做女朋友不是挺好吗？现在不是没有交往的女孩子吗？”敦志仍纠缠着说。

“我现在可没那闲工夫，要是有玩的时间，还要用在练习上呢。”

“光是练习也不行吧，偶尔跟女孩子出去玩玩。”

“你是玩过头了！”寺尾的插话引来大家的笑声。

之后又连续举行了几场演奏会，场租费非常高，可所有成员像着了迷一样热心。直贵也觉得现在对于大家是非常重要的时期。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来到后台是在第五次演奏会结束之后。看上去像有三十来岁的年纪，皮夹克加牛仔裤，一副粗犷的打扮。

“谁是头儿？”那男人问道。寺尾出面后男人拿出了名片，可不是这个男人的。

“这个人说想跟你们谈谈，如果愿意的话，现在就来一下这家店。”说着他递过来一个火柴盒，像是咖啡店里的火柴盒。

寺尾拿着名片看了看，脸色有些变化。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明白了吗？”男人苦笑着问道。

“明白了。那……我们马上就去。”

“那我们等着。”说完男人走了出去。

寺尾面向着直贵他们：“这下可不得了了！”

“怎么啦？到底是谁在等着呢？”幸田问道。

寺尾把手中的名片转向大家。

“Ricardo公司。是Ricardo公司的人来见我们。”

听了他的话，一瞬间大家全不吭声了。

“瞎说！是真的吗？”幸田像是呻吟般地说道。

“自己看吧！”

幸田从寺尾手中接过名片，健一、敦志和直贵围到他的身旁。“Ricardo公司企划总部”几个字跃入直贵的眼帘。Ricardo公司是行业内最大的公司。

“喂！我以前说过吧。”寺尾叉着腿，站立着俯视着直贵他们，“这个国家也有机会的。怎么样，这不是来了？！”

幸田点着头，其他人也模仿着他的动作。

“这个机会绝对不能放过！”寺尾右手伸到前方做了一个抓的动作。

直贵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在咖啡店里等着的是个叫根津的人。他看上去也就刚过三十岁，宽阔的肩膀和消瘦的下颌能给人留下印象，嘴的周围留着胡须，与黑色的西服非常相称。

“对于音乐什么最重要？”他问直贵他们。寺尾回答：“心。要抓住听众的心，这是最重要的。”

直贵觉得寺尾回答得没错，其他成员也没有异议。

于是，根津说：“这么说，你们是想作出能够抓住听众的心的曲子吗？探索着怎样做才能实现，然后尝试着作出来，再经过练习，在演奏会上演奏出来，是这样吗？”

“这样不行吗？”

“不是不行，”根津取出香烟抽了起来，“不过那样的话不会成功的。”

寺尾看着直贵他们，像是在问，我的回答不对吗？可没有人能给他出主意。

“不管你们怎样努力，也不会震撼人们的心。知道为什么吗？回答是简单的，因为你们的歌曲没有到达他们那里。连听都没听过的曲子，肯定谈不上感动或者其他。对于音乐最重要的，是听它的人。没有人，不管你们做出自己多么满意的音乐，也成不了名曲。不，首先那连音乐都不是，你们做的不过是一件自我满足的事情。”

“所以我们才会举行演奏会呀。”寺尾有些不高兴地说道。

根津没有表情地点了点头。

“在演奏会上演奏，哪怕是很少的人听到，也会逐渐传开，早晚可以获得成功，你们是这样考虑的吧？”

这样考虑有什么不对吗？直贵搞不明白。我们走向成功的途径，大家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确实，”根津接着说，“查一下成功艺术家的经历，也许会找到这样的例子，但是查一下失败艺术家的经历，会发现同样的情况也很多。想当偶像的女孩子不管在涩谷的街上怎么转悠，就算被物色新人的人看上，成功的概率也是极低的。和这一样的道理，即使被人发现并实现了登台演出的艺术家也不一定能够走红。你们相信只要做出好的音乐，早晚会被人们所认可，成功与否只是实力问题，不是吗？”

不错，他们一直是这样讨论的，所以谁也没有反驳。

“我刚说过，要是没有听的人，也就没有所谓好的音乐和坏的音乐，不过是些音符汇集到了一起。演奏会上的一点点听众，跟没有差不多。所以你们现在和没在做音乐也差不多。”

“不过，根津先生，你不正是看了我们这些人的演奏会，才招呼我们的吗？”

面对寺尾的反驳，根津苦笑着说：“如果认为自己的音乐得到了认可，我先表示否定。要是让在演奏厅得到好评的乐队都一个一个进入演艺界的话，我们这个买卖就没法做了。听着，我去看了一眼你们的演奏会，不是因为听到了大家的评论，可以理解为那是一种偶然。我们为了找到万分之一的原石，不停地挖掘着，我们是发现原石的专家。原石还不会发光，如果你们认为是自己的光把我吸引来的，那就大错特错了。这一点我想跟你们预先说清楚。”

直贵慢慢明白了根津想说的话。重要的是，不是他认可了直贵他们的音乐，而是觉得直贵他们经过他的加工研磨会发光，不，有可能会发光。

“我们差不多进入正题吧，”根津看了一遍所有成员，“是关于想让你们做音乐的事，不是玩，而是做正经的音乐。”

和根津分手以后，直贵他们去了经常去的居酒屋。演奏会结束之后，他们本来要去庆贺一下的，但今晚的情况不同，有比演奏会成功更重要的事情。作为新人正式登台演出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直贵觉得还像是在做梦，想跟其他人说说这事，来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

不过，没有特别欢快的气氛，因为从根津那儿听到的话始终回响在他们的脑海里。

“你们有实力，也有魅力。可是，那些几乎还没有发挥出来。就像一张雪白的画布，在上面画什么样的画要由我来决定，你们只要按照我们说的做就行了。那样的话肯定能够成功。”

还说了不要想自己出头，如何出头是他们专家的工作，把一切汇集起来的才是音乐，光有乐器、歌手和乐曲成不了音乐。

“要不是靠我们自己原创的东西去拼出个胜负就没有意义！到了今天我们还要演奏别人作曲的东西吗？”寺尾急速地喝着啤酒，很快就用有些醉意的口气发起牢骚来。

“没说不让我们演奏自己原创的东西呀，只是说怎样把我们推出去由他们决定。推出去的方法的问题，这样的事要是不交给他们专业的人来做恐怕不行吧。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啊！”幸田安慰般地说道。

“哼！到底是广告代理人的儿子，连说的话都像广告。要是不让我们发挥自己的个性，还有什么乐趣？”

“没说不让发挥，只是说不要自己去发挥。展示自己的个性也要方法，是吧？祐辅，别那么倔，朝前看着点儿，好不容易才有这个机会的！”

“是啊，这是个机会！”敦志也说道。

“我们终于要正式登台演出了！”健一深切地说，看着直贵。

直贵沉默着点了点头。

“是啊，终于要登台了。不管是什么形式，祐辅也会高兴吧。”

被幸田这么一说，寺尾只是半边脸笑着：“是啊！”

那天晚上对于“宇宙光”来说，是自成立以来最好的夜晚。

这件事要不要写进给刚志的信中呢，直贵犹豫了。以前没有告诉过刚志，他要开始正经地搞音乐，而且是朝着专业的方向发展，突然说要正式登台演出，刚志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可是直贵觉得刚志一定也会非常高兴。刚志期望着弟弟能有出息，大学不过是一个象征，如果有别的方法能达到那个目的，他不会有什么不满。

可是直贵连写信的空闲时间都没有。他们从根津那里得到指示：再作几首新的原创歌曲，顺利的话也许其中一首能作为首次登台演出的曲目。寺尾当然是全力以赴，其他成员也都是尽最大可能聚集到一起练习。直贵必须顾及打工、大学和乐队三件事，他回到宿舍只想睡觉，一直持续着这样的生活。寺尾像是退出了大学，但直贵还没有下那么大的决心。

幸田、敦志和健一来到直贵的宿舍时，是非常稀有的没有大学课程也没有乐队练习的一个晚上。直贵刚从公司回来，还没脱掉工作服。

“想跟你说点儿事。”幸田像是代表他们几个说道，另外两人在他身后低着头。

“好，进来吧！只是屋里很小。”

直贵让他们三人进到屋里。

也许是直觉，他有一种不祥的预兆。

9

“还算是正经的房子啊！”幸田看了一圈室内，“说是季节工用的宿舍，还以为是简易房那样的地方呢。”

“是一流企业的宿舍啊，怎么能那样呢？”直贵笑着说道，腾出三人坐的地方。

三个人并排靠墙坐着，不过没人盘腿坐，敦志和健一双手抱着膝盖，幸田不知为啥是正坐的姿势。

“喂！喝点儿什么吗？要是可乐之类的还有。”

“不，不用客气！”幸田说道。

“是吗……”直贵正对着三人坐了下来，不知怎么不敢正视他们的目光。

沉默着尴尬了几秒钟。直贵连“有什么事吗？”这样的话也没说出口。

“那个，今天，根津和我们联系，找到了我。”幸田开口说。

直贵抬起头：“说什么？”

幸田看了一下另外两人，敦志和健一不吭声，像是委托幸田说似的。

“据根津说，他从上次以后，对我们的事情做了各种各样的调查。工作场所的评价啦，住所附近有什么传闻啦，还有经历……”稍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家庭情况等，说是怕正式登台后引起什么麻烦纠葛。”

“然后呢？”直贵装作平静地问道，但心里已经慌了。幸田说的一部分话在心里反响，家庭情况、纠葛……

幸田舔了一下嘴唇，说：“根津也调查了直贵的情况，也知道了直贵哥哥的事情。”

怎么调查的呀？直贵最初想，但是想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不妙……”幸田冒出这么一句。

直贵抬起头来，马上又把目光沉了下去，像是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似的“嗯”了一声。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正式登台，就算能走红，肯定会有一帮人要对成员的事这个那个地追究的，据说是那个圈子里互相拆台的缘故。亲属中如果有那样的人，正好给他们提供了口实。那样的话乐队的形象就会下滑，演出会变得困难，公司也使不上劲儿了，所以……”

“是不是说要是现在这个状况，就不让我们正式登台了？”

“啊……”

直贵叹了口气，看到他呼出的气在空气中成为白色，才想起忘了开电热器。可是，他现在连扭动开关的力气都没有了。

“要是我不参加，是不是就可以让乐队登台了呢？”直贵低着头问道。

“根津先生说，声乐有祐辅就行了，不能让直贵加入实在遗憾。”

像是根津心里已经决定把直贵拿掉了。

“是吗？所以三人聚到一起来说服我啊！”直贵把目光从幸田的身上移到敦志和健一的身上，两人低着头。

“直贵，原谅我们！”幸田两手支在地上，低头说道，“我们都想登台演出啊！就是为了这个才奋斗到今天，我们不愿意放过这次机会。”

其他两人也调整了一下坐姿，模仿着幸田低下头。看到他们这个样子，直贵越发觉得凄凉。

“寺尾呢？他怎么不在？”

“关于这件事，祐辅还一点儿都不知道呢，只有我们知道。”幸田还是低着头说道。

“为什么不告诉寺尾呢？”

敦志和健一担心地看着幸田，看上去他们也在为寺尾的事发愁。

“根津先生不跟当头儿的祐辅说，而是跟我联系，据说就是怕他不会轻易同意。担心闹不好祐辅会大发脾气，说出哪怕不登场也不干的话来。”

那是可以预想到的，直贵点点头。

“根津先生说，不要让祐辅察觉，去说服直贵，所以我们三人才来了。”

“不过不和寺尾说也不行吧？因为我要是退出，也必须跟他说明，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直贵一问，幸田沉默了，牙齿紧咬着嘴唇，好像不是不知怎么回答，而是苦恼怎么说出口，直贵有这个感觉。

“是这样吧……要我自己说不干了，找个适当的理由从乐队里退出来，这样寺尾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对不起，我就是这样想的。”

幸田一说，另外两个人头低得更低了。

“根津先生也说过这样最好。”

好像一切都是按照那个男人的指示办的，直贵觉得全身有种虚脱感。这就是成年人干的事吗？！成年人真是不可思议的生物，有时候说不能有歧视，有时候又巧妙地推崇歧视。这种自我矛盾怎样才能理解呢？自己是不是也会逐渐成为这样的人呢？直贵想。

“不过，要是被寺尾挽留怎么办呢？他不会一下子就答应的。”

“我们也知道，所以我们也准备帮忙。”

对幸田的话，真想说：这时候知道帮忙了呀？可直贵忍住了。

“好吧，我明白了，”他看着三人的头顶，“我退出。”

幸田抬起了头，接着敦志和健一也抬起头来，三个人都是一副伤心的神情。

“下次练习的时候，我跟寺尾说，在那之前想好退出的理由。”

“对不起！”幸田小声说道。

“真对不起！”另外两人也嘟囔着。

“算了，想起来，原本我就不是乐队的成员，这样也好，我也不会什么乐器。”

三个人也明白这话不过是他在安慰自己，他们只是难过地听着，什么也没说。

三个人走了之后，直贵半天没有站起来，盘腿坐着，凝视着墙上的一点。

结果还是这个样子啊！

像是终于从噩梦中解脱出来的感觉，直贵刚开始相信今后能够作为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活下去。因为结识音乐，他原本关闭的所有门又被打开了。

原来都是错觉，状况没有丝毫改变。把世界与自己隔开的冰冷的墙壁依然存在于眼前，要想越过它，只会让墙壁变得更冷更厚。

直贵躺倒在榻榻米上，身体摆成了一个“大”字，仰望着屋顶。污渍斑斑的屋顶像是在嘲笑他：看看你，就跟这个地方差不多。

不知什么时候，他低声哼起歌来，是一首悲伤的歌，唱的是看不到希望的光芒，在黑暗中痛苦挣扎的情形。

直贵闭上嘴，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在人们面前唱歌了。

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中流淌出来。

10

寺尾瞪大了眼睛，里面有些充血，表情跟直贵想象的一样。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所以，”直贵舔了一下嘴唇，“希望你能让我退出乐队，不再参加‘宇宙光’的演出了，就是这件事。”

“瞎话！你是认真的？”

“是真话。”

“你，到现在这个时候说这话，你觉得合适吗？”寺尾走近了一步，直贵要被他的气势压倒了。

那是在涩谷的一家录音室里开始练习之前。直贵跟寺尾说有点儿事情要商量。另外三个人虽知道他会说出什么，脸上还是有些紧张。

“我知道是我自己任性，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同意，这是我考虑再三后提出来的。”

“不是问你怎么考虑的！”寺尾从旁边拉了把椅子，胡乱坐了下来，“你也坐下！站着不踏实吧。”

直贵叹了口气，在键盘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瞟了幸田一眼，他在打击乐器后面低着头。

“我要考虑将来的事情。”

“我也不是没考虑将来。”寺尾的语气很严厉。

“我也想搞音乐，如果能吃上这碗饭最好。可是，怎么说呢，我还是不能在这上面赌一把。”

“你说我们的音乐是赌博？”

“不是那样的，成功不成功不是光靠实力，更多的是靠运气。对不起，我不是可以依赖那种东西的身份呀。我想确保一条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活下去的坚实的路。”

“那样的话，我们也一样啊！音乐上失败了的话，其他什么都没有了。碰壁也是大家一起碰呀！”

直贵摇了摇头。

“你们不都有家吗？有亲属。我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在监狱里的哥哥。”

那个唯一的亲属还在拖后腿，包括这次。直贵想这么说，又忍住了。

寺尾开始不停地晃动着双腿，这是他焦急时候的怪癖。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以前不是也没说过什么吗？！你的处境我都明白，但那也不是昨天今天发生的事啊，为什么在这个关键时候变心了呢？”

“正因为是这个关键时候，”直贵平静地说，“我们追求梦想的时候是快乐的，满脑子想的都是能成为专业的有多好。可真的到要实现了的时候，这样真的好吗？我反而不安了起来。所以才考虑再三，觉得要是这样的心情是坚持不下去的。”

“我也感到不安。”

“不是说过，我跟寺尾的处境不一样呀。”

直贵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道歉，不想以这种形式来背叛寺尾。正因为心里把他当作伙伴，寺尾才这样认真。他是真正的朋友，欺骗朋友真是件痛苦的事。

“喂！你们也说点儿啥呀？”寺尾看着其他人，“帮我劝劝这傻瓜！”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后幸田委婉地开口说：“你虽然这么说，可直贵也有直贵的情况啊！”

寺尾眼角向上挑了起来：“你啊，是哥们儿不是呀？”

“正因为是哥们儿，才应该尊重他的意见。本身就犹豫不定的人，硬是要他留下才没有意义。”

“我想说的是，他这样犹豫才没有意义呢！”寺尾再次看向直贵，“再考虑一下好吗？退出乐队要干什么呢？难道说有更好的事？”

“想转入正规课程。”直贵说，“寺尾你也应该收到指南了吧。马上就要到申请期限了，我想转过去，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唉！”寺尾喉咙里响了一声。

“成了正规的大学生有什么意思，每天只是无聊。”

“也许是没什么意思，可是将来就职的路就宽了。”

“成为公司职员，每天在拥挤的电车里摇晃？你的梦想就是那样？”

“不是在说梦想，而是现实。”

“作为专业的乐队正式登台也是现实，而且这样还会实现更大的梦想。”

“祐辅，别说了！”幸田插话说，“直贵肯定也烦着呢。乐队里现在缺了直贵也不好过，可是没办法啊！”

“是啊，而且缺了直贵好像也会让我们正式登台。”

听了健一的话，寺尾眼睛一亮。不好！直贵想。可是已经迟了，寺尾站起来，一把抓住健一的衣领。

“喂！那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呢？”

健一刚明白是自己失言。“不！不是那样的。”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看到他那个样子，寺尾更加觉得不对头。

“你们几个，知道武岛要退出的事啊。不对，还不只这样，根津还暗中唆使，让你们劝武岛退出的吧？”

“不是！”直贵说道，可好像并没有进到寺尾耳中。

“恶心！你们这帮家伙。想什么呢？！只要自己好，怎么都行吗？”寺尾把健一推倒，又一脚踢开竖在一旁的自己的吉他，“好吧，你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没有这个乐队了。”说着跑出录音室。

直贵追在后面，走出建筑物，看到快步走着的寺尾的背影，跑过去把手搭在他皮夹克的肩上：“等一下，寺尾。”

“干吗？放开我！”

“你也替他们三个人想想，他们是抱着一个怎样的心情来找我的。”

“谁知道他们，要不是秉性不好，才干不出那样的事来。”

“他们也是被逼着做出选择的，要音乐还是要朋友？也是痛苦选择之后要了音乐的。那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应该受到指责吗？”

寺尾像是不知要怎么回答，转向一旁，肩膀上下起伏着。

“对我来说大家都是哥们儿。自从哥哥出事以后，我第一次找到了知心的朋友。不能从这样好的朋友手中夺走他们的音乐，不愿为了我给大家添麻烦，希望你能理解。”

“你在的话也可以搞音乐，什么时候都能登台的。”

直贵听了寺尾的话，摇了摇头。

“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会觉得不光彩，一边觉得对不起大家一边唱歌，那样的话像是在地狱，而且没有出头之日。根津先生是对的，这个社会上不会没有歧视。”

“如果真变成那样再说吧。”

“是说不能正式登台也行吗？想想其他三个人的心情会是怎样的。他们不是因为相信寺尾，才跟着你到现在吗？不管怎样，请你回到他们那里干下去。”直贵就地跪了下去，深深地低下头。

“你在干什么？！”

寺尾抓住他的手，把他拉了起来。

“你们四个好好干吧，我期待着你们成功！”直贵说道。

寺尾的脸歪着，紧咬着嘴唇。

要动手！直贵觉得。要是那样的话，就老老实实地让他打吧。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对还是不对，但肯定深深地伤害了这个好朋友。

不过寺尾并没有打过来，只是伤心地摇了摇头，呻吟一般地说：“以前我从没憎恨过你哥哥，可今天我从心底里生气，要是他在这儿，我肯定要狠狠揍他。”

“是啊，”直贵笑了一下，“要是行的话，我也想那么做。”

寺尾松懈了下来，直贵后退着，一下子离开他，转身走了。他感觉到了身后寺尾的视线，可是他，不能再回头了。

(1)　英国著名摇滚乐队“披头士”成员，著名音乐家、诗人、社会活动家。——译者注

第三章

1

直贵：

身体好吗？

忽然意识到今年马上就要过去了。不知怎么的，在这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星期几也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不少人对月份的变化非常高兴，因为又可以写信了，有些家伙还会有人来探望。

我也是隔了一个月才写信。可是，一到要写的时候，又觉得没什么说的。刚才也说了，因为每天都没有什么变化。这几天突然冷了起来，不过要如何防御这里的寒冷，方法我也大体知道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上次接到直贵的来信是在六月，那之后怎么样了呢？说是搬了家，习惯新的住处了吗？我想你会安排好的。可是，你一直没来信，到底怎么样了？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可又一想，也许是你没有写信的空闲时间，毕竟白天要去大学，夜里还要工作啊！说是居酒屋的工作，怎么样呢？我因为没钱，所以几乎没去过，偶尔去也全是前辈请客，不大清楚那里的事情。

不过还是好好干吧！给我写不写信没太大关系。

还是有些敬佩直贵的。我原以为因为我干了那件坏事，连累你连大学也读不了，可你到底还是成了正规的大学生。跟同屋的家伙说起这件事，大家都很吃惊、很感动，都说我的弟弟真了不起！那时，我的心情最好了。

有些困了，今天就写到这儿，也没什么可写的了。下次事先收集点儿好的题材。

那么，注意身体，下个月我再寄信。

刚志

直贵在车站站台上读了刚志的来信，正如信中写的那样，六月以后直贵就没有回过信。即便如此，还是每个月一次很规律地收到哥哥的来信，有时觉得要是不告诉他新的住址就好了，可又觉得那样做不妥。

电车进站了。直贵把信装回信封，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箱。七月以后就不再保存哥哥的来信了，以前的信也准备过几天处理掉。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六点，电车里挤满了下班的人。直贵抓着车上的吊环，微微闭上眼睛，一周五天乘坐拥挤的电车他已经完全习惯了，并尽可能地保存体力，不积累精神压力。他必须在六点半以前赶到店里，到了以后马上就得干活。如果七点前还没做好准备，老板会没完没了地说些令人讨厌的话。

每天都没有什么变化——哥哥信中的一句话浮现在直贵的脑海里。不清楚监狱里的实际情况，但看上去像是非常悠闲的文章。我这儿明天怎么样还不知道呢！他想发牢骚。

叫作“BJ”的酒吧位于麻布警察署附近，客人几乎都是年轻的公司男女职员。因店里的桌子和座位较多，所以聚会以后来这儿喝第二顿酒的人也不少。好像前不久还有卡拉OK装置，据说是因为在不认识的人面前唱歌的客人逐渐减少，已经撤掉了。原来放卡拉OK装置的地方现在放着老虎机，可直贵几乎没看见过有客人玩那个东西。

成双结对的来客也不少，不过他们大多坐到吧台前，因为这里气氛显得比较沉稳。装修的风格也和桌子座位那边有些不同，像是在一个空间里还存在着另一家店。老板曾在知名酒店积累了丰富的知识和经验，他调制的鸡尾酒也特别受客人欢迎。

桌子座位那边的热闹只在电车还在运行的时间段。那之后，吧台前陡然忙乱起来。不少客人是从银座一带过来的，那里年轻的女招待下班后会把自己的客人带到这儿来，从她们口中直贵知道了“班后”这个词。

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也有单独来的。有的一个人来的男性客人，是冲着同样一个人来的女性客人，那是他们来这儿最大的目的。直贵看到过他们很多次的失败，但成功的也比他想象的要多。

直贵在这家店里的工作，简单说就是打杂。开门前做各种准备，开门后就成了男服务员，既要负责洗餐具，也要学着做点儿调酒师的事情。关门后的收拾工作也是他的活。

以前直贵都是坐末班电车回家，但那样收入太少，所以他要求店里让他干到凌晨四点再关门。老板大概觉得这样比再雇一个人便宜，就答应了，不过附加了一个条件，就是店里不给出租车费。直贵接受了这个条件，但同时要求在头班电车开始运行前，允许他先睡在店里。老板考虑了一下，大概拿不准应该不应该把店里的钥匙交给直贵，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BJ”的工作，直贵是在杂志的招聘信息上看到的。他白天必须去大学，所以肯定要找夜里的工作。这样的话，工作的类型就受到了限制。

面试的时候，直贵只对老板撒了一个谎，说自己是独子，到高中为止他都是在亲戚家长大的，并补充说，他是从大学的函授教育部转到正规课程的，所以必须找夜间的工作。老板没有任何怀疑。

不过，老板并非仅出于同情雇用了他的大好人。同意雇用直贵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有人说了他好话。直贵后来才知道，当初面试后，老板好像马上就给直贵工作过的那家外国特色餐厅打了电话，因为老板在问直贵以前是否在餐饮业干过的时候，直贵说了在那里干过活的事。

对直贵在那家店里干活的事，据说老板向店长这个那个地问了不少。店长都回答说：“很肯干，是个老实孩子。”关于直贵辞掉那里工作的理由，店长说：“原来就说好做到高中毕业为止，在这儿短期工作。”关于他哥哥的事一点儿也没讲。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直贵觉得自己还不是完全没有好运，有很多人还在帮助他。可是另外，他也再次认识到，他们的帮忙并不是伸出自己的手，他们希望直贵得到幸福，但并不想跟自己有太多瓜葛，如果别人能给予帮助就更好了——这是他们的真心话。当然，即便这样，直贵也要感谢那个大胡子店长，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BJ”的老板看上去也不是个坏人，是所谓的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后期集中出生的一代人，大概是这个关系，他喜欢用“苦学生”这个词。“直贵是个苦学生啊！”成了他的口头禅，甚至还向客人们宣扬。一些中年客人连同他们身边的女招待都用钦佩的目光看着他。老板好像相信他的存在可以提高酒吧的形象。

不过直贵可不敢大意。不管老板对他多么亲近，决不能把心交给他，刚志的事情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如果被他知道了就全完了，这样的生活也将会被夺走。因为老板也和之前的外国特色餐厅的店长一样，是普通人，而普通人是不会接受像自己这样的人的。

不存在武岛刚志那样一个人，自己从过去到现在就只是一个人，他拼命地那样想。

2

这天夜里客人少，店里比较空闲，虽然还在电车运行的时间段，可桌子座位那边根本没有客人。吧台这儿也只有两对男女外加一个男人。其中一对一点点舔着喝白兰地，另一对一个劲儿地要金青柠(1)。没有机会施展手艺的老板像是很无聊。另一个男人，一边喝着不兑水的波本威士忌，一边时不时地跟直贵搭着话。忙的时候直贵可以适当地当作没听见，但没有别的客人的时候，只得充当他的说话对象，假装微笑还得附和他那些无聊的话题，除了痛苦之外什么都没有。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进来了新的客人，是个穿着黑色长外套的女人。稍微瞟了一眼没有印象，直贵觉得她大概是自己在这里工作之前来过的客人。女性一个人进一个从未去过的酒吧的事，基本没有。

“啊，好久没见了！”直贵想老板肯定会说这样的话，可他只是生硬地说了句：“欢迎光临！”目光中显现出些许迷惑。

女人把目光投向直贵，同时微笑着走了过来，脱了外套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外套里面穿着件白色的毛衣。

“好久没见！”

“啊？”

“忘了我了？好冷酷啊！”她眼睛向上瞪着他。

“啊……”那个表情，不如说是那个口音让他想了起来，是白石由实子。她比以前见面时好像瘦了一圈，加上头发变长了，还化了妆，所以直贵没认出来。

“是你啊！”

“好久没见了，”由实子把两肘支在吧台上，“还好吗？”

“还行吧，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呢？”

“有个聚会。大家又去了卡拉OK，我觉得没意思就溜出来了，也想看一眼直贵的样子。”

“不是那个，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呢？”

由实子嘿嘿一笑：“是啊，怎么知道的呢！”

直贵稍想了一下，马上找到了答案：“是从寺尾那儿听说的吧？”

“我上星期去了演奏会，到后台去打了个招呼。真是很怀念。听说寺尾经常到这里来。”

“偶尔来吧。对了，不点点儿什么？”

“哦，那要杯新加坡斯林(2)吧。”

还知道时尚饮料呢！直贵想着，告诉了老板。

直贵开始在这家店里工作不久，寺尾跟他联系过，直贵和他说了新的工作场所，他说一定会来的。果然一周之后寺尾就来了。那以后他们大体上每个月都能见一次。当然，到了现在，寺尾对直贵退出乐队的事一点儿也不提了。不仅如此，就是乐队的事情，他也决不主动提起，光是询问直贵的近况。所以每次都是直贵提起乐队和音乐的话题来，他总是一副不好回答的样子。不过，听说过了年就将发行第一张CD。

“听说你转为白天的大学了，好啊！”喝了一口新加坡斯林，由实子说道。

“是啊。”直贵点了下头。

“突然辞去了公司的工作，让我吃了一惊。”

“因为白天没法工作了。”

“现在算是见习调酒师？”

“再来一杯！”那个单身男人举起杯子说道。直贵应了一声，倒了杯纯的波本威士忌。这点儿事情他也会做。男人时不时地瞟着由实子，可她像是没看见一样环视着店内。

“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呢？”由实子又跟他搭话。

“住哪儿不都行吗？”

由实子从柜台上放着的一沓纸杯垫中拿出一张，滑到直贵跟前。

“干什么，这个？”

“联系地址。寺尾告诉我的电话号码根本打不通。”

“电话是装了，可我整天不在家又把它停了。”

“嗯。那告诉我住址。”

“你要它干吗？”

“没什么，不行吗？”她把纸杯垫又推过来一点儿。

“哈哈！”旁边喝着波本威士忌的男人发出笑声。

“姑娘，你还是别缠着直贵了，这小子竞争率还挺高的，来找他的女人有好几个呢，是吧？”他征求直贵的意见。

“没有那样的事！”

“不对吗？我经常听到这样的话啊。喂！小姑娘，你这个耳坠好漂亮啊！在哪儿买的？”

“啊！这个？这不过是在涩谷买的便宜货。”

“哦，是吗？跟你的发型很般配呀！头发是在哪儿做的呢？”

又开始了。直贵心里骂着。这是这个男人的惯用手法，先是夸人家的服饰，夸人家发型好，夸会化妆，最后夸人家身材好。赞扬的语言是最容易说服人的，他这样讲解过。

这个男人是家制片公司的老板，不过是自称的，无法辨别真伪，还说认识不少有名的导演，这也是他的一大武器。现在由实子好像也很感兴趣似的听着这个男人说话。帮了我的忙！直贵想。他不想跟知道自己过去的人有太多关系。

由实子站起来去了洗手间。男人像是在等着这一刻似的立即招呼直贵。

“她真的跟你没什么关系吗？”

“没有。”

“那我可以带她走吗？”

直贵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随你便。”

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白色的药片。

“把这个碾碎，一会儿放到她的饮料里……”男人奸诈地笑着。

“这可不好吧……”

“拜托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男人像是握手似的抓住直贵的手，手掌中夹着什么东西。直贵立即明白那是叠成很小的纸币。

由实子走了过来，直贵把手缩了回来。纸币到了直贵的手中，他转过身一看，是张五千日元的纸币，他咂了一下舌头。

“再喝点儿啥吧！”男人对由实子说道。

“已经喝了不少。要不给我杯橙汁吧！”

男人使了个眼色。直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在柜台里面把那个药片碾碎。老板正陪着其他客人。

“喝完橙汁，再去一家我知道的店怎么样？我送你。”

“啊！对不起！我想要直贵君送我呢。”她说道，声调稍有些怪。

“我还有工作呢！”直贵一边说着，一边把橙汁放到她的面前。

“那我等你下班。”

“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没关系！我等着。”

“别这样好不好？！”由实子听到直贵的话表情有些僵硬，但他看着她继续说，“对别人是麻烦呀！让他送你不就得了！”

眼看着她的眼圈变红了，像是要叫喊什么，但她还没张口，手先伸了出来，把装有橙汁的杯子往直贵这边倒了过来。

“你干什么？！”直贵刚说出口，由实子已经跑出了店外。那个男人追了出去。

“喂！直贵。”店长皱起了眉头。

“对不起！”直贵边道歉边开始清扫地板，想起由实子跑出去时的背影，嘴里嘟囔着，“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

3

帝都大学经济学部经营学科，一个年级大约有一百五十人。即便这样，要是用到学校最大的阶梯教室还是会显得空荡荡的，特别是前面的座位。坐在最前一排的只有直贵一人。他想，在他没转过来之前，大概一个人也没有。

他知道自己条件不利，是在学期的中间转进来的。老师们也不认识他，要是不让他们早点儿记住自己，将来找工作什么的就要辛苦了。当然，在靠近老师的地方听讲，也容易多学到点儿东西。

他觉得自己是另类。其他学生都是从一入学就在一起，大概合得来的人已经分别形成了小团体。而自己是在二年级的中途进来的，肯定会让人觉得奇怪。虽说并不是没人跟他说话，可现在他转入正规课程已经过了近六个月，仍然没有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所以，这天第四节课结束后，有个学生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只想到是要通知什么事情。

是个叫西冈的学生，长得又高又瘦，晒得很黑，大概在从事什么体育运动。直贵还注意到他穿的衣服总是比较时尚。

“稍打扰一下可以吗？”西冈跟他说道。本来都是同一年级的学生，可不知怎么，其他学生对直贵都是使用敬语。

“武岛君，喜欢联谊会吗？”

“联谊会？”他没想到是这个话题，“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从来没去过。”

实际上在店里看到过几次男女学生联谊会的情形，可他没说。

“有没有兴趣参加，本周的周六？”

“是邀我去吗？”

“嗯。”西冈点了点头，脸上稍有点儿发窘。

“怎么想起我了呢？可以邀请的人不是有很多吗？”

“啊，那个……稍微有点儿原因。”

“怎么回事？”

西冈打开书包，拿出一个小相册，把它翻开，递给直贵看。

照片上的情景直贵还有印象，那是秋天大学节上照的。经营学科办了几个模拟店，其中一个是卖奶味薄饼的店。照的就是那个摊位前，直贵在无聊地喝着纸杯里的咖啡。大学节期间本可以不来，直贵只是为了消磨掉上班前的时间才去的。

“大学节的时候，我叫了高中时候的女朋友。那个女孩上了东都女子大学。这次叫她一起搞个联谊会的时候，她说搞也行，不过要都是丑八怪她可不干。”

“她对自己好像很有自信嘛。”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什么样的算好的呢？作为参考，我就把大学节时拍的照片拿给她看了。结果，她边看边点了几个人，其中就有武岛君。”

“哦，我还被挑中了呀。”直贵哧地笑了起来，感觉不错，“也许是照片照得好。”

“那女孩还记得武岛君，她稍微瞟了一眼，就说这个人挺帅的。我也说了句这个人比较沉稳。”西冈笑着说道。

“沉稳……”一定是寡言、阴郁的委婉说法。

“怎么样，有空吗？”

“怎么办啊？”稍微想了一下，直贵说，“我可是从函授教育转过来的呀，是不是得事先跟人家说了，我可不想在那个时候出丑。”

“没说过。那有什么关系？！现在我们都是一样的啊！”

不知是不是真那样想的，他没说出口。

“怎么样？正好是五对五。我可跟她说了，这边的可是她挑的，那边她也会带几个好的来！”

真是个轻浮的世界，直贵想。曾经那么憧憬的大学生活，结果每天都是过得这样轻薄的生活，稍微有些受刺激。可是他觉得，必须从这样的每一天中抓到点儿什么有用的东西。

“好吧。不过我可不是什么机灵人啊！”

“不要紧的，只要坐着跟女孩们说说话就行了。”

大概是完成了女朋友交办的任务，西冈脸上露出安心的神情。

联谊会的地点是涩谷的一家餐厅。直贵穿着跟平常上班差不多的衣服出了门。

虽说是第一次经历，可直贵也没有特别紧张。他在店里看见过几次，大体上知道是怎样的一种气氛，况且直贵已经习惯了和年轻女性说话，不需要西冈再教他什么，只要适当地听她们讲话就可以了。

直贵自从在“BJ”上班以后，开始感到自己好像具有女性喜欢的容貌和气质，因为一个人来店里的女性客人中，有不少人露骨地邀他出去。既有被银座的女招待叫到她家的经历，也有被故意赶在关门前来的女客人突然亲吻的事情。

可是，他一直告诫自己，不可因疏忽陷入复杂的关系。他觉得如果自己真是所谓有女人缘的类型，也不是不可以有效利用。要说为什么，因为现在他除了这个以外没有任何武器，而且这还是一个不小的武器。

五个男生先在餐厅里聚齐，包括西冈在内的其他四个人，确实具有招女性喜欢的容貌。

以西冈为中心，开始这个那个地安排起来，不仅是座次和饭菜，甚至连谈话的内容和程序都要预先确定好，让直贵感到有些意外。

“武岛君，今天我们就用平常的口气可以吗？”西冈问道，“如果只是对武岛君用敬语，会显得不自然。”

“是啊，是啊。”其他三人也点着头。看到这个，直贵觉得原来在他们心里还是把自己看作另类。

“怎么都行，平常的语气也好。”

“那好，我们都用平常说话的语气。”

四人商量得差不多的时候，女生们出现了。男孩子们站起来欢迎她们。

五个女生都很漂亮。大概因为这样，男生中有种又像是放心，又像是兴奋的空气在流动。大家大概都在想，今晚一定会很愉快。

直贵觉得哪个女孩与他为伴都没关系，不过，五个女生中只有一个人触动了他心底的什么东西。那女孩穿着黑色的衣服，黑黑的长发垂到背上，看起来对这个活动没什么兴趣。她的眉毛很匀称，眼睛稍有些上挑，双唇紧闭着，像是属于难以相处的那种美女类型。

尽管西冈等人那么细致地进行了安排，可话题的转换根本不是他们能想象的。西冈的女朋友相当健谈，男生全被卷入到她的节奏中去了。不过这样并没有影响热烈的气氛，男生们像是都很满足。

有个女孩子像是对直贵有好感，总是试图跟他搭话。直贵是人家问啥就说啥，人家讲话时他就应和着，如此反复，比起在店里应付客人的时候还要容易得多。

那女孩被别的男生搭话的时候，直贵不由得去看那个黑色长发的女孩，那女孩子也在看他。她马上把目光转向一旁，不过两人的视线还是在空中相遇。

她叫中条朝美。在自我介绍的内容中，直贵只记得她在读哲学。或者说，她除了这点以外也没说别的了。在男孩们竭力提出各种各样的话题，让女孩们兴奋的时候，只有她露出没兴趣般的表情，一个人在那儿吸着烟。不久，大家消除了紧张感，开始移动自己的座位，被她的美貌吸引，有几个男孩子都亲热地跟她搭话，可她的反应很冷淡。自认没有什么希望的男孩，很快就从她身边走开了。

这个中条朝美曾注视自己，哪怕只有瞬间，这点究竟怎么看，直贵也搞不清。也许在这些人中她只对他一个人还有兴趣，等着他前来搭话？不过他又自问，在这里和一个女孩熟悉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作为一般的一起玩的朋友，常来店里的女客人中有好几个人都是，不用说明自己的身世也可以相处，或者说点儿谎也没什么问题。直贵没想找个特定的恋人，一旦关系亲密了，分手的时候就越发痛苦。

在那个餐厅的联谊会结束了，西冈等人提议去唱卡拉OK。直贵想，跟这些无忧无虑的学生做伴就到这里吧。“我先回去了。”他悄声对西冈讲。

“哎，这么快就走？”

“大家好像都挺高兴的，我一个人走掉也没啥关系，而且我有些累了。”

“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吗？”西冈笑着问道。

“今天算了，让给大家。”

“知道了，那么，再见！”西冈也没有特别挽留。

在餐厅出口的地方跟大家分了手，直贵一个人朝涩谷车站走去。时间还不是很晚，街上全是年轻人。他注意着别碰到别人，穿过宽阔的人行横道，进了涩谷车站。

排队买车票的时候，直贵感觉侧面好像有人在看他，转身一看，是排在旁边队里的中条朝美。他笑了笑，稍微举了一下手。她没有露出笑容，只是匆忙点头行了个礼。

她好像也是谢绝了去卡拉OK，直贵并没有觉得意外。

她先走到了自动售票机前，直贵随意地在后面望着她，只见她翻腾了一下自己黑色的包，没有买票突然从机器前离开了，然后还是一个劲儿地在包里翻找着，终于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直贵察觉到，稍微犹豫了一下，他离开队伍走到她跟前。

“怎么啦？”

被他突然一问，她像是有些吃惊，不过马上就皱着眉头摇了摇头：“钱包忘在刚才那家店里了，可能是在洗手间里。”

“那可糟了！”还是直贵察觉得对，“只能回去取了！”

“嗯，要是能找到还好。”

“我陪你去吧！”

“啊，不要紧！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她摆着手说道。

“是吗？”直贵琢磨着她的表情，不像是不愿意他跟着去的样子，“不过，还是陪你去吧。没准还要跟西冈他们联系。”

“是吗……对不起！”

“快走吧！”

两人快步走向餐厅，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直贵觉得对她来讲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

到了餐厅，她让他在外面等着，一个人进去了。直贵觉得有些麻烦，要是真找不到了，自己也不能就这么回去，闹不好还得陪她去跟警察打交道。

直贵正在想西冈他们去了哪里的卡拉OK厅，中条朝美就从店里出来了，脸上没有了严肃的表情。

“找到了？”

“嗯。”她终于露出了笑容，“忘在洗手间了，不知是谁交给了店里的人。”

“太好了！”

“对不起，害得你陪我跑一趟。”

“这没啥。”

两人在返回涩谷车站的路上走着，不过这次是相当缓慢的步伐，而且也不再沉默了。

“你也没去卡拉OK啊。”

“嗯。不知怎么，没有那样的情绪。”

“今天的联谊会，你好像不大乐意来似的。”

“能看出来？”

“看得出来啊。不是那样吗？”

“嗯，你说得对，根本不想来。只是她们说人数不够非求我来，没办法，帮过我好几次做笔记什么的呢。”

“是啊。幸亏找到钱包了，要是钱包再丢了，那可就是最倒霉的一个晚上了。”

“真是那样。不过，我看你也只是应付般地说了点儿话。”

“啊，联谊会什么的，我不大喜欢。”

“不是怕挨女朋友训吧？”

“没有那样的人啊！”

“是吗？”

过了人行横道就是涩谷车站，直贵又有些迷茫了。这样分手的话倒是没有任何麻烦，电话号码也没有问，相互间详细的情况也没有交流，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忘掉这个女孩。

信号灯就要从红色变成绿色的时候，心里还有些犹豫，可他还是张口说：“如果有时间的话，一起喝杯茶吧！”

中条朝美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看了一下手表马上点点头：“嗯，要是一个小时左右的话。”

直贵点了点头，细细琢磨着复杂的心情，要是她拒绝了，就这样分手吧，也没什么遗憾。他对自己抱有奇怪的希望感到惶恐，不过还是有些高兴。

进了咖啡店，直贵要了咖啡，中条朝美点了冰红茶。

“我比大家要大一岁。”用吸管喝了一口以后，她说道。

“复读？”

“不，留级。一年级的时候几乎没去学校。”

“哦，是生病还是怎么了？”

“嗯，不知怎的，就是不想去学校。”

好像是有什么缘由，直贵没去深究。

“所以跟今天的同伴，话可能有些不投机。”

“就因为这个，觉得联谊会没意思吗？”

“不仅是这些，联谊会本来就很无聊。”朝美从包中取出香烟和打火机，“今天有一半的女孩子吸烟，只是在男孩面前忍着没抽。”

“你有男朋友？”

她朝着直贵的方向吐了一口烟。

“要是指一般男朋友那样的，有。”

“按理说也是。”

“不是那种特定的男朋友。”她把烟灰弹到烟灰缸中，“武岛君……是吧？你也留过级？”

直贵苦笑着：“像是那样的吗？”

“不知怎么，我觉得你有种跟其他男孩子不同的气质，要是没留过级那就对不起了。”

“不是留级，不过是另类，从函授教育转过来的。”

“函授？哦……”她手指夹着烟点点头，“少见啊！”

她没再追问这件事。

4

时间一瞬间流淌过去，分手的时候朝美把手机号码写在纸上递给了直贵：“要是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联系！”

直贵一边想着“什么事”是指什么，一边接了过来。作为交换，他也写下了房间里的电话号码给了她。

“不过，平日晚上大概不在。”

“对了，你说过你在六本木的店里打工是吧。下次去那家店里可以吗？”

“当然可以。”他从钱包中取出老板的名片，那后面印有地图。

那天晚上直贵回到公寓，喝了点儿从店里顺回来的威士忌后躺了下来，回想起和中条朝美说的每一句话，脑海里勾画着她的表情。老实说，他还想再见到她。不过，就算再见到她又能怎么样呢？他又想。她像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听说家在田园调布(3)，肯定是在富裕家庭长大的，自己和她根本不般配。另外，她父母要是知道了自己的家境，肯定会立即表示反对。

别做白日梦了！他告诉自己。要是瞎抱什么梦想，肯定会成为丢脸的事。

然后他又苦笑了起来，想什么呢？！中条朝美肯定不会把你当回事的。只不过是告诉你个手机号码，别美了！

明天早上起来关于她的记忆应该就会淡，他这么想着，努力睡去。

可是，关于她的记忆，并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简单地消失，不如说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更加鲜明了起来，几个对话的片段不断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即便这样，直贵还是没想过给她打电话。他预感到，要是那样做了，没准会发展成无法挽回的局面。虽然每当想起她的事心里就会躁动，但他相信早晚会平静下来的。

联谊会过去十天左右的一个晚上，直贵跟平常一样在吧台前忙碌着。一对男女客人走了进来，看到那两个客人时，他吃了一惊，女的是中条朝美。

当然不会是偶然，一定是她按照那张名片后面的地图，带着那个男人来的。可是，她没有跟直贵说话，只是在吧台前和那人挨着坐了下来，环视了一下店内。

如果客人没有先跟你说话，店员不要主动说话，这是店里的规矩。直贵像对待其他客人一样，首先递过去酒水单。

她点了波本威士忌兑苏打水，男人用有点儿满不在乎的口气说同样的就可以了。

男人看上去比直贵要大些，披着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件高领的内衣，也许是频繁地去美发厅，完美地保持着发型，头发再长点儿或再短点儿都会显得不自然。

直贵尽量不去看他们两个，但只言片语总会进入耳朵里，怎么也避免不了。详细的内容他听不明白，但好像不是什么高兴的谈话。

“我说过别再浪费时间了，相互间都考虑一下下一步的事会更好些。”是朝美的声音。

男人嘀嘀咕咕地回答着什么，像是在说：“不试试看不知道啊。”

“我已经得出结论了，不想再跟你兜圈子了。”

“什么是兜圈子呀？”

“这么说下去有什么意义？不是来回兜圈子吗？”

“没准你那儿已经有了结论，可我没有接受啊！”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没办法啊。”

“喂！”朝美朝直贵打招呼，他吓了一跳，她把空了的大玻璃杯推到前面，“同样的。”

直贵点了下头，拿起杯子。朝美看起来很冷静。

那以后两人还继续说着，但都把声音压得很低，直贵什么也没听到。不过，包围着两个人的气氛仍然有些阴郁。

第二杯威士忌空了的时候，朝美突然站了起来。

“好啦，别说了！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我回去了。”

“稍等一下！”

可是她没听那男人的，把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币放在吧台上，抱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走出店门。男人大概觉得马上追出去不大体面，依然坐着把自己的酒喝完了。

男人走出去不久，店里的电话响了。直贵一接，是朝美的声音：“那家伙走了吗？”

“刚刚走。”

“是吗？那我再过去。”说完她挂了电话。

一会儿，朝美返了回来，又坐在刚才的椅子上，对直贵露出笑容。

“对不起，感觉不大好吧？”

“那倒没什么……他不要紧吗？”

“他也不会想到我又回到这儿了。”她皱起眉头。

“好像矛盾很深似的。”

“嗯。”她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想他事先能料到的，我会说分手的话。”

“还是有比较亲近的男朋友啊！之前还说是一般的朋友。”

“我觉得他已经不是男朋友了，今天只是明确了而已。”

“带他到这儿来，是有什么想法吗？”

“啊，为了自己不再畏惧。”

“畏惧？”

“刚才那人，嘴可能说了，生怕他又说些动听的情话，不知不觉又被他说动了，所以就来了这儿。这里有武岛君在，我想有你在旁边听着呢，他就不会随便乱说了。多亏这样，到最后我也没改变主意。”

“分手的感觉好吗？”

“终于结束了，觉得轻松多了。”

喝了几杯鸡尾酒，中条朝美就回去了。

从那天晚上以后，她时不时地会来这里，多是和朋友一起来，也有一个人来的时候，但没有跟男人一起来过。

这是个集奔放、大胆的性格和令人吃惊般的孩子气于一身的女性。直贵和她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像是沉睡在自己身体内的什么东西被唤醒了的感觉。

尽管不断地提醒着自己，直贵还是被她所吸引，不能自拔，同时确信她对自己也有好感。

两人很自然地开始约会，不知是第几次约会回来的时候，他叫她去了自己的房间，这是直贵第一次叫女人来自己的房间。

两人在他那狭窄破烂的房间里紧紧抱在一起，诉说着爱慕之情。

5

直贵每个休息日都和朝美见面，或到涩谷购物，或去游乐场，还第一次去了东京迪士尼乐园。虽然直贵觉得这样下去会有问题，但他无法切断和朝美的交往。圣诞节的时候，他用打工攒下来的钱给朝美买了耳坠，还在市内的餐厅一起吃了饭，到底还是没有足够的钱住酒店。不过，他坦率地向她说明情况的时候，朝美笑着说：“就算有钱，大概也预约不上。”然后她建议在直贵的房间里开派对。他们在便利店里买了蜡烛和便宜的蛋糕，拿回房间继续过节。朝美的身体倚在直贵的手臂中，蜡烛的火苗一晃动，映在墙上的两人的身影也随之妖艳地摇摆着。

“直贵，最近很高兴啊！”直贵在店里经常被这样说。不光是老板和其他雇员，就连熟悉的客人也这样说。大概脸上全是得意的笑容吧，被这样说了以后，他还是很难返回严肃的表情。

过了新年，他们初次参拜去了明治神宫。直贵原来一直嘲笑那么多人的地方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去，可跟朝美一起，人多混杂也很愉快。朝美穿了和服，第一次和穿和服的女人一起走，直贵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

情人节那天，朝美在关门前赶到店里。两人的关系还没有跟老板说过，不过他好像也有些察觉到。

“直贵，今天也打算住在这里吗？”老板悄悄地问。

“不，今天打算回去。”

“那样的话，明天再收拾，先回去吧，让她等着怪不好的。”

对老板唐突的语言，直贵只是沉默着低下了头，脸上有些发热。

和圣诞节时一样，在他的房间里举行了情人节的仪式，两人一起吃了朝美做的巧克力蛋糕，他冲了咖啡。

那时，她第一次说起希望他来自己家里，是要让她父母看看的意思。

“不必过分顾虑。最近一到周末，我就外出，他们很在意。我和他们说过和以前的男朋友吹了，那现在跟谁交往着呢？他们总是有些担心。也许不理他们也行，可每次我们见面都会被问，麻烦得很，而且要是总不跟他们说，我怕以后见面的时候，他们会对直贵的印象不好。”

直贵非常理解朝美的心情，大概在家里感到的压力比她说的还要大些。要是再固执的话，她和直贵的交往恐怕会变得困难起来，这肯定也是她的真心话。当然，直贵也能感觉到她父母的担心，以及她想尽早让他们安心的意思。在这以前的交往中，直贵已经感觉到她是个孝顺父母的人。

他觉得要来的事情终于来了，比预想的早些，但绝不是能够避免的事情。

但是，如果爽快地答应了也有问题。他把吃了一半的巧克力蛋糕放到面前，沉默了起来。

“还是不愿意，是吧？”朝美偷偷地看着他的脸。

他把胸中积蓄的气息呼地吐了出来。

“我觉得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不行吧。正像你说的，你父母大概会担心。”

“那怎么办？”

“不过，”直贵咬了下嘴唇，然后说，“也许不要紧吧。”

“什么？”

“我啊，像我这样什么都没有的男人跑到你家去，不会被你家人瞧不起，被赶出来吗？”

“什么都没有，什么意思？直贵没有亲属，不是直贵的责任啊！没有家，也不是直贵不好。没有亲属，没有家，没有可依赖的人，可直贵靠自己活着啊。不仅如此，还自己上了大学。这样的人谁会瞧不起？要真是那样，我会瞧不起我父母的，跟他们断绝关系。”

直贵看到朝美气势汹汹的样子，苦笑着：“也许不会被瞧不起，但会不赞同我们交往。”

“为什么会那样呢？”

“不是说要门当户对吗？大人们不都是在意那些吗？”

“什么门当户对的，直贵无依无靠，我有稍微有点儿小钱的父母，是说这个不相称？无聊！我跟直贵两人是否相称才是最重要的。”

“那倒是。”直贵眼睛朝下看着。

朝美父亲是日本数一数二的大型医疗仪器公司的董事，在田园调布有从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房子，在镰仓还有别墅，绝不是“稍微有点儿小钱”那样的生活水平。

“好吧，要是直贵怎么都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勉强你了。”

朝美用小勺在咖啡杯中搅动着，发出陶器与金属的碰撞声。

“我觉得是不能逃避的事情。”

“嗯，你可能感到压力了，就是我，坦率说也感到压力。因为我跟家里说过有男朋友的事，可一次也没带回家过。”朝美开始用叉子前端切着剩下的巧克力蛋糕。

直贵有需要决断的事情，就是要不要跟她说刚志的事。和对“BJ”老板说的一样，他对她也说过自己是独子。

如果说了她会怎样呢？她可能会原谅他撒谎的事，但以后的交往会如何呢？直贵觉得，她可能会理解，因为她也是喜欢正直，厌恶歧视的。

可是，直贵想，不要以为朝美理解了，她父母也会理解。不会的，越是社会地位高的人，对女儿选择的伴侣越是神经敏感。要是知道对方有个服刑的哥哥，犯的是盗窃杀人罪，是怎么也不会认可两人的关系的。

朝美也许还会接受，没准会说：“我从家里出来，跟父母断绝关系。”但他觉得不能那样做。

他深深了解歧视与偏见的危害，知道如果按现在这么下去，自己是不会得到幸福人生的。要想得到，必须有某种力量。不管是什么力量，出类拔萃的才能也好，或是财力也好。

中条家具备那种财力，如果放弃它，只会给朝美带来和自己一样的痛苦。

如果隐瞒刚志的事呢？

对朝美也必须撒谎，直贵想。不能对她说实话，然后拜托她不告诉父母，因为不想把她变成从犯，而且她也不会同意那样做吧。从小娇生惯养的她，不知道失去现在的生活会是怎样可怕的一种情景。

不能说哥哥的事，必须隐瞒一生！直贵在心里逐渐坚定了起来。

6

直贵：

身体好吗？

最近没有收到来信，稍微有些担心。我想是因为学习和工作忙，没有写信的时间。要是那样没什么，只要不是生了大病什么的就好。坦率地讲，哪怕是明信片也好，要是能收到一张，我就放心了。不会就写一句“我还好”寄过来吧。总之，在这里不大明白时间的概念，要是完全感觉不到和直贵的联系，我心里不踏实。

你那儿樱花开了吗？这里虽然是监狱，但也种了几棵樱花树，从工厂的窗户可以看见。上周正好是盛开的时候，现在稍有些凋谢。

说起樱花，想起我们过去和妈妈一起去附近公园赏花的事。把前一天晚上吃剩的饭菜装到便当盒里，满是郊游的气氛。我记得有炸的藕片，我们两个都特别喜欢吃炸藕片。一说要做天妇罗，妈妈首先去买藕。藕片一炸出来，我们俩就争抢起来，咯吱咯吱地吃着，等到开始吃晚饭的时候已经几乎没有了。本来炸的有藕片和白薯片，妈妈吃的都是白薯片，因为只剩下白薯片了。好想念呀，炸藕片真好吃啊，连想起来都要流口水。这里的菜里偶尔也有藕，可味道完全不一样。

还是赏花的事，好像不是周六周日，就是平常的日子，大概是我们小学的创立纪念日，所以公园里没有那么多人，椅子空着不少。那天妈妈好像没上班，记不大清楚了，但好像是工作日。

就这样，我们开始一边吃着便当，一边赏花，可我们根本没在看樱花。那时直贵发现了一个纸箱中被人丢弃的小猫，一下子被它吸引过去了。我们央求妈妈收养它，可妈妈不答应。直贵哭了起来，我也一个劲儿地叫嚷，这么可爱的小猫干吗不能养啊？觉得不能把它丢在那里不管。

那只猫后来怎么样了呢？如果叫谁拾走了还好，要是那样，没准还活着呢。

想起来，那时妈妈也很为难，想满足我们的愿望，可家里连喂猫的那点儿富余都没有，要不怎么连炸藕片都成了美味。即使是善良的人，也不能随时对谁都显示出善良来。得到那个，就得不到这个，全是这样的事。要选择什么，就要舍弃些什么，如此反复，这就是人生。

写了些怪怪的事，我这样的人还谈什么人生，招人笑话。

最初说的事，能稍微留点儿意吗？真的哪怕是“我还好”这么一句话也行，时常能有张明信片来，最好是印上直贵最近照片的那种，现在那样的东西大概很容易就能做出来。据说还有像是小的胶带一样的照片，不过做那样的可能太麻烦，所以普通的明信片就行了。不管什么，寄来就好，我等着。

估计我这儿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还是一个月只能发一封信，下个月再写。你好好干啊！

刚志

读完了信，直贵马上把信连同信封细细撕碎，包在别的纸里扔进了垃圾箱，然后去洗手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服装。藏青色的夹克衫还是去年转入正规课程的时候，自己犒劳自己买的，里面穿的方格衬衣和棉布裤子也是。正式点儿的衣服只有这些了，稍微正规一点儿的场合，直贵都是穿着它们去的，现在已经旧得走了形。想买几件新衣服，可一直没有那个钱。而且朝美知道直贵的经济状况，就今天硬撑着也没有意义。

衣服上没花钱，他就把精力用到整理发型和刮胡子上。稍微有点儿长的头发，昨天对着镜子好好整理了一下，觉得很适合自己。胡子是刚刚刮过的，用了比平常更长的时间，仔细刮得干干净净的。

用梳子再次整理了一下发型。给人的第一印象最重要，直贵想。如果第一次见面时留下的印象不好，以后怎么做也改不回来。相反，要是开始时印象好点儿，以后有点儿什么小的差错，别人也会原谅的。

直贵在对着镜子练习怎样做出笑脸。想起来以前什么时候，和寺尾一起做过同样的事情。因为寺尾说，登上舞台的时候，直贵的表情过于僵硬。

“自己以为在笑，可别人不那么看，从远处看更不像，所以笑的程度要大些，甚至要到自己看起来都觉得有些怪的程度，没准那样正好。看看在迪士尼乐园跳舞的那帮家伙，就会觉得他们真不简单，什么时候都能做出那么高兴的神情。”

迪士尼乐园是直贵跟朝美交往以后第一次去的，当时想起寺尾的话，特意看了一下跳舞的人，果然被他们的笑容所吸引。

“不能阴沉着脸。”直贵对着镜子嘟囔着。很长时间以来，特别是刚志的事情以后，都是些痛苦的事情，阴郁的表情像铁锈一般牢牢地吸附在脸上，这样很难给别人好感。在酒吧里遇到女孩子的时候也是，她们总是说直贵的表情冷淡，或是有些忧郁。不过，那样的场合，对那些女孩子可能不要紧，今天直贵要去见的可完全是另一类人。

镜子一角上贴着的彩印胶纸映入眼帘，直贵和朝美脸凑到一起，朝着一边做出“V”的手势。那是他们在横滨约会的时候拍的照片。

想起刚刚看过的刚志寄来的信，彩印胶纸这样的东西，哥哥从哪儿知道的呢？也许是监狱里的杂志上写过这些事情。

直贵一直没有回信，连过新年的时候也没有。上个月哥哥在来信中问，是不是已经升三年级了，直贵也没有回信。

别有事没事地来信就好了！这就是盗窃杀人犯的弟弟的想法。不写回信正是想疏远的意思，你怎么就没有意识到呢？自己写的信，对弟弟来讲，是把他束缚在厌恶的过去的枷锁，怎么刚志就不明白呢？！

什么炸藕片呀，真是闲的，还要美化过去。赏花的事，直贵也记得，还有那只猫的事。第二天又去公园看那只猫的时候，它已经死在纸箱中了。而且刚志也一同去了，难道他忘了那件事？

不过，哥哥说得也对——直贵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得到那个，就得不到这个，人生就是选择什么就要舍弃什么的反复。

所以我只能舍弃哥哥，我本来就没有哥哥，从生下来就是我一个，今后也是一样。

门铃响了。直贵看了一下表，已经到了约好的时间。

打开门，朝美笑着站在那儿问：“怎么样，准备好了？”

“没问题！”直贵竖起拇指。

叫作田园调布的地方，过去就是有钱人集中居住的场所。直贵也听说过，可去那儿还是第一次。跟着朝美往那里走的路上，直贵觉得连街上的空气都不一样，不仅是绿树更多些的缘故，还有像是那些富裕的人，排除掉了从外面进来的不纯空气建造起来的街道，时间的流逝也让人感到悠闲舒适。

朝美的家被灰色瓷砖的围墙和树丛包围着，所以在大门前只能看到西洋式的屋顶和二层的凸窗。到有这种院门的人家做客，对直贵来说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走进玄关，朝美朝着屋里喊了一声：“我回来啦！”接着，房里马上响起拖鞋的声音，一个小个子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淡紫色的针织上衣，外面披着同样颜色的对襟毛衣，像是仔细化过妆，头发梳理得很得体，可是身上还系着围裙。直贵想，有钱人家的主妇在家里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啊。

“按我们约好的，带来了。这位是武岛直贵。”

“我姓武岛。”说着他低下头。

“喂！这位是我母亲，中条京子女士。”

“说什么呢？”京子苦笑着看着直贵，“欢迎！请进来！”

“打扰了。”直贵脱下鞋子。豪华的玄关里，自己的运动鞋看上去显得那么丑陋。还得买双鞋子，他想。

“爸爸呢？”

“在院子里练高尔夫球呢。”

听到母女俩的对话，直贵有些紧张，可能的话，他不想跟她父亲长时间接触。

“别这么僵着。”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紧张，朝美凑过来小声说，“敌人也紧张啊，高尔夫什么的肯定只是装样子。”

“要是那样还好。”

客厅足有二十张榻榻米大小。没看到餐桌，大概吃饭是在别的房间。客厅中央有张巨大的大理石桌，四周摆放着皮面的沙发。直贵按照朝美的指点坐到中间的沙发上。

玻璃门的对面，铺着草坪的庭院非常宽阔，可以听到轻微的砰砰声。看不到人的身影，像是她父亲朝着练习网在打高尔夫球。

朝美母亲端来托盘，在直贵他们面前放下倒入红茶的茶杯和糕点。三只茶杯，大概她自己也准备坐下来，直贵想。

果然，朝美母亲也坐到了他们对面，这个那个地问了起来。大学的事、打工的事等，看上去没有条理，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大概不会是那样吧！朝美母亲总是冲着自己微笑着，直贵险些放松了警惕，忘记这些问题都会被作为分析自己的材料。

“喂！不如去我的房间看看？”朝美问，也许是不忍看到直贵遭受盘问的样子。

“啊！你房间收拾整齐了没有呀？”母亲马上说道。

“我打扫过了。”

“在这里不好吗？如果嫌我碍事，我马上就去那边了。”

京子显然不愿意让他们去别的房间。

“在这儿直贵就没法轻松一会儿了。走，我们走！”朝美站了起来，拉住直贵的手腕。他也趁势站了起来，总算帮我了！直贵的心里轻松了起来。

朝美的房间在二楼，是个南侧有窗户、八张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间，像是以蓝色为基调选择的家具和窗帘，床罩也是淡蓝色的。

在低背沙发上坐了下来，直贵叹了口气。

“你紧张了？”

“那当然。”

“对不起，唠叨个没完没了，连大学的成绩都想打听出来。”

“作为母亲，生怕自己的独生女会碰上个坏人，自然要当心了。”

“就算那样也太失礼了吧。她总是那样，做出和蔼可亲的笑脸，可又在刁难人。”

“我倒不觉得是刁难……不知对我的印象怎么样。”

“我想不会差。别那么在意，跟直贵交朋友的不是妈妈，是我啊。”

“我担心印象不好，他们会反对我们今后交往。”

“不会的，要是说那样不讲道理的话，我会跟那样愚蠢的父母断绝关系的。放心吧。”

直贵苦笑了一下，心里琢磨着：要是那么简单就能跟自己的亲属断绝关系，自己早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正在看朝美的相册时，传来敲门声。朝美还没说话，门被打开了，露出朝美母亲的脸：“晚饭准备好了。”

“我说过多少次了，敲门当然好，但我没吭声前别打开门嘛！”朝美抗议道。可朝美母亲好像根本没当回事，“哦哦”地应付了两声，开着门走了。

朝美叹了口气，站起来把门关上了：“不满意女儿有自己的隐私，做父母的真是怪！”

“我是不大懂，但为了保护你，也许就应该这样吧。”

“反而让人觉得索性没有爹妈好了……”说出来后她看了一眼直贵，低下了头，“啊，对不起！”

“别在意。就是我，也经常觉得没有爸妈更自由自在一些。”他把手放到朝美肩上，“下去吧，再磨蹭的话，你妈又要上来了。”

一到餐厅，朝美父亲正坐在大桌子的一端看报纸，满头银发向后梳理得非常整齐。直贵他们进来，他连头也没抬一下，像是说应该你们先打招呼。

“喂，爸爸！”朝美说道。

“什么？”朝美父亲答道，可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报纸。

“这位是昨天说过的武岛，武岛直贵。”

“我是武岛，请多关照。”他站着低下头。

父亲终于放下了报纸，摘下了像是老花镜似的眼镜，可还是没有看直贵，只是用指尖揉着眼角。

“爸爸！”朝美又叫了一声。

“哦，知道了。”父亲看了看直贵，“好像最近我女儿在得到你的照顾。”

“没有什么照顾的事……”直贵避开了他的目光。

“听说是帝都大学的三年级学生？”

“是的。”

“朝美，你原来说过什么来着，函授还是什么。”

“原来在函授教育部，二年级的时候转入了正规课程。”直贵说道。

“嗯，”朝美父亲鼻子里哼了一下，“那很辛苦啊！”

“没什么。”

“朝美，”父亲看着女儿，“从他那里受到了什么影响呢？”

她眨了一下眼睛盯着父亲：“影响？”

“有各种各样的吧。比如说喜欢看的书和以前的不同了，了解了新的世界，我是问这些呢。”

朝美不安似的看了看直贵，然后又把视线转回父亲那里。

“这样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啊。我觉得受到了很多影响。”

“所以，你说一两个嘛。也不是小孩子了，总能说出点儿自己的看法吧。”

朝美咬着嘴唇，吸了口气张开了嘴：“直贵君顽强的生活态度中，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即便这样还能进大学，非常了不起。要是我绝对做不到。看到直贵，我不由得感到自己应该更加努力。这个……怎么说呢？像是被赋予了能量。”

她说话的时候，父亲一直盯着直贵的脸。直贵觉得不舒服，用手摸着脖子。

“能量啊，很抽象嘛。”

“可是……”

“好啦！下面想问问你，”朝美父亲对直贵说，“你呢，从朝美那里受到了什么影响呢？”

来了！直贵想。中条的目标本来就是他。他坐正了。

“和她一起说话的时候，”他舔了一下嘴唇，“会觉得通向自己不熟悉的另一个世界的大门被简单地打开了。我以前只知道这个社会底层的事情，只想着今后要往上走，可对我来说，就像走进了未知的原始森林。她对于我，就像指南针、地图一样。”

“简单说，是不是跟朝美交往以后，多少可以看到富裕人家的生活了。”

“爸爸！”

直贵笑着不让她说，然后又看着她的父亲：“我所说的是精神上的东西，当然也有那些物质上的一面。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成为富裕的人，所以对于那些成功人士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也有兴趣。不过，那并不一定局限于朝美小姐。”

中条沉默了下来。虽然不是满分，但至少会及格，直贵想。朝美也像是有些放下心来的样子。

“喂！说什么复杂的话呢，该吃饭了。”京子推着小餐车走了进来。

餐桌上摆着的是四套松花堂便当，另外还有清汤，像是从附近有外卖业务的饭店里叫来的。直贵一直以为会有自家做的饭菜，看到这个有些困惑。

“今天怎么吃起便当了呢？”朝美问道，好像她也不知道。

“没时间去买东西啊。客人好不容易来一次，也不能凑合吃点儿什么吧。”

“可我早就说过今天的事……”

“这家饭馆的鱼做得很好，我们经常叫他们的饭菜。”京子朝着直贵微笑着，“请用吧，不必客气。”

“那谢谢了！”直贵点了下头，拿起一次性筷子。

大概是很高级的饭店做的，便当盒里都是些好东西，不少是直贵第一次吃到的。不过，他想象着，如果不是自己这样的穷学生，作为朝美的男朋友，这位母亲肯定会自己动手，做些好吃的饭菜来款待吧。大概她判断：他不是值得自己特意动手做饭的对象，也就是说打算不靠诚意而靠金钱完成今天这个仪式。

除了那位母亲没完没了地问个不停，整体上看吃饭过程中的谈话不多。朝美父亲好像不大高兴地动着筷子，时不时地喝口啤酒。

“直贵二年级的成绩非常好，所以还可以继续得到奖学金，而且教授也喜欢他，现在就劝他读研究生呢。”

朝美在拼命地夸直贵，可是朝美父亲只是点了点头。直贵觉得他应该早就想好了，不会被这些事打动。朝美母亲虽发出感叹声，但让人感到像是在演戏。

门铃响了起来，正是这样的晚餐将要结束的时候。京子走到对讲机的地方，用快活的声音说了几句什么，马上返了回来。

“孝文先生来了。”她对丈夫说道。

“啊，是吗，快请他进来。”中条的脸上看上去松弛了一些。

“好的，马上。”朝美母亲说着走了出去。

“孝文君怎么来了呢？”朝美看着父亲问道。

“我有事叫他来的，工作上的事，没办法啊！”

“可是，今天这个日子……又是星期天。”

说话声近了，京子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个子不高、长得很结实的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穿藏蓝色的西服，领带也打得很端正。

“哦，有客人在啊！”他看到直贵，站直了身体。

“没事，没关系的，是朝美的朋友，而且已经吃过饭了。”

“要不我到旁边房间等一下？”

“我说了没事的，先坐下！喂，京子，也给孝文君拿个杯子。”

京子应了一声，去了厨房。被称作孝文的年轻人，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照中条说的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然后小心地来回看着朝美和直贵。

“啊，说是朝美小姐的朋友，是学校俱乐部什么的吗？”

“是我男朋友！”朝美像是宣言般地说道。

“我叫武岛。”直贵说着低下头，余光扫到她父亲愁眉苦脸的样子。

“哎，朝美的……哎。”孝文眼睛睁开了一些，身体向后一仰。

“真了不起啊，朝美小姐。”

“是吧！”

“那今天是来见你父母亲了，是吗？我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孝文独自嗤笑着。可是，那双眼睛深处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还有面颊上微妙抽动的样子，都没有逃过直贵的目光。

“我表兄。”朝美对直贵说，“我父亲姐姐的孩子。”

“我叫嘉岛孝文。”他说着取出了名片。他工作的公司和朝美父亲的一样，也就是说在公司是下属和上司的关系。

京子端着放着玻璃杯、啤酒和下酒小菜的托盘走了回来。孝文端起杯子的同时，中条拿起了啤酒瓶。直贵看着他们倒酒。

“旧金山怎么样呢？”中条问孝文。

“是个好地方。只有一个月时间，可也看了不少地方。”

“不会是花着公司的钱四处游玩了吧？”中条微笑着说道。

“那多少会有点儿。”

“这小子！”

中条的情绪好像好多了，跟刚才完全不同。不过在直贵看来，这也像是在演戏，是要让自己明白什么而故意做的。

“武岛君……是吧？在哪个大学呢？”孝文问道。

“帝都大学经济学部。”武岛回答。孝文嗤了一下鼻子点了点头。

“是所不坏的大学，了不起啊！”

不坏，但也不好，像是要这么说的口气。直贵故意没有问孝文毕业的大学，肯定是在帝都大学之上。

朝美又热心地说起直贵是怎样才上了这所大学的，可孝文好像没什么兴趣，只是“唉”了一声，脸上流露出的，像是不屑去听一个穷学生自满的那么点儿事。

“说起经营学科，你将来打算做企业家？”

“不，没想过那样的事。”

“哦，没有野心啊。”孝文看了看旁边的中条，“我可没打算一辈子受别人雇用，只是在专务董事面前不好说啊。”

中条晃动了一下肩膀。

“我倒想看看你究竟能干出个什么名堂。不过，男子汉要是没有点儿那样的气概……”

“光是嘴上说能有什么用？”朝美反击他。

“是不是光嘴上说，十年后再看！”孝文笑了一下，也许是想显示自己有充分的实力。

“你呢，打算到什么地方就职呢？”中条问直贵。

“我还没有想好。”

“还没想好？那真是没点儿紧迫感呀！”

“直贵刚刚上三年级！”

“我在三年级的时候就开始研究各个公司了。”孝文往嘴里塞着小菜，喝着啤酒说道。

“好吃！舅妈做的菜什么时候都令人叫绝。”

“是吧！人家送的最好的螃蟹，用那个做的。”京子脸上露出高兴的神情。

盛有下酒菜的盘子放在孝文前面，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直贵吃。

“虽然是这么说，孝文最终还不是进了父亲的公司。”

“是的。那是我经过再三考虑的结果。各种各样的条件、待遇、前景，还有自己的梦想，综合考虑之后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那也是碰巧到我们公司了，是吧？”中条支持着他。

“正是那样。”孝文点着头。

“要是跟别人一样做的话，只能成为跟别人一样的人，这是肯定的。”中条看着直贵，“有些事按理不该我们说。就说我们公司，不求上进只是做着公司职员的人也有的是。”

“直贵不会一点儿都没有考虑，是吧？”

朝美套着话，可直贵选择了沉默。他觉得在这种场合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他理解了今天被叫到这里的理由。

“已经这个时间了呀！”中条看着墙上的时钟。

直贵明白那句话的含义，看了朝美一眼说：“我该回去了。”

她没有挽留，只是脸上带着抱歉的神情说：“是吗？”她肯定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想法。

“我送你去车站。”走到玄关的地方，朝美说道。

“不用了，时间不早了。”

“可是……”

“朝美，”后面京子温和地叫着，“已经不早了啊！”

“还没那么晚。”

“真的不用送了。”直贵冲她笑了笑，“谢谢！”

“啊，我用车送你一下吧！”孝文说，“不送到家了，就到哪个比较方便的车站吧。”说着开始穿鞋。

“不！不必客气，也没有那么多换乘的事。”

“最近的车站是哪个？”

“狛江。”

“那么是坐南武线到登户？”

“是的。”

“那我送你到武藏小杉吧，那样只换一次车就行了。”

“我真的没什么的，而且你也喝了啤酒。”

“只是一两口。我还想跟你说点儿话呢。舅舅，不要紧吧？”

“啊，好吧。”中条点了点头。

直贵看看朝美，她脸上像是有点儿迷惑，不知该不该反对，大概她也不清楚孝文的心思。

“太麻烦你了吧？”他问道。

“没事，我马上把车开出来。”孝文先走了出去。

孝文的车是辆蓝色的宝马，方向盘在左侧，所以直贵转到道路边上车。朝美也跟了出来。

“今天非常感谢！”坐上车以后，直贵隔着车窗对她说。

“嗯。”她点了下头。

“我再给你电话。”刚要说这句话，车子已经动了起来，接近突然加速般的动作。直贵被推到座椅上，他看了一下驾驶座，孝文一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冷漠表情看着前方。

“对不起，让你特意送我。”他道谢后系上安全带。

“不知你有什么打算，”孝文张口说，“你和朝美的关系，不要再有什么发展了。说句真心话，你对她还是死心吧！”

“为什么？”

“为什么？！”孝文转动着方向盘，脸上有些松弛，像是在冷笑，“你啊，不会是真想跟朝美结婚吧？只是跟她玩玩而已吧。”

“你看我是在玩？”

“当然是。朝美有个毛病，自己是优裕家庭长大的，所以总是对逆境那样的东西抱有幻想，以前交往过的男朋友也尽是些给人那种感觉的人。不过结果都是很快就腻味了，一腻味就分手。朝美再转到别的男人那里，还是那种有点儿身居逆境的感觉的男人。”

“听你的口气，像是她以前的男朋友你都认识。”

“认识，全都知道。我想你还是适可而止吧。你还是学生可能没办法，不过已经三年级了，也该差不多稳下心来了。”

“为什么孝文先生对这事这么上心呢？仅仅因为是表妹？”

“我觉得没理由被你叫孝文吧。”他吐了口气，“好吧，我对她的事在意有充分的理由，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我将来结婚的对象。”

直贵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孝文嘴角撇了起来：“吃了一惊吧，这不是假话。下次问问朝美就知道了。舅舅、舅妈都赞成。与其说赞成，不如说就是他们定的。”

“可这样的话，今天一点儿也……”

“有什么必要跟你说呢，”孝文开着车，扫了他一眼，“跟没有任何关系的你。”

直贵还没有找到反驳他的话，车子就已经到了车站。

“就是这么回事，你也考虑好了，要不对谁都是浪费时间。”孝文脚踩着刹车踏板说道。

直贵没有理睬他的话，只是说了声“谢谢！”便下了车。

第二天晚上，直贵在忙着“BJ”开店前的准备。门开了，朝美走了进来。她一坐到吧台前，就深深地叹了口气：“昨天，对不起了！”

“你没必要道歉吧。”

“不过，我没想到会成那样。我父母真是傻瓜，简直拿他们没有一点儿办法。”

“大概是为女儿的将来考虑吧。不过，连订婚对象都露面的事可真没想到。”

“订婚对象？怎么回事？”

直贵把孝文说的告诉了朝美。眼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他还没说完，她就一个劲儿地摇头。

“没有那样的事！你真信他的话？”

“他说都是真的，要是我不信，可以跟你对质。”

“浑蛋！”她愤然骂道。直贵不清楚这句话是说的谁。

朝美把指尖插到前面的头发里，挠着前额的地方。

“我想喝点儿什么，是不是开门前不合适？”

“哦，不，没那事。乌龙茶？”

“啤酒。”她生硬地说。直贵叹了口气，打开了冰箱。

“父母自作主张地说过这件事，我一次也没答应过。本来我们家族就喜欢把人往一起凑，我父母原来也是亲戚。”

“有血缘关系的呀！”直贵把杯子放到她面前，给她倒了杯百威啤酒。

“是怕分散了本来也没多少的财产。还有一个原因，是觉得加深现在的亲戚关系，比再建立新的亲戚关系会更好相处，比如说不大会引起婆媳之间那样的矛盾。”

“是这样啊。”

“无聊！遗传学早已证明了近亲结婚的缺陷，而且就从人的关系上看，纠缠得过于复杂，有点儿什么别扭的时候反而更麻烦。”

“比如说离婚的时候？”直贵一边用湿毛巾擦着柜台，一边说道。

“是啊！可是这些道理他们怎么也不明白。”

“不管怎样，”直贵用水涮着毛巾，“你父母好像看不上我，或者说，不管是谁，都不打算认可，除了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

“跟你交往的是我，不是我父母！”

“那倒是。”

“那还有什么犹豫的呢？”

“昨天你父母没再说什么吗？”

“你回去以后，我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你说会说什么呢？”

“比如说，别再跟那样的男人交往了之类的。我可是被人家说了，让我对你趁早死心吧，自称是你的追求者的那个人。”

“那浑蛋！”朝美愤然说道，咕嘟地喝了口啤酒。

“喂，我看上去像是那种由父母安排自己将来的大家闺秀吗？我可是准备用自己的脚走自己的路啊！”

还穿着高级的皮鞋吧。直贵心里嘀咕着。

马上就到开门的时间了，店长也露面了，朝美跟他打了个招呼，他也以笑脸表示欢迎。朝美又跟店长聊了会儿音乐，第二杯啤酒喝完后，她说要回去了，最后又叮嘱了直贵一句：“不管怎样，别在意我父母说的话！”

“是个好女孩啊，家里又有钱。要是能和这样的女孩在一起的话，可以说一定会沾大光！”店长笑着跟直贵说。

沾大光，是吗？

直贵真是从心底里喜欢朝美，即使她不是在富裕家庭里长大的，大概也会喜欢她。可是，在梦想和她在一起的将来时，他也不由得会想到她身上附有的一些东西，这也是事实。既没钱也没有力量，只是肩负着人生负债的自己，摇身一变进入上流社会——这种想象让他心里充满躁动。可以说，是把以往所有噩运一扫而光的机会。而且，要是没有这样的事情，自己可能一辈子也不会从这社会的底层浮上来，想到这里，他就感到隐约的恐怖。

可是，什么事情都不会那么顺畅。正如他所料，大门正要关闭。中条夫妇同意自己跟朝美结婚的可能性几乎没有，直贵想。而且他还隐瞒了刚志的事。如果要结婚，刚志的事早晚会暴露。那时会遭到多么强烈的反对，直贵很容易就能预想到。

7

过了晚上十一点的时候，白石由实子带着两个女孩子来了。由实子也露过几次面，不过每次都是和别人一起来的，而且基本上都是坐到有桌子那边的座位上。也许是这个原因，她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当然，直贵也没跟她说话。

可是，今天有些例外，由实子一个人来到吧台旁边。

“看上去挺好的啊！”她还是用那改不了的关西口音笑呵呵地说。

“你也是啊！”

“我是不是要杯纯的波本威士忌啊？”

“不要紧吗？”

“什么？”

不！直贵又摇了下头，开始准备杯子。由实子像是又瘦了一圈，脸上的轮廓更加鲜明，好像不只是化妆的关系，甚至给人一种不大健康的印象。

他把杯子放到由实子面前的同时，她说：“听说在跟有钱人家的千金交往啊。”

“听谁……”问了一半，话又咽了回去，肯定是店长说的。由实子没有跟直贵说过话，可是她经常跟店长聊天。

“进展还顺利吗？”

“凑合吧。”

“嗯。”她把杯子端到嘴边，“听说有时也来这儿，我见过吗？”

“啊……”

幸好朝美没有跟由实子碰到过，直贵想。不是担心朝美会误会他和由实子的关系，因为直贵并没有跟由实子交往过。他真正怕的是，由实子跟朝美认识了，两人没准会要好起来。那样的话，即便不是有意，他也担心由实子会不小心说出刚志的事。

必须封住她的口，直贵想。万一发生那可就麻烦了。如果到那时再想做些什么就都晚了。可是，该怎么跟由实子说呢？他想不出好办法。

他正想着，由实子开口了：“喂！”

“嗯？”

“那件事……你哥哥的事，说了吗？”

“跟谁？”

直贵一说，由实子厌烦似的把脸转向一边。

“当然是她了。你说了吗？”

“不，没有说。”

“是吗？”她点了点头，“那就对了。死也不能说！”

然后她压低声音说：“我什么事都可以帮你。”

“谢谢！”直贵说道，“可是，要是人家去调查可就不好办了。过去的同学什么的，一问就会露馅。”

“不会那样去调查吧。”

“那可说不准。现在她父母已经反对我们交往了。”

由实子歪了一下头：“怎么回事？”

直贵说了去朝美家跟她父母见面的事。由实子喝光了没兑水的威士忌，啪的一声把杯子放到吧台上。

“那算什么事啊？！真叫人生气。”

“没办法，到底是身份不同啊。还要吗？”

“要！喂，直贵君真的喜欢那个女孩子吗？是不是想将来和她结婚呢？”

她的声音很大，直贵不由得注意了一下周围，好在没有人听到。他又倒上酒，放到她跟前。

“嗯，那是以后的事了。”

“不过，要是能结婚，你肯定是愿意的，是吧？”

“那又怎么了？”

他一反问，由实子把身体向前探了探凑近他的脸：“只是父母反对没什么大不了的，重要的是你们两个人的想法。先行动起来不就行了吗？以后再被说什么，也不要紧的了。”

“你是说先跟她同居？”

“不行吗？”

“那不行！”直贵苦笑着摇了摇头。要是跟朝美建议，没准她会同意，可他不愿意用这种强硬的手段。那样做的话，朝美肯定会被带回家去，还会让他的形象变得更坏。比起和朝美结合这件事，他更不想招中条家讨厌，也不想跟中条家把关系搞坏。

“造成既成事实这招肯定管用。越是有钱人，越在意面子。”

“别瞎说了！”听了由实子的话，他苦笑着说道。

可是，等到客人全走光了，直贵一个人收拾店里的时候，由实子说的话在他的脑海里突然冒了出来。虽然觉得没有道理，可也算是一个解决办法。

既成事实！

假如朝美怀孕了会怎么样呢？她父母会叫她去打掉吗？不，即便他们叫她去，朝美也不会答应的。不管是谁，用什么办法，也不能硬让她上手术台的。

没准会和朝美断绝父女关系，可是没有父母对女儿怀孕的事不在意的。正像由实子说的那样，中条家肯定会想方设法保住自己家的体面，就为这个，他们也只能同意女儿的婚事，把将要出生的孩子视为中条家的后嗣，当然也要接受直贵做女婿。

如果到了那一步，即便刚志的事情被发现了，中条家再想做什么也已经来不及了。相反，他们肯定会使用各种手段，不让世人察觉刚志的事。

让朝美怀上自己的孩子！这个大胆的想法，在直贵看来就像黑暗中发现的一线光芒。

可是，问题还是在于朝美。直贵觉得她不会简单地同意这样做。

虽然两人已经有过几次关系，但每次都采取了安全措施。直贵也很小心，她更是在意。不使用安全套，她决不同意。

“虽然怀孕了打掉就行了，我可不那么想，也绝不愿意顺其自然地有了孩子。要有明确的意愿才能要，不然对孩子也太不负责任了。”

她以前说过这样的话，大概现在想法还没有变。

直贵想，要是跟她说，为了两人能走到一起，要先怀上孩子，会怎么样呢？即使这样，她恐怕也不会点头的。她可能会说，无论如何都要一起的话，即便不那么做，一起出走或是别的什么办法也可以实现。

好像要证明这一点似的，三天后朝美来了电话。她的声音比平常高了许多，好像相当激动。

“我受不了了！真想从这个家跑出去。”

“又说你什么了吗？”

对直贵的话，她沉默了一下，直贵立即意识到跟自己有关。

“是不是又说了我的事，你和我交往的事？”

电话里传来了她的叹气声。

“不管说什么，我不会变心的，你尽管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以前我也说过吧，这样的父母断掉也好。”

从她那激动的口气看，像是遭到相当严厉的训斥。

“你先沉住气，不要贸然行动。你从家里跑出来也解决不了问题。”

“但可以表示出我们是真心的。我父母是傻瓜，一直觉得你看重的是中条家的财产。要表示你对那些东西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从家里出来。”

“别着急，不管怎样先冷静下来。”

直贵再三劝说朝美。一有点儿什么事就容易激动的她，任性地离家出走也是很容易想象得到的。如果这边采取强硬的手段，也许她父母也要采取非常的措施。直贵不愿意激化矛盾，要是那样，自己的过去就会被调查，什么都会暴露出来。还是趁着她父母在寻找妥善的解决办法的这段时间，制造由实子说的既成事实。

可是，剩下的时间好像不多了。告诉他这一事实的，是他在废品回收公司时一起干活的立野。有一天他从大学里出来，看到立野等在大门口。他穿着工作裤和咖啡色的破衬衫，比直贵最后一次见他时又瘦了一些，头发也少了许多。

“好久没见啦，现在怎么看也像是正经八百的大学生，真出息了。”立野毫不顾忌地上下打量着直贵。

“立野先生也挺精神啊！”直贵心里纳闷，他来干什么？

“我已经是没用的人了。说正经的，我带来了点儿有意思的信息，你不想听听？”立野目光中闪着光，像是有什么企图。

直贵选了家帝都大学的学生不大可能来的咖啡店，和立野面对面坐了下来。立野先美美地喝上一口咖啡，又点着了烟。

“喂，直贵，你小子最近还是小心一点儿好。”立野说，像是有什么含义。

“什么？”

“有人在四处转着打听你的事情。你干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做呀。四处转着打听是怎么一回事？”

“昨天，我有点儿事去了趟事务所，回来路上被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叫住。那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名牌西服，像是公司职员的打扮。”

直贵大致猜到了那个人是谁，但他没说，只是催促道：“然后呢？”

“他问我有没有时间，我说要是一小会儿也还行。然后，他又问我认识武岛直贵吗？我说要是认识怎么啦？他说不管什么，只要是武岛直贵的事就告诉他。大概他也去找了社长，没打听出来什么，所以才跟进出那里的人打听的。”

直贵一下子觉得嘴里干渴了起来，用咖啡润了一下喉咙，咳了一声。

“我的事，你说了？”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立野冷笑了一下，“干活时的情形啦，一直挺卖力气的啦。那家伙听了以后好像觉得白跑了一趟。”

“嗯。”

“那件事，”立野低下声来，“我可没说，你哥的事。”

直贵看了一下立野的脸，他是怎么知道的？是从福本那里听说的？是不是要先表示感谢？他想。

“要是说了，肯定不好吧？”立野像是有些急不可耐的表情。

“啊，是不太……”

“是那样吧。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我也搞不清楚。不过他好像不知道你哥的事，所以我想不能告诉他。”

直贵点了点头：“谢谢了！”

“不，没什么。我觉得我还是挺机灵的，会不会考虑过分了呢？”

“不，没有那样的事。”

“我想，那家伙没准还会来，上次没说上几句话，临走时他还说了句下次什么的。喂，你哥的事，那时也不告诉他好吧？”

“是啊。”

“那么就这样做。只要你说怎么做就行了，我们是哥们儿，不必客气。”

“你说的有话说，就是这些吗？”直贵伸手去取桌上的账单。

“别急！不是没有什么急事吗？”立野开始抽起烟来，“不过，那对我来说是个好事啊。不管怎样，那家伙说，会根据提供的信息给一定的酬谢。可我没说什么有价值的话，结果只给了几张千元的纸币。他那厚厚的钱包里，万元一张的纸币塞得满满的。就那时候，心里稍微有点儿动摇。”

原来是这么回事，直贵想。这男人不是单纯出于好心隐瞒了刚志的事。

“今天不巧，身上没带着钱，改日让我表示酬谢。”

直贵一说，立野皱起眉头挥了挥手：“我可没打算敲诈穷学生啊！不过，那样的家伙在你身边转来转去，直贵，你是不是有啥事呀？而且，我看那事可能不是什么坏事，而是相当好的事情吧。我猜对了吧？”立野用爬行类动物一般的眼睛盯着直贵。

直贵不禁感慨，好像只要是在这坎坷人生的小道上走过来的人，就都具有常人所不具备的敏锐嗅觉。

“是不是好事，我也说不好。”

“好啦！好啦！今天我也不想再问了。不管怎样，我觉得现在对你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时刻。如果过了这个坎儿，我想直贵不会一辈子都是穷学生的，到那时候再谢我吧，我可等着那一天啊！”

直贵微微露出笑容，感到今后立野肯定还会露面，如果他真的和朝美结婚的话，估计立野马上就会找来讨好处。

“对不起，我该去打工了。”直贵站了起来。

这次立野没有挽留：“哦，好好干！我们都会帮你的。”

直贵拿起账单走向收款台，估计立野不会再说各付各的那样的话了。

必须赶快行动！直贵想。去找立野的估计就是孝文。也许是他自己的主意，也许是中条夫妇的主意。不管怎样，他们开始调查直贵的品行和经历了，知道刚志的事大概只是时间的问题。

在那之前必须采取什么办法，让朝美怀上自己的孩子。

周末，直贵叫朝美来自己的住处。她本来想去打保龄球的，可他说想在家里一起做日式煎饼。

“别人教了我广岛风味的正宗做法，专用的加热铁板也买了，想趁我没忘记之前再做一次。”

这些话在某种程度上是真话。确实是来店里的客人教的，这点没错，可那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而且他没想过自己做。

朝美并没有怀疑。

“哎，好啊！那我多买点儿啤酒过去。”她高兴地说道。

下午三点左右，她来了。直贵已经做好了准备。煎饼什么的怎么都行，最好能尽快结束，早点儿找到亲密接触的机会。床边的柜子上藏好了安全套，而且都已经用针扎好了一个小孔。他觉得这种做法有些肮脏，但他确实没有说服朝美的信心。

“啊，这么多卷心菜呀！要用这么多吗？”

“这才是广岛风味的美味所在。”

什么也不知道的朝美，看着他的动作一会儿激动，一会儿又像孩子似的撒欢，说是她第一次在家里做这样的事情。想起她母亲一副高贵的神情，直贵觉得也是的。

两人各自吃了两张煎饼，喝光了六罐啤酒。从她的样子看，直贵打消了一个悬念，原先他担心她会不会在生理期。他注意到在生理期那几天朝美是不喝酒的。

“啊，我已经吃饱了，挺好吃的，谢谢！”

“你喜欢就好！”他赶紧开始收拾。

“稍微歇会儿再收拾吧！”

“不，这个样子还是不太好。”

朝美也帮着他收拾起来。直贵看看窗外，太阳还是高高的，他心想，要是她提出到外面什么地方去可不大好。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他擦擦手，打开大门。看到站在外面的人，他倒吸一口凉气，是嘉岛孝文。

直贵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孝文趁机闪进了门。他的目光立即盯住了站在水池边的朝美。她也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孝文环视了一下室内，鼻子抽动着，像是在闻屋里的气味。

“像是烤了馅饼什么的吧？朝美还真是喜欢庶民的东西啊！”

“我问你干什么来了？”

“舅妈叫我来的，说拜托我让朝美赶快醒过来，所以才来这儿接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嗯，”孝文耸了耸肩膀，“舅妈跟我说的，说你今天好像要去那男人家去。”

朝美的脸沉了下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事。大概他们偷听了电话，直贵想。

“情况就是这样的，我必须履行我的义务，作为你母亲的外甥的义务，作为你的未婚夫的义务。就这样，回家吧！”

孝文正想往屋里走，直贵用手挡住他。孝文瞪着他。

“我对你提出过忠告，你怎么还没意识到啊！还是早点儿结束这样没有结果的交往为好，要不也只是在浪费时间。”

“你走吧！”

“是要走，带上她。”

“我不回去，”朝美转身冲着孝文说道，“我就是要待在这里！”

“你要一直待在这里吗？那可不行！”

“一直待在这儿，再也不回那个家了。回去跟我父母说吧！”

直贵吃惊地看着她：“朝美……”

“你想这样做能行吗？你可是中条家的独生女啊！”

“那又怎么样，又不是我愿意生在那样的家的。”

孝文好像无话反驳，用力绷着脸看着朝美。

这时，从半开的门口闪现出一个人影。

“武岛先生，信。”邮递员递过来邮件。

直贵伸出手去接，可孝文先接了过去，是信和明信片。他两只手分别拿着两封信件，来回地看着。

“你别不懂礼貌，那是给直贵君的邮件。”朝美指责道。

“我知道，又没看里面的内容。给你，像是大学来的通知。”说着他先把那封信递了过来，然后看到明信片的正面，“哦，武岛刚志……是亲戚吧？”正说着，孝文的脸色突然变了。

“哎，怎么会有这个印章？”

“你别看了，”直贵把那张明信片夺了过来，“赶快走吧！”

可是孝文根本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他的嘴角露出奇怪的笑，眼睛盯着直贵看来看去。

“你干吗呢？赶快回去呀！把刚才我说的完完整整地告诉我父母。”朝美的口气还是很硬。

可是，像是要避开她气势汹汹的样子，孝文开始冷笑着。

“喂，朝美，越来越有意思了。”

“什么？”

“直贵君的亲戚里像是有很不得了的人物啊，”孝文转身看着直贵，“怎么样，是吧？”

“你说什么呢？”

“他的亲属中有正在服刑的人。”

“啊……”朝美屏住了呼吸。

“你看看那张明信片就知道了，正面盖有樱花的印章，那确实是用在从监狱里寄出的信件上的。我以前做过向监狱里的医疗设施提供器械的工作，法务省的官员告诉我的。”

“没有那样的事情，是吧，对不对？”朝美问直贵，期待着他做出否定。

可是，直贵回答不了。他咬着嘴唇，瞪着孝文。

“那是谁呀？”孝文避开直贵的视线问道，“武岛，姓是一样的，应该是相当近的亲戚，说不定是直系亲属呢！”

“别瞎说了！我不是说过直贵君没有亲属吗？”

“那，这是谁呢？”

“干吗要跟你说这些呢，这不是个人的事情吗？再说就算是从监狱里寄出来的，也不能说寄信人一定就是服刑者吧，也许只是在那里工作的呢。”

孝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樱花印章，是为了检查用的，是表示已经过审阅的标志。如果是在那里工作的人，自己发出的信件干吗要通过检查呢？”

朝美一时说不出话来，像是求救一般看着直贵。

“是亲戚吗？”

“不会是多么远的亲戚，”孝文说，“服刑者的通信对象是限定的，而且，应该预先向监狱提出收信人名单，要是比较远的亲戚，直贵是不会被列入那个名单中的。”

令人憎恨的是孝文说的都是对的，直贵没有反驳的余地。

“就算是亲戚进了监狱，那又怎么啦，又不是直贵君犯了罪。”朝美还是不服输似的说道。

“你是认真的吗？该不该跟亲戚中有服刑者的人交往，朝美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应该明白吧。”

“为什么不能交往呢？就连政治家中，不也有进监狱的人吗？！”

“哎呀！他亲戚犯的罪，是那种性质的吗？”孝文搓着下巴，“好啦！查一下就知道了。警察中也不是没有熟人，要是上过报纸的案件，用电脑搜索一下就清楚了。”

“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

“当然要干的，而且还要告诉舅舅他们呢。”孝文说着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朝美光着脚跑下玄关，锁上了门，然后转身面对着直贵。

“能跟我说清楚吧。”

直贵把目光落到手中的明信片上，上面排满已经看惯了的哥哥的字。

你好！信纸用完了，只好用明信片了。今天，不知什么地方的剧团来做慰问演出，节目叫《磨坊书简》。被认为贫困的老人在利用风车磨面，实际上只是避人耳目，铲下墙上的土运出来的故事……

真浑蛋，尽写些没用的东西。直贵在心里骂着。

“谁来的，那个？”朝美又问道。

不能再糊弄了，直贵意识到。再像以前那样糊弄也没用了，孝文马上就能查出来叫作武岛刚志的人干了些什么，而且早晚会传到朝美耳朵里。结果还是这样啊——直贵吐了口气。

“是我哥。”他生硬地说道。

“哥哥？你不是说你是独生子吗……”

“是我哥哥。说独生子是谎话。”他把明信片扔了出去。

朝美把它捡了起来：“为什么？”

为什么——他没明白这个提问的意思。究竟是问他为什么撒谎呢？还是为什么哥哥会进监狱呢？问的肯定是其中一个。

“盗窃杀人。”

像是把沉积在身体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一样，他说了起来。哥哥做了些什么，他是怎样隐瞒了这些活过来的，还有一旦败露会失去些什么的事情。

朝美表情僵硬地听完他说的话，中途没有插话，像是受到很大的刺激。

直贵从她手里取回明信片，嚓嚓地撕个粉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对我……”朝美开口说，“对我，还是希望能告诉我啊。”

“要是说了，你不会跟我交往呀。”

“那不一定。不过这样知道的话，更让人难过。”

“好吧，已经这样了。”直贵把背朝向她，席地坐了下来。

“直贵……”朝美走到他背后，把手放到他的肩上，“再好好想想！这事来得很急，我也有些混乱，再冷静些！”

没有时间了！直贵心里反驳着。听了孝文的话，中条夫妇大概会马上飞奔到这儿来，而且一定会把她带走。即使不那样，一旦她回家了，今后再跟自己见面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想。

“喂，直贵。”

他握着跟他说话的朝美的手。也许是他的力气过大，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一下把她按倒在地上，手伸到她的裙子下面。

“等一下！你要干什么？！”她反抗着，手胡乱抓住身边的东西。柜子抽屉被拉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下来。直贵把身体压了上去，左手要按住她的手腕。

“你住手！哎！你干吗呢？”她举手朝直贵的脸上打了过去。挨了一耳光的直贵有些胆怯，借这个间隙，朝美从他手腕中脱身出来。

直贵手脚着地，耷拉着头，喘着粗气。

“太过分了！简直像是再也见不到我，要最后一次满足你的性欲似的，这样做，真不像直贵。”

“不是那样的。”他喘着粗气说道，挨了一巴掌的脸颊有些发麻。

“那是什么？要试一试我？”

“试一试？试什么？”

“我的想法呀！因为我知道了你哥的事情，是不是觉得我会远离你，要确认我是不是变心了才做刚才的事……”

“是吗？”直贵无力地笑了笑，“也有这个意思吧。”

“不是吗？”

“不完全是，不过怎么都无所谓了。”直贵靠墙坐着，“你要回去的吧，晚了是不是不好啊？”

朝美深深地吸了口气，挺直了背正坐着：“你希望我回去？”

直贵又苦笑了一下，轻轻晃了下肩膀。

“你刚才冲那个男人大声吆喝的时候，也许是真话，可现在想法变了吧。就连你也说要冷静思考一下，所以现在不会是还想一直留在这里吧？”

“你怎么想的呢？希望我怎样做？”

“我的希望，说出来有用吗？就算你不回去，结果也只会是你父母来把你带回去。没准他们听了孝文的话，已经从家里出发了呢。”

“喂，直贵，我是在问你的意思。”

直贵没有回答，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一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直贵想找个突破口，但想不出要说什么。每次听到远处汽车的声音，他都在猜测是不是中条夫妇来了。

朝美开始收拾散落的东西，依然什么也不说。她心里肯定也很混乱，她可能在想，不应该因为有杀人犯的亲属就改变对自己恋人的感情，可是直贵知道她这种想法不会坚持太久。

“这是什么？”朝美小声嘀咕着。

直贵一看，她正拾起掉在地板上的安全套。她凝视着那个小口袋的表面。

“开了个孔……像是针扎的，扎了个小孔……”朝美像是在念咒语。

直贵站起来，从她手里夺了过来，然后扔到垃圾桶里。

“没什么好看的！”

“骗人！是你扎的吧？干吗要那样……”说着她突然咽了口唾沫，睁大眼睛，抬头看着他，“那个，是你打算用的，是吧？就是刚才你按倒我，是想用它硬做那事吧？”

直贵无法回答。他走到水池边，往杯子里注满一杯水，一口气全喝了下去。

“真差劲儿！”她说道。

“是觉得我怀孕了更好，是吧？”

直贵盯着贴着瓷砖的墙壁，没有回头看她。

“你说啊！让我怀孕，是什么打算？还没结婚，先怀上孩子，那样做不觉得奇怪吗？”

他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转过身来。朝美依然端正地坐在那里。

“想和你结婚，构建我们的家庭，想要我们的孩子，只是这些。”

“所以，就要那样做……”朝美摇着头，眼泪充满了眼眶，转瞬间就溢满，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可一直以为我是你的恋人。”

“我也是那样想的！”

“不对！这事不是对恋人做的。你想把我的身体变成某种工具，就算是为了让两人能够更好地走下去，可还是要利用我作为女性的能力，这一点没有改变。你真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我想就是跟你说，你也不会同意的。”

“当然不同意。”她严厉地说，“为了那样，用怀孕的做法……不觉得卑鄙吗？”

直贵垂下目光，无言以对。卑鄙，自己早知道，可除了这样做实在找不到别的办法。

“是不是想只要怀了孕，就算是你哥的事情败露了，我父母也不会反对了？”

他点了点头，觉得现在没必要再掩饰什么了。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呢？对我隐瞒你哥的事也是。你的做法太奇怪了，就没想过跟我商量，两人共同应对？”

听了她的话，直贵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目光，突然说了起来：“什么？哪点奇怪呢？你根本不明白，不明白世上的事情，连你自己的事也不明白。”

“我可不想再听你说我！”朝美用有些充血而变得通红的眼睛瞪着他。

“知道你不愿意听我说，可这是现实！”直贵又朝向一旁。

过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我，回去了。”

直贵点了点头：“那也好！”

“我再想想。不过，我不会赞同你的想法的。”

“那怎么办？”

“不知道。过些时候再说吧。”

“嗯。”

朝美穿上鞋，出了房间。直贵一直看着关上了的门，然后在榻榻米上躺了下来。没有什么可笑的，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8

过了两个小时左右，直贵没有改变姿势一直在发呆，也没有力气做什么。这时，门铃响了，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开门一看，直贵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朝美的父亲站在那里。

“稍打扰一下，可以吗？”

“啊……没关系。”

中条一边环视着房间，一边走了进来。直贵拿了个坐垫给中条。

“我去倒杯咖啡。”

“不，不用麻烦。我没打算待多久。”中条看了看周围，“你一边工作，一边上学，很辛苦吧。还耗费体力，时间和金钱上都没有富余。”

直贵沉默着点头，看不出对方的意图。

“孝文跟我说了你哥的事，我首先是大吃了一惊。可是，我完全理解你隐瞒这事的做法。要是站在同样的立场，我大概也会这样做的。特别是在这样的处境下，你还费尽辛苦上大学的事，值得佩服。换作我，都没有自信能做到。”

中条从西服里面的口袋中拿出一个信封，把它放在直贵的面前。

“请接受这个！”

“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直贵拿起信封看看里面，是一沓一万日元面值的纸币。

“我的一点儿捐助，请收下吧，算是我对穷苦学生的援助。”

直贵看着对方的面孔。

“作为那件事的……是吧？”

“是，”中条点头说，“跟朝美的事，请你断掉。”

直贵吐了口气，看了看手边的信封，然后抬起头来。

“这件事，她……”

“朝美吗？还没有跟她说，也许不会跟她说。”

“我觉得她不会同意这样做。”

“年轻的时候，对父母的做法总是会有抵触，可是早晚会明白。我说的也许不会跟她说，就是这个意思。现在不马上讲，也许今后有什么机会的时候再说。”

“这就是大人的做法？”

“听起来有点儿讥讽，可大体上是这么回事。”

“她现在在哪儿？”

“我想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让她妈和孝文看着呢。那姑娘一发起脾气，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直贵再次把目光投向信封，里面不是十万、二十万日元的数目，肯定是他迄今从未经手过的金额。

他把信封放到中条面前：“这个我不能收。”

对于直贵的反应，中条好像不觉得特别意外，只是稍微点了点头，可是好像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他挪动了一下坐垫上的屁股，突然把两手放到榻榻米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拜托了！请务必听取我们的意见。”

一直看到的都是充满威严的态度，中条现在的行为完全出乎直贵的意料。他无可奈何，不知说什么好，不过并没有失去冷静，虽然吃惊，但总觉得这样跪伏在地，肯定是中条预先准备好的节目。

“请起身！”

“是不是能答应我呢？”依然低着头的中条问道。

“不管怎样，请先起来。”

“我等着你的回答。”中条还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一般人觉得低下头来大概是很容易的事，可就是这点，真正能够实行起来的人好像并不是那么多。直贵想，中条不是不可以一直保持高姿态，强硬地推行自己的主张，但父亲对女儿的爱，让他软了下来。

“为什么您要这样做呢，甚至丢掉自尊……”

“为了女儿啊！只要那孩子能够幸福，不管什么事都可以做。”

“您是说，跟我在一起的话，她就会不幸福吗？”

中条沉默了一下，然后稍微抬起一点儿头：“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来，但就是那样的。你哥哥的事情以后，你幸福吗？不仅自己辛劳，还要遭受歧视吧？”

直贵深深地吸了口气，算是肯定了他说的话。

“朝美要是和你在一起了，她也要肩负着那种辛劳。明白了这些还不去管，作为父母是做不到的，希望你能理解。”

“如果肯定您的理论，那我就永远也不能跟谁结婚了，是吧？”

“大概有些人的想法跟我不同，你可以找那样的人。”这样说着，他又低下了头。

直贵叹了口气。

“好啦，我知道了，您抬起头吧！”

“我们的……”

“嗯，”直贵点点头，“我不会再找朝美了。”

中条抬起头来，像是放心和戒备心混杂在一起的表情，说了句：“谢谢！”

“可是，这钱我不能收。”说着，他又把信封推了回去。

“你要是不收下，我也很为难。”

中条郑重地说道，让人觉得这话中像包含着什么企图。

“这是交易吗？”直贵试探着问道。

中条没有否认：“这种说法究竟合适不合适，我不清楚。”

“也就是说今后不管怎样，我都不能接近朝美，联系也不行，如果不遵守这些，我就要返还这些钱——想缔结这种形式的契约吗？”

中条沉默了。直贵一时觉得自己是不是猜错了，可是看着对方有些难为情的面孔，突然想起来。“哦，这样还不够是吧？”他说，“还有不管什么时候，我跟朝美，不，我跟中条朝美小姐交往过的事，对谁也不能讲，契约中还应该包括这样的条款，是吧？”

“我想你会说这是自私的想法。”中条用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还真是这样啊！直贵想，中条还是想以低姿态坚持到底，他可以尽力与朝美分手，但要封住他的口，就做不到了。

“钱还给您，我不能接受。”直贵重复着。

“即便不收钱，你也没打算泄露，是这个意思吧？”

“不！”直贵摇着头，“我是不会保守和朝美交往过的这个秘密的，而且打算四处去散布，所以不能收这个钱。”

中条的脸一下子扭曲了，表情中充满了困惑、狼狈，还有对直贵的憎恨。不过，他似乎知道憎恨是没有意义的，只能抛掉所有的尊严恳求直贵，所以表情中还流露出强烈的焦躁感，比刚才像演戏一般的伏地请求时更为急迫。看到他这个样子，直贵决定罢手。

“开玩笑。”直贵说，“我不会那么做的。”

像是攻其不备，这次中条脸上没有了表情，只是在那儿一个劲儿地眨眼。

“不用担心，不会对人说我和朝美的事，四处去说也得不到一分钱的好处，所以我不要这个钱，没有接受的理由。”

“真的可以吗？”中条眼中还是流露出半信半疑的样子。

“是的。”直贵点了点头。中条有些迷茫，最后还是把信封收回怀里，显现出谈判结束了，一刻也不想在这样的地方停留的样子。

“请替我问朝美好！”直贵刚说完又摇了摇头，“不，不用说什么了！”

中条点点头，站了起来：“你也保重！”

门关上以后，直贵还是那样坐着。这一天中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来了各种各样的人，又都走了，最终还是剩他一人。

“只是得到了本应得到的结果。”他自言自语道。放弃，对于自己已经习惯了，今后一定还会继续，如此循环往复，这就是自己的人生。

9

从第二天起，他就不在家里待着了，因为要是在家，朝美一定会来。估计她不会那么简单地遵从父亲的意愿，也不会接受父亲和直贵商谈的结果。

直贵决定不再见朝美了，要是再见到她会觉得更伤心。

不过，她早晚会来“BJ”吧，在店里他就无法躲藏。直贵跟店主联系了一下，请允许他休息一段时间。

可是，从家里出来后，没有地方可去了，考虑再三，他还是跟白石由实子联系了。

“你说过会和我站在一边的，是吧？”在由实子的房间里，直贵说，“帮我一下！”

“是帮你促成和那千金的事？”由实子问。

“不，”他摇着头，“正相反！”

直贵把事情说了一遍。只有对着由实子，他才什么话都可以说。

听他讲完以后，她沉默着，一副忧郁的面容。直贵不明白她的想法，不安地等待着。

终于，她摇着头：“真差劲儿！”

“什么？”

“什么都是。”说着她叹了口气，“不论去什么地方，直贵君都会因为哥哥的事受罪，不管做什么，权利都被剥夺，以前是音乐，现在是恋人。没有这样不讲理的！”

“好啦！别说这些了，说了也没用。”

“可是，就这样能行吗？！她的事，就这样算了？”

“算了，我已经习惯了。”直贵微微笑着。

由实子看着他，皱紧眉头，像是忍受着头痛一般把手放到额头上。

“直贵君这样的表情，我可不愿意看到。上次乐队的事以后，直贵君就变了。你刚说的事真是很过分，可最过分的是又让直贵君变了。要是以前的直贵君，我觉得，绝不会做故意让恋人怀孕的事。”

直贵低下头，用手挠着脖子后面：“我是个肮脏的家伙。”

“直贵君本来不是那样的人啊……”

“我也重新体会到了自己所谓的处境。那老爷子说得对，要是我跟谁结了婚，都会让那人变成跟我现在一样的感受，要是有了孩子，还会传给孩子。知道了这些，就不能再和谁结合了。”直贵轻轻地摇着头，“不光是分手，还说连交往过的事也要保密。那个平常摆出一副尊贵面孔的老爷子，哪怕是做样子，连跪在地上恳求都可以做到，我究竟成了什么！”

由实子伤心地听着他说，反复地将身上运动衫的袖子卷起来，又放下去。

直贵叹了口气：“就是这件事，帮帮我。朝美可能会来找我，她个性要强，想要让她屈服于父亲的强硬做法，不会那么容易。不管她是怎么看我的，都会来表明她的想法。可是对我来讲，她的想法怎样都没关系了。”

“要我做什么呢？”

“也不是很难的事，能不能暂时在我的房间里住几天？”

“直贵君的房间？”

“嗯。估计朝美不久就会来了。如果她来了你就这样说，直贵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大概不会很快回来。估计她会问，你跟直贵是什么关系那样的话，”直贵盯着由实子的眼睛，“就说是恋人，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交往了。他经常不专一让人头疼，不过最近又好了……就这样说。”

由实子扭着脸，撩了一下前面的头发，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样的话，我说不了！”

“拜托了，要不这样做，她不会罢休的。”

“可是……”

“要是由实子不答应，我只能去拜托别的女人了。即便不说详细的情况，就说是想甩掉总是纠缠自己的女人，也许有几个人会有兴趣来帮忙吧。”

听了他的话，由实子瞪起眼睛。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没道理，而是他的话中暗示着他还有其他的女性关系。

“我要住到什么时候呢？”

“暂定一周吧。估计这期间她会来的。如果没来再说。没准她不会来，那样的话也好。”

“做这样的事合适吗？”她歪着脖子，“就因为直贵君是跟别的女人分手，我也不应该高兴……真令人心烦。”

“我心里比你更烦啊。”

直贵说了，由实子像是勉强答应似的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两人交换了住处。直贵也没去学校，因为他觉得朝美可能会在那里等着他。由实子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他尽量注意不弄乱了，吃饭或是在外面吃，或是靠便利店里的便当解决。

开始这样的生活的第三天，他正在看电视，突然门开了，由实子回来了。

“忘了什么东西吗？”直贵问道。

由实子摇了摇头。

“你的计划行不通。”

欸？他刚要问怎么回事，由实子身后闪现出了一个人影，是朝美。她咬着嘴唇。

“由实子，你……”

“不，不是的，我是按你说的做了呀，可是，她……”

“你觉得那点儿把戏就能骗得了我？”朝美俯视着他。

“我、我到外面去。”由实子走出了房间。

朝美脱下鞋子，进了房间，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干吗要躲起来？不像是你啊！”

“跟你见面又要伤心。”

“是想跟我分手吧，要是那样，分开不就得了。”

“不是那样的。”

“为什么？我知道我爸来说过什么，我爸也说你答应分手了。只是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看到她激动地说着，直贵反而感到自己心里冷静下来了，觉得这姑娘还是太意气用事。

“我后来又想过，”她说，“那个办法，也许并不是那么坏。”

“那个办法？”

“嗯。”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怀孕的事。”

直贵垂下目光，不愿再想起那件事。

“因为事前你没有跟我商量，当时一下子很生气。但对于将要结婚的两个人，怀上自己的孩子，这本身绝对不是什么坏事，而且为了说服父母……”

“别说了！”直贵打断了她的话。

朝美看着他，目光似乎在问：为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现在所处的境地，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原来想，如果和你在一起，没准可以跨越过去，可后来又觉得好像不是那样。如果你怀孕了，中条家的人不会帮我们的，闹不好会和你断绝关系。”

“那又怎么了，我们两人合起手来……”

“我一个人都觉得很困难了，如果再加上你和孩子，肯定会更辛苦，我完全没有信心。”

朝美睁大眼睛，一直看着他，慢慢地摇着头。

“我从中条家里出来的话，你就没有兴趣了？”

“最终还是会那样啊！”

朝美还是凝视着直贵，目光像是要透过他的身体，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一样。直贵承受不住她的视线，转向一边：“好啦！”

“什么好啦……”

“太麻烦了，怎么都行啊！”

“我的事也是吗？”

“啊……”

朝美叹了口气。

“是吗？明白了。”

她站起身，用手抓起鞋子出了房间。门关上时带起来的尘埃在日光灯下飞舞。

由实子走了进来。“好了吗？”她小声地问道。

“好啦。”直贵也站了起来，“注定的结局。”

(1)　一种鸡尾酒，用金酒、柠檬汁等加冰块调制而成。——译者注

(2)　一种鸡尾酒，又称新加坡司令，用杜松子酒、樱桃白兰地、君度橙酒和橘子汁等调制而成。——译者注

(3)　地名，位于东京都大田区北部，属高级住宅区。——译者注

第四章

1

三位面试考官中，坐在中间戴眼镜的有五十多岁，他右边的人要稍微年轻些，左边的人相当年轻，看上去也就三十岁出头。

主要是坐在中间的那个人提问，问的也都是些固定套路的东西，选择我们公司的理由是什么？如果能进入公司想做哪方面的工作？觉得自己哪一点比别人优秀？基本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内容，所以直贵答得很流畅。

他以前听说过，面试没有深层次的含义，关键是看是否符合面试考官的偏好。即便问题回答得很出色，也不一定就能给人留下很好的印象。根据学生时代的成绩和笔试结果，面试考官已经基本能推测出参加面试者的实力，然后就只剩下偏好了。要是女生，长得漂亮似乎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直贵也觉得，与其说可能有这样的事，不如说当然会这样。有的女生为了参加公司的面试甚至去做整容手术，大概有人觉得不必如此，但直贵觉得她们做的并非没有抓住要害。

那么男生怎么办呢？几乎所有的面试考官都是男人。他们中意的员工是什么样的呢？有个性，充满活力的，作为一个人大概很有魅力，可作为公司职员会怎样呢？与个性相比，上司更需要忠诚。虽说是这样，也不是说没有任何特点的类型就受欢迎，也就是说不可过度，既不能过于个性，也不能过于平庸。

“你好像没有亲属？”中间的那个人一边看着手头的资料，一边问道。

直贵简要地说明了一下父母去世的情况。这部分不是问题，关键是这之后的。

“好像还有个哥哥，他现在做什么呢？”

来了！直贵想。他接受过几次面试，这是必定会问的问题。他也做好了准备，当然，还不能让对方察觉他的紧张。

“在美国学习音乐。”

“哦！”三人都是感叹般的表情，特别是左边年轻的考官像是更感兴趣。

“在美国什么地方呢？”年轻考官问道。

“纽约。不过，”直贵微笑着，“详细场所我不知道，也没有去过。”

“说是音乐方面，具体呢？”

“据说主要是鼓乐，还有其他打击乐。我不大清楚。”

“武岛刚志……先生，在那边是不是有名呢？”

“啊，”直贵笑着扭动了一下脖子，“我想他还在学习中。”

“去美国学音乐是很不容易的事啊，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你们不像是能搞音乐的那样富裕的生活状况呀。”

“所以才做打击乐啊！”直贵冷静地回答，“确实像您说的，我们没有买乐器的经济条件，所以不可能练习吉他或钢琴。不过打击乐可以用身边的任意东西代替，正如非洲一些部落的主要乐器是打击乐器一样。”

年轻考官轻轻点了点头。另外两人脸上表现出不大关心的神情。

这以后，又问了几个没什么意义的问题，直贵解放了，结果将在一周以内邮寄给他。出了公司，他大大地伸展了一下身体。

直贵参加面试的公司已经超过了二十家，可是寄来入职通知书的公司一家也没有。开始的时候他找的是与媒体相关的，特别是出版社，后来也不挑什么行业了，不管怎样，只要录取就好。像直贵刚才参加的是食品公司的面试，是以前连想都没想过的行业。

直贵对自己在大学里的成绩有一定的自信，虽说是从函授教育部转入正规课程的，可他不觉得这在就职面试时会成为什么问题，也没觉得面试时有什么大的失误。可即便这样，怎么都没有被录取呢？

没有亲属这一点是不是个大事呢？直贵想。作为公司一方，肯定想雇用身份非常清楚的人。要是成绩和人品没有多大差别的话，肯定会选择身份有保证的学生。

或者，他是不是过于盯着大公司了？前些天指导就职的教授说过，要是对自己的学习成绩有信心的话，去那些录取数量不多、追求精锐的企业参加面试，被录取的概率会高些。大概那位教授也认为直贵不被录取，和他完全没有亲属这一点有关。

当时直贵并没有明确回答，但他有自己的考虑。他也觉得参加录取人数不多的公司面试没准更为有利，可又担心那样的公司，有可能对每个应聘的人进行彻底的调查，不知道调查的深入程度如何，但诸如哥哥确实去了美国没有，如果没去的话现在在什么地方，他们会调查这些的。如果知道了武岛直贵的哥哥实际在哪儿，在做什么，公司是绝对不会录取自己的。可是这些事不能跟教授讲，在大学里，他没跟任何人讲过刚志的事情。

他在便利店里买了便当，回到位于新座的公寓，天已经暗了下来。他搬到这里已经快一年了，要从电车站换乘巴士，而且还要再走十几分钟，但房租比以前住的地方便宜。

直贵打开房门，查看了一下附在门内侧的邮箱，没有他参加面试的公司来的通知，倒有一封信。看到收信人的名字，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是熟悉的笔迹。

直贵：

身体好吗？

如果这封信直贵能看到就太好了，说明确实收到了。实际上这段时间不知道你的住址，无法给你寄信。一年之前，给你的信退了回来。没办法，想给直贵高中时的班主任梅村老师写信问，可梅村老师的住址也不知道，只好试着寄到了学校。增加收信人的时候要办理各种各样的手续，比较麻烦，不过大概因为是给公立高中的老师发的，没有大的问题，所以得到了许可。梅村老师真给我回了信，告诉我你跟他说过搬家的事，而且告诉了我你的新地址。直贵有各种事情要做，非常忙，大概是忘记了告诉我搬家的事。不过，我现在已经知道了，请放心。

新座那个地方是在大泉学园和石神井附近吧？听到以后觉得有些怀念。以前因工作去过石神井，那个公园里有个很大的水池，听说里面还有鳄鱼，当时我和工作上的伙伴们一起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你现在的住所是在公园附近吗？要是去公园的话，请告诉我那里变成什么样子了。

另外，梅村老师的信中写了，你是不是马上就要忙就职的事了？听说最近就业的形势不好，我有些担心。不过，连大学都上了，一定会找到好工作的，好好努力吧！

知道你很忙，但哪怕是明信片也好，请回个信。只是说明这封信你收到了也好。

我身体还挺好，就是最近稍微胖了一些，大家说是因为我的工作比较轻松，现在的工作主要是用车床。

那么，下个月再给你写信。

刚志

匆匆看了一遍哥哥的来信之后，直贵咬着嘴唇，把信纸撕碎。他有些恨梅村老师自作主张告诉哥哥自己的住址，也后悔告诉了梅村老师他搬家的事。

要切断和刚志的联系！直贵想。当然血缘关系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可在自己的人生中抹掉哥哥的存在大概不是不可能。没有通知他搬家后的地址，也是基于这种考虑。直贵还想过给刚志写信，说明他想断绝关系的事，可不知怎么总下不了那个决心。他知道刚志走上犯罪道路，是为了让弟弟上大学，如果那个弟弟给他寄去要断绝关系的信，刚志的心情会怎样呢？一想到这些，他觉得那样做过于残忍。

虽然他知道搬家而不告诉刚志新的住址这件事也有些残忍。可是，直贵期待着哥哥能理解他现在的处境和心情。他觉得，这和相处很久的恋人分手时的心境，大概也是一样。而且不管哪一方面的想法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他十分清楚这一点。

直贵焦急等待的入职通知书，终于在一周后送到了。决定雇用他的，是作为电器产品的量贩店而出名的一家企业。面试的时候他就觉得有点儿机会，关于亲属的事对方就几乎没有问。

就职的事情定下来了，却没有什么要通知的人，甚至是在各方面给了自己很多照顾的梅村老师也没心思告诉，因为怕他又去告诉刚志。

最后他只通知了一个人——白石由实子。虽这么说，也不是他特意去告诉她的，只是在她打来电话的时候，顺便说了而已。她一直在为直贵就职的事情定不下来发愁。

“庆贺一下吧！”由实子说。于是，他们约好在池袋的一家居酒屋见面。

“真是太好了！总是定不下来，我有些担心。听说今年找工作比去年还要难。”两人用生啤酒的大玻璃杯碰杯后，她说道，“而且，新星电机是一流企业啊！”

“算不上一流吧，只是在秋叶原一带有些名气。”

“那就可以啦！能有工作就是幸福啊！”

“嗯。”直贵就着烤鸡肉串喝着啤酒，觉得别有风味。

“是不是告诉哥哥了？他一定会高兴的，肯定非常高兴。”由实子快活地说着，脸上的表情有种轻率的成分，直贵觉得。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直贵的脸沉了下来，她像偷窥般地向上翻着眼睛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直贵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

“闹不好……你没告诉哥哥？”

直贵没回答，嚼着多春鱼，把目光移向一旁，叹了口气。

“为什么呢？”由实子用叹息般的声音问道，“要是告诉他该多好啊！”

“你管得太多了！”

“也许是吧……可你哥哥会高兴的。为什么不让他高兴呢？！”

直贵闷头喝着啤酒，觉得酒的味道也变得淡薄了，也许是心理作用。

“直贵君！”

“讨厌！”他有些厌烦了，“已经决定不再和哥哥联系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的？！你有完没完啊？！这是我的问题，不要你管！”

由实子像被他吓着似的缩了一下脖子，不过还是盯着他说：“是因为哥哥，不得不跟自己喜欢的人分手？”

“我都说过了，你要是再烦人，我就揍你！”

直贵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周围的客人在往这边看。他喝光了杯中的啤酒，跟店员又要了一杯。

“要是想揍我的话，你就揍吧。”由实子嘟囔了一句。

“谁也不会干那样的事。”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理解哥哥的心情。直贵君要是觉得哥哥就是罪犯，那是不对的。现在他是在服刑，犯罪是过去的事情了。”

“可世上的人不这么看啊！”

“管他世上什么呢！对想说什么的人，就让他们说去好了。”

“那是行不通的，比如这次找工作的事。我撒谎说哥哥在外国，好不容易才拿到了入职通知书，要说在监狱里，我立刻就会被刷掉。”

店员端来新的大杯啤酒。直贵接过来，一口气喝掉一半。

“正因为这样，你要跟哥哥断绝联系才不对呢！那样做的话，直贵君不也和世上的那些家伙一样了吗？”

“没办法啊！”直贵叹了口气，“要是经常联系，哥哥的事情早晚会败露的，以前不都是这样。哥哥来的信，总是扯我的后腿。”

之前发生过的各种事情在直贵脑海里来回穿梭，他像要把它们赶走一样使劲儿地摇着头。

“可是，终归现在哥哥的信还来着呢。”

“打算明年就搬家。”

“还要搬？不是刚刚搬过家吗？你那么有钱吗？”

“想办法吧。晚上在‘BJ’工作，今后再干两三个月白天按天雇用的短工，大概就能凑够租房的押金和租金。”

“有必要那样干吗？就为了逃避哥哥。”由实子目光中显露出悲伤的神情。

“我啊，已经受够了！”盯着沾着啤酒泡沫的杯子，直贵说道，“每次哥哥的事情一败露，我的人生就乱了套。这样的事情再反复几次，早晚我会恨哥哥的。我害怕变成那样。”

“可是……”由实子说了半句又打住了。

从那以后不久，直贵真的开始干起了道路施工的短工，几乎不去大学。毕业所需要的学分都拿到了，他决定只在周日写毕业论文。

白天晚上都要工作，他的身体疲劳已经接近极限了。可想到这样做也是为了自己的人生，他一直坚持着。刚志每月一次有规律地寄来的信，更加激发了他的干劲儿。他自言自语地说，今后一定要去不再有这样来信的地方。

他开始不再读那些来信了，只是一瞥信封上的字，就立即丢到垃圾箱中。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如果读了信里的内容，还会忘不了情分。

这样迎来了三月，直贵拼命打了这么长时间的短工，可存下的钱并没有很多。因为马上要参加工作了，他必须备齐西服和鞋子之类的东西。他认识到在短期内搬家不大可能了，一旦开始正式工作，就不能再打工了。

大学毕业典礼那天，像预先知道这事一样，又收到刚志寄来的信。正好是没有打工的日子，他在房间里睡觉，没心思去参加毕业典礼。

最近的信总是没开封就扔掉，可这天他打开信封，只不过是一种随意。他觉得反正信里也没写什么大事。

可是，读了信纸上写的东西，直贵从被窝里跳了起来。

直贵：

最近好吗？

是不是马上就要毕业了呢？直贵上大学的时候我真的非常高兴，能够顺利地毕业，简直就像在梦里一样。真想让天国的妈妈看看你现在的风姿。当然，我也真的很想看到。

而且从下个月起就是公司职员了，真了不起！虽然我不大清楚新星电机公司的情况——

看到这儿，直贵拿着信给由实子打电话，可传来的只是主人不在家的录音声。他想起今天不是休息日，由实子应该是在公司上班。

他等不到晚上了，看了看表，马上从房间里飞奔了出去。

直贵要去的地方是汽车公司总部的工厂，他工作过的地方，只不过他不是那家公司的员工。

从还有印象的大门进到工厂里。他知道大大方方地往里走，是不会被守卫叫住的。

现在正好是午休时间，身穿工作服的工人们悠闲地走着。他朝着自己工作过的废品处理场走去。

处理场有两个男人在小山般的废铁堆旁吃着便当，两人都像有三十多岁。没看到立野的身影，直贵心里踏实了一些，他躲到建筑物后面，眺望着旁边的工厂入口。

不久，工人们开始返回工厂，午休时间就要结束了。直贵四下看着。由实子和其他女工谈笑着走了过来，直贵小跑着迎了上去，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她就先看到直贵了，像是吃了一惊站住了。

“怎么了？”一起走的人问道。

“没什么，你们先走吧。”

那个朋友怀疑般地看着直贵走了过来，由实子绷着脸看着直贵。

“你过来一下！”直贵抓住她的手腕。

拐过工厂墙角的地方后他松开了手，从口袋里拿出信封，伸到由实子面前：“这个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由实子揉着被他抓过的手腕。

“你还问什么？哥哥来的信。他怎么知道我就职的事，连我工作的地方也知道。是你告诉他的吧？”

由实子没有回答，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除了你没有别人，就职的事我跟谁也没说过，通知我哥的只能是你。老实告诉我！”

由实子吐了口气，瞪着他。

“是我告诉他的，不行吗？”

“当然！你忘记我以前跟你说的话了吗？我说不想再跟哥哥联系了。”

“所以我才替你做的。没什么不对的吧，我给谁写信不是我的自由吗？”

“你真是的！”

直贵的脸扭曲了，险些伸出手去。在那之前停住，是因为看到由实子的视线注视着他的背后。直贵回头一看，一个像是工厂的班组长那样的男人正朝这边跑过来，大概是刚才由实子的女友通知的。

“快点儿走吧！”由实子贴近直贵耳边说道。

“你要干吗？找白石小姐有什么事吗？”那人紧皱着眉头。

“他是我的亲戚，家里有点儿事，来告诉我的。”由实子努力掩饰着。

“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稍微有点儿事，不过，不要紧的。”她仰视着直贵，“谢谢！我会再跟你联系的，问伯母好！”

她的目光似乎在恳求直贵：快点儿走好吗？

不能在这里引起什么骚乱，直贵虽不甘心，但不得不转过身来，朝着还怀疑地看着他的班组长点了下头，离开了那里。

出门前直贵又路过废品处理场，刚才吃便当的两人，正绷着脸收拾着铁屑。曾几何时，他也在那里。

再也不想回到那种生活了，他心里想。

他满腹焦急地在房间里消磨着时光。晚上七点过后，门铃响了，直贵打开门一看，由实子站在那里。

“对不起，我觉得比起打电话，还是来这里更快些。”

“你倒是真能找啊！”

“嗯，路上问了问警察。……我进来行吗？”

“嗯。”

直贵现在的住处由实子第一次来。她环视了一下屋内，坐了下来。

“还打算搬家吗？”

“要是存够钱的话。”

“真的不想再跟哥哥保持联系了？”

“你真是没完没了！”

由实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从她身旁的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到直贵面前：“这个，你先用吧。”

“什么啊？”

“你看看就知道了。”

直贵看了一下信封里，一万日元面值的纸币大约有三十张。

“有这些是不是够搬家用了？”由实子问道。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不是想搬家吗？没有钱搬不成，我先借给你就是了。”

“以前你不是反对我搬家吗？”

“以前是的。不过，现在稍微变了。是不是这样做对直贵会好些，也许对于你哥哥也……”说着她低下了头。

直贵来回看着信封和由实子，原想如果可能的话，他要在进公司之前搬家。赶快找房子的话，也许现在也还来得及。

“工作的地方，听说在西葛西。”他说，“前天来了通知，欢迎仪式在各个营业所举办。”

“西葛西？从这儿走的话可够远的。”

“嗯，这也是想搬家的一个理由。”

“那么，这个钱，能帮上忙吧？”

直贵点点头，说：“我会尽可能早些还给你。”

“直贵君，真的再也不跟哥哥联系了吗？”

“是这样打算的。我跟哥哥已经是没有关系的人了。”

由实子叹了口气，嘟囔了句：“是吗？”

第二天，他赶紧去了江户川区，找了两家房地产商，在第二家找到了合适的房子，骑自行车就可以去公司，不需要保证人，但押金收得多，由实子借给他的钱正好派上用场。

到了四月，从搬进新居到进入公司，直贵有种面貌一新的感觉。他暗自发誓：这次一定要过上和别人一样的生活，没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的遭受不公正待遇的生活。

直贵接受一个月的培训之后，确定了具体工作的部门，是销售电脑的卖场。听说是最忙最辛苦的地方，他稍微有些紧张，但同时觉得那儿是有干头的地方。

直贵开始了身穿印有商店标识的工作服，每天应对着络绎不绝的顾客的生活。不用说摆在店里的商品，就是店里没有经营的产品，或是预定今后将要销售的产品，直贵都需要预先熟悉。他回到公寓以后也开始没有间断地学习，不仅看了所有的资料，休息日还会去书店和图书馆，充实一下电脑方面的知识。当然，只是有知识还不能胜任这份工作，他还观察着接待客人非常到位的前辈的做法，偷偷学他们的技巧。不光读电脑方面的杂志，连有关正确使用敬语的书他也不放过。他想让周围的人认识到，武岛直贵这个人作为社会的一员是够格的。

过了大约三个月，他确实得到了“武岛这个人能干”的评价。他很满意，一心期待着今后就这样，什么事也没有，他可以乘着上升气流往前走。

刚志的信也不来了，因为除了公司以外，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新的住址，当然不可能收到，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

2

那天早晨，直贵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去上班，看到商店门前停着两辆警车，还有警察的身影。他要进到里面的时候，被要求拿出工作证件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一边拿出证件，一边问道，身穿制服的年轻警官没有回答。看上去对方不是嫌麻烦，而是不好判断是否应该回答。

直贵工作的电脑卖场是在二楼，里面有个小的更衣室，大家习惯在那里换衣服，出勤计时器也在那个地方。可是楼梯前也有警官，叉开双腿站在他的面前。

“不能进去！”板着脸的警官不客气地说道，“乘电梯到五楼去！”

五楼是办公室的楼层。

“发生什么事了？”直贵又一次问道。

“一会儿会有说明的。”警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其他员工也陆续来上班了，他们受到了和直贵一样的待遇。大家简单地打着招呼，相互问着发生了什么事情。

“仓库那里也有很多警察。”音响卖场的前辈小声说道。

仓库在商店的背后，马路对面。库存商品基本上都放在那里。

到了第五层，已经有一些进不了卖场的员工等在那儿。没有那么多座位，多数人站在过道上说话。

好像发生了盗窃事件，消息渐渐地传开了。据说是预定今天上市的七十台游戏机，连同游戏机软件、电脑软件和电脑主机等，被人悄悄地从商店里偷走了。仓库那边倒没有丢失什么。

“喂，请大家听一下！”满头白发的分店店长高声说。

大家立即闭上嘴，看着分店店长。

“可能有些人听说了，昨天晚上……唉，也许是今天早上，有小偷进到这里，被偷走的东西目前还没有查清，但游戏机和电脑卖场有遭到偷盗的迹象。因此，至少上午你们不能进入卖场，卖场以外也有几个地方不能进入。那么，暂定今天临时停业，希望大家务必协助警察的搜查工作，下面要听从警察的指示。”

分店店长的语气是轻松的，可脸上的表情充满了紧张，几次舔着嘴唇，连站得很远的直贵都看到了。

接着，一个没见过的男人走到前面，看到分店店长向他低头致意，直贵觉得他应该是警察方面的负责人。他身穿西服，可是目光中有种公司职员没有的锐利和阴沉。

男人没做自我介绍，语速很快地说着，让大家按各自所在部门分开等待，不得随意外出，要是去什么地方需要跟附近的警官打招呼，等等。那种态度明显表示出我们是为了你们在进行调查，不管说什么，你们都应该听从。直贵周围的人群中流露出不满的声音。

“什么啊？！那老家伙，什么情况也没有说明。”

“让我们等着，在哪儿等好呀？我们除了卖场没地方去啊！”

“大概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结果他们还是只能待在办公室里按部门分成几拨等着。椅子不够，有人坐桌子上，有人干脆席地而坐，也没有人出来说什么。

“偏偏是今天被偷，我们运气不好啊！”一个叫野田的男人说，他比直贵大两岁，“那东西今天是首次销售，估计是相当大的一笔钱。”

那东西指的是什么，在场所有的人都清楚，是新上市的游戏机。

“预订的怎么办呢？”直贵问。只要是受欢迎的游戏机，上市之前都会接受很多预订。

“啊，马上就是开门时间了，突然停业，估计顾客抗议的电话都会打进来。”

“可是，看到警车都来了，大家会察觉发生了什么事，不会有抗议的事吧。”

“傻瓜！顾客都是那么明事理的人吗？”

野田的话说中了，从开门前几分钟开始，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个不停，连直贵都在忙着应对。电话的内容基本是一样的，都在询问被盗走的游戏机下次什么时候进货。他们知道了发生的事情，是因为他们从开门前就来了。正因为有那种热情，也让人觉得他们根本没考虑被关在现场的员工的立场，满脑子都是自己想得到的游戏机的事。要是员工回答因为事情刚刚发生，还不清楚游戏机下次什么时候能到货，估计对方会发火，所以他们只能拼命回答说，现在正在调查，哪怕早一刻也好，正在努力办理进货。就算这样，对方也不会简单罢休，每个电话都要费上十多分钟。

“小偷真会选择时机啊！要是别的日子，我们也不用这么费事了。”接电话的间隙中野田说。

“可要是别的日子，不就没有意义了吗？”直贵说。

“什么？”

“我觉得小偷盯着的就是那批新上市的游戏机。”

“哦，那倒是。”野田摸着下巴说道。

昨天，直贵看到游戏机卖场的两个员工在搬运游戏机，当时还想着明天又要热闹了。

电脑卖场的负责人河村走了过来，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电脑卖场是河村和野田，再加上直贵三个人具体负责。

“喂，你们两个过来一下。”河村小声说。他才三十出头，头顶上就已经有些稀疏，看上去更显老一些。

“又要听别人诉苦吗？”野田发牢骚说。

“不，说是要取一下指纹。”

“指纹？”直贵转过脸去看着河村，“为什么要我们的指纹呢？”

“也开始怀疑我们了吗？”野田说着，口气像是说，怎么能这样呢？

“按他们的说法是排除法，”河村一边走一边小声说，“也就是说，从现场采集到的指纹中，排除掉员工的，剩下的里面就有小偷的指纹。”

“哎！小偷会留下指纹吗？”野田咧着嘴说道。

“而且案发现场是卖场，到处都是顾客的指纹，怎么看出来哪个指纹是小偷的呢？”

河村停住了，确认周围没有人后，然后贴近直贵他们说：“我只是在这儿说，警察像是怀疑内部有人作案。”

啊！野田身体向后仰去。河村皱紧眉头，把食指放到嘴上。

“很明显，小偷盯着的是游戏机，但他们是怎么知道游戏机会今天放在卖场里的呢——警察注意到了这一点。”

“谁都知道今天要卖那个新游戏机呀！”野田轻声说。

可是河村的表情没有松弛。

“按警察的说法，小偷一般都是冲着仓库去的。可仓库那儿没有被入侵的痕迹，所以只能认为小偷从一开始就知道游戏机要放在卖场里。”

“所以说内部……”

没等直贵反驳，河村接着说：“因为那些游戏机搬到卖场是在昨天关门以后的事。”

被采集指纹的不只是直贵他们。在他们之后，卖场其他的人也被叫到了警察所在的房间里。

采集指纹之后，是按卖场的部门分别询问情况。来问直贵他们的，是个叫古川的刑事警察。他看上去三十多岁，体格很好，头发剪得短短的。

提问的内容和预想的差不多。是不是知道新上市的游戏机搬到卖场里的事？知道的话，有没有跟外面的人说过呀？

“知道，但没有跟谁说过。”直贵回答道。野田和河村的回答也是同样。

“那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呢？”古川改变了询问的内容。

“异常情况？”河村鹦鹉学舌般地反问。

“不管什么都好，看到可疑的人啦，或是比较奇怪的顾客等等。”

直贵他们相互看了一下。野田和河村都是不知所措的样子，直贵想自己大概也是一样的表情。

“怎么样？”古川焦急地问。

“不，你这么问……”河村挠着头，看着直贵他们。

“是不是没有什么呀？”

“要说没有吧……”河村有些犹豫不定，“因为是这样的量贩店，每天有各种各样的顾客来，比起实际买的人，稍微看一眼就走的人要多得多。那么多人记也记不下来，而且即便其中有几个样子稍微有些怪的，要是都注意他们的话，我们就没法干活了。”

对前辈说的话，直贵和野田只是点头。河村替他们两人说了。

警察貌似不大满意，但也没有再问别的。

这一天，直贵他们一直被关到平日下班的时间。直贵在回家路上的快餐店里，看到了电视中报道事件的新闻。长时间被禁止外出，什么信息也没得到，看到报道后直贵才知道事件的概要。据说卖场的卷帘门是被人用力撬开的，但出入口的门锁好像没有损坏的痕迹，防盗摄像机的线路也被切断没有工作。考虑到被偷的东西体积相当大，警察推测罪犯可能是多人，而且可能是相当熟悉此道的犯罪团伙。

直贵一回到家，电话马上就响了，是由实子打来的。她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真不得了！直贵君的卖场也被偷了吗？”

“电脑软件什么的被偷走了。今天因为这事整理了半天单据，又被警察传讯，还被采集指纹，真是倒霉的一天。”

“指纹？为什么要采集直贵的指纹呢？”

“说是什么排除法，听说警察怀疑有内鬼。”他说了从河村那听到的说法。

“哎！那算怎么回事？直贵君也不可能做那样的事。”

“大概警察有固定的程序吧，而且看了报道就会明白，警察怀疑内部人作案的根据，大概因为小偷不只是知道游戏机的事。”

“另外还有什么吗？”

“防盗摄像机没有工作啦，门上的锁没有损坏啦，像是有不少内部人接应的迹象。”

“哎！那么，真是商店里有接应的人？”

“想不到啊！”

“……直贵君，明天去上班吗？”

“去啊。今天还做了各种各样的准备呢，店长告诉我们注意不要影响商店的形象，明天要比平日更大声招呼，接待好客人。”

“哎，不要紧吗？”

“什么？”

“可是，”由实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也许犯人就在店里呢。”

直贵拿着听筒笑了：“那又怎么了？”

“所以，我想是不是会有危险呢？报道里说是很厉害的团伙犯罪。”

“也许是有组织的犯罪，可又不是什么武装集团，不过是些小偷呀！”

“是吗？”可她还是有些担心。

“别总是瞎想，没必要担心。对了，上次的钱，下回发奖金的时候我把之前没还的都还上。”

从由实子那儿借的钱，直贵发半年奖金的时候已经还了一部分。

“不用那么急，什么时候都没关系。”

“那样可不行！”

他们又说了几句话后挂断了电话。她最近不大提起刚志的事了，大概是知道直贵会不高兴。

发生事情后的第五天，直贵正在卖场里给一个女顾客介绍电脑，河村凑到他跟前耳语道：“这里我来应付，你去五楼一下！”

直贵一惊，回头看了看前辈的脸：“现在马上去吗？”

“嗯。”河村点头说，“我也不清楚什么事，只是说叫武岛君来一下。”

“啊！”不明白怎么回事，他晃着脑袋走向员工用的电梯。

五楼办公室里，职员们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前忙碌着。虽说盗窃事件的影响不小，但商场好像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武岛君！”旁边有人叫道。秃头的总务课长走了过来，“工作中，不好意思。”

“啊，不！”

“请到这边来一下！”说着他推了一下直贵的背部。

办公室的一角有个被帷幕隔开的空间，他被带到了那里。里面有张会议用的桌子，两个男人坐在桌旁。其中一个他以前见过，是古川刑警，另一个大概也是刑警。

古川对把他在工作中叫出来的事表示道歉，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有点儿事想稍微确认一下。”古川说。

“什么事？”

“请你听了不要太在意。对这次事件，警察认为应该从各个方面展开调查，更清楚地说，就是我们还是觉得内部有人参与了犯罪。于是我们想在一定程度上，掌握所有员工的人际关系。并不是要介入个人隐私，但比如是否和暴力团有关系啦，是不是负有很大的债务啦，家属中有些什么人啦，就是这些事情要预先摸清楚。”

刑警说的意思很明白，直贵想大概的确有那个必要。同时，他也揣摩着为什么叫他来，祈祷着最好不是那个原因。

但他的祈祷没有奏效，古川拿出的东西是直贵的履历书。

“你有个哥哥是吧？”说着刑警紧盯着直贵。

3

直贵看着总务课长。刑警究竟把多少疑问告诉公司方面了呢？还是只调查了有没有其他家属的事？

“是的，有个哥哥。”他朝着刑警点了点头。他的履历书上写着的，这个不能撒谎。

“据你对公司的说明，现在他在美国，为了学习音乐……”

“嗯，差不多吧。”直贵感到全身发热，心脏的跳动也快了起来。

“美国的什么地方呢？”

“纽约附近……吧，我也不大清楚，和他完全没有联系。”

直贵的话，古川用怀疑般的表情听着，然后把履历书放到桌上，两手手指交叉在一起，身体向前探了出来。

“这话是真的吗？”

“哎，什么？”

“你哥哥去美国的话，是真有那么回事吗？”

刑警的视线缠绕着直贵，他把手指放到嘴边擦着。

“你哥哥是办的工作签证呢，还是以留学的形式过去的呢？”

直贵摇了摇低下的头：“我不清楚。”

“不管是哪种形式，按理说都不会去了以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他最近一次回日本是什么时候呢？”

直贵无法回答，要是不小心说漏了些什么，闹不好马上就会出现矛盾。他瞥了一眼总务课长，课长把双臂盘在胸前，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有什么不便回答的事情吗？”刑警问。

“不，那个……哥哥的事我不太清楚。”

“不过你们是兄弟吧，按理说应该知道些情况的。如果真是不知去向的话，我们可要开始展开正式的调查了。”

“事件和我哥哥，有什么联系吗？”

“那可说不好，所以要调查。你说的话我们不能囫囵吞下去就完事了。不是不信任你，这是必需的程序。”

刑警说的直贵也明白，可是他不想在这个地方说刚志的事。

于是，刑警说：“是不是总务课长在这里不便说呀？要是那样的话，可以请课长先离开。”

“啊——”直贵不由得发出声音，觉得自己的内心被人看透了一样。

“我离开吧，”总务课长直起身来，“我倒没什么。”

直贵稍微点了下头。同时，他意识到，他今后恐怕不能在这家公司继续干下去了。

总务课长出去以后，刑警叹了口气。

“长期做这个工作啊，养成了特殊的直觉。也许并不科学，可确实存在。一开始看你的履历书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就感觉不对，我记得是关于你哥哥的表述引起的。这里面是不是隐藏着什么，所以想跟你见个面。看来我的直觉还是管用的。”

直贵沉默着，刑警又重新问了一遍：“你哥哥在什么地方？”

直贵舔了一下嘴唇，用手撩起了前面的头发：“在监狱里。”

“哦。”

古川没显现出惊讶，也许是他在某种程度上预想到的回答。

“罪名呢？”

“非说不可吗？”

“要是不想说，不说也行，反正可以简单地查出来。可那以后为了确认，再次询问你的话，气氛可就不大好了。”

刑警说话的方式还是挺高明的，直贵没有办法，点了点头。

“你哥哥做了什么？”古川又一次询问同样的问题。

直贵直直地盯着刑警的脸，回答：“盗窃杀人罪。”

这次好像出乎他的预料了，古川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些。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六年前……差不多。”

“哦，是这样啊，所以才说去外国了。嗯，要说理解也可以理解，现在就业非常难啊！”

古川把两肘支在桌上，下巴撑在手掌中，就这样闭了一会儿眼睛。

“这件事，我们不会向公司方面泄露的。”睁开眼睛后，古川说。

已经晚了吧，直贵这样想着，点了点头。

警察没向公司传达直贵哥哥的犯罪经历，但公司方面会想方设法地寻找答案。比如，和直贵一同工作的野田和河村，都被总务课长叫去过，问他们是否知道武岛君哥哥是什么情况。当然，两人都回答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刚志的事被发现肯定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公司要是有那个打算，可以简单地调查出来，只要委托给专门的调查机构就行了。

那一天终于来了，在盗窃事件后大约过了一个月，直贵再次被总务课长叫去。这天没有刑警在，人事部长等在那里。

总务课长说了起来，作为公司方面需要准确掌握员工的家庭环境，而且，发现在进入公司前的面试中有弄虚作假行为的，也不能放任不管。因此，对直贵哥哥的事也进行了调查了解。他平淡地说了这些。

接着，总务课长把刚志犯罪的内容、怎样进行的审判、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做的判决、现在在哪个监狱服刑等，这些连直贵也难以整理清楚的事情，流利地说了出来，也许是按照调查报告讲的。

“以上的内容没有不对的吧？”秃头课长问道。

“没有不对的。”直贵无力地回答。

“被刑警问到的，也是这些事吧？”

“是。”

“嗯。”他点点头，然后看着旁边的人事部长。梳着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的人事部长哭丧着脸。

“为什么要撒谎说你哥哥去美国了呢？当然这样说，大概不会对你的就职产生不利影响，即便如此，你隐瞒了这么大的事，还是有些恶劣。”

直贵抬起了头，看着人事部长的眼睛：“恶劣吗？”

“不是吗？”

“我不知道。”直贵摇了摇头，又低了下去。

为什么恶劣呢？直贵心里真想抗议。希望被他们雇用的是自己，不是哥哥。为了这个，他在哥哥的事情上撒了谎，是那么恶劣的事情吗？不是没有给任何人添什么麻烦吗？

刚志的事被问了一遍，关于今后的话却一句也没说。直贵原想他们马上就会让他写出辞职书来，可他们并没有那样做。

但是，以这天为界，他周围的环境确实在变化。没过多长时间，似乎所有员工都知道了他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一起工作的野田和河村对自己疏远的态度，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虽这么说，但他并没有受到什么不公正的对待，不如说野田和河村，好像比以前更加关照自己了。直贵如果做没有报酬的加班时，他们会说，不要那么拼命干，没关系的。可即使这样，也并没有让直贵感到心情好些。

盗窃事件的犯人，在事情发生后正好两个月的时候被抓到了，是一个包括外国人在内的盗窃团伙，其中有个是一年前在新星电机西葛西分店工作过的人。他泄露了店内结构和防盗设施的情况。知道新上市的游戏机会在前一天运到店内的事，也是出于他的经验。

以这个事件为契机，公司内大幅改善了安全管理体制，不单单是充实了防盗系统，甚至深入到了员工的人际关系。这样做也许和查明了那个前员工有大量的欠债，他为了还债才参与犯罪的事有关系。

所有员工都再次填写了有关家庭情况、兴趣爱好、特殊技能、有无奖惩等内容，提交给公司，甚至还增加了分期付款的欠款余额栏目。虽说暂时不想填写的部分可以空着，但怕引起别人胡乱猜疑，几乎所有人都尽可能详细地填写了。

“让填这样的东西，能有什么用处呢？不便写的，不写也能过去。”野田手里拿着圆珠笔发牢骚。

“因为这次事件涉及原来的员工，公司方面必须考虑些什么对策才行啊。估计提出让填写这些的家伙，自己也知道没什么用处。”河村劝解道。

直贵有跟他们两人不同的感觉。他觉得让大家填写这些东西的，没准就是那个总务课长。看到直贵的情况，总务课长察觉到员工中，可能有人隐藏着大的秘密，于是他想利用这个机会，尽可能地掌握那些秘密。

直贵在亲属栏中写下了刚志的名字，在旁边注明：在千叶监狱服刑中。

又过了一段时间，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直贵每天按时到公司，换上制服后开始工作。虽说经济不景气，但电脑卖场还是很忙。打听新产品的顾客，询问说明书上没有记载的内容的顾客，还有因为买的电脑没像预想的那样运行而来诉苦的顾客，来到店里的顾客千差万别。不管是什么样的顾客，直贵都认真地接待，对顾客提出的问题也几乎都能做出解答，就算顾客提出很难做到的要求也尽力去应对。他觉得自己实际上比野田和河村卖的要多很多。

也许能这样一直干下去了，正当他开始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有了人事变动。他是被人事部长叫去当面任命的，给他的新工作是在物流部。

“那边说需要年轻的人手，你来公司时间比较短，变动一下工作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所以就这么决定了。”人事部长冷淡地说道。

直贵觉得不能接受，没有去接人事部长递过来的调动命令。

人事部长盯着直贵，目光似乎在问：怎么啦？直贵也看着他的眼睛。

“是不是还是因为那个问题呢？”

“那个问题？什么？”

“我哥哥的事。因为哥哥蹲了监狱，所以我必须变换工作岗位吗？”

人事部长把身体向后仰去，然后又探到桌子前面。

“你是那么想的吗？”

“是的。”他干脆地回答。

“是吗？好啦，你怎么想是你的自由。只是希望你记住，对于公司职员来说，想回避公司的调动工作是行不通的。不合本人意愿而不满的人有的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不是不满，只是想知道理由。”

“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你是公司职员。”说完这句话，像是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人事部长站起身来。直贵只能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是什么事啊？绝对要去表示抗议，这样做是不对的！”

手里拿着啤酒杯，由实子噘着嘴说道。

两人现在在锦糸町的居酒屋里，是直贵招呼她来的，想跟她发发牢骚。她好像对约她来感到很高兴。

“怎么抗议呀？说工作调动是公司职员的宿命，说不出反驳的话啊！”

“可是，那不是不讲道理嘛。直贵君在店里的销售成绩不是很好吗？”

“大概没有什么关系。”

“我写信去，对新星电机的社长表示抗议。”

听了由实子的话，直贵险些将啤酒喷了出去。

“可别，要真那样做的话，反而更扎眼了，算了吧。”

“怎么能算了？”

“我觉得，没有被解雇就算不错了。以前只要哥哥的事一败露就全完了，打工是那样，乐队要公演时也是那样，什么机会都被夺走了。”

“恋人也是……啊。”由实子向上翻着眼睛看他。

直贵叹了口气，把头转向一旁，就那样喝着啤酒。

“没被解雇就算不错了，我已经看透了。”

“看透？”

“我自己的人生啊。我这一辈子再也不可能站到前台来了，就跟在乐队时不能登上舞台一样，在电器店上班却不能在店里工作。”

“直贵君……”

“好啦！我已经放弃了。”说着他喝光了杯中的啤酒。

直贵新的工作，简单说就是看仓库的，把包装好的产品搬进来，再搬到店里去，清点库存的东西等。制服也从色彩鲜艳的运动上衣，变成了灰色的工作服，而且还要戴上安全帽。直贵一边用手推车或铲车运送着纸箱，一边想着，我这不是跟我哥一样了吗？刚志原来是搬家公司的，后来因腰疼干不了了，想不出别的赚钱办法，才潜入别人家里去的。

我会怎么样呢？直贵想。如果我身体损伤了会怎样呢？如果公司会给别的工作还好，可是如果不会的话呢，只能辞去工作，然后会因没钱苦恼，最终会不会也产生去偷盗别人东西的想法呢？现在肯定不会有那样的事。可是刚志呢，他也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小偷，又冲动地杀死老太太吧。自己和哥哥身上流淌着的是一样的血脉。而世上的人们所畏惧的，恰恰是那血脉。

4

直贵正在仓库里清点库存的时候，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笑着站在那里。身穿褐色的西服，系着同样色系的领带，年龄看上去有六十多岁，有些秃顶，剩下的头发也是雪白的。

“有什么事吗？”直贵问，心想大概不是外部的人。仓库除了搬运物品进出的时候，大门都关着，入口处还有传达室。传达室里的人虽说是个中年女临时工，但不会不负责任地让外面的人进来。

“不，你别在意，继续做你的工作吧。”那人说道，口气中充满着从容和威严。

直贵“嗯”了一声，又把目光返回手中的单据上，可心里总惦记着那个人，精力很难集中到工作上。

这时，那个身份不明的人说：“这里的工作习惯了吗？”

直贵看了看他，他还是微笑着。“大体上吧。”直贵回答道。

“是吗？公司的流通系统就是生命线，仓库的工作很重要的。请你多费心。”

“嗯。”直贵点了点头，再次看了看那男人的笑脸，“那个……”

“嗯？”对方稍微抬起头来。

“您是公司里的人吗？”

他一问，对方更是笑容满面。他把两手插进衣袋中，走近直贵。

“算是吧，我在公司的三层上班。”

“三层……是吗？”他这样一说反而更没底了。三层是公司总部，他只在面试的时候去过一次。

大概是察觉到绕圈子的说法行不通，那男人抹了下鼻子：“三层有公司管理人员的房间，最里面那间是我的房间。”

“管理层的最里面那间……”这么嘟囔了一句后，直贵一下子张大了嘴巴，同时瞪大了眼睛。

“啊！那么，那个，”他舔了下嘴唇，咽了口唾沫，“社长……是吗？”

“嗯，我叫平野。”

直贵站直了身体。社长姓平野这一点他是知道的。他一边挺直后背，一边想，社长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呢？

“武岛君，是吧？”

“啊！是的。”对方连自己的名字都知道，他吃了一惊。

“你觉得这次的工作调动有些不当是吧？”

突然被这样一说，直贵不知如何回答，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社长连这事都知道啊。平野社长苦笑着，点着头用手拍拍他的肩膀。

“突然被社长问到这个，大概不好一下子回答‘是的’。我是这样想的。好啦，不要那么紧张，就当作认识的大叔来了就行了。”平野社长说着坐到旁边的纸箱上，是装电视机的纸箱，“你也坐下怎么样？”

“不，那个……”他挠着头。

社长呵呵地笑了。

“绝对不能坐到商品上面，大概是这样教育你们的吧。全公司好像都有这个规矩，我可没有印象下过这样的命令。好啦，坐吧，又没有别人看见。”

“嗯。”虽然他这么说，可还是不能坐下。直贵把手背到身后，用稍息的姿势站着。

社长盘起腿，从上到下打量着直贵。

“这里人事的事情都委托给了人事部，所以，你工作调动的事我并没有直接参与。关于调动的过程，我也是刚刚才确认的。”

直贵低着头。社长打算要说什么，根本看不出来。

“不过，我觉得，人事部的安排没什么错，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直贵还是低着头，深深地呼吸着。喘息声应该传到社长耳中了吧。

“估计你会这样想，就是受到了歧视。进监狱的不是自己，凭什么自己要受到这样的待遇？”

直贵抬起头来。因为平野社长的声音中，没有了刚才还有的笑意。实际上社长也没在笑，而是用认真的目光看着刚进公司的仓库管理员。

“以前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事？受到不当的待遇。”

直贵慢慢地点了点头：“有过，各种各样的。”

“大概是的，每次都让你痛苦，是吧？受到歧视肯定会生气的。”

直贵闭着嘴，眨了眨眼，算是肯定。

“有歧视，是当然的事情。”平野社长平静地说道。

直贵瞪大了眼睛。他以为对方会说出没有歧视对待那样的话来。

“当然……是吗？”

“当然。”社长又说，“大多数人都想置身于远离犯罪的地方。和犯罪者，特别是犯下盗窃杀人这样恶性犯罪的人，哪怕是间接的关系也不想有。因为稍微有点儿什么关系，没准也会被卷入莫名其妙的事情中去。排斥犯罪者或者其亲人，都是非常正当的行为，也可以说是人的自我保护的本能。”

“那么，像我这样的亲属中出现犯罪者的，该怎么办呢？”

“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这样说。”

听了社长的话，直贵有些生气。就为了宣告这个，特意跑到这里来的吗？

“所以，”像是看透了他的内心似的，社长接着说，“犯罪者也应该醒悟，不是自己蹲监狱就完事了，必须认识到受到惩罚的不只是自己。你对自杀怎么看呢？是容忍派吗？”

“自杀？”突然改变了话题，直贵有些蒙。

“是不是认为有死的权利？我是问这个。”

“哦。”稍微考虑了一下，他回答说，“我觉得有权利。因为生命是自己的，怎么做不是自己的自由吗？”

“果然，像是当今年轻人的意见。”平野社长点头说，“那么，杀人呢？能容忍吗？”

“那怎么能？”

“是吧。那么，杀人为什么不能容忍呢？因为被杀的人失去了意识，失去了一切。哪怕他有想再活下去的欲望也好，生命被夺去的愤慨也好，都没有了。”

“因为，那样的话……要是杀人也可以的话，就会担心自己也可能被杀掉，那样的事肯定不好。”

“不过，这个理由，对于决心要死的人是行不通的，因为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被杀掉没什么。对这样的人，应该怎么劝导他呢？”

“那样情况的话……”直贵又舔了舔嘴唇，“也许他有亲属或爱他的人，那些人会伤心的，所以最好别那样做。”

“是吧。”社长像是感到满意，表情也有些松弛，“正是这样。人都有着各种各样的关联，有爱情，有友情，谁也不能擅自将它切断，所以绝对不能认可杀人。从这个意义上讲，自杀也是不好的。所谓自杀，就是杀掉自己。即便自己认为可以这样做，但身边的人不一定愿意这样。你哥哥可以说像是自杀一样，他选择了社会性的死亡。但是，他没有考虑留下来的你会因此多么痛苦。冲动是不可能解决问题的。包括你现在受到的苦难，都是对你哥哥所犯罪行的惩罚。”

“如果被歧视对待而生气的话，就恨哥哥吧，您是想这样说是吧？”

“你恨不恨哥哥是你的自由，我只想说，恨我们不合情理。要是稍微深入一点儿说，我们对你区别对待，这也是为了让所有的犯罪者知道，自己要是犯了罪，亲属也会痛苦。”

直贵看了平野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很平淡。迄今为止直贵一直受到不公平的对待，但听到将这种行为正当化的说法还是第一次。

“大概在小学等地方是不会这样教育的，也许会说犯罪者的家属也是受害者，应该以广阔的胸怀接纳他们。不仅是学校，社会上的人们也是这样认识的。我想你哥哥的事情在你工作的地方也被传开了，可你有因此受到过什么故意跟你找碴儿的对待吗？”

“没有。”直贵摇了下头，“不如说，大家比过去更客气了。”

“是吧。不明白那个理由？是大家觉得你很可怜，所以要对你好了一些吗？”

“我不那么想。”

“为什么呢？”

“为什么……说不好理由，但觉得不应该是那种气氛。”

社长像是对直贵的回答感到满意一样点着头。

“是因为怎样跟你相处才好，大家搞不清楚。本来不想跟你有什么瓜葛，可若明显表现出那种态度又不道德，所以才格外用心地跟你接触。有反向歧视的说法，就是那样。”

对于社长的说法，直贵无法反驳。在原来工作的地方有过那种不自然、不协调的感觉，可以说就是这个缘故。

“我说人事部的安排并没有什么不对，就是考虑到了这种情况。因为不管是歧视，还是反向歧视，如果职员不得不把精力用到工作以外的事情上，就做不好对顾客的正常服务。要消除歧视或反向歧视，只有把你转到其他的不大会因为这种事情而产生不好影响的场所。”

就是这个阴暗的仓库？直贵的目光落到自己脚下。

“如果被误解，我们也感到为难。并不是说你这个人不可信赖，也没有因为你是罪犯的弟弟，有着相通的血脉，产生你有可能会做同样的坏事这样不科学的想法。如果不信任你，就算是这个地方也不会把你安置来。不过，对于公司，重要的不是看一个人本性如何，而是他与社会的相容性。现在的你是有所欠缺的状态。”

你哥哥可以说像是自杀一样，他选择了社会性的死亡——直贵回味着刚才平野说的话。是不是可以说，刚志选择的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社会性死亡呢？

“可是，和真正的死亡不同，社会性的死亡是可以生还的。”平野说，“方法只有一个，孜孜不倦地一点一点恢复他与社会的相容性，一根一根地增加与他人联系的线。等形成了以你为中心的像蜘蛛网一样的联系，就没有人能无视你的存在。那么，你迈出第一步的地方就是在这里。”说着他用手指指着脚下。

“您是说从这里开始……”

“不行吗？”

“不，”他立即摇起头来，“社长说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不过，我能做到吗？”

于是，平野咧开嘴笑了起来。

“你的话，行！”

“是吗？可社长对我的事知道什么啊？”

一不留神，直贵说话变得不客气起来，等他意识到，要改口再说点儿什么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平野正从怀里掏什么东西。

“我确实对你的事几乎不知道什么。不过，知道你有抓住别人的心的能力。如果没有那个，这东西也不会跑到我这儿来。”

平野拿出来的是一封信，直贵伸出手准备去接的时候，平野又一下子收了起来。

“不好意思，不能给你看。写这封信的人拜托我无论如何不能让你知道，还写了因为这封信是自作主张写的，要是我读了这封信有什么不愉快，也不要责怪你。”

听了这话，直贵有些察觉，写这样信的人只有一个。

“是不是你也猜出来是谁写的了？”平野说，“如果那样，大概也能察觉写了些什么内容吧。写信的人深切地说，到目前为止你是多么辛苦，现在还那么烦恼，还有你身上有很多优秀的地方，信里主要是深切地述说这些。因此，拜托我无论如何也要帮你一把。文章写得虽然不是那么漂亮，可确实打动了我的心。”

“这家伙……”

“刚才我说了你迈出第一步的地方就是这里，也许应该更正一下，因为你已经把第一根线抓到自己手里了，至少和写这封信的人的心是连在一起的。今后只要两根、三根地增加就行了。”

平野把信收回怀里，一直盯着直贵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在断言，要是辜负了写信人的期待，你就没有未来了。

直贵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然后说：“我会加油干的！”

“我期待着！”平野用手拍了两下放进信的口袋，转身离开。他那不高又有些瘦的背影，在直贵眼里变得高大了起来。

这一天工作结束后，直贵没有直接回家，他乘上电车，目的地当然是寄信人的地方。他一边抓着电车吊环晃动着身体，一边一句一句地反思着社长的话。

他想，没准真是那样。自己现在受的苦难，正是对刚志所犯罪行做出惩罚的一部分。犯罪者必须有这样的思想准备，就是自己犯罪的同时，也抹杀了自己亲属在社会上的存在。为了显示这种客观事实，现实需要存在歧视。以前直贵连想也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觉得自己被别人白眼看待，肯定是周围的人不对，一直诅咒着这是不合理的事情。

没准这种想法是一种对自己的宽容。歧视不会没有的，问题是在这个基础上怎么做。在这基础上的努力，自己都做了吗？直贵在心里否定着。自己一直是在放弃，一直在扮演着悲剧中的主人公。

到了由实子的公寓，他按了门铃，但没有反应。信箱中也塞着邮件，看来她还没有回来。他后悔来之前没给她打个电话。

要到什么地方待会儿，还是就这样在门前等着？直贵犹豫着。由实子也有自己的事，大概工作单位里的人邀她一起去喝酒的事也会有吧。

要不去咖啡店什么地方，过一会儿再打电话看看吧——他这样想着，无意中扫了一眼信箱，目光停留在夹在那里的一个信封上。准确地说，是注意到了写在信封后面的邮政编码的数字。那些数字有些特别。

难道说……他想着，把那封信抽了出来。

一看信封正面，他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简直不能相信看到的东西。

武岛直贵　收——这笔迹他已经熟悉到了厌烦的程度。

5

直贵：

身体好吗？

时间过得真快，今年转眼间又要过去了。对直贵来讲，今年是个什么样的年头呢？我这里还是跟以往一样。认识的人中有几个放出去了，又有几个新面孔进来。说起来，上周进来个有意思的家伙，长得像演员志村健，大家都让他模仿志村健。开始他好像不大愿意，但又好像并非真的不愿做。就是这样一个家伙，一问为什么进来的，真让人有点儿吃惊。人不可貌相，真是那样。想仔细跟你说吧，可那样的事不让写。从这儿出去的时候再说吧。不知怎么，最近关于“出去”的话题多了起来，是因为直贵写了这样的事吧。说起来，直贵上个月的信中，写了等我从这里出去后，首先一起去给妈妈扫墓。你能这样说，我真高兴。我当然打算去给妈妈扫墓，不过，还是应该先去绪方家的墓地。在绪方墓前重新谢罪，然后才能去别的地方。

怎么又写起来出狱以后的事了，还有好几年呢！我尽量不去想那些事情。不管怎样先努力干，好好度过每一天。可是直贵连我出狱后的事都考虑到了，我真的感激。还是兄弟好啊！真想重新感谢妈妈为我生了个好弟弟。

今年以来，每个月都认真地给我写回信，我很高兴。坦率地说，这以前感到有些寂寞。不过，直贵不必太勉强，电器店的工作很忙吧，务必注意身体！只要在你高兴的时候给我写个回信就行了。

天要冷了，注意别感冒！下次写信再说。

武岛刚志

看到那熟悉得有些腻味的文字，直贵拿着信的手在颤抖，脑子里一堆的疑问在转悠。为什么给自己的信会在这儿？刚志究竟在说什么？上个月的回信是怎么回事？

不过一看信封上收信人的部分，很容易想到答案。上面写的住址是由实子的公寓，住址后面写着“白石转交”的字样。

也就是说，刚志以为这里是直贵的新住所，把信寄到这里来的。他为什么会这样认为，答案只有一个。

正在这时，听到有上楼梯的脚步声，直贵转过脸去一看，是由实子。她一看到他，脸上就露出高兴的神情。

“直贵君，你来啦！”她跑了过来，“怎么啦？”

“这个是怎么回事？”直贵把手中的信封和信纸伸到她的眼前。

由实子的表情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是一个劲儿地低头、眨眼。

“我在问你这是什么？你说啊！”

“我慢慢跟你说，你先进来好吗？”她说着打开房门。

“你这样自作主张，究竟要干什么……”

“求求你了，”由实子转过头来，用哀求般的目光看着他，“到里面来！”

直贵叹了口气，跟着她进了房间。

由实子脱下白色的外套，马上站到水池前。

“直贵君，咖啡可以吗？”

“你快点儿说啊！究竟是怎么回事？”直贵把信纸和信封扔到地上。

由实子把水壶放到火上，默默地拾起信纸和信封，小心地把信纸叠好收到信封里，插到挂在电话旁边墙上的信袋中。那里面已经有了几个同样的信封，都是直贵非常熟悉的笔迹，大概都是写给他的。

“对不起！”她跪坐在地上，低下头说。

“你这是干什么呀？这样郑重地道歉，让人讨厌。”

由实子吐了口气。

“我知道是我自作主张，可没有觉得自己做了错事。”

“你没告诉我就给哥哥写信，还故意做成像是我搬到这里似的，让哥哥把信寄到这儿。这事没错吗？”

“从法律上讲，是错误的。”她低着头说道。

“从道义上来讲也是错的。用我的名义回信，又随意地读我哥哥的来信。”

“那个，”由实子像是咽了口唾沫，“每次打开你哥哥来信的时候，总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可是，要是不看你哥哥写的，我又无法写回信。”

“所以才说你干吗要干那事呢？由实子用我的名义和哥哥通信，究竟是要干什么呢？”

“可是，”由实子稍微抬起点儿头，并没有看直贵的脸，可他还是看出她的睫毛湿润了，“直贵君，因为你说过，再也不给哥哥写信了，新的住址也不告诉哥哥。”

“那跟由实子有什么关系？”

“没有什么关系……可是那样，他不伤心吗？本来是兄弟，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却不再联系了。”

“我以前说过，我要跟哥哥断绝关系。就是想在没有哥哥来信的地方，在和哥哥没有关系的世界里活下去。”

“你非要那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只是再也不愿意被别人用那样的眼光看着，不愿意被别人歧视对待。”

他叫喊着说到这儿，忽地一惊，自己刚刚说的“歧视”一词，就像针一样深深地扎进他的胸膛。同时，想起就在几小时前，平野社长跟他说的话。

由实子慢慢地抬起头来，双颊上流淌着泪水。

“就算你隐瞒着，也不会改变现实的。不管直贵君怎样挣扎着逃脱也没有用的。那样做，还不如面对它更好些。”

她的话又一次敲击着直贵的心。是啊，在此之前，自己想的过于简单了。必须在不能从歧视中逃避这个前提下，摸索如何生存下去的道路，并努力去实现它！他刚刚下定决心。

直贵紧闭着嘴，在由实子面前跪了下来，把手放到她肩上。她好像觉得有些意外，瞪大了眼睛。

“对不起！”他短促地嘟囔了一句。

“欸？”由实子张大了嘴。

“我今天原本没打算说这些话，我是来感谢由实子的。”

“感谢？”

“给社长的信，写那封信的人，是由实子吧？”

“啊……”她好像弄明白了，轻轻点了下头，“那个，也许是多管闲事……”

直贵摇了摇头。

“社长来找我了，而且跟我说了很多。我弄懂了些事情，明白了以前我还是太自以为是了。”

“那么，不会为我给社长写信发火了？”

“嗯。而且……”直贵把目光投向信袋，“我为你给哥哥写信生气的事也许也错了。能够给在监狱里的哥哥带来安慰的，大概只有我的信。”他看着默默点头的由实子，又说，“可是，不是我的笔迹，哥哥怎么认不出来呀？”

由实子微微一笑，指了指桌上。

桌上放着一台便宜的文字处理机。

6

直贵：

身体好吗？

又搬家了？这么频繁地搬家，筹集押金和租金很困难吧。可要是为了工作上方便，也许就没办法了。

新的住所写着白石转交，是不是在叫白石的人家里借宿呢？要是借宿的话，是不是伙食也可以提供呢？那样倒是挺好的。因为你刚参加工作，有很多事情要忙。（以下略）

——4月20日邮戳

直贵：

身体好吗？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收到回信。坦率地说，我吃了一惊。是不是有空闲时间写信了。不，当然，我非常高兴。只是没有期待过你马上就给我写回信。对了，上个月写信时忘记问了，你开始使用文字处理机了？看不到直贵的笔迹会觉得有些冷清，不过使用文字处理机大概便利些。毕竟是卖电器的，不会用文字处理机就怪了。现在就连进了我们这儿的，会用电脑的人都有很多，甚至还有因为使用电脑犯罪被抓进来的家伙。不过，不能写他做了什么坏事。（以下略）

——5月23日邮戳

直贵：

马上就要到连续闷热天气的季节了，雨水也多，到处都散发着发霉的味道。不能随时洗衣服，因为比较麻烦。但不可能不出汗，只好尽可能不让汗水弄湿衣服了。也就是说，在很多场合尽可能光着身体。这样做的人很多，房间里总是像澡堂子似的。

你工作非常辛苦啊！上次来信说，要记住的事太多了。连脑瓜儿好的你都这么说，可见是相当难啊！每天都要把资料带回家，晚上还要学习呀？真不得了！要是我，不论怎样努力也做不好吧。（以下略）

——6月20日邮戳

直贵：

身体好吗？

来信收到了。真好啊！发奖金，我也真想使用一次这样的词汇，说发奖金啦！想知道能拿到多少奖金，不过，你要是说不告诉我也没办法。即便这样，听到发奖金的事，再次感到直贵已经成了公司职员，都是你努力的结果啊！你真能干！一边工作，一边上大学，然后成功地找到了好的工作。我真想跟别人吹吹，你是我的弟弟！实际上已经跟同房间的家伙们吹过了，我弟弟多了不起！（以下略）

——7月22日邮戳

读着刚志的来信，直贵的眼眶热了起来。刚志并不知道，自己写的信被一个叫作白石由实子的不认识的女人读过，也不知道是那个女人以直贵的名义给他写的回信，只是高兴地写着信。大概刚志把弟弟的回信当作对自己最大的激励，可直贵到现在为止连想都没想过，自己的信能有那么大的力量。

直贵抬起头，把目光从信上移向旁边垂着头的由实子。

“明白了，由实子总是问我公司的事啊，各种各样的事啊，原来是想收集给哥哥写信的材料啊。”

她微笑着。

“不光为了这个，我也愿意听直贵君说话。”

“可是，哥哥一点儿也没发现是别人代写的吗？”

“嗯。各方面都是小心翼翼地写的。”

“原来如此。”他回到原先坐的地方盘腿坐下，“可是，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嗯？”

“以前也想过问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事呢？”

“那个……”由实子稍微有点儿别扭似的低下头。

“我想过，到现在，不管是谁，只要跟他说了哥哥的事，都会从我身边离去。可并不完全是那样，只有一个人，没有离开我，那就是由实子。为什么呢？”

“你希望我离开？”

“你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由实子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还是低着头，开口说：“我也是一样的。”

“一样？”

“我爸爸，是自行申请破产的。”说着她抬起头来，“像傻瓜一样，他迷上了麻将赌博，借了很多钱，大概是被什么坏家伙骗了。”

“是付不起输的钱破产的吗？”

由实子摇了摇头。

“为了还赌债到处借钱，信用卡公司、高利贷……我想起来就起鸡皮疙瘩。每天被人催着还债……”她故作微笑地接着说，“甚至有人来说，还不起债，就让我去土耳其浴室(1)干活。”

听了这话，直贵也觉得要起鸡皮疙瘩。

“亲戚们多少帮了些忙，可还是杯水车薪。结果，他跟半夜逃走一样离开家藏了起来，一直到自行破产申请得到认可才出现。我被寄养在亲戚家，好歹熬到高中毕业。进现在的公司，我也有过各种各样的难处。要是父亲的事被公司知道了，估计就职的事也就吹了。”

“你爸爸现在呢？”

“在一个为写字楼清扫卫生的公司里干活，妈妈也在干着钟点工。可是，我们好几年没见了，爸爸好像觉得没脸见我们。”由实子看着直贵，微笑着，“是不是像傻瓜一样。”

直贵想不出回答的话。她也有过那么辛酸的过去，他连想都没想过。直贵一直以为总是鼓励自己的她，大概是在优裕环境下长大的。

“我们一直过着东躲西藏的生活，我讨厌逃避了，看到别人逃避也讨厌。所以不希望直贵君逃避，只是这样。”

一滴泪水从她眼中溢了出来，直贵伸出手，用手指擦了一下。由实子用自己的两个手掌，将他的手包在中间。

(1)　提供性服务的一种色情场所。——译者注

第五章

1

直贵：

身体好吗？

最近这里天气变化无常，让人觉得时而闷热，时而气温骤降，我想是不是正在一点点地步入夏季。今年的梅雨季也许又是干梅雨，真让人担心再出现供水不足。要是缺水，在监狱里也会叫我们节水。

实纪姑娘的身体好吗？上次寄给我的照片，我每天都在看。刚出生不久的时候，我觉得她很像直贵，可看了最近的照片，又觉得还是像由实子。当然应该跟你们两个都像。问了别人，说是有像父亲的时期和像母亲的时期，还会交替变化，最终定格在哪一方，要靠运气了。小时候长得一般，大了以后变得漂亮，或者相反，都是因为这个。不过，这是不是真的没人知道。不管像谁，你们是一对俊男美女，实纪大了以后肯定是个漂亮姑娘。不如说，现在三岁的她已经是个漂亮姑娘了。那么招人喜爱，在街坊邻居中是不是也有人气呢？可是要小心点儿啊！这世上可有整天想着做坏事的人，要看好她，别叫人拐走。没打算吓唬你们，可一想到实纪的事，就好担心。虽然我还没有见过她，可做梦时梦见过。不过，三岁是最招人喜欢的时候啊！是不是快要不用那么操心了呢？

想起来，实纪是独生女，是不是有些可怜。没想过差不多再生一个吗？虽然花费要多了，但是有兄弟姐妹真的很好。不过，我说这些可能要招你们笑话，笨蛋哥哥，什么忙也帮不上。

也许写了很多废话，别不高兴。那么，下个月再去信。

刚志

又及：实纪姑娘的照片，可能的话多寄给我几张。

直贵回到叫作葛西阳光住宅的公司宿舍，一个姓前田的主妇正在给院中的树木浇水。她住在一楼，和由实子很要好，丈夫是新星电机西葛西分店家电卖场的。

葛西阳光住宅有两栋房子，每栋有八套住宅，新星电机把其中一栋作为公司宿舍。

“你好！”直贵一打招呼，前田夫人回过头来，马上露出笑脸。

“啊，您回来啦，今天很早嘛。”

“东西卖不出去，送货的也没事了。”

“真是的，我家先生也发愁，过去只要降价就能卖出去，可现在怎么降也没顾客来。”

“真没办法！”直贵点了下头，走上楼梯。直贵他们的家就在前田家楼上。

直贵打开家门，闻到鲣鱼节高汤的气味。由实子站在灶台前，正在尝着什么东西的咸淡。她停下手，笑了一下。

“回来啦，好早啊！”

“楼下太太也说了同样的话。”

兼作餐厅的厨房里面有两个房间，一个是卧室，另一个是起居室。直贵一边脱上衣，一边看了一眼起居室，实纪在地毯上睡着了，身上大概是由实子给她盖上的毛巾被。喜爱的狗狗毛绒玩具躺在实纪身旁。

“刚才，让她稍早一点儿吃了饭，结果马上就睡着了。今天去了公园，她好像有些累了。实纪真是个一下子就会兴奋起来的孩子。”

“习惯在公园里玩了？”

“不光习惯了，每天都要去，可烦人了。小孩子还是喜欢在外面玩啊。”

“那当然。”

换了衣服，洗了手，直贵坐到餐桌旁。由实子麻利地端上饭菜。

“有没有交朋友？”直贵问。

“嗯。还是跟最早认识的惠美和芹奈最好。不过，和一个叫作辰的男孩子也一起玩了。他比实纪小两个月，长得却比实纪大一圈，真让人吃惊。”

“没欺负实纪吧？”

“不要紧，我们在旁边看着，辰也是个温和的孩子。”

听了由实子的话，直贵放心了。不仅是对独生女，也觉得由实子顺利地度过了在公园登场这一关。

一边往嘴里塞着由实子做的饭菜，一边看着实纪的睡容，他原以为自己不会有这样的日子呢，每天都能平和安稳地度过。可这确实是现实，什么都没发生的平凡生活，对他来讲就像是宝物。

直贵开始和由实子同居不久，她就怀孕了。他有些心烦，可由实子丝毫没有流露出那样的心情，甚至告诉他怀孕消息时的说法是：“恭喜，从今天起可以用‘爸爸’称呼你了。”

入籍的手续是办了，可还没有举行结婚仪式。不过，在能看得见教堂的公园里，他把便宜的戒指戴到由实子手上，算是完成了两个人的仪式。

有了孩子以后，不能再赖在由实子的出租房里了。直贵申请了公司的宿舍，竞争的人相当多，可直贵抽中了签。

“直贵君完成了作为父亲的第一个任务啊。”由实子笑着这样说道。

“我从来都是手气不好的啊。”他这样说。她点着头表情有些严肃：“也许以前太不好了，今后什么都会顺利的。”

“要是那样就好啦！”他也点头说道。

搬家、由实子离职、准备生产，然后是生孩子，情况不断地变化着。直贵只是做立即必须做的事就消耗了全部精力。由实子倒是很镇静。在变化多端的生活中，她总跟直贵说起的，就是给刚志写信的事。

“赶紧把这事告诉哥哥吧，他肯定会吃惊的。不过，会感到高兴吧？”

从开始同居到结婚以后，她总是想着给刚志写信的事情。直贵因为忙，或是没有兴致写信的时候，她都会督促他写。

“实纪会走路了。告诉哥哥了？哎，还没写呢？怎么啦？不赶紧写，哥哥的下一封信又要来了。上上个月也是这样。写点儿实纪的事吧！这个月的重要新闻，还是她的事。哦，对了，把照片也放进去怎么样？”

由实子总是这样提醒着，直贵应该感谢她，可是也有一点儿不安，因为觉得她是不是过于在意刚志的信了。

是不是为了不让自己有自卑感，故意这样做的呢——有时他会这样想。

快吃完晚饭的时候，大门门铃响了。直贵站在门里，从门镜中朝外看了看。一个长发女人站在那儿，旁边好像还有人。

“哎，谁啊？”开门前他问道。

“晚上打扰，对不起了，我们是明天要搬到这里来的，想跟您打个招呼。”女人的声音这样说道。

直贵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个人。女人后面有一个男人，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可一下子想不起来。

“这个时间来，真对不起！”女人再次道歉，低下头来。像是她丈夫的男人也模仿着她：“我叫町谷，明天要搬到二〇二号，今后可能少不了添麻烦，所以先来问候一声。”

女人很爽快的说法，大概是比较稳重的性格吧。她丈夫给人的印象只是沉默地随着她。

“那您太客气了！”直贵也露出笑脸应酬着，“有什么能帮忙的就告诉我，请别客气，明天我也在家。”

第二天是休息日，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在这一天搬家。

“谢谢！那个，这是点儿小意思，请收下吧。”女人递过一个小纸包，贴着的纸上写着“町谷”两个字。

“啊，那谢谢了！”直贵接过纸包，回头看了一眼，由实子也来到身后，“是要搬到二〇二号的邻居。”

由实子也满脸堆笑。

“要是有什么不清楚的，问我就行。”

“谢谢！”那个女人又低头致谢，看上去要马上离去。可是，她丈夫不知怎么，一直盯着直贵的脸，最后终于开口说：“哎，你是不是原来在电脑卖场干过的武岛君呀？刚进公司的时候。”

“啊！是啊。”

被说起好久以前的事，他一下子不知所措，然后重新看了一下对方的脸，猛然唤醒了过去的记忆。

“啊，是不是以前在会计课的……”

“嗯，町谷。这次又返回这里了。前一段是在龟户。”町谷小声嘟囔着。

“是吗？”

直贵在电脑卖场的时候，见过他两三次，他应该是比直贵早一年进公司的。

“不知道你也住在这个宿舍里。”町谷把视线转到一边，用手指尖搔着脸颊。

“是你的熟人吗？”他妻子问道。

“啊，也谈不上熟人。”町谷像是辩解似的回答道，然后看了一眼直贵和由实子，“那明天再见。”

“好！”

一关上门，由实子马上说：“什么啊，有种不好的感觉。”

“怎么啦？”

“不知怎么，他总是一个劲儿盯着人看。再就是，夫人说话挺客气的，可丈夫呢，一发现你是比他晚进公司的，口气马上就变了。”

“这社会不就是这样吗？只重视身份地位。”直贵一边锁门，一边故作轻松地说道，实际上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在电脑卖场的时间并不太长，但正是在那短短的时间里，刚志的事情败露，遭到一同工作的人另眼看待，而这个町谷也许知道那时的事情。

不会吧——直贵微微摇了摇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町谷一定已经忘记了。

实纪已经醒了，开始不停地跟由实子撒娇。

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直贵从窗口看到有家具商的大型卡车停到了公寓旁，几个身穿制服的工人麻利地将货物搬进二〇二号。搬运的都是闪闪发光的新家具。直贵想起，自己搬来的时候，只有一张桌子是新买的。

那时，看到没有找搬家公司，只是年轻夫妇奋战着搬运行李，楼下的前田夫妇和住在附近的同事都来帮忙，也许就是这个缘故，大家才熟悉起来。

町谷夫妇的搬家在下午三点左右结束了，一直到最后也没有直贵帮忙的机会。

“町谷家媳妇，像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啊。”买东西回来的由实子，一边往冰箱里放着东西，一边说，“娘家在世田谷，父亲是哪个大公司的头头。”

“从哪儿听的呀？”

“前田说的，在超市碰到了。”

关于新人的闲话这么快就传开了。自己搬来的时候，闹不好也被人家这么说过，直贵想。庆幸的是，刚志的事没有传开。

那天深夜，直贵觉得有人在摇晃他的身体，醒了过来，由实子正盯着他看。

“怎么啦？”他睡眼惺忪地问道。

“房子背后有怪怪的声音。”

“怪怪的声音？公寓背后？”

“嗯。”她点点头。公寓背后有点儿空间，人勉强可以通过。

“不是野猫什么的？”

“不像是。我从窗子往外看了，可是太暗看不清楚。”

直贵从被子里爬了出来，打开朝屋后的窗子，确实太暗了，什么也看不见。

“没听到什么动静呀！”

“刚才听见的。真讨厌，要是有人放火或是什么的，可怎么办？”

“不会吧！”直贵朝她笑笑，可心里也变得有些不安，他脱下睡衣，“好吧，我去看看。”

他赶紧换上衣服，拿上手电走到外面。各家都已熄了灯。

直贵转到公寓的背后，打开手电的开关，看到的是大量折叠起来的纸箱，满满地立放在那里，纸箱上有搬家公司的标识。

直贵关上手电，转身往回走，正要上楼梯，上边有人影显现了出来，是町谷，手里拿着扎在一起的纸箱。

“啊……”他露出尴尬的表情。

“搬完家，纸箱不好处理是吧？”直贵温和地问道。

“没有放的地方啊！”町谷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

“可是，放在房子背后不大好吧。为了防火或是什么理由，不让在那儿放东西。”

“只放两三天就扔掉了。”

“可是扔纸箱类垃圾的日子是固定的，而且住在这儿的人都遵守这规矩。”

“真烦人！知道啦。”町谷打断直贵的话，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就回去了。

2

没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要说稍微有点儿变化的事，就是町谷家夫人像是怀孕了。搬家过来还不到两个月，可腹部的隆起已经变得明显了起来。

“那一对好像是怀孕后才结婚的吧。”不知从什么地方听到的闲话，由实子一边准备晚饭，一边打趣般地说，“肯定是在肚子还不明显的时候，赶紧办了婚礼。”

“那跟我们不是一样吗？”

“是啊。所以呢，我们应当是前辈啊，是不是该拿儿点什么去表示一下祝贺呢？”

直贵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稍微有些别扭。他跟町谷在公司里很少碰到，可每次町谷都是很冷淡的态度。即便打个招呼，他的回应也让人感到像是很勉强似的。

他是不是还记着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呢？直贵想，町谷没遵守规则把纸箱扔到公寓后面的事。直贵当时只是出于好意提醒了一下，也许町谷认为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可是，就这么点儿事，值得吗？直贵想，不会总把这点儿事记在心上吧。

又过了三天，直贵从公司里回来，看到家门前放着个大的纸袋，往里一看，是新买的纸尿裤。一问由实子怎么回事，她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

“药店里给的，用积分兑换来的商品。”

“干吗还换纸尿裤呢？实纪已经不用它了。”

“别的也没啥东西可换，那个我原想可以给町谷家。”

“哦，是那样啊。”直贵点点头，“那明天给人家送过去吧。也许稍微早了一点儿，不过他们也会高兴吧。”

由实子缩了一下肩膀，噘起了嘴。

“可不是那么回事。”

“不是怎么回事？”

“刚才我拿过去了，可人家说不需要。”

“哎，真的吗？人家干脆地说不要？”

“说法倒是客气的。‘我们没打算用纸尿裤，您特意拿来真不好意思，请送给别人家吧。’大体上这么说的。”

“不用纸尿裤？”

“好像是有人不用的。说用的话，换尿布一般会比较迟，对于婴儿来讲过于舒适也不好。我们家过去不也是尽量不让实纪用吗？”

“不过，外出的时候不是很方便吗？”

“我也这么说了。”由实子摇摇头，“不管怎样，他们不用。她那样说，也不能硬放到人家那儿。”

“所以才拿回来了呀。”直贵看着纸袋，歪了下脖子。抚育孩子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这点没错，可好心好意拿过去硬是不要，这样真的好吗？用还是不用，先接下来再说不是也可以吗？至少自己不会就那样把人家顶回去。

“这样的话，别当尿布用了，做成简易救急包吧。”由实子没趣般地说道。

又说到关于町谷夫妇的话题，是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月的时候。星期六的傍晚，带着实纪去买东西的由实子，一回来就跟直贵说：“町谷家媳妇，今天第一次在公园里露面了。”

“在公园，孩子不是还没出生呢？”

“有人就是没有生之前先去公园，临近产期的时候，预先听听大家的各种意见，孩子出生以后，也容易顺利地融入大家的圈子之中。”

“那你也给她提了什么指导意见吗？”

“我没说什么。在妈妈们的圈子里，我是新兵，还是少说好。”

“真难啊。”

这时的对话就这样完了。直贵没有特别在意，由实子也没有觉得有什么重要的意义。相信今后也是一样，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每一天会这样持续下去。

正好那段时间，直贵工作忙了起来。这么说不是因为公司的业绩增长了，倒不如说是相反，清理了大量人员，结果每个人的负担加大了。每天都会因为没有加班费的加班而回家很晚。直贵到家的时候，女儿已经睡了，他一边听由实子说话，一边一个人吃晚饭。由实子说的话也没什么他特别感兴趣的，尽是些什么地方降价买了什么东西啦，或是电视里有趣的节目啦这类的内容。一结婚就没什么话题可说了呀！直贵模糊地感到，适当地附和着。

他觉得有些不对头是在一个休息日的下午。他正在看报纸，实纪过来扯着他的衣服袖子。

“哎，去公园！”

“公园？哦，好吧。”直贵看看窗外，天上没有什么云，不用担心下雨。

这时，正在晾衣服的由实子说：“爸爸累了，一会儿妈妈带你去！”

“没事，公园也不远。我也想偶尔带实纪去散散步。”

“那样的话，去别的地方吧。三人一起去远足？”

“好啊。去哪儿好呢？”直贵看着女儿的脸，“要不去游乐园，或是动物园？”

可是实纪摇着头。

“实纪想去公园！想跟惠美、芹奈玩嘛！”

“她要去公园嘛。”直贵抬头看着妻子。

由实子在实纪跟前弯下腰来。

“好。一会儿跟妈妈去，先稍等一下。”

“不嘛，我不想去那个公园嘛！”

“那个公园？”直贵交替着看着妻子和女儿的脸，“说什么呢？另外还有个公园吗？”

由实子没有回答，垂下目光，咽了口唾沫。

于是实纪说：“那个公园，芹奈也不在，惠美也不在嘛。”

“不在，为什么？你带她去哪儿了？”直贵问由实子。

她像是气馁，叹了口气：“最近去别的公园了。”

“别的？为什么？”

“不为什么，买东西方便，那边车也少些。”

“那算什么，就为这点儿理由把孩子的乐趣剥夺了？那她不是太可怜了吗？”

“可是……”她说了半句话，又闭上了嘴。

“我明白了。好啦，实纪，和爸爸一块去，爸爸带你去你喜欢的公园。”

“太好啦！”实纪说着举起了双手。

“等一下！要是那样，我带她去，你歇着吧！”由实子说。

“你又怎么啦？都说好了，我带她去没关系的。”

“你在家里待着吧。今天公寓的管理公司也许要来电话，上次说过希望能跟你说话。”

“欸？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忘记了。实纪，稍等一小会儿。”说着由实子开始做出门的准备。

妻子和女儿走了以后，直贵躺下看着电视，不巧没有什么他感兴趣的节目，很快就不耐烦了。他看着电话，由实子说是管理公司要来电话，究竟有什么事呢？就为等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过来的电话，一天都在家待着不是太傻了吗？

他想不如自己给那家公司打电话问问。可电话拨通了，响了几声以后就听到录音的留言，公司今天也休息，留言里还说“要是有紧急的情况请拨以下的电话”。直贵在听到那个号码之前就把电话挂上了。

由实子这家伙怎么啦？是不是搞错了？

直贵抓起钱包和钥匙，自己也想去看看女儿在公园里玩的样子。

实纪经常去的公园，从公寓走也就五分钟时间。直贵一边走，一边歪着头想，由实子说为了买东西方便，最近经常带实纪去别的公园。可这边的公园没有什么不方便呀，车流量也没那么大啊！

看到公园了，直贵心里突然萌生了个坏念头，悄悄地靠近过去，吓唬她们俩一下。

公园的周围都是树丛，直贵靠那个隐藏身体慢慢地走过去。她们俩肯定在沙坑和秋千那里，听说这两个地方是实纪最喜欢的场所。

公园中央的地方有几个像是小学生的孩子在踢足球，还看到成对的男女在打羽毛球。

走到沙坑附近，他从树丛后面探出头来，马上看到了实纪在沙堆上做着什么，由实子在旁边看着她。

好像没有别的小孩子。实纪是特意来的，可也没见到芹奈和惠美。直贵想，也许大家并没有约好时间。

他正想叫她们的时候，实纪突然站了起来，朝着和直贵相反的方向走去。

往那边一看，一个和实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和像是她妈妈的女人手拉着手走着。女孩子手里提着个小桶，像是在沙坑玩的用具。实纪的朋友终于来了，直贵心里踏实了些。

可是，那个像是母亲的女人朝着由实子低头致意后，拉着女孩子的手朝相反方向走去。女孩子好像不大愿意，直贵也看得出来。实纪站在那儿一直看着她们离去，然后由实子像是要把女儿的注意力从她们身上转移到沙坑上来，把铲子递给实纪。

看到这个情形，直贵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理解了由实子不带实纪来这个公园的理由，还有她不把这事告诉丈夫的心情。

直贵抬起腿，不吭声地走近妻子和女儿。

先看到他的是由实子，但她也没说话，只是睁大了眼睛，像是从丈夫的表情中察觉出他已经了解了真相。

“爸爸！”实纪也看到了他，高兴地跑了过来，中途还在沙子上摔了一跤，可马上就爬了起来，脸上还是挂着笑容。

直贵蹲下身，看着女儿：“在沙坑玩呢？”

“嗯。可芹奈不在，惠美也走了。”

刚才走的是惠美。

“是吗？”直贵抚摩着女儿的头，然后站起身来看着妻子。由实子低着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你看到了？”

“嗯。”他点点头，“是担心我在意没跟我说？”

“很难说出来……”

是啊，直贵想。一想起以前反复发生过的事情，“见外了”这样的话说不出口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一边看着独生女儿在沙子上玩的样子，一边听着由实子诉说事情的经过。可是，她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按她的话讲，像是“从某一天起，大家的态度都变了”。

“没有特别被人家说什么，或是故意找麻烦的事，可是不知怎么了，开始变得有些怪，像是故意疏远。我要是跟人家打招呼，人家也会回应，可不像以前那样站在一起说会儿话了。在商店里碰到谁，对方也是一下子就不见了，还有在公园里也是一样。”

“实纪也受到同伴排斥了？”

“没到那个程度。只是，我们一出现，大家就匆匆地走掉了，要是我们先来的，谁也不再过来了，就像刚才一样。”

“所以才要去别的公园？”

“嗯。”由实子说。

“我们要是在这儿的话，他们不让孩子们在这里玩，不是怪可怜的吗，孩子们？”她吐了口气，“当然，我也不愿意有不快的感觉……”

直贵盘起手臂：“怎么成了这样呢？”

由实子没有回答。她恐怕也不是不知道，而是不好说出口。就是直贵，也不是一点儿猜不出原因。

原因大概是町谷夫妇，他这么认为，知道直贵的哥哥在监狱的事的只有町谷。而且按由实子的话，周围气氛开始变化的时间是他们搬来之后。

直贵想起町谷妻子在公园露面的话，肯定是她对公园里的妈妈们说了武岛家的秘密。前些时候，由实子去送纸尿裤遭到拒绝的事，现在看也可以理解了。

纸箱！直贵回想到。町谷记恨那天晚上的事，才把刚志的事传播开来的吧。

“只好搬家了。”他嘟囔了一句。

“欸？”由实子转过身来。直贵看着她的脸继续说：“没办法啊，我可以忍耐，但可不想让由实子和实纪受委屈。我们搬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吧！”

由实子皱起眉头：“直贵君，你说什么呢？”

“欸？”

“什么欸？”由实子又回到了好久没说过的关西方言，“结婚时候约好的事又忘了？不管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从今以后再也不逃避了。不是这样定下来的吗？只是被周围邻居疏远这点儿事算什么呀，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至少跟直贵君以前受过的苦相比不算什么。没关系，我受得了，不信你看着！”

“可还有实纪……”

直贵一说，由实子也把目光沉了下去，可马上又抬起了头。

“我来守护着实纪，绝不让她受欺负，而且我也不想让孩子有自卑感。父母要是四处逃避，孩子也会抬不起头来，你不也这么想吗？”

直贵盯着由实子真诚的目光，微笑着说：“是啊。不能让她看到我们丢脸。”

“加油干吧！孩子她爸。”由实子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3

直贵：

身体好吗？

我这几天有点儿感冒的征兆，一个劲儿地打喷嚏。可是同屋的人说不是感冒，大概是花粉症。我记得花粉症一般只在春天才有啊，不是那样吗？那人说就连秋天也会有的。不管那些了，暂且吃了治感冒的药。没什么大事，不久就会好的。

实纪姑娘还好吗？幼儿园的生活习惯了没有？上次由实子来信说，还像个婴儿，一点儿不省心。作为母亲要求太严格了吧。而且由实子比一般女人要坚强得多，也想让实纪姑娘比普通孩子更优秀吧。

另外，上次我也写过一点儿，实纪姑娘也不再那么费事了，是不是该考虑要第二个孩子了呢？就实纪一个，她会感到寂寞吧。这件事由实子什么也没说，也许还是不好意思。

偶尔也想看到直贵的回信，一张明信片也好，寄给我吧。

那么，下个月再聊。

刚志

反复读了刚志的来信，直贵叹了口气，他还是老样子，写了些悠闲轻松的事。大概是有检查的关系，不能写什么过激的事情，可读信的时候，会让人觉得监狱里不存在什么坏事。

最近写回信的事都交给由实子了。直贵本来对这样的事就不擅长，也没有时间写，可是觉得自己偶尔也写写信的话也许会好些。

可那样的话，写什么好呢？

如实写现在的心情的话，像是对刚志罗列牢骚和不满。把真心话隐藏起来，只说激励服刑者的话，怎么也难以做到。所以，对每个月都认认真真地做好这件事的由实子，他真该重新认识。

一看表，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去幼儿园接孩子的由实子还没有回来。晚了的理由他是清楚的，正因如此才有些坐立不安。

几分钟以后，门外有了动静。门打开了，她们回来了。

“我回来啦！”由实子见到他露出笑容，然后对女儿说，“去漱漱口，然后把手洗干净。”

实纪没有回答，跑到洗手间去。大概是想赶紧做完由实子让她做的事，好坐到电视机前的缘故。她最近总是把大部分时间用在看喜欢的动画片录像上。

“怎么样？”直贵问妻子。

由实子坐到他的对面，不高兴的样子。

“说是不管怎样，先注意一点儿。因为是孩子，还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园长那么说的？”

“嗯。”她点着头。

“那让我们怎么办呀，就像现在这样忍着？”

“别跟我发脾气啊！”

直贵叹起气来。

实纪从洗手间走了出来，打开电视机的开关，熟练地装上录像带，坐到平常坐的地方。实纪一旦进入看录像带的状态，跟她说话也不会回答，放手不管的话她连饭也想不起来吃。

“人家委婉地说了，换个幼儿园也是个办法。”由实子说道。

“是想赶走讨厌鬼吗？”

“不是的。”

直贵咂了一下嘴，拿起旁边的茶碗，碗里是空的。由实子看到后，开始洗茶壶。

昨天，幼儿园打来电话，说想和他们商量一下孩子的事。直贵说自己去，可由实子坚持说没有那个必要。

“要说什么大体上我知道，以前也稍微透露过一点儿。”

“实纪怎么了？”

“不是实纪怎么了，是其他孩子吧。”

“其他孩子？怎么回事？”

追问着含糊其词的由实子，直贵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经过。总之，那个“歧视”在实纪身上也开始发生了。

在幼儿园的事情，直贵只能从由实子说的话中得知一些。所以，要是她不愿让他知道的内容，他是听不到的。实际上很久以前就出现了问题，具体说就是其他孩子基本不接近实纪了，要是问为什么，哪个孩子说的都是一样，被告诉过不许跟实纪玩。

对于这件事，幼儿园方面也问过几个家长，可他们都说没有叫孩子不跟武岛实纪玩，可是也说了实话，如果可能的话，不想自己的孩子跟她太近。

今天他们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

“据园长说，有些奇怪的传闻，说奇怪也许不合适。”

“什么传闻？”

“是说直贵君的哥哥快要出狱了的闲话，还说要是出来的话，会住到弟弟这儿来。”

“哪儿有这么回事呀！”直贵皱起眉头。不过这倒不是让人吃惊的说法，实际上他也听到过类似的说法，最近总务部的人问过他：“你哥哥最近要释放了，是真的吗？”

直贵回答说，根本没听说过这样的事。那男人用充满疑问的目光对他说：“如果有那样的事情，请务必尽早跟公司联系。而且，虽然是说万一，要想把你哥哥叫到你现在住的公司宿舍来的话，请务必别那样做。公司宿舍的规则中也写着，除了父母、配偶和孩子，其他人不能一起居住。”

“根本没有那样的计划，今后也不会有那样的打算。”直贵清楚地回答。可对方还是不大相信的样子。

直贵看着实纪，她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录像。他责怪着自己愚蠢，没有早点儿发现她的样子有些怪。女儿虽去了幼儿园，可没有一起说话的伴、一起玩的伴。她大概是为了忍受孤独，才迷上动画片的吧。一想到她那小小的心中埋藏着多少痛苦，直贵眼泪就要流出来了。

“要不就换个幼儿园？”他嘟囔了一声。

去换了新茶回来的由实子，像是吃惊般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没办法啊！我们确实约定了，再也不逃避地活下去，可是保护好实纪是最大的前提。”

“可是……”由实子没有接着说下去。

直贵非常清楚她心里很窝火。自从周围邻居知道了刚志的事情，她从未说过泄气的话，对无视她的对方也积极去打招呼，街道上的活动也主动去参加。正因为有了她的支撑，武岛家才能到现在还在公司宿舍里住着。

可是她的那种力量，顾及不到幼儿园里。不仅是幼儿园，实纪的将来要碰到什么样的壁垒也很难预料。

“哥哥的来信，看了吗？”由实子看着桌上。

“嗯。他也不知道我们这儿的情况，真是个无忧无虑的家伙。”

“该写回信了。”她伸手取信，“哥哥的感冒好了没有啊？”

看着脸上露出微笑的妻子，直贵沉默着摇了摇头。

4

直贵有机会再次见到平野，是在那之后不久。听同事讲，他要到店里来视察业务情况，听说还要到仓库里来。

那天下午，平野在物流课长的陪同下出现在仓库，同行的还有另外两个人。直贵笔直地站在堆积着的纸箱旁边。物流课长事先打过招呼，要是有什么提问的话就由直贵来回答。

平野看上去比他们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可是笔直的腰板、悠然的步行姿态没有改变。他听着物流课长的介绍，点着头，时不时地把目光投向四周。

平野他们走到直贵身边时，直贵舔了舔嘴唇，调整了一下呼吸。他确信平野一定会跟自己说句什么，他等待着个子不高的社长把目光转向自己。

可是，平野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视线也没有投向直贵，走路的节奏跟刚才一样，对部下的介绍频频点着头。几秒钟以后，直贵目送着平野消瘦的背影离去。

就该这样吧，直贵想，有些失望。对于平野来说，自己只不过是很多职工中的一人。也许他还记得几年前和服刑者的弟弟说话的事，可长相一定忘记了。没道理让他不要忘记，即便他还记得，现在也没必要再说一次话了。

真是一厢情愿的想法，直贵自嘲般地一个人落寞地笑了。

社长的视察结束约一个小时后，物流课长来到直贵在的地方，要他火速将几件商品送到五楼的一个会议室去。课长递给他那几件商品的编号。

“这个是什么呀？”看了课长递过来的纸，直贵问道。

“跟你说了，把这些搬过去，快点儿！”

“搬过去倒没什么。”

“大概是突击检查吧。”课长说，“是不是检查包装情况什么的？所以，那个，拜托别出什么差错。”

“我知道了。”

虽不理解，可直贵开始干活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他把指定的商品搬上手推车，出了仓库，进入对面的商店，乘业务用的电梯到了五楼。

他敲了敲会议室的门，可是没有反应，他觉得奇怪就推开了门。会议室里只有排成凹字形的会议桌，没有一个人。五层又没有别的会议室，还是先把商品卸在这儿回去吧，他想。直贵开始搬纸箱的时候，听到有开门的声音。

“商品放在这儿行吗……”刚说到这儿，他一下子停住了，平野笑着站在那里，只有他一个人。

“啊！社长。”

“放在那儿就行了。”平野走到窗前，从那儿看了一下窗外，转过身看着直贵，“好久没见，干得怎么样？”

“还凑合吧。”直贵把抱着的纸箱放到地上，摘下帽子。

“听课长说你结婚了，没有发去贺信，对不起了。”

“不，连仪式也没有那么正式。”

“是吗？哦，仪式那东西怎么都行，不管怎样还是应该祝贺一下。听说有了孩子，可以说什么事都很顺利吧？”

“啊，那个……”直贵露出笑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笑，脸颊有些僵硬。

“嗯，怎么啦？表情有些不大高兴似的，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呀？”

平野的话给他增添了勇气，直贵抬起头，看着社长的眼睛。

“是有件事，原想如果能见到社长，一定要问一下。”

“是什么啊？”

“以前社长这样说过，我们这样犯罪者的家属在世上被人歧视是理所当然的，不如说是需要那样。重要的是，要设法在这样的情况下构筑与他人的关系。”

“嗯，确实那样说过。”

“我相信您的话并努力到了现在。我觉得努力了。结果，有做得好的时候，妻子也非常配合，不管怎样曾平稳地度过每一天。”

“曾？是过去式啊。”平野脸上堆满笑容，拉了把附近的椅子，在上面坐了下来，“像是有点儿什么事啊。”

“我和妻子还好，知道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而且也决心不能再逃避了。可是女儿……”

平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女儿怎么了？”

直贵垂下目光，然后笨口拙舌地叙述了现在的状况，吐露了不想让女儿有不愉快的心情。

听完他的话，平野点了几下头，从表情上看，不像是听到了意外的话。

“你确实理解了那时我说的话，而且想把它反映到现实生活中去，还遇到了个好夫人，这一点很好。不过，听了你刚才的话，觉得还有感到遗憾的部分，就是你好像还是没有完全明白我说过的话。”

“是有什么误解吗？”

“要说是误解，对你是不是过于残酷了。可是，你多少有些理解错了的印象不容否定。要是严厉一点儿说，你还是有些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不论是你，还是你夫人。”

直贵抬起头，咬紧了牙齿。要是说自己还好，可他说由实子，令人有些不快。

“您是不是要说，女儿被周围的人歧视，也是需要接受的呢？”

他想就是平野也不该这样想吧，可是平野的回答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那要看情况了。”平野冷静地说，“你想想看，盗窃杀人犯，谁会想接近这样的人呢？我记得以前也说过。”

“我知道……”

“不再逃避，直面人生，就算是被别人歧视也会有路可走——你们夫妇是这样想的吧，像是年轻人的想法，可那还是把事情看简单了。大概你们想把自己的一切毫无隐瞒地暴露出来，然后请周围的人接受你们。假设，在那样的情况下，顺利地建立了与别人的交往，心理上负担更大的是谁呢？是你们，还是周围的人呢？”

“那……”他回答不了，不是找不到答案，而是明白了平野说的道理，“那么，究竟该怎么办呢？是不是说只能继续忍耐着歧视对待呢？对那么小的孩子也必须那样要求吗？”虽然知道跟对方说这些也没用，可直贵还是抑制不住自己，语言尖刻了起来。

平野舒适地靠在椅子上，抬头看着直贵。

“堂堂正正，这是你们夫妇的关键字，所以我才敢这样说。要说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怎样的场合，都保持堂堂正正，对你们来说大概是艰难的选择，我却不那么看，只觉得你们是走了一条容易理解、容易选择的道路。”

“堂堂正正不行吗？”

平野没有回答直贵的问题，嘴角有些松弛，咳了一声，看了看手表。

“马上要到下个约定的时间了，辛苦啦！”说着平野站起身来。

“稍等一下，请告诉我答案。”

“没有什么答案。我不是说过吗？这是选择什么，怎样选择的事，要不是你自己选择的话就没有意义。”

“辛苦啦！”平野又说了一遍，目光变得严厉起来。

直贵低下头，走了出去。

5

社长究竟想说些什么呢？

乘电梯的时候，直贵还在思考着这件事。堂堂正正地活着有什么不好吗？平野说他们是在走一条容易选择的路，他可不那么想。回想起过去发生的事情，绝对不是轻松的，他给由实子也增加了很多辛苦。这一切都是为了堂堂正正、不再逃避地活下去。难道说这是错的吗？

社长还是什么都没明白——直贵的结论，只能归结到这个地方。归根到底，那个人只是个旁观者，而且不知道自己的事情，请求这样的人告诉自己怎么做，本身就是错误。

考虑着这样的事，直贵走回仓库的时候，课长跑到他跟前。

“武岛君，快！赶快回去！”课长边喘着气边说道。

“有什么事吗？”

“你夫人好像受伤了，详细情况还不清楚，说是被送到了这家医院。”课长递过来一张字条，“警察通知的。”

“警察？”

“说是碰到抢包的，而且像是连自行车一起摔倒了。”

“连自行车……”直贵脑海里浮现出不祥的画面，不过他立即把这些念头从脑海里赶了出去，接过字条，“我马上去。”

直贵换了衣服，立即用手机往家里打了个电话，结果只听到了家里人不在的录音。他出了公司立即叫了出租车。

连自行车一起摔倒——听到这里，由实子受伤是肯定的，可是直贵揪心的还有一件事，那时实纪在什么地方呢？由实子在自行车后座上安了个孩子用的座椅，让实纪坐在上面，不管去哪儿都是这样的。

直贵到了医院，入口处停着警车，车上没有人。直贵赶紧跑进医院大门，到了服务台，一说姓名，值班的女护士马上说了地方。

直贵按女护士说的上了四楼，看到这里的候诊室里有警察的身影，他马上走了过去，由实子也在这里，胳膊上缠着绷带。

“由实子……”他在候诊室门口叫道。

由实子正跟一个穿西服的男人讲着什么，看到直贵，露出放心的神情：“啊，你来啦。”然后跟面前的男人说，“是我丈夫。”

男人站起身来，过来做了自我介绍，是这一管区的警察，叫安藤，个子不算太高，可肩膀很宽，给人一种强壮的感觉。

“受的伤不要紧吗？”直贵问。

“我倒没什么，只是有些跌打外伤，可实纪……”

“实纪……”到底还是这样啊，他想，“实纪也在自行车上？”

由实子像是做错事一般的表情，点了点头。

“摔倒的时候碰了头……还没有恢复意识，现在在中央治疗室里。”

“什么……”直贵的脸扭曲了。

“我到幼儿园接了她，回来时去了一下银行。从那儿出来没走多远，突然……”她低下头，身旁放着一个黑色的挎包，是她平常随身带着的挎包。大概抢包的人就是想抢这个包。

“经常有这样的事，遇到有人抢包的时候，如果包很顺利地与人分开就没什么，可因为这次是一瞬间被抓住，一拉扯就会连人一起被拽倒。”安藤警官解释道。

“对方也骑着自行车吗？”直贵问妻子。

“他骑着摩托车，正好是我们放慢速度的时候，突然……我要是放开包就好了。”她说着咬着嘴唇，“反正里面也没有多少钱……”

再责怪她也太过分了。那时肯定是不愿意包被抢走紧紧抓住的，直贵想。

他看着安藤警官：“抢包的人还没有抓到吧？”

警官皱着眉点了点头。

“最近同样的抢包事件很多，没准袭击夫人的也是同样的人。不过这次恰巧有目击证人，可能会找到相当有力的线索。”

据安藤讲，在由实子遭到袭击之前，有个主妇和嫌疑人擦肩而过，还记得摩托车的颜色和嫌疑人的服装。

安藤说，嫌疑人大概在银行附近蹲守着，寻找适当的目标。

“对不起！”由实子深深地低下头，“都是我不好。太粗心了，不应该骑自行车带孩子。要是知道车一摔倒，实纪会摔坏的话，我就绝对不那么做了。”

“现在再说那些……”

由实子骑自行车带着实纪的事，直贵也知道，虽然知道，以前也没说过什么，所以要说有错自己也有一份。

“受伤的地方只是头部吗？”他问妻子。

“还有……膝盖有点儿伤，但那儿好像不大要紧。”

“是吗？”

直贵还在意实纪的脸上怎么样。一个女孩子，要是脸上留下伤疤的话怪可怜的。听刚才由实子一说，好像那点儿不用担心。当然，首先是实纪的意识能顺利恢复。

那之后安藤又问了两三个问题就出了房间。对这样的事情再听取被害人的叙述，大概对破案也没什么帮助。直贵这样想。

就剩下两个人后，夫妻间没有说话。由实子一直在低声抽泣。

到目前为止虽然有些令人难过的事，可她绝没有哭过。看到妻子这个样子，直贵心里也很难受，重新认识到自己一家人处在一个怎样困难的境地。同时，又充满对那个嫌疑人的憎恨。那男人为什么盯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呢？听警官讲，他是在银行前物色着猎物，大概觉得由实子和实纪是容易捕获的猎物吧。

绝对饶不了他！直贵想。

又过了几十分钟，年轻的护士过来说目前的处理已经结束了。

“我女儿意识怎么样了？”直贵赶紧问道。

“不要紧了，意识已经恢复了。现在给她服了药让她睡一会儿。”

直贵身旁的由实子深深地喘了口气。

“可以看看她吗？”

“好，请跟我来。”

跟着护士，直贵和由实子一起进了中央治疗室。实纪睡在最边上的床上，头上裹着绷带，枕头边上排列着的医疗器械，让直贵有些紧张。

说是主治医生的身穿白衣的男人走了过来，看上去四十岁上下。

“已经做了CT，幸好没有发现损伤，脑电波也非常正常。”医生稳重地说，“招呼她也有反应。”

“太好了！”直贵心里说着，“谢谢！”他低下头。

“那个，外伤的情况……”由实子问。

“摔倒时额头上碰破了几处，因为有些细小的沙石进到伤口里，把它们除去费了些时间，也许会留下些伤痕。”

“啊！”听了医生的话，直贵抬起头来，“会留下伤痕啊？”

“如果前面头发垂下来可能会不大明显，而且现在整形外科相当先进，使用激光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除。”

“伤痕……”

听着医生乐观的谈话，直贵握紧了垂下的双手。

6

抢包的犯人被抓住，是事情发生的五天后。根据目击者的证词首先锁定了嫌疑人，在此基础上指纹成了破案的关键。由实子险些被夺走的挎包上留下了嫌疑人的指纹。嫌疑人是住在相邻城镇的一个叫前山繁和的二十一岁的男人。

嫌疑人被逮捕的第二天，由实子被警察叫去。可是，直贵看见回到家的她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隔着玻璃窗看到那个男人。然后警察问我，肯定是这个男人吧？只能回答我不大清楚。因为被抢的时候他戴着头盔。”

“可是那家伙承认了吧，是他干的？”

由实子还是没精打采的样子点了点头。

“指纹是一致的，肯定他就是嫌疑人，警官是这样说的，叫我去好像只是为了确认一下。我以为能让我见到嫌疑人呢。”

“没能会面吗？”

“说是必要时会再叫我去，不知怎么有些失望。”

据说警察要以抢劫伤害的罪名起诉他。

“那以后我们怎么办呢？只是等着审判开始吗？”

“那个，”她歪了歪头，“只是说要有什么事情会再联系的。”

“嗯？”直贵还是有些想不通。

又过了几天，调查进行得怎样，直贵他们一点儿也不清楚，甚至不知道嫌疑人是还在拘押着，还是已经转到了拘留所。

一个晚上，直贵他们正在吃晚饭，门铃响了。直贵打开了一点儿门，外面站着上了些年纪的一对男女。看到直贵，两人低下了头。

“这么晚打扰你们，实在对不起。请问是武岛先生吗？”男人问道。

“我是。”

“突然打扰，实在抱歉，我们是前山繁和的父母。”

“前山……啊！”

两人又深深地低下了头。然后那个男人就那样低着头说：“我儿子做了件非常对不起你们的事情，实在不知该怎样跟你们道歉，但无论如何也该前来表示谢罪，所以明明知道失礼还是来了。”

他旁边的妻子也露出苦闷的神情。直贵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注视着他们二人，根本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

“喂！”身后传来由实子的声音，“请他们进来吧！”

“啊……是啊。”直贵还没想好怎么办，对前山夫妇说，“先进来吧，地方很窄。”

“谢谢！打扰了！”二人说着进了房间。

起居室里实纪正要开始玩游戏机，由实子让她停下来，去了旁边的房间。那时，她头上还缠着绷带，前山夫妇注意到了，两人都露出痛苦的表情。

由实子拿过来坐垫，可他们没有坐上去的意思。夫妇俩跪坐在地上，再次低下了头。

“看到您家闺女这个样子，再次领悟到我儿子做的坏事有多么严重。我们深知，这绝不是我们低头谢罪，武岛先生就会舒心的事。对我来讲，你打也好，骂也好，如果能让你们心情好些，怎么做都可以。”这么说着，前山深深弯下腰，把头碰到榻榻米上。他妻子在一旁抽泣了起来。

“请抬起头来！”由实子在旁边说道，“这样做也……”她看了下直贵，他点点头。

“两位再道歉，我女儿的伤痕也不会消失的。”

“实在对不起！”丈夫说，妻子用手掩住脸。

“据警察讲，好像他干过多次了，你们就没有一点儿察觉吗？”直贵问道。

“说出来丢脸。儿子做的事我们一点儿都不知道。他高中毕业后，曾找到了工作，可没干多长时间就辞掉了，然后就稀里糊涂地整天混日子。说他什么，他也不听，好像还结识了不好的朋友。会不会干出什么给别人添麻烦的事情呢，我们也担心，结果还是出了这样的事……”他摇摇头，“除了道歉，说出来觉得丢脸又可悲，我们觉得是父母的责任。甭管他了，早晚都是要进监狱的人。您女儿的治疗费，还有可能做出的赔偿，由我们来承担。”

看到上了年纪，又像是有一定地位的人，穿戴得体，低着头认错，竭尽全力表示着诚意，直贵不知道该说什么，光是看到他们那个样子都觉得痛苦。

“你说的我都明白了。”他终于开口说，“必要的赔偿，大概我们会要求的。不过，现在很难以平静的心情听你们说什么……对不起！”

“是，我们也知道。今天来就是为了哪怕一句话也好，让我们表示一下歉意，突然来访打扰了你们，实在对不起！”

前山夫妇几次低头致歉后，回去了。他们硬是放下的包里装着有名水果店的多种高档水果。

客人走了以后，实纪从旁边房间过来，马上就开始玩游戏，直贵呆呆地看着她的样子。

“见到那两个人，让我想起了两件事。”

“什么事？”

“一个是，”直贵舔了下嘴唇，“他们也不容易。儿子被逮捕，正是相当烦心的时候，能跑到受害者家里来道歉，一般人很难做到吧。”

“是啊。”

“至少我做不到。”说完，直贵摇了摇头，“应该说，没做到。我到底一次也没去。”

“因为，那是……罪的大小不一样啊。就是他们，如果儿子犯的罪是杀人，是不是不会去死者家里呢？因为是抢包，受伤也不是那么严重，是不是比较容易下决心呢。”

“是那样吗……”直贵双手托着腮。

“还有一个是什么？”

“嗯……”他稍微吐了口气，“他们还是好人啊。虽然由实子那么说，可我觉得能来道歉还是了不起。他们来了让我们感觉好些，虽然对于审判的结果也不起任何作用。我想他们还是非常好的人，只是太软弱，管不了儿子。”

“你想说什么呢？”

“他们是好人，那是立刻就能明白的事。可是……”直贵把手指插入头发中挠着头，然后停下手接着说，“可是，我还是觉得不能原谅他们，虽然知道做坏事的不是他们，可实纪和由实子受的伤不能这样就算了。看到他俩跪在地上道歉，我不由得也非常难受，喘不过气来。就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社长说的意思。”

“说什么了？”

“只要自己堂堂正正地做就可以了，这种想法是不对的。那只不过是让自己能接受的做法，实际上我们应当选择更为艰难的道路。”

当天晚上，直贵写了封信。

刚志：

身体好吗？

今天大概也是在工厂里干活吧。你到那儿以后已经过了好几年，是不是开始在意释放时间的事情了呢？

可是，我今天必须跟你说一件重要的事情。从结论讲，这封信是我给你的最后一封信，而且今后拒绝接受你寄来的任何信件。所以，请你也不要再写信了。

突然写了这样严重的事情，想必你一定会非常吃惊。不过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得出的结论，当然也伴随着痛苦。

要说理由，只有一条，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再说句心里话，也包括保护我自己。

我至今都是背负着盗窃杀人犯的弟弟这样一个标签生活过来的。由实子是盗窃杀人犯的弟媳，而实纪也正要被贴上盗窃杀人犯的侄女这样的标签。这样的事是拒绝不了的，因为这是事实，而且还不能谴责世上的人们给我们贴这样标签的行为。这个世界充满了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怎样的人会危害到自己。谁都是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对那些没有什么力量的老百姓来说，至少对周围的人要预先给他们做个什么标记。

被贴上标签的人，只能被动接受自己应得的人生。我因为是杀人犯的弟弟，不得不抛弃音乐的梦想，放弃自己深深爱着的女人。就职后，不管是不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情，被调动了工作。由实子被周围邻居们白眼相待，连女儿实纪跟要好的小伙伴接近的机会也被剥夺了。那孩子将来长大成年，如果有了喜欢的男朋友会怎样呢？伯父是杀人犯的事情一旦被发现，对方父母会祝福他们的婚姻吗？

以前的信里没有写过这样的内容，是因为不想给你增添不必要的担心，可是现在我的想法变了，这些事情应该更早些告诉你。要说为什么，是因为让你了解我们的这些痛苦，也是你应该接受的惩罚。要是不知道这些事情，你的刑期是不会结束的。

我打算从这封信被投入信箱那一瞬间起，不再做你弟弟了。同时打算今后不再跟你有任何关系，下决心抹去我们所有的过去。所以，假如几年后你出狱了，也请不要再跟我们联系。请你从看完这封信的时候起，就认为武岛直贵这个人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

给哥哥的最后一封信写了这些，我也觉得非常遗憾。请保重身体，好好接受改造，重新做人，这是作为弟弟的最后的愿望。

武岛直贵

7

看完文件以后，人事课长眼睛向上翻着，直贵觉得那目光中仿佛含有困惑、放心和一点点同情。

“真的就这样了？”人事课长又问了一句。

“我已经决定了。”直贵断然说道。

人事课长稍稍点了点头，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自己的印章，在文件最下面几个方形空栏中的一个上盖上印章。

人事课长重新看了一遍文件，递给了直贵。“公司的事……”说了一句，他闭上了嘴，“不，没什么。”

直贵盯着低着头的课长的脸，然后说了一句“谢谢！”就离开了那里。

也许人事课长是想问他，是不是有些恨公司，直贵已经想好了回答。没有恨，倒不如说要感谢公司——这不是瞎话。

在这之后，直贵去了总务课和健康保险课，分别请课长在文件上盖章，最后再去物流课长的地方，等所有的印章盖完，他的辞职手续就完成了。

物流课长不在，直贵去了仓库。去那里不是因为还有没办完的业务，工作上的交接已经基本做完了，他正式的离职日是两周以后，但从明天起就可以不来公司了，因为他还有两周的带薪假期。

说起打算辞职的事，由实子没有反对，只是凄凉地笑了笑，说了一句：“那样的话，这段时间要很辛苦啊！”直贵想，实际上今后一段时间她要更辛苦吧，要尽可能缩短这个时间。

察觉到有什么动静，直贵回头一看，平野没穿外套，正走进仓库，头上戴着安全帽。

“我想要是错过今天可能就见不到你了。”

“好久不见，承蒙您多方面关照了。”直贵低下头。

“啊，那样的客套话就算了吧。”社长走进来，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坐在旁边的纸箱上，“你哥哥后来怎么样了呢？”

直贵踌躇了片刻，说：“我跟他断绝关系了。”

“哦，”平野嘴角缩了一下，“告诉本人那个意思了？”

“给他写了信，告诉了他这是最后一次。”

“是吗？和作为犯罪者的哥哥断绝关系，再躲开知道自己过去的人。”平野脸上浮现出笑容，“这是你选择的道路啊。”

“不知道正确不正确，只是为了保护我的家人。”

平野叹了口气。

“你的这一决断，没准会遭到世人的非难。说什么你顾忌社会上的舆论跟自己家人断绝关系算是什么呢。对于刑满后要重返社会的人，可依靠的只有家人，而这些家人却要抛弃正在服刑的人，这样做对吗？”

“如果我没有结婚，没有女儿，也许会选择别的道路。可是我有了新的家人。我现在发现，对犯了罪的哥哥和什么罪都没有的妻子、女儿，两边都去救的想法是不对的。”

“你没有做错什么。作为一个人，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可是实际上，什么是正确的，没有统一的标准。刚才你也说过了。我只想再说这么一句，你选择的道路，不是简单的道路。从某种意义上讲，也许会比从前更辛苦。因为没有了堂堂正正这个旗号，所有的秘密都由你一个人承担着，假如发生什么问题，也只能靠你一人来解决。哦，也许有的时候你夫人能帮你一把。”

“我知道，”直贵看着平野的眼睛说，“我打算尽量不给妻子添麻烦，拼了命也要守护她们。”

平野点了几次头。

“是不是有些恨哥哥呢？”

“那个，”想说恨，可又觉得如果说出口的话，他所做的一切都被否定了，直贵微微一笑，“已经断绝关系了，所以没有什么恨不恨的，完全是他人了。”

“是吗？这样也好。”平野站了起来，走近直贵，伸出满是皱纹的右手，“对我来说也学到了不少东西，认识你以后，谢谢了。”

直贵觉得应该说点儿什么，可想不出合适的话，只是沉默地握了握社长消瘦的右手。

8

寺尾祐辅来电话时，是在酷暑终于有所缓和的九月中旬。听到电话里的声音，直贵没有马上听出来是他，也许是很久没听到过他声音的缘故，但直贵觉得他的声音比以前更加低沉了。

“大概因为平常要唱歌，说话的时候总想让嗓子休息一下，只是用嘴皮子叽叽咕咕地说。我的岁数不小了，总是这么说话，让人觉得不像个正经男人。”寺尾把穿着黑色皮裤的双腿盘在一起，笑着说。学生时代的寺尾就是瘦高个，现在更瘦了一些，而且脸色也不大好。

在池袋车站旁的咖啡店里，两人面对面坐着。因为寺尾在电话中说想见个面。直贵现在在这附近的电器店里上班，工作要到晚上八点才结束，但下午三点起有一小时休息时间，就利用这段时间，和老朋友见了面。

“工作变动再加上搬家，很辛苦啊！”寺尾说。

“嗯。”直贵点着头。搬家的事他只通知了极为有限的几个人。跟寺尾联系不多，可每年还是会寄贺年卡，所以把他加入到了通知的名单中。

“乐队的事怎么样了？是不是很顺利啊！”直贵问。

“还在拼搏着。几乎没有上过电视什么的，你应该知道。唱片公司那边也许也已经失去信心了。不管怎样，现在还在预定出下一张CD，可具体的事还没有落实，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

还是这样啊，直贵嘴里含着咖啡想。音乐节目他经常看，也经常看音乐专业的杂志。当然，是因为在意寺尾他们的情况，可已经想不起来最后一次看到“宇宙光”乐队的名字是在什么时候了。

“最近我父母经常抱怨，说差不多就得了，该干点儿正经事了。在父母看来，我们现在不是在做正经事。”寺尾苦笑着。

“其他成员怎么样呢？还都坚持着吗？”

“不管怎样，到目前为止是。”寺尾的目光一瞬间垂了下去。

“到目前为止？”

“幸田你还记得吧，他说不想干了。”

直贵吃惊地看着寺尾：“为什么？”

“自己要是不想干，硬要他留下来也不行吧。如果他走了，敦志和健一大概也会动摇。”寺尾笑着叹了口气，“已经是风前之烛了。”

听到这些，直贵低下头，要是那时自己也一起干的话会怎么样呢？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掠过。他不觉得会取得成功，大概音乐的世界更为残酷。继续一起干的话，会和现在的寺尾有一样的处境。虽然理由不那么合理，他脱身出来的做法也许还是正确的，直贵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你怎么样了呢？女儿是叫实纪吧，在电话里听到过一点儿她的声音。好像是很愉快的气氛。”

“唉，还可以吧。工资不高，尽让老婆受苦了。”

“由实子的话不要紧吧。”寺尾点点头，直起腰来看着直贵，“和你哥哥怎么样呢？还跟过去一样联系着吧？”

“跟我哥哥，”直贵顿了一下说，“断绝关系了。现在没有什么联系，现在的住处也没有告诉他。”

“是吗……”寺尾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我公司里的人，谁也不知道我哥哥的事情。住处周围的人和实纪去的幼儿园的人也是。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们是盗窃杀人犯的亲人，所以才能平安无事地生活下去。搬到这儿以后，实纪也变得开朗了。”

“我们分别以后，还是发生了不少事情啊。”

“正如《想象》一样。”

听了直贵的话，寺尾“欸”了一声睁大了眼睛。

“没有歧视和偏见的世界，那只是想象中的产物。人类就是需要跟那样的东西相伴的生物。”直贵目不转睛地看着寺尾，用自己也觉得吃惊般的沉稳声音说道。寺尾移开了视线。

“《想象》吗？你在我们面前第一次唱的歌。”

“现在我仍喜欢那首歌。”直贵嘴角松弛了下来。

寺尾把眼前的咖啡杯和水杯移到旁边，两肘支在桌上，身子向前探出：“《想象》……还想唱一次试试吗？”

“啊？”

“我是问，还想跟我一起再唱一次吗？不会是讨厌音乐了吧。”

“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跟你开玩笑。准备最近开个演奏会，你不出场试试？友情出演，按现在的说法算是合作演出吧。”

直贵扑哧一声笑了：“是不是幸田和敦志要走，才把我放进去呀？”

“不是那样。我要是想继续做音乐，就是一个人也没问题，早就这么想好了。实际上，从去年开始，我就在挑战新的事情。”

“什么新的事情？”

“慰问演出。”

“慰问……”

“以监狱里的服刑人员为对象，演奏和唱歌。敦志他们也参加过，但多数是我一个人在做。”

“为什么做那样的事呢？”

“说好听些，算是摸索吧，音乐究竟是什么？音乐能起到什么作用？想再次确认一下，所以才开始的。不过你得知道，这基本没有收入，也不是监狱方面要求我们做的，完全是志愿者活动。”

“哦……”

直贵想，乐队都快散伙了，可这个男人却一点儿没变，还在追求着梦想。那个梦想，不只是想靠音乐走红之类的东西。想起刚才自己还在想，没跟他们一起干也许是对的，直贵就觉得有些害臊。

“下次举行的地点是在千叶。”寺尾说着看了直贵一眼。

直贵低下头，斜视着他：“所以邀请我参加？”

“别有其他的误解，我请你并不是想再增添什么话题。是希望能有个像是桥梁一样的东西，将观众和我联系到一起。以前也做过多次，但怎么也拿不准和观众的距离感，所以想确认服刑者和自己的关系，再演奏一次试试。”

“要我来牵线搭桥？”

“只是在我心里，我说的。你和你哥哥的事绝对保密。”

“当然，我也觉得寺尾不会是为了制造什么话题才说这些事的。”

“还有一个理由，应该算是我多管闲事。”寺尾说，“决定在千叶办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你，想到你是不是还因为哥哥的事情在苦恼。觉得对你来说，这是不是一个消除隔阂的机会。反正你也没去探望过吧？”

直贵把目光垂了下来，交叉着手臂，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几年没见面了，这家伙还是把自己当作亲友，他领悟到。

“刚才我说了，跟哥哥断绝关系了。”

“我清楚。不是觉得你做得不对。那是物理上的，精神上的呢？不会因此就心情舒畅了吧。”

寺尾的话如同针扎一样刺痛着直贵的心。可是，他还是咬紧嘴唇，摇了摇头。

“武岛……”

“感谢你的关心，可是，已经结束了。”直贵抓起账单站了起来，“虽说唱歌……我还是喜欢。”

他朝出口走去，寺尾没有喊住他。

跟寺尾见面后过了五天，由实子把一封信放到直贵面前，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这个是什么？”他看了一眼寄信人，倒吸了一口气，是前山，上次抢包犯人的父亲来的。信封里除了信还有东京迪士尼乐园的入场券。信中写满了为自己儿子的行为不端再次道歉的文字，再就是询问实纪后来的状况，接着是表示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事情请告诉他们。

实纪额头上还是留下了伤痕，现在靠前面的头发遮掩着，医生建议稍微长大些以后最好接受激光治疗。

“干吗要这样做呢？我们都快忘了那件事。”直贵将信和入场券装回信封，“是为了自我满足，这样做些像是赎罪的事情，自己心里多少会好过些？”

由实子好像不赞同他的说法，表情不大愉快的样子，直勾勾地盯着信封看。

“怎么啦？”

“嗯……我在想，是那样吗？”

“什么意思？”

“我呢，看到这个的时候，心里想，还没有忘记我们啊！那以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我一直觉得，他们一定是担心着自己儿子的将来，把受害者的事忘掉了吧，可是没有忘。”

“可是，他们这样做，是不是真正从心里向我们道歉也不清楚呀。我觉得他们只是陶醉于做善事的那种满足中。”

“也许是吧。不过，我觉得比起什么都不做还是好的吧。哪怕是寄一张明信片，也说明他们没有忘记那个事情。我们这儿也是，即便想忘掉，每次看到实纪的伤痕也会想起来，绝对忘不了。可是，世上的人很快就会忘掉了，这样又一次伤害了我们。所以，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着这个事情，多少能感到安慰。”

“安慰，真的吗？”

“而且是很大的安慰。”

“是吗？也许是那样吧。”直贵从信封中取出了入场券，“那么，人家特意送的，下次休息时三个人一起去玩玩吧！”

由实子没有回答他。“直贵君，”她用好久没用过的丈夫的名字称呼他，“我会按你的想法做的，包括你跟哥哥断绝关系的事情，我也没说什么。不过，我觉得有些事你必须记住，忘不了哥哥那件事情的，不只是你，还有更为痛苦的人。你隐瞒了哥哥的事情，我们现在是幸福的，可这个世上还有隐瞒不了的人。我们应该分清楚。”

“你想说什么呀？”他瞪着由实子。

由实子沉默着垂下目光，像是在说，这不用再说了吧。

“我去洗澡了。”他站了起来。

在狭窄的浴缸中抱着膝盖，直贵反思着妻子的话。他们都在说同样的话，寺尾也是。对你来说，这是不是一个消除隔阂的机会——他那样说。由实子说应该分清楚，而且他们说的绝不是空话。

从浴缸中出来，用凉水洗了脸，他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自言自语地嘟囔：“该去看看了……”

9

第二天是周六，商店虽然没有休息，但正好直贵不当班。午饭后，他没说去哪儿就出了家门。由实子也没有特别追问他，没准已经察觉了他的目的，不工作的日子，他还穿西服出去的事几乎没有过。

到了池袋，在百货店里买了西式糕点的礼盒。被问到是否需要礼签时，他回答不需要，因为不知道用什么名目好。

直贵乘地铁经丸之内线换乘东西线，到了木场站，然后是徒步。

在干线道路旁边的人行道上，他默默地走着。车辆不断地从他身边驶过，其中还有搬家公司的卡车。看到那辆车，他不由得想起哥哥以前的事情。为了挣到弟弟的学费，哥哥每天都不断地搬运着沉重的货物，搞坏了身体以后，急于弄到钱，才鬼迷心窍地做了那件事。那时他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正是这条街道。

根本没有计划性，几乎就是在冲动下的犯罪——好像是国家指定辩护律师这样说的，直贵觉得完全就是那样。不管怎样，刚志盯上那户人家，就是因为他对那里的老太太还有印象，而有印象的理由是那老太太跟他亲切地说过话。

非要偷东西的话，找个讨厌的人家不好吗？他想。可刚志不会做那样的事。

直贵凭印象走着走着，突然，“绪方商店”的招牌映入眼帘，是写在停车场的牌子上的。直贵慌忙看了一下四周，道路对面，有一栋西式风格大门的二层住宅。

直贵对那个门还有印象。刚志那个案件发生不久，他曾糊里糊涂地来过这儿。可是房子好像有些变化，原来应该是平房，是不是又改造了呢？

直贵想起以前来这里时的事情，本来是想向遗属道歉，可是一看到他们，就慌忙逃走了。

也许那时欠的债还要自己来还——回想着以前发生的事情，直贵想。要是那时就向他们道了歉，没准自己脚下还会出现别的道路，至少不会成为现在这样低三下四的人。

直贵走近大门，伸手去按门铃，要是没人在家就好了！走到这一步，他心里还是有这样的想法，他有些厌恶自己。

按下按钮，听到屋里的门铃在响。直贵深深地呼吸着。

过了几秒钟，听到有答应的声音，是个男人的声音。

“突然拜访，非常对不起，我叫武岛。请问主人在家吗？”

稍微过了一会儿，有人问：“是哪位武岛先生呀？”

直贵又一次深呼吸。

“我是武岛刚志的弟弟。”

这个名字他们是不会忘记的。直贵想咽下唾沫，可嘴里干干的。

他没想到大门一下子就打开了，身穿短袖衬衫的男人走了出来，像是比他以前见到的时候胖了些，白发也多了一些。

他脸上没有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直贵走近，嘴巴紧闭着。

隔着门扇，两人对峙着。直贵低头致意。

“突然来访实在对不起，因为我不知道电话号码。”说着他偷看了一下对方的样子，男人仍然没有任何表情。

“有什么事吗？”他用低而沉稳的声音问道。

“到了现在，您一定会觉得奇怪，可我还是想表示一下哀悼之意。让我这样做的是我哥哥，本应早些拜访，可怎么也鼓不起勇气，拖了好几年。”

“可是，怎么又突然想到来了呢？”

“那个……”他说不出话来。

“是你的问题吗？”

直贵低下了头。好几年前他搁下不管，现在为了调整自己的心态，然后突然来访——这样的行为也太自以为是了。

这时绪方打开了门：“请进来吧。”

直贵吃惊地看着对方的脸：“可以吗？”

“你不是为了这个来的吗？”绪方嘴唇稍微松缓了一点儿，“而且，还有点儿想让你看的东西。”

“想让我看的东西？”

“先进来吧！”

直贵被引进的房间里摆放着褐色的皮沙发。“请坐！”绪方说。直贵坐到三人沙发的中间，正对面是一台大型宽屏幕电视机。直贵想起曾听说过，刚志偷完东西后没有马上跑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事情。

“不巧，老婆带着孩子出去了。说不巧，也许应该说正好才对。”绪方坐到带扶手的单人沙发上，取过烟灰缸和香烟。

“这个，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直贵把百货店包好的东西递过去。

“不，这个请拿回去。”绪方的目光看着别处说道，“你来过的事，我也不想告诉我老婆和孩子。她本来就是连知道随便让人进家都会发火的女人。而且，这看上去像是吃的东西，坦率地说，我该以什么样的心情把它放进嘴里呀？只要想起来就不痛快。你可能不爱听。”

“啊！明白了。”直贵把点心拿回自己身边。最初他就想过，对方可能不会接受。

不愉快地沉默了一会儿，绪方一边吐着香烟，一边盯着不同的方向，像是在等着直贵说什么。

“这房子改建过？”直贵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

“一直到三年前，我们都住在别的地方。可这里也不能始终让它空着，又找不到租借的人，所以我们决定过来住。可是，老婆说不愿意还是以前那个样子，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才下决心改建了。”

绪方若无其事地把事件造成的坏影响添进了委婉的语言中。没有人租借，老婆讨厌住，都是因为这家里发生过杀人事件。

“那个，绪方先生，”直贵抬起头，“刚才也说过，我想，能不能允许我点炷香表示一下哀悼。”

“那不行。”绪方平静地说。

马上就被拒绝，直贵不知如何是好，视线也不知该朝向哪里好，低下了头。

“不要误解，那不是因为恨你，倒不如说是相反。你跟那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杀我母亲的不是你，所以没有理由要你来烧香。对你哥哥，也请这样转告。”

“我哥哥？”

“请稍等一下！”绪方站了起来，走出房间。

等着的时候，直贵一直盯着茶几表面。礼品也罢，烧香也罢，统统遭到拒绝，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绪方回来了，右手提着一个纸袋，把它放到茶几上。直贵看到纸袋中是扎成捆的信封。

“你哥哥寄来的，从进监狱之后每个月，大概从没有间断过。”

“哥哥也给绪方先生……”

直贵根本不知道，哥哥来信也从未说过这件事。

绪方取出一封信。

“大概这是第一封信。我曾想撕碎扔掉，又觉得那是逃避现实，就收了起来。当时根本没想到，能积攒这么一堆。”说着他用下颌指了一下那封信，“你看看吧！”

“可以吗？”

“你看还有意义。”绪方说着又站了起来，“其他的信也可以看看，我稍微出去一下。”

绪方出去后，直贵打开了最初的信，信纸皱皱巴巴的，大概是被绪方团过。

直贵飞快地看着大意。

敬启者：

我知道非常失礼，但又想无论如何也要赔罪，才写了这封信。如果您读了生气的话，就把它撕了扔掉吧。我知道我没有赔罪的资格。

非常非常对不起！我知道就是几千回、几万回道歉也不会得到原谅的，可是现在我能做的只有道歉。我所做的坏事不是人做的，这是不容辩解的。在拘留所的时候，我几次想过去死，可又觉得那样做不足以抵罪。我从现在开始服刑，不过我想要是什么时候能从这里出去，就拿性命去补偿。

现在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在绪方女士的遗像前认错。可能会被说现在做这样的事有什么用？可我现在能想到的只有这个了。

不过，现在我连去敬一炷香也做不到，所以拜托我弟弟，去替我烧炷香。我想弟弟也许什么时候会去拜访，请不要过多责怪他，他与事件没有关系，全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如果您能读完这封信，我非常感谢。

武岛刚志谨上

直贵想起来，刚进监狱的时候，刚志再三在信里拜托自己去绪方家的事。原来他还写了这样的信。

直贵也看了一下其他的信，每封信里写的都没有大的不同。做了非常对不起的事，如果有赔罪的办法做什么都行，每晚都在后悔——说的都是深切表示忏悔的话。再就是每封信里都会以什么形式涉及直贵。弟弟一边辛劳着，一边开始上大学了，找到工作了，像是结婚了，真觉得高兴——弟弟才是他生存的意义，那些文章中述说着这样的事情。

不知什么时候绪方返回来了。他俯视着直贵问：“怎么样？”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哥哥写了这些信。”

“好像是。”绪方坐回原来坐的地方，“可是，我知道他一直在给你写信。因为他的信中，经常提到你的事。”

“另外……也没有什么可写的缘故吧？”

“也许。可是坦率地说，这些对我来说，是令人不快的信件。”

绪方的话，让直贵猛然挺直了腰。

“他悔恨自己的过失可以理解。可是不管怎么道歉、反省，母亲被杀的遗憾也不能消除。”绪方用手指弹了弹装有信件的纸袋，“告诉弟弟的近况也令人憎恨，甚至让人觉得，虽说他进了监狱可还是挺幸福的。有几次我都想告诉他，再也不要给我写信了！可那样做也显得愚蠢，所以决定彻底忽视它。觉得要是不理他，慢慢地他就不再来信了。可是，我搞错了，他的信从来没有间断过。我终于明白了，这对他来说，就像是《般若心经》一样，只要我这边不叫停，他就会永远继续下去。可是我叫停究竟好不好呢？我也感到迷惑。如果不让他写信就意味着事情完全结束了。让事情结束好不好呢？坦白地说，还没有完全下决心接受事情的终结。”

绪方从纸袋里又取出一封信，把它放在直贵面前。

“这个时候，收到了这封信。说结论吧，这是他的最后一封信。”

直贵吃了一惊，来回看着绪方和那封信。

“看了这封信，我下了决心，该让事情结束了。”

直贵伸手去取那封信：“我可以看吗？”

“他好像不愿意这样。不过，我想你应该看看，这封信就给你了。”

直贵两手拿着信封，没有勇气取出信纸。

“直贵君，是这样称呼吧。”绪方说，“我想，就这样吧，就在这儿结束吧，一切。”

“绪方先生……”

“彼此，都很漫长啊！”说着绪方眨着眼，抬头望着屋顶。

尾声

再次凝视着反复看过多次的乐谱，直贵深深地吸了口气，心脏的跳动在加快，内心始终平静不下来。想到大概到结束为止都摆脱不了这种状态，他又叹了口气。

寺尾看到他这个样子苦笑着。

“干吗露出那副可怜的表情啊？又不是在日本武道馆举行实况转播，放松些干吧，放松！”

直贵还是紧皱着眉头。

“做不到呀，所以才发愁呢。已经多少年了，我没在人前唱过歌了，连卡拉OK都没去过。”

“没事的！而且今天的演奏会，不是让他们听好听的歌的。他们需要的是治疗，只要让大家心情好就行了。”

“嗯，我知道。”直贵点点头。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运动场上没有人的踪影。那个运动场是用来干什么的呢？他想。过去在深夜的电视节目中，看到过服刑者打棒球的电影，刚志是不是偶尔也有尽情奔跑的时候呢？

再往前可以看见灰色的高墙，隔断这里与外界联系的高墙。墙那边就一点儿也看不见了，只能看到蓝色的天空。即使憧憬着外面的世界，在这里也只能想象。哥哥就是看着这样的风景过了好几年啊——直贵把目光移开了。

给寺尾打电话是上个月的事了。“我想去参加慰问演出。”直贵说。寺尾像是吃了一惊，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突然这样说，可能有些自以为是，可是，我还是非常想做，因为……”

说到这里，寺尾打断了他的话。

“可以，不用再说明了。只要你有这个心思，我就很高兴。好久没在一起办演奏会了，加油干吧！”像是看透了一切的说法。

那以后寺尾也什么都没有打听。直贵想，这次演奏会顺利结束后，回去的路上跟他讲吧。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现在还没有充分表达自己想法的信心。等到都结束以后，也许就能表达自己的心情了吧。

还要跟由实子说。这一个月来，她察觉到了丈夫的变化，可什么也没有追问。直贵跟她说要参加慰问演出的时候，她只是笑着说：“一定要好好练习啊！”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年轻警官进了休息室，表情稍有些紧张。

“嗯，是叫作‘想象’的乐队吧，会场已经准备好了，服刑者也都坐好了，随时都可以开始。”

“想象”是他们二人组合的名字，仅限今天的组合。

寺尾看了看直贵，站了起来：“好！我们走吧。”

直贵没说话，点点头。

出了休息室，往会场走去。会场就在体育馆。

跟在警官身后走的时候，直贵的心脏跳得更加厉害了，喉咙也变得异常干渴，这种状态下能唱歌吗？他有些不安，变得越发紧张起来，想逃走的想法和不能逃走的想法在激烈地碰撞着。

他们从体育馆的后门走了进去，里面鸦雀无声。直贵过去参加过几次小型演奏会，不管观众再怎么少，在后台也可以听到那种嘈杂声。这里的空气特别使人困惑。

“好像说过几次了，不要让气氛过于高涨。”像是察觉出直贵的心思，寺尾在他耳边嘀咕着，“今天不许让观众情绪过于高涨，关键是唱的歌要能唱进对方的心里。”

“我知道。”直贵想张口说，可是发不出声音。

“那么，我介绍之后你们出来就行了。”警官说。

“明白了。”两人回答。

临时搭建的舞台上，首先是警官上去，说了些注意事项，然后介绍了今天将要演唱的二人组合的歌手。当然，几乎都是关于寺尾的，对直贵只说明是他的朋友。

直贵看着自己汗津津的双手，闭上眼睛，反复做深呼吸。我能做的就是这些了，所以只能努力做好，因为让哥哥看见弟弟的样子，这是最后一次了——他在心里这样说道。

在绪方家的对话重现在他的脑海中，不，应当说是从绪方那儿得到的信。正因为读了那封信，直贵今天才来到了这里。

那是刚志寄给绪方的信，直贵不知反复看了多少遍，几乎完全可以背下来。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敬启者：

今天我想如实地说一件重要的事，才提笔给您去信。

前两天收到了弟弟的来信。对于服刑者来说，没有什么能比收到亲人的来信更令人欣慰了，我按捺住内心的兴奋打开了它。

可是，读了那封信，我惊呆了。信上写着，从今以后再也不写信了，而且也不再收取我给他的信了，理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弟弟这样写道。那封信中深切地述说了因有一个盗窃杀人犯的哥哥，他到现在遭受了多少苦难，而那些苦难到今天还在继续。他的妻子和女儿又遭遇了多少艰辛。如果再这样下去，将来甚至会殃及女儿的婚事，还有如此黯淡的预测。

弟弟说，要和哥哥断绝兄弟关系，叫我出狱以后也不要再和他们联系。

不知你能不能理解我读这封信时所受到的打击。不是因为弟弟要断绝关系受到了刺激，而是被这么多年来，因为我的存在让他们一直在受苦受难的事实所震撼。同时，本来这些事情是很自然可以预想到的，可直到读到弟弟那封信的时候为止，我基本没有意识到。对我的这种愚蠢，自我厌恶到了极点，恨不得一死了之。这说明我人虽然在这样的地方，可一点儿也没有得到改造。

同时我意识到，弟弟最想说的，是我不应该写信。给绪方先生的信也是一样的，大概在绪方先生看来，也认为这不过是犯人的一种自我满足，非常令人不快。对此我深表歉意，为此写了这封信。当然，这是最后一次了。实在抱歉。祝愿您健康幸福。

武岛刚志

又及：很想也给弟弟写封道歉的信，可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让他看到了。

读这封信的时候，直贵的眼泪就没有止住过。写信告诉哥哥要断绝兄弟关系时，他自己也觉得过于冷酷。原以为刚志肯定会有很大的不满，可是哥哥想的完全不同。

我是不应该写信的！哥哥认为。

你想错了，哥哥。正因为有了那些信，才有了我的今天。如果没有那些信，大概痛苦会少些，可也没有了人生道路上的奋斗和摸索。

“下面，请‘想象’组合的两位上台，请多多关照！”

听到这声音，直贵清醒了过来。他看了寺尾一眼，沉默着深深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上舞台时，没有鼓掌，也没有欢呼声。直贵慢慢地抬起头来，一瞬间倒吸了一口气。一样的平头，一样的服装的男人们，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舞台。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期待和好奇，他们期望着与外界的人接触。而且，直贵觉得，他们的眼中还闪烁着羡慕，甚至接近妒忌的光芒，对那些可以住在外面的人，可以超越那个灰色高墙的人的妒忌。

“大家好，我们是‘想象’组合。”寺尾用开朗的声音开始讲话，到底是经历过多次这样的场面，已经习惯了这种气氛。他适当夹杂着玩笑做着自我介绍，观众的表情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直贵慢慢地环视着座席，哥哥在哪儿呢？可是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服装、同样的发型，很难一下子找到。

寺尾说：“那么，首先想请大家听我们演唱的，也是我们这个组合名字的来源，约翰·列侬的《想象》。”

寺尾坐到准备好的钢琴前，向直贵点头示意。直贵也点了下头回应，然后重新面向观众。

哥哥就在这儿，要听我唱歌，尽全力唱吧，至少只是今天……

伴奏开始了，响起《想象》的前奏，直贵把目光落到麦克风上，然后远望了一下观众，稍稍吸了口气。

就在这时，直贵的目光捕捉到了座席的一点，是在右侧的后方，仿佛只是那附近突然闪起了光。

那个男人深深地耷拉着头，比直贵记忆中的姿态要瘦小一些。

看到他的姿势，直贵感到身体深处有一股热流突然涌了上来。那个男人把两个手掌合在胸前，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祈祷，甚至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地颤抖。

哥哥——直贵在心中呼唤着。

哥哥，我们为什么要生到这个世上来呢？

哥哥，我们会有幸福的那一天吗？我们在一起交谈，就像我们两个给妈妈剥栗子时那样——

直贵盯着那一点，呆呆地站在麦克风前，全身麻木到不能活动，只能勉强地呼吸。

“喂！武岛……”寺尾重复弹奏着前奏的部分。

直贵终于张开嘴，准备唱。

可是，发不出声音来。

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附　解说

井上梦人（作家）

英国BBC电视台制作过一部以“A Day in the Life”为题的电视剧，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主人公是已故的约翰·列侬。在决定扮演约翰·列侬这一重要角色的试演时，剧组选中了一个与主人公约翰形象酷似的无名演员。

可是，这一决定被约翰·列侬的妻子洋子彻底推翻了，理由在于被选为主角演员的真名上。试演时他用的是艺名，后来才知道他的真名叫“马克·大卫·查普曼”。这个名字和杀害约翰·列侬的凶手的名字完全相同。

不言而喻，这个演员并没有什么过错，演技也不是特别差。当然，他本人也和约翰·列侬被害的案件没有丝毫关系。他只是没有把真名和杀害约翰的男人相同的事提前告诉相关人员。演员使用艺名并没有恶意，不过是想在工作中使用艺名，所以用艺名报名参加了试演，这本是一件极为自然的事情。但是，他被从这个角色排除掉了。

马克·查普曼和杀人犯完全是两个人，尽管如此，他还是被剥夺了工作机会。他自己对这个决定是怎样接受的呢？

读着东野圭吾的《信》，我想起了这一插曲。也许是约翰·列侬的杰作《想象》被作为重要的关键词点缀于整篇小说中，促使了我产生上述联想。但是，更让我想起上述插曲的，我想是因为我读过小野洋子面向全世界申诉时说过的话。那是在约翰遭到暗杀大约一个月后，《朝日新闻》报刊上整版刊登了洋子的声明。很长的文字中有以下一节：

我对没能保护约翰的自己感到愤怒，也对任凭社会如此支离破碎的自己，还有我们所有人感到气愤。如果还有什么有意义的“复仇”，我想那就是在为时不晚之际，将其转变为一个以爱和信赖为基础的社会。

毅然，潇洒。失去约翰仅过了一个月，难以想象这是刚刚成为未亡人的女人的语言。

可是，还是这个洋子，几年后，将被选为扮演已故丈夫角色的演员解雇，只因其真名为“马克·查普曼”。“说的和做的不是一回事啊！”不由得令人深思。“那是‘有意义的复仇’吗？”虽说我没打算非难洋子。

只是，突然想起，要是我的话会怎么做呢？站在洋子的立场上想想看，大概解雇查普曼的心情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实际上，那就是本书《信》的主题。

只因同名同姓，查普曼就遭到不合理的解雇。假设他是杀害约翰凶手的亲人，事态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这是作者在本书中抛出的一个问题。

沉重的话题。

作者通过客观冷静的手法，描述了只因有盗窃杀人犯的哥哥，整个人生就全被搅乱的主人公过于残酷的境遇。

有“软刀子杀人”这样的说法，这部小说带给读者的就是这样的感受。要正视现实！故事告诉读者这点，但绝不是恫吓那样的口气，而是平静、淡然地说道。

作者从最初到最后，一步也没有偏离主题，推进着故事发展。反复出现主题的变奏曲，使读者的心情逐渐变得沉重。作为这一主题的象征，使用了约翰·列侬的《想象》。

本来这部小说的结构，就跟音乐中的内容相似。也许是我的过度揣摩，作者莫非故意选择了这样的结构。

内容虽有些让人震惊，可悲的主人公的哥哥奏起故事的序曲之后，沉闷的主题开始寂静地流淌。主题的形式一点一点地变换，一次又一次地将读者引入无底深渊。

在《想象》中，约翰·列侬唱道：“想象这个世界所有的人，分享着整个世界。”然后，连接到“也许会说我是个梦想者，我希望有一天你会加入我们，那世界将会合一”。

主人公所处的境地，所有的一切都被夺走了，而且是持续地被夺走。连主人公唱喜欢的《想象》的事，也被他周围的人夺走。与此相伴，“想象”这一主题词的含义也在发生变化。

这部小说的用心之处，是将告发的对象指向了我们读者。作者在故事的各个角落里设置了镜子，等待着，让读者吃惊地看着一直站在镜子里的自己。

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自己和歧视什么的无关，对世上存在的歧视感到愤慨、厌恶，而且绝不相信自己是站在歧视的一方。

这部小说是在向这样的我们提问：

那么，这个镜子里映出来的，究竟是谁呀？

注意看的话，这部小说中描写的风景，和我们居住的这个城镇一模一样。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也和这部小说中描写的不安为伴。

看到著名女演员的儿子因吸毒被捕的新闻时，我们下意识地同情那个演员。怎么有了这么一个不孝的儿子呢？她以后会很难过吧，也许她的演员生涯也会受影响……我们想当然地想到这些事情。但是，绝没有想到，有这样想法的自己其实也是歧视者。

我年轻时还不能养活自己的时候，在一家弹子房打工。一天，那里的经理突然卷走了前一天的营业款不知去向。弹子房二楼的一间房借给了他，他和妻子、幼小的儿子一起住在那里。当时，不论是正式职工还是我们打工的，都在同情被他留下的妻子和儿子。大概妻子要偿还丈夫偷盗的金钱，而且最终还会被从那间房里赶走吧，自然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可谁也没想过，这一想法有些奇怪。为什么呢？我们同情她和孩子，是因为非常清楚，他们没有错，错的是丢下他们逃走的经理。但是，我们中的谁，都没有为他们做过任何一点儿事情，甚至我连那娘俩在那之后怎么样了也不知道。

东野圭吾把反映出那样的我们的镜子，埋伏在小说之中。

小野洋子将马克·查普曼解雇的事，在读完这部小说之后，也许会觉得她做得有些不对。

这是一部沉重的小说。

有件不可思议的事。那个实际杀害约翰·列侬的马克·查普曼，是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的忠实读者。实际上，在他杀害列侬之后，在警察到达现场之前，他还在街上坐着读《麦田里的守望者》。

列侬死后四个月，发生了当时的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遇刺的事件。后来查明，被逮捕的二十五岁的青年喜欢的书也是《麦田里的守望者》。此后，在美国这部小说似乎被打上了“有害图书”的烙印。也就是说，喜欢《麦田里的守望者》的年轻人，被当作了美国社会的不安定分子。

同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在约翰·列侬的歌上也出现过。

“9·11”事件发生后，《想象》在美国被限制播放，据说理由竟然是因为歌词中有一句“想象一下没有国家，那就没有了杀戮牺牲的借口”。对于誓言报复恐怖主义的美国，这首歌似乎能让人感觉到有使人丧失斗志的忧虑。

不是仅在美国才发生的事情，在我们周围也经常发生类似的事情，不过我们当作没看见而已。

本书淡然地述说着这些，并非评价善与恶。《信》将那个自己的姿态展示给了我们。

小说在最后的最后，又将《想象》摆到主人公面前。那一首变奏曲，将一点一点地堆积起来的故事和现实中的我们结合到一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不可以／（日）道尾秀介著；吕灵芝译．--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2021.7

ISBN 978-7-5411-5946-6

Ⅰ．①不…　Ⅱ．①道…②吕…　Ⅲ．①推理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087102号

IKENAI by MICHIO Shusuke

Copyright ©2019 MICHIO Shusuke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Bungeishunju Ltd., Japan in 2019. Chinese (in simplified character only) translation rights in PRC reserved by Beijing Xiron Books Co., Ltd.,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MICHIO Shusuke,Japan arranged with Bungeishunju Ltd., Japan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Taiwan.

版权登记号：21-2021-198

BU KE YI

不可以

［日］道尾秀介　著　呂灵芝　译

出品人　张庆宁

策划出品　磨铁图书

责任编辑　邓　敏

特约监制　潘　良　于　北

封面设计　唐旭&谢丽

xtangs@foxmail.com

责任校对　汪　平

出版发行　四川文艺出版社（成都市槐树街2号）

网　　址　www.scwys.com

电　　话　028-86259287（发行部）　028-86259303（编辑部）

传　　真　028-86259306

邮购地址　成都市槐树街2号四川文艺出版社邮购部　610031

印　　刷　三河市嘉科万达彩色印刷有限公司

成品尺寸　135mm×200mm

开　　本　32开

印　　张　8.5

字　　数　140千

版　　次　2021年7月第一版

印　　次　2021年7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11-5946-6

定　　价　52.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本公司图书销售中心联系调换。010-82069336

目 录

第一章　不可看—弓投悬崖

第二章　不可说—那个故事

第三章　不可悟—画的秘密

终章　不可信—小镇和平

第一章　不可看—弓投悬崖

（一）

不知是谁传出来的。

沿海岸线铺设的白虾蟆海岸公路连接着白泽市与虾蟆仓市，驾车顺着这条路南下时，万万不可转头去看左边的弓投悬崖。

弓投悬崖是位于虾蟆仓市东侧的断崖，大、小两道尖锐的峭壁刺向海面，宛如小龙虾的钳子。弓投悬崖的名称有个典故：过去治理这一带的领主十分好战，后来被释迦牟尼点悟，知道了人命的宝贵，遂将爱弓折断，投入了海中。而形似小龙虾钳子的悬崖形状，应该是弓被折断的形状。

尽管有个如此厉害的故事，现在的弓投悬崖却成了当地有名的自杀地点之一。可能是名字起得不太好吧。不仅是虾蟆仓市民，连邻县都有各种人慕名前来，跑到悬崖上投海自尽。传说悬崖上聚集着死者的灵魂，开车时一旦与鬼魂对上目光，就会被带到那个世界去—所以万万不能看向悬崖。

事实上，这个地方的确发生过很多起死亡事故。

安见邦夫凝视着前方的黑暗，重新握紧方向盘。他正行驶在白虾蟆海岸公路上，弓投悬崖很快就会出现在左侧。他驾驶的低档汽车是大学毕业成为保育员后购买的二手车，当时车龄已有八年。其后，他又在虾蟆仓保育园工作了十年，继而到白泽保育园工作了十年。二十八岁这个年龄放在人类身上还算年轻，可是放在车身上，便已经是颤颤巍巍的老者了。保育园的孩子会毫不遮掩地说：“这跟我家的车有点不一样。”同事则会调侃他：“这车好有物哀幽玄的感觉啊。”

弓投悬崖从副驾窗外一闪而过(1)。邦夫当然不会看悬崖，而是保持直视前方。“毕竟过了悬崖就是急弯和隧道啊……”

这里之所以死亡事故多发，并非因为亡灵作祟。白虾蟆海岸公路在这里向右拐了个大弯，紧接着就是虾蟆仓东隧道的入口。在这种地方东张西望当然很危险。从弓投悬崖看过去，白天能看到笔直的水平线，夜晚则是点点渔火，风景的确不错。

“要看悬崖，最好还是骑自行车。”

白虾蟆海岸公路靠海那一侧设有护栏隔开的自行车环游路线。邦夫与妻子弓子新婚后，常常结伴在那条路上骑行。迎着海风远眺悬崖的感觉非常不错。

他向右打方向，驶入虾蟆仓东隧道。

车窗在风压下嘎吱作响。

“—嗯？”

邦夫把脸凑近前窗。他看见前方有一点白光正在闪烁，似乎就在靠近隧道出口的位置。那有点像危险指示灯，但不是黄色的。邦夫疑惑地缩回身子，放在腿上的百货公司纸袋顺势向前滑了下去。里面是送给弓子结婚五周年的礼物。他慌忙伸出一只手，但已经来不及了。纸袋落在脚面和踏板上，由于安全带的束缚，他弯下身子伸长手去够也够不到。他解开安全带，总算够到了纸袋。接着，邦夫便把纸袋放在了驾驶席与副驾驶席中间挨着手刹的地方。这么做的同时，前方的白光越来越近，那应该就是汽车的危险指示灯，只是换上了白色的灯罩。这当然是违法行为，但很多年轻人热衷于这种毫无意义的改造。

“出故障了？”

那辆车没有停靠在路边，而是大大咧咧地停在车道上。邦夫看了一眼逆向车道，前方没有来车，应该能变道绕过去。于是他打开右转向灯，转动方向盘—

“欸？”

前方的车辆突然开动，车头猛地向右一打，试图阻挡邦夫的车子。他慌忙把方向盘往左打，同时用力踩下刹车。不行—要撞墙—

他闭着眼。

嗓子里似乎塞满了黏腻的东西，脑海中充斥着尖厉的耳鸣。他无法抬头，浑身无力，仿佛陷进了黑暗的深渊。

他努力抬起眼睑，空气在缓缓打着转。方向盘前方是破碎的前窗，左边是被撞扁的副驾驶席，还有水泥墙。右侧是点点渔火，忽明忽灭，闪着白光。

不对—

那是危险指示灯。

那是……危险指示灯。

耳鸣中隐约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刚才那不是我，不是我的错—

—都怪你不看后面就发动车子—

—这人死了吗？他死了吗？—

几个青年的声音。

—发动车子的是我没错，可说要回去的人是HIRO啊。是你说要回去看悬崖—

—我可没叫你原地掉头啊—

—喂，他动了……

邦夫撑着方向盘，直起了上半身。世界严重倾斜。右侧窗外有三个人影。

—快，开门。

一个人说完，驾驶席的车门响了起来。

—打不开，变形了。

—起开！

另一个人开始拽门，车身摇晃了好几下。不一会儿，邦夫听见“砰”的一声，身体右侧突然感受到外部的空气，那几个人的声音也变大了。

他闻到发胶的甜腻气味。

—你没事吧？喂！

—白痴，别晃他！

—不要动他，得叫救护车。

视野仿佛盖上了好几层薄膜，他虽然能视物，却看不清那三个人的脸。

—等等，别打电话。

—啊？

—叫你别打电话！

—为什么？……

—你瞧，是这家伙不好……他没系安全带。

邦夫张开嘴，但是说不出话，只从嗓子里挤出了沙哑的“啊啊”声。

—刚才这辆车跟我的车撞上了，对吧？

—好像是蹭了一下……

—蹭哪儿了？

—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去看看蹭哪儿了？！

大声喊叫的人留着一头接近金色的头发，像笤帚一样竖在脑袋上。被吼的人渐渐走远，然后远处传来声音。

—后保险杠凹了一点，还有转向灯的灯罩—

—灯罩碎了？

—碎了。

—捡起来。

—啊？

—把碎片都捡起来！MASA，还有你，快去捡！

又有一个人影离开了。

剩下那个人看着邦夫。他身后的危险指示灯闪闪烁烁，他的模样也断断续续地与黑影交替出现。

—顺便给点零花钱吧。

男人把手伸进车里翻找邦夫的裤兜，最后从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走里面的钞票塞进自己的口袋，又翻了翻里面的卡，随即将钱包扔回车内。

—难得你捡了一条命，真是可惜了。

一只手伸向邦夫的后脑勺。

—这是你自己引发的单独事故，是你自己开车撞了墙。

五根手指攥住了邦夫脑后的头发。

—我还年轻啊。

他的头被猛地往后一拽，紧接着脸就砸到了方向盘上。一下……两下……三下……那个人的动作毫不犹豫。这种感觉就像自己一次又一次被人从高楼上推下，脸先着地。

—喂，你在干什么？！

四下……五下……眼前的光景渐渐消失。

—……哥！

三个音的名字。三个音的名字。三个音的名字。

六下……七下……世界渐渐消失。

八下……九下……声音和疼痛也都消失了。

很快，他就要死了。他无声地呐喊，同时猛地睁开双眼，看到了对方的脸。一个男人，勾着上唇，仿佛在笑。他眼睑抽动，好像兴奋不已。白皙的脸，倒竖的头发。绝不会忘记。不会忘记。不会忘记。

那个人的脸，成了邦夫最后看到的东西。

……十下。

绝对的黑暗向他笼罩过来。

此刻是四月五日，晚上九点十二分。

（二）

佛龛上的遗照，对安见弓子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个笑容，还有线香冒出的细烟，都被窗外的阳光映照成橙红色。弓子跪坐着，腿上有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是她在超市打工回来时顺便买的食材。

她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身上的淡黄色针织夏装。那是邦夫送给她的结婚五周年礼物。这件针织衫就装在在白虾蟆海岸公路前方发现的百货公司纸袋里。

如果他不去买这个，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那天晚上，弓子被学生时代的几个朋友邀请，跟她们去了附近的家庭餐厅吃饭。邦夫就在这座公寓房的门口送走了弓子，还笑着叫她偶尔出去放松一下。

他一定是想给她惊喜吧。一定是想趁弓子回家之前，到百货公司买下她早就想要的针织衫，作为惊喜送给她。只是万万没想到，他再也看不到弓子穿上那件针织衫的模样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再过不久，穿针织夏装的季节就过去了。

随着日子推移，悲伤和愤怒渐渐积累。

在邦夫驾驶的车辆前保险杠上发现了与其他车辆剐蹭的痕迹。警方正在据此展开调查。根据负责的刑警的说法，早在两个月前，也就是五月初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判明了剐蹭车辆的型号。那是很受年轻人追捧的休闲车，颜色为黑色。其后，调查人员开始对虾蟆仓市内拥有该车辆的人物展开地毯式的调查，但在他们的车上都未发现剐蹭痕迹，修理厂也没有查到那种车的相关修理记录。现在，警方已经把调查范围扩大到邻市，继续展开调查。

真的有希望吗？

远处传来竹笛的声音，还有微弱的太鼓声—咚，咚咚咚，仿佛有人在玩纸相扑。那是人们正在练习祭典节目。弓子看向墙上的挂历。今天是七月五日，两天后就是虾蟆仓市举办七夕祭典的日子。

七夕祭典规模盛大，甚至登上了县级(2)的信息杂志。祭典当天，中央商店街的拱顶长廊会挂满灯饰和人们亲手制作的星星、月亮。路中间会竖起好几根大竹子，竹枝上挂满色彩缤纷的短笺。

—NA……O……

远处传来的祭典乐声中，混杂着脑海中闪过的声音。

那是三个月前的深夜，邦夫口中发出的声音。他躺在急救病房的床上，彷徨于生死之间，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了这个声音。当时丈夫究竟意识清醒，还是陷入昏蒙，她无法判断。邦夫不停念叨着一个名字。他竭尽全力，反复念叨着那个名字。

—NA……O……YA……

门铃响了。

弓子连站起来的精神都没有，便一直坐着不动。门铃又响了一次—再一次。

她轻叹一声，撑起身子，稍微拢了一下头发，指尖滑过哭肿的眼睛，从猫眼看了出去。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性站在门外走廊上。她个子特别矮，穿着朴素的白色上衣和灰色修身短裙。眼镜度数看起来很高，两只看不出神情的眼睛呆滞地朝向这边。女人抬起右手，还想再按一次门铃，弓子这才挤出了声音。

“请问是哪位？”

猫眼外的那张脸突然露出了活泼的笑容。

“我是十王还命会的宫下。”

那个声音听起来格外有腔调，就像电脑合成的音效。弓子好像听过她说的那个组织，只是想不起来究竟是干什么的。她转动门把手，挂着门链打开一条缝。

“你有事吗？”

“我为夫人带来了您需要的教诲。”

女人一开口就从门缝里塞了一本小册子进来。册子很薄，B5大小，封面印着笔触温柔的一家欢笑的绘画。册子上还用回形针别了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十王还命会侍奉部宫下志穗”几个字。

看到“十王还命会”这几个字，弓子总算想了起来。这是在虾蟆仓市开设了分部的宗教团体，偶尔会往公寓邮箱里塞一些“演讲会”和“侍奉会”的通知单。支部所在的地方她不常经过，但她记得有一年夏天，邦夫曾经开车经过那里，她还看见前庭种了许多樱花树。

“您看过这个，就知道我们的活动，或者说我们希望实现的世界是什么了。但是请您让我稍微解释一下，分部派我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尖，就像一个微型扩音器发出的声音。

“我家不需要这个。”

弓子把小册子还了回去，但是那个叫宫下的女人仿佛没看见那小册子，径自继续道：

“夫人想必知道，我们这个会在虾蟆仓市成立分部已经六年了，会员人数逐年增加，目前已经有一百二十多人了。”

“跟我家没关系。”

弓子把小册子塞回去的手上不知不觉加重了力道。边角部分顶在宫下的腹部，卷了起来。

“十王就是以阎魔大王为中心，决定人死后去向的十位大王。他们负责判断死者要转世到六道，也就是地狱、恶鬼、畜生、修罗、人、天这六个世界的哪个世界。判断的依据就是死者生前的德行。不过，这只是佛教的说法。我们的教诲则与之不同。我们可以通过祈祷与十王交涉，令死者重新转生到人类世界，无须计较其生前的善恶。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宫下顿了顿，高高昂起头。

“难道不是吗？深爱的人前往遥远的国度后，我们自然希望那个人可以重新回到人间啊。所以，我们为这个愿望提供了一点帮助。按照我们的教义，深爱之人的灵魂可以重返人间，再次来到遗属面前—”

“请离开！”

等弓子回过神来，她已经把小册子朝对方扔了过去。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对别人这样。她用力关上房门，轰鸣声尚未平息，她就已经跪倒在三合土地面上。她鼻子一酸，眼泪涌了出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顶着房门呜咽起来。

“怎么会明白……”

这种心情，他人怎么会明白。

眼前塞报纸的小门“咔嗒”响了一声。

那是小册子被塞进来的声音。

（三）

隈岛站在小巷中央。

他好像听见一个女性的喊声混在祭典乐声中传了过来。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却没有再听到任何动静。

清风拂过衬衫领口，隈岛再次迈开步子。他用手背擦去了头上的汗水。他的手上长满黑毛，刑警同事都调侃他有一双“熊手(3)”。

他今天与搭档的后辈竹梨分头行动。虽说刑警都是两人一组，但在人手不足的辖区当然不能讲究太多。刑警之所以单独行动，理由基本都是为了提高效率，这次他也是这样对竹梨说的。

不过，他说谎了。

因为他没有彻底舍弃私情的自信。

暮色笼罩的小巷前方，出现了一个矮小的中年妇女。她迈着两条腿走向头朝隈岛的白色货车，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那个瞬间，隈岛正好从车旁走过，听见女人对驾驶席上的男人窃窃私语。

“她有戏。”

隈岛往车里瞥了一眼。那两人看见隈岛，都微笑着点了点头，于是他也点了点头。就在那时，他看见了女人旁边那叠小册子。隈岛马上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女人关上车门，驾驶席上的男人发动引擎。隈岛转过身去，目送那辆车离开。

十王还命会—

他虽然没负责过那方面的调查，不过经常在刑警课的会议上听到相关议题。那个团体的活动目的是让死去的人再次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会员们各自以“捐赠”的形式向十王还命会缴纳一大笔钱。

无须多想，那就是个假宗教。正因如此，有很多会员报案说自己遭到了诈骗，警察也要因此出动。然而虽说出动，截至目前，并未发现可以判定为诈骗的行为，所以他们只能保持民事不介入的立场，顶多只能给律师提一些建议罢了。

隈岛心中有些不安，便加快了脚步。

木造二层公寓“弓狩庄”出现在前方。他在自行车库找到黄绿色的自行车后，转身走上了二楼，并沿着走廊一直来到最角落的房门前。门边贴着“安见”的名牌。他按下门铃，无人应答。等了一会儿，他又按了一次。

“我是虾蟆仓警署的隈岛。看见您自行车放在楼下，我想人应该在家里吧。”

里面总算有了点动静。门链被放下，房门轻轻打开。没有化妆，双眼红肿的安见弓子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

“我打扰您了？”

“没有。”弓子无力地笑了笑。

“有消息了吗？”

“是的，有一点了。不过遗憾的是，目前还无法对弓—”

好险。

“目前还无法对安见夫人您透露什么。”

他这是第三次见安见弓子了。第一次是在事故发生当晚，医院的急救大楼里。第二次是两个月前，他到这里来汇报调查情况。

可是，他在大学时代，几乎每天都会见到芹泽弓子。

两人还同床共枕过几次。

“是吗……”

弓子轻叹一声，随即露出奇怪的表情。她想必在疑惑：既然没有事情要说，刑警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隈岛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大可以直说自己担心弓子，那样一点都不会不自然。也可以说刚才在路上看见十王还命会的人，心里有些担心，就赶过来看看她。可是，这两种说法他都说不出口，僵硬地冷场了超过十秒钟。他对这个场景太有印象了。心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隈岛越发觉得自己没出息。

大学与弓子交往时，他总是这样。隈岛思维笨拙，做事不经大脑。弓子总是拼命试图理解隈岛的心意。这种关系越是持续，其中一方的负担就越沉重。于是有一天，弓子对隈岛提出了分手。就这么过了十几年。隈岛至今还是那么笨拙，始终无法寻觅到人生的伴侣。五年前，他听闻弓子结婚时，也只能笨拙地借酒浇愁。

“请进。”

弓子侧过身，抬手示意他进屋。

（四）

超市的塑料袋胡乱地扔在起居室的地毯上。弓子拿起袋子，把里面的食材放进冰箱，又在厨房里泡了两杯茶。

“请坐在那边吧。”

她回头看向木偶一样杵着的隈岛，朝桌子一边指了指。隈岛走到那里端坐下来，抬眼就看见了里屋卧室。右手边的佛龛上还点着没烧完的线香，朝天花板升起一缕细细的青烟。

桌上摆着一本小册子。那就是他刚才在那辆车里看见的十王还命会宣传册。隈岛死死地盯着它，此时弓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并递过来一杯茶。

“这是……”

隈岛指着桌上的小册子说。

“刚才有人来传教。”

弓子轻叹一声。

—她有戏。

隈岛想起方才那个女人说的话，不禁感到腹腔一热。

“这东西最好别看，我等会儿拿去扔了。”

他抓起小册子想揉成一团，却被弓子伸手过来拦住了。她的手指很凉。

“不用了，我自己扔。”

隈岛把小册子放了回去。那个B5规格的小册子不知是被扔过还是掉在了地上，有一个角被撞得皱了起来。他感觉那东西不能看，便抬起了视线。

房间一角放着让人怀念的物品。

“安见夫人，您还在练习弓道吗？”

“啊？……哦。”

弓子顺着隈岛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角柜背后靠墙放着一套和弓及箭筒。

“毕业以后就没动过了。自从搬到这里，我一直把它放在卧室角落，但是想到万一踩着可能有危险，就移到那里去了。”

话说回来，隈岛上次过来，的确没看到那个地方摆着弓道用品。

“是吗？我毕业后也没有碰过弓。不过当时真的是不管刮风下雨，每天都—”

隈岛发现弓子谴责的视线，慌忙住了口。他一言不发地低头道歉，随后二人的目光在房间里游走了一会儿。最后，他们同时看向佛龛上的遗像上玻璃片另一边的笑容。

他是在大学的弓道部认识的弓子。

弓子平时开朗调皮，唯独在穿上弓道服凝视箭靶的时候，才会露出比任何人都凛然的侧脸。那个瞬间把所有男子部学员的心都夺走了，其中也包括隈岛。在被弓子吸引的众多男子部学员中，之所以是他跟弓子走在了一起，可能单纯因为两人分别担任了女子部和男子部的部长，见面机会比其他人都多。除此以外，隈岛想不到别的理由。

“目击信息还是……”

弓子正色道。隈岛点了点头。

“没有找到。在对方离开之前，现场怎么也该有一辆车开过去才对啊。”

“刚才你不是说，调查有一些进展吗？”

“是的，可是……”

“现在还不能说？”

“近期应该就能向您汇报。”

隈岛看着桌面说。

其实他很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她。

老实说，调查的进展不只有一些而已。

上周，警方终于查明了三个月前的四月五日，在白虾蟆海岸公路隧道出口附近与安见邦夫驾驶的车辆有过擦碰的车—以及疑似车主的人物。早在两个多月前，警方已经通过车辆前保险杠附着的涂料查明了肇事汽车的种类。其后，调查本部对虾蟆仓市内所有同类型车辆的车主展开了调查，然而没有结果，后来又把调查范围扩大到了周边城市，展开了细致的侦查。

现在，他们终于锁定了一个年轻男子。

该男子名下登记了同类型车辆，并且在事故两天后，也就是四月七日那天，到住处附近的汽车配件店铺购买了后保险杠和转向灯罩。他应该是自行安装了这些配件。隈岛所属的调查阵营认为该男子就是他们要找的肇事者，现在只需找到他，把事情问清楚即可。

然而，他们找不到那个人。

男子住在隔壁白泽市内的某座公寓，目前独居。隈岛和竹梨等数名刑警正在对公寓进行轮流蹲守，至今仍未发现那名男子进出。根据其邻人介绍，此人平时就经常不回家。男子租用的停车场内并未发现肇事车辆，他可能在肇事之后，直接开着车躲到了什么地方，也有可能一直住在车里。

此时此刻，男子的姓名就在隈岛的脑子里打转。他甚至觉得，如果今后结识了同名的人，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对其敞开心扉。

“NAOYA……”

听到弓子的声音，隈岛猛地抬起头。

“您说什么？”

“我丈夫曾经在病床上拼尽全力，反反复复念叨这个名字……”

弓子双眼迅速噙满了泪水。

隈岛想回应一句，但不知该说点什么，只好挺直身子看着她。

“我一定会抓到那个人，让他对着遗像磕头谢罪。绝对要让他一直道歉，哪怕嗓子哑了也不能停。”

窗外的阳光无法照到佛龛。远处传来祭典的乐声。墙上挂着模样普通的指针时钟，显示现在是六点五十分。

此时隈岛并不知道，他决心要让其对着遗像磕头谢罪的人，就在一小时前死了。

（五）

同日，下午五时三十九分。

他握住休闲车方向盘，驾驶汽车沿白虾蟆海岸公路南下。

他已经三个月没走过这条路了。那天晚上之后，别说走这条路，他连虾蟆仓市都进不来。

原因有两个。

第一，市内到处都是盘查点。他已经听那天晚上坐在副驾驶席的MASA提到过盘查的内容。

—至少有两个地方。我弟弟也在别的地方碰到过。

MASA在电话里警告他。

—他们可能在找那天晚上路过事故现场的车辆，想得到目击信息。我觉得他们应该没有怀疑那不是单纯的事故，但不管怎么说，你这段时间还是别过来比较好。

第二，就是害怕。

那天晚上，他把那个男人的脑袋狠狠地砸在方向盘上。他让那个人的双眼和口鼻都糊满了鲜血。有时他开着这辆车，不经意间往旁边一看，总觉得那个男人就坐在副驾驶席上，转过鲜红的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无聊……”

他用力踩下油门。

今天他之所以决定进入虾蟆仓市，还要通过这里，就是为了试试胆量。总这么害怕下去实在太没出息了，他无法忍受这种感觉。要是被盘查，只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他要穿过白虾蟆海岸公路，再次经过那个地方，然后大笑着跟朋友说起这件事。如此一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弓投悬崖出现在左侧。那是朝着海面突出的两道悬崖。听说那里聚集着死者的灵魂，所以开车经过这条路时绝对不能往那里看。一旦看过去，就会与死灵对上目光，被带到那个世界去。

“哪有那种东西。”

他隔着车窗朝弓投悬崖瞪了一眼。

那个人是否也混在悬崖的死灵中，正盯着他看呢？他是否也跟那些死灵一道诅咒这个世界呢？他是否还在追寻杀死自己的人呢？如果是——

“那你就缠上我试试啊。”

他瞪着悬崖，更用力地踩下了油门。车里充斥着引擎的轰鸣，脚底传来路面的震动。汽车就这样拐过弯道，前窗出现了隧道入口。

“死人什么都做不了。”

他冲进隧道。昏暗中的水泥墙，飞速向后流动的橙色照明灯，道路笔直地向前延伸，出口附近的左侧墙边摆着几束花。车子飞速通过，景色顿时明亮起来。

“哎……”

等等。

刚才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什么。

那是什么？刚才他看见了什么？

“难道是……”

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右脚还是踩死了刹车。四个轮胎在地面上摩擦，上半身猛地扑在了方向盘上。速度骤然降到接近于零，很快，车子戛然而止。

他立刻打开驾驶席的车门，跳到路上，跑向刚刚经过的地方。隧道出口附近，是那天晚上撞到那辆车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呆站在那里。隧道出口处，路面与水泥墙的缝隙间长满了枝叶硬挺的杂草。那东西就落在草叶上，反射着太阳光。

白色、半透明的塑料片。

他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没错，那就是转向灯罩的碎片。而且不是普通车辆的黄色灯罩，是他买下这辆车时专门换上的白色灯罩。那天夜里，蹭到那辆车时撞碎的灯罩。

的确很像。

“是我的吗……？”

他以为MASA和HIRO已经捡起了所有碎片。可是，他后来并没有专门把两人捡到的碎片重新拼起来查看。莫非他们漏掉了这片，而且一直没被警察发现，就这么落在这里？

“原来是杂草—”

是杂草长高，把碎片托了起来。在此之前，它一定落在叶片底下，巧妙地躲过了所有人的视线。

或许是这样。

好险。要是有人发现了这块碎片，可能会怀疑那并非单纯的事故，而是碰撞事故。到时候，警察肯定会马上找到自己。他以前听说，哪怕只有零星碎片，警察也能顺藤摸瓜找到目标。

当然，他也可能弄错了。这块碎片可能压根儿不是他车上的东西，甚至跟那起事故毫无关系。它可能只是一个垃圾而已。不，其实那个可能性应该更高。

不过，捡起来也没什么损失。

他捡起碎片，塞进牛仔裤口袋里。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世上果然没什么值得害怕的东西。就算干了坏事，只要足够走运，就能瞒天过海。

而他，就足够走运。

不知何处传来拨动草叶的声音，他忍不住屏住呼吸，左右张望。

什么都看不见，一个人都没有，只能听见微弱的虫鸣。

于是他又微笑起来，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他抓住驾驶席的车门把手，不经意间转过头去，看见了隧道另一头的弓投悬崖。大、小两个尖端朝海面突出，周围没有风，海上风平浪静，一派平和风光。

“嘿……你不来缠上我吗？”

他朝那个看不见的对象说完这句话，下一个瞬间，头上就感到了爆炸似的冲击。视野被一片白光笼罩，继而变成红黑，全身都失去了感觉。发生什么事了？他径直扑倒在沥青路面上，失去意识的瞬间，听见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

“十七时，四十二分。”

女人的声音—

（六）

隈岛走出弓狩庄公寓房门时，外面已经被夜色笼罩。

“从这里一路开过去就是现场了啊。”

他在二楼外廊向右行进，随即在楼梯口停下了脚步。抬眼望去，他看见了夜幕的另一头。右侧是一片昏暗的大海，顺着海岸线的轮廓，白虾蟆海岸公路亮起了点点路灯。

弓子站在他背后。

“要是没有发生那种事，要是他能平平安安再开一段路……”

没错，那正是“还差一点”的瞬间。离开现场的隧道，往前开一点就是拐向左侧的单行道。拐上那条路，顺着护栏道路再开五分钟，就能抵达这栋公寓。

“以前我经常跟丈夫一起在海岸线骑行。”

那个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几乎听不清楚。时隔十几年与她重逢之后，隈岛就只听过这样的声音。他还没听过弓子用原来的声音说话。上学时那个如同清澈水流的年轻嗓音，如今也不知变成了什么模样。

“骑行……是用楼下的自行车吗？”

他想起那辆黄绿色的自行车，便问了一句。那就是一辆所谓的买菜车。三个月前，弓子也是骑着那辆车赶到了医院。想必这样比拦出租车更快吧。

“怎么会。中央商店街南面不是有一家自行车租车店吗，那里兼卖自行车。我们都在那里租骑行用的车。”

弓子第一次抬起了头。可是她的微笑甚至比刚才的面无表情更显悲伤了。

“不知那家店的老板是否还好？他好像年纪很大了。”

“下次我去看看。”

隈岛对弓子点点头，走下了楼梯。

就在他拐出小巷那一刻，衬衫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画面上显示着竹梨的名字。

“刚才我回到署里，发现出大事了。其他人已经去了现场，取证人员也一起—”

“等等，你冷静点说。”

“不好意思。一个经过白虾蟆海岸公路的卡车司机打电话报警，片警出警后联系了署里，说海岸公路隧道出口处—”

竹梨的汇报令隈岛难以置信。他马上挂了电话，握着手机朝北跑了起来。

（七）

白虾蟆海岸公路已经被彻底封锁。

警方在路旁设置了照明灯，路面上停着一辆休闲型汽车。黑色车体停靠在护栏边，正是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在反复搜查的车型。隈岛和其他调查人员已经看了无数辆同款同色汽车。可是，他们此前调查的车辆都不是目标车辆，他们要找的，正是目前停在路边的这一辆车。

被害者遗体很快被送到了医院进行解剖，详细结果尚未出来，但死因好像确定是被石头击打头顶致死。

调查人员和取证人员四处忙碌，隈岛从人群中找到了竹梨的身影。他们相差两岁，所以竹梨今年应该三十七了，可他还是跟刚调过来那时一样，长着白茄子一般光滑的脸蛋。

“凶器在哪里？”

“啊，隈岛兄，辛苦了。凶器刚刚被取证组回收了。”

“我知道。我问你凶器一开始掉落在哪里。”

他一不小心动了气。因为这意想不到的发展让他脑子混乱，而且又被其他调查人员和竹梨抢了先，所以隈岛难以抑制心中的烦躁。

“听说就在遗体旁边。死者当时俯伏在地，那块石头就落在肩膀附近，差不多有小孩的脑袋那么大，一侧沾满了血迹。”

“那块石头确定是凶器？”

“刚才取证组打电话过来，说石头的形状与被害者伤口的形状一致。”

“一击毙命？”

“是的，一击毙命。”

竹梨双手做了个用石头砸的动作，然后拽着自己的头发解释道：

“被害者把染成金色的头发定型成了竖起来的样子，中间就开了个漆黑的大洞，像火山口一样。”

“石头上有指纹吗？”

“好像没提取到。石头表面还算光滑，但凶手可能戴了手套。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也找不到裸着手杀人的笨蛋了吧。”

“难道戴手套杀人就不是笨蛋了吗？”

“不是……”

竹梨吃惊地看着他。隈岛内心反省不该对后辈撒气，同时移开视线，看向弓狩庄的方向。

公路护栏另一头是骑行道，对面是一片斜坡，上面长满了高高的芒草和黄莺草。若是在白天，从这里或许能看见弓狩庄的屋顶。不过现在眼前只有一片昏暗的影子。

隈岛感到内心深处蠢动着难以名状的东西。那是一种模糊的不安，令他全身僵硬，宛如贴在明亮的地面上一动不动的影子。

“对了，隈岛兄。”

竹梨似乎察觉到了前辈的不快，声音变得异常开朗。

“从被害者裤子口袋里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啊，其实不是很有意思，对不起。”

“没关系。找到什么了？”

“一块塑料碎片。目前正在进行详细调查，不过我猜测，应该是转向灯罩的一部分。”

隈岛盯着竹梨，缓缓挠了挠下巴。用拇指指腹擦过胡楂儿，发出唰唰的声音。

“什么颜色的？”

“啊？”

“灯罩，是普通那种黄色灯罩吗？”

“不，是白色的。”

“就像那辆车上的那种？”

他看向停在路边的汽车。

“没错，就是那种。”

隈岛朝隧道方向走了过去。隧道出口一带也被警方的照明灯照得如同白昼。周围飞着小虫，发电机低沉的隆隆声在墙壁间不断回响。

隈岛停下来，低头看着墙边的花。有的新鲜，有的已经干枯。花束间还放着一张彩纸，上面写着留言。“永远不会忘记你。”“谢谢你一直陪我玩。”—那都是些稚嫩的笔迹，应该是幼儿园孩子写的。

“从被害者裤子口袋里发现的塑料碎片跟这件事有关系，对吧？”

竹梨在他背后问了一句，声音在隧道里不断扩散。

“隈岛兄啊，我感觉这件事好像要变得特别复杂……是我想多了吗？”

隈岛没有回答，因为他无法回答。

他被一样东西吸引了目光。

“那帮人想干什么……”

他伸手拿起一把特别大的花束。花瓣还很新鲜饱满，应该刚刚才被放在这里。花束下端系着白色丝带，上面还贴了一张厚纸卡片，耀武扬威地印着几个大字—

“十王还命会。”

“花无法让人死而复生，不过……”

竹梨蹲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轻触了一下十王还命会的卡片。他的侧脸就像一个感性的孩子刚刚听完牺牲自我的故事，满是毫不掩饰的忧伤。隈岛很想把十王还命会那个女人去过弓子的住处后，坐上车时说的那句话告诉竹梨，但他还是紧紧握住双拳，忍住没说。

（八）

七月六日，下午三时五十分。

隈岛坐在虾蟆仓警察署走廊的长椅上，低头抚摩着前额。他刚刚才开完下午的调查会议。

“有点意外呢。”

竹梨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隈岛抽出一支香烟点燃，他立刻扭着屁股躲远了一些。现在室内禁烟的行动愈演愈烈，虾蟆仓警署虽然在走廊尽头开设了一间吸烟室，不过暂时还没撤走走廊上的烟灰缸。

在调查会议上，与会人员报告了昨日的事件始末：十八时许，一辆卡车经过现场，司机发现一辆可疑车辆停在路边，还有一名青年男子倒在地上。于是，司机一边继续开车，一边用手机报警。执勤警官立刻驱车赶往现场，实施隔离措施的同时联系了虾蟆仓警署刑警课。

根据法医的报告，被害者的死亡时间应为下午五时三十分到六时，因为发现的时间早，相对易于判断，可以认定这个死亡时间基本无误。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疑似凶手遗留物品的东西。取证人员在地面发现了一些人类毛发，但目前还不清楚与案件是否相关。

经过调查，被害者的休闲车果然就是四月五日那起死亡事故中，与安见邦夫驾驶的汽车发生过剐蹭的车辆。这点与调查本部的预料一致。

然后，正如竹梨刚才所说，有两点让人感到“有点意外”。

首先，是被害者裤子口袋里那块白色半透明塑料碎片。那正是汽车转向灯的灯罩。可是，灯罩碎片与被害者驾驶的休闲汽车款式并不匹配，而是适配其他车型的部件。

“被害者身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那是毫无关系的车辆部件啊。”

竹梨歪着白茄子脸，哗啦啦地翻动腿上的笔记本。那上面写满了调查会议的记录，不过字迹实在太潦草，除了他没人能看懂。不久前为了庆祝一件小事，隈岛送给他一支万宝龙圆珠笔，竹梨虽然很爱惜，然而字还是那么丑，让隈岛每次看他的资料都特别头痛。

“谁知道呢。”

他叹了口气，顺便喷出烟雾。

“不过，我对那件事更在意，就是那块石头—”

就在那时，代田沿着走廊走了过来。他就是刚才在调查会议上进行了凶器说明的取证人员。

“老代，过来坐坐吧。”

隈岛喊了一声，代田瞥了一眼走廊的烟雾，毫不掩饰满脸的嫌弃，朝这边走了过来。

“刚才提到的凶器石头—你说不是本来就在现场的东西，这个没搞错吧？”

“没搞错，所以我才专门说出来。”

代田才五十出头，头发已经全白，而且时常用上一个时代的方式说话，不知道的人都以为他是个老人。

“因为什么盐分？”

“不是什么盐分。被用作凶器的石头表面没有附着盐分。现场周边采集到的石头全都因为日常的海风吹拂而检出了盐分，唯独凶器上没有。所以那东西很有可能是从别处拿过来的。同样的话别让我说两次，你是不是抽烟把耳朵抽聋了？”

“我的五感很正常。”

说完，隈岛看了一眼走廊，心中反省刚才那句话说得有点惹人烦了。

“一点盐分都没有吗？”

“有是有一点，毕竟那块石头被当成凶器之后，直到成为证据被收集起来那一刻，都一直躺在地上吹海风啊。”

“不过检出的盐分含量也就相当于那段时间附着上去的量？”

“没错。”

代田说完还补充道：“这个我也在会上说过了。”随后，代田便背过身去，嘀嘀咕咕地离开了。

隈岛把抽到一半的香烟摁灭，刚站直身子，就听见有人说话。只见他的刑警同事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喊了他一声。

“刚拉来一个被害者的朋友，你要去不？”

“审问吗？哪个朋友？”

同事得意地勾起了嘴角。

“森野雅也（MORINO MASAYA），四月五日晚上坐在休闲车副驾驶席的人。”

（九）

“你把理由证明给我看。理由。”

森野雅也坐在审讯室的桌子对面，死死地瞪着隈岛。他半张着嘴，眼神如同小苍蝇，满脸写着“我没有教养”。这人连坐都不好好坐，半个屁股晾在外面，整个人瘫在靠背上，双手插进口袋，不停地拨拉里面的硬币。他理了一头短寸，还染成茶色，光溜溜的肩膀被晒得黝黑。隈岛看他双眼充血得很不自然，恐怕是吸了大麻。虽然这个可能性存在，但他决定暂不追究。

“你不要我说明，而是要我证明吗？”

每次跟被带到警署来的年轻人说话，隈岛都想说同样一句话—多看看报纸。他们不懂得词汇的用法，不懂得世上发生的事情，为何心里不会害怕呢？为什么总能露骨地表现出浅薄的松懈呢？

“那有什么不同？”森野雅也扭过头说。

“刚才那个警察啥也不说。那天晚上我只是坐了NAO的车，他就把我拽过来了。”

根据同事的说明，他们从隧道出口处被杀害的男子的手机上找到了这名青年，并且上门请他到警署来了一趟。

“那天晚上的事故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开车的人是NAO。我承认，是因为NAO那辆车才会发生事故。但你们已经知道了吧？开车的人不是我，是NAO。现在NAO被杀了，已经死了。我搞不懂你们干吗要把我抓过来。”

尽管隈岛丝毫看不出这里面存在什么逻辑，森野雅也还是一脸得意。

隈岛慎重地选择着话语回答道：

“是的—你那位三个月前那天晚上驾驶休闲车的朋友昨天去世了。所以，我们现在很为难。因为这下就无法查明那天晚上的事故情况了。”

他试着想象年轻人脑子里的光景。

他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什么。

“你能对我说说事故的详细情况吗？”

隈岛双手撑在桌子上，朝他低下头。同时，他瞥了一眼对方的表情，发现那两只小苍蝇似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优越感。

“不过，这事儿真的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你只是碰巧坐在副驾驶席上。你的朋友开车不小心，导致一名男子驾驶的汽车发生了事故。虽然你劝告肇事司机履行报告义务，但还是放任他逃走，可我们并不打算追究这个问题。”

他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什么。

森野雅也“哼”了一声，耸耸肩咕哝一句“那好吧”，然后非常干脆地交代了事故详情。

“那天晚上，我坐在NAO旁边，在白虾蟆海岸公路兜风。在隧道里开了一段，哎……不对，NAO突然说要去看弓投悬崖。于是他把车停了下来，结果那辆车从后方飞快冲了过来。车上的人看见NAO减速，应该是吓得猛打方向了吧，于是车就撞到隧道墙壁上了。当时，那辆车的车头蹭到了NAO的车尾……不过是我感觉。”

说到这里，森野雅也抬头看向天花板，似乎在反刍自己的话，然后又看向隈岛。

“—就这些。”

“你别说谎。”

“说谎？谁说谎了？”

森野雅也虽然嘴上反驳，实际却有点动摇。隈岛又一次慎重地选择着话语开口道。

“车上应该还有一个人。刚才那位刑警—就是把你带来的刑警已经查清楚了。那天晚上，除了你和司机外，车上还有一个人。”

隈岛把脸凑过去。

“那人是谁？”

森野雅也皱起细长的眉毛，使劲往后缩着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哼唧一声，开口说话了。

“HIRO。”

“是你们俩的朋友吗？”

“他是我弟弟。”

这还真让人意外。

他弟弟名叫森野浩之（MORINO HIROYUKI），两人租住在白泽市内一间公寓里。

“他在哪儿？”

“反正不在家。那个警察上门之前，他正好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把你家电话告诉我。”

“现在谁还安座机啊。”

“手机呢？”

森野雅也把弟弟的手机号码报给了隈岛。隈岛立刻用自己的手机拨过去，只听见“您拨打的用户无法接听”的语音信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让森野雅也详细描述了弟弟出门时的装束和外貌特征。“他下身穿牛仔裤，上身穿白色短袖套头衫，外貌跟我很像。”隈岛打开门探头出去，向门口的刑警说明情况，请他们对森野浩之展开搜索。

“不过那家伙跟事故也没关系，他当时只是坐在车后座上。”

隈岛没有回答，只是再次面向森野雅也，故意保持了一会儿沉默。只见对方依旧瘫在椅子上，不时朝他投来惴惴不安的眼神。

“……告诉我，是谁干的？”

森野雅也双手肘撑在桌上，把脸凑了过去。

“谁杀了NAO？带我来的警察说，那人下死力气把他脑袋都砸烂了。”

“是否下死力气这很难说，得把凶手抓过来问问。”

“太气人了，好过分啊！”

“你很生气吗？”

森野雅也努着下巴，点了几下头。

“当然生气啊，我朋友被人杀了。别说我了，HIRO那家伙特别崇拜NAO，听说消息后都快气死了。他说绝对要把凶手给干掉。那家伙生起气来，可比我和NAO危险多了。有时候他真的能干出特别出格的事情……你说，凶手究竟是谁啊？”

“正在调查。”

“对了，开那辆车的人好像有个老婆吧？”

这个意想不到的提问让隈岛忍不住绷直了身子。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不觉得这很像复仇吗？她老公因为NAO出事故死了，所以她对NAO怀恨在心，就在同一个地方把NAO杀了。很像复仇，对不对？”

他感到脑子越来越热。

“我觉得肯定是这样。HIRO今天也是这么说的。你想啊，那个人住的地方离NAO被杀的地方很近，所以杀人犯肯定是他老婆。是她把NAO叫到那里，然后从后面靠过去……具体用什么方法我不知道，总之就是她把他给杀了。”

“我见过你说的那个‘老婆’，她—”

隈岛停下来，重新看向森野雅也。

“你怎么知道她住哪里？”

森野雅也的表情出现了瞬间的扭曲。

但是，他很快就恢复成嘿嘿傻笑的样子回答道：

“在报纸上看到的啊。事故第二天的报纸上写着‘死亡男性的住址’啥啥的。”

“报纸不会透露交通事故相关人员的住址。”

所以叫你多看报纸啊。

“啊？哦，是吗，不对不对，报纸上只写了名字，于是HIRO就去查电话簿了。你想啊，头天晚上经历了那种事故，正常人都会好奇那是谁吧。所以HIRO在报纸上看到名字，就翻电话簿查到了住址。”

隈岛一边听他撒谎，一边回忆三个月前的光景。那天晚上，他们在现场调查安见邦夫驾驶的车辆。竹梨发现了落在变速箱一侧的钱包，打开查看，里面只有卡和零钱，钞票夹空空如也。

这几个人那天晚上把安见邦夫钱包里的钱都拿走了。他们可能是在那个时候看见了钱包里的驾驶执照，从而知道了他的地址。或者只记住了“弓狩庄”这个名称，事后找到了地址。

就在这时，隈岛脑海中响起了警钟。

“你说你弟弟出门了—他去哪儿了？”

“都说了我不知道啊，干吗盯着我？”

“你真的不知道？”

森野雅也的薄唇突然抽动一下，充血的双眼深处闪过某种光芒。

—开那辆车的人好像有个老婆吧？

—HIRO那家伙特别崇拜NAO，听说消息后都快气死了。

—他说绝对要把凶手给干掉。

“难道你弟弟到那栋公寓去了？”

“不知道。”

隈岛再也无法忍耐，一把揪住了森野雅也的衣领。

“他去了吗？”

对方被拽得肚子卡在桌子上，尖着嗓门说：

“这跟我没关系，是HIRO自己……哇！”

隈岛把他一推，森野雅也连着折叠椅一块儿向后仰倒，摔在了地上。

“好痛……”

“人死的时候可不只有这点疼痛。”

隈岛想转身就走，但是在门前停了下来。

“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吧。”

他对躺在地上的森野雅也说完，便叫来另一名刑警，交代好工作后跑下了楼。

（十）

他打了好几遍弓子的手机，都无人接听。

隈岛冲出警署，朝弓狩庄一路狂奔。通往公寓的道路是单向车道，傍晚又有很多行人和自行车，开车反倒更花时间。旁边开来一辆白色小货车，与隈岛擦肩而过。那个瞬间，他看见车里是两个熟悉的面孔。戴眼镜的小个子女人，还有穿着西装的司机。

他跑上弓狩庄的楼梯，来到二楼走廊。弓子家房门左侧放着一个白色花盆，直径有七八十厘米，里面没装土。昨天他没见到这个东西。

“安见女士，您在家吗？安见女士！”

隈岛一边按门铃一边敲门，不一会儿，门锁打开了。见弓子探出头来，隈岛顿时放心不少。

“隈岛先生，怎么了？”

“您这里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吧？”

“我才刚到家二三十分钟……”

“有人来过这里吗？”

弓子闻言，双眼瞪大了一些，但马上恢复过来了。

“有人来过，对吧？”

“是的……不过刚刚走了。”

刚刚走了？

“是谁来了？”

“十王还命会的人。”

他同时感到脱力和烦躁。

“只有他们？”

“是的，只有他们。他们给了我很多那个……生活上的，怎么说呢，算是建议吧。”

“建议—”

“是的，比如那个。”

弓子指着门口的花盆。

“现在还没种东西，不过他们说，为了更好地和十王展开交涉，可以栽种一些白色系的开花植物。比如白色大波斯菊，过段时间还能种满天星和屈曲花。但是要用种子种出来才行。”

—她有戏。

“你放在这种地方，万一绊倒很危险啊。”

“可是宫下女士说……”

隈岛感到心口一沉。

当然，森野浩之没来已经是万幸了。

“昨天我在那个现场看到了附着十王还命会卡片的花束。”

“是的。”

弓子的表情一下明亮起来。

“是宫下女士去献的花。她还说，今后每天都会去献花，刚才—”

宫下想必就是那个坐在货车里的女人。

“你不能相信那种人。”

弓子完全不知她在背后说过什么话，正在天真地投入十王还命会的怀抱，他眼看着这一幕，实在是太难受了。然而，这并非他能多言之事，而且现在必须先考虑案件。

“安见女士，能让我进屋说几句话吗？”

弓子抿着嘴唇，把手放在了胸前。

“这是调查的一环。麻烦您了。”

“那，那个……先让我把洗好的衣服收起来。”

弓子回到室内，过了一会儿又打开门。

“请进。”

走进房间，弓子向他示意了矮桌一边，于是隈岛在那里坐下来。桌上摆着明显用过的一人份餐具，旁边还摊开了一份早报。那一页正好报道了昨天的案件。调查本部并没有公开被害者的姓名，因此报道内容很简单，只说了“虾蟆仓东隧道西侧出口附近”这个详细地点。

“今早看见这个，我吓了一跳。”

弓子察觉到隈岛的目光，也跟着看向那篇报道。

“昨天发生杀人案的，竟然是同一个地方啊。”

“是的，详细情况还在调查。”

隈岛一边含糊其词，一边重新看向报道，发现报纸一角露出了什么东西。他明知失礼，还是掀起了报纸。原来那是十王还命会的小册子。

“您还没把它扔掉吗？”

“我翻了几页，发现里面的内容挺有意思。”

“您不需要这种东西。”

隈岛难以控制焦躁，忍不住粗暴地抓起了小册子。因为他的动作，餐具旁的酱油瓶被碰倒了。

“对不起—”

“没关系，不会漏出来。”

那是一个软塑料瓶，需要挤压才能倒出液体，真是太幸运了。它好像是新买的，瓶身上没有污迹。隈岛正要把酱油瓶放回原处—动作却停了下来。

因为他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

不，那不可能。隈岛立刻打消了那个想法。他抬起头，发现弓子正看着房间一角。那里放着佛龛。

嗯？他内心不禁产生了疑问。

他坐的位置跟昨天不一样。昨天从他的座位看过去，佛龛在他右手边，今天则跑到了左手边。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很大的变动，但不知为何，隈岛觉得这很重要。

弓子为何要让自己坐到相反的座位上呢？

他转身看向背后。房间角落里摆着角柜，柜子后面是弓子以前用的弓和箭筒。

“您在保养箭矢吗？”

因为箭筒的盖子打开了。

“是的。”弓子眯起眼睛说，“昨天隈岛先生提到了弓道，我有点怀念。”

隈岛很快就明白了。弓子现在的表情他以前经常见到，那是两人关系尴尬时期，她总会露出的表情。强颜欢笑，拼命压抑心中感情的模样。

“失礼了。”

隈岛站起来走向房间的角落，弓子在背后轻呼一声。他看了一眼没有盖子的箭筒，里面装着八支黑色碳钢箭矢，尖端朝下，八束箭羽朝上。其中几束箭羽有些凌乱。这不可能是刚刚保养过的箭矢。他伸手摸了一下箭羽，凌乱的部分随着指尖动作，轻易就恢复了原状。丝毫没有变形。换言之，箭羽凌乱并非发生在好几天前。

隈岛转开目光。起居室与卧室之间的拉门紧闭着。他记得，那扇门昨天是敞开的。

“我可以进去吗？”

“你要进卧室？为什么？”

隈岛不回答，而是径直走向拉门。

“失礼了。”

他缓缓拉开纸门。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灰色地毯，没有掉落任何垃圾杂物。墙边摆放着木架子，还有一张小书桌，另一头是壁橱，中间有张床。

“你怎么突然这样？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会不会太过分了？”

弓子在背后发出谴责的声音。隈岛没有回头。他的目光集中在房间的一点。

“这个季节要盖这么厚的被子吗？”

床上的被褥在夏天显得很不自然。那床被子看起来鼓鼓囊囊，应该是羽绒被。

“因为怕冷。”

弓子从隈岛身边走进去，挡住了他的视线。隈岛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你在隐瞒什么？为什么要隐瞒？

“安见—”

他发出声音的那一刻，弓子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你别管了！”两手猛地一推。隈岛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几步。

“够了，请你别管了！”

“可是—”

他欲言又止，因为弓子眼中闪过了极为脆弱的神情。只需要很小的冲击，她就会被粉碎。

“隈岛先生，求求你了，走吧。”

几番犹豫过后，隈岛点点头。

“好吧。”

他背向弓子，压抑着复杂的心情，走出了卧室。穿过起居室走向门口时，隈岛拿起矮桌上的十王还命会小册子，用力塞进了垃圾桶里。

“我知道这是多管闲事，但我还是希望您不要跟那帮人来往。”

藤编的小垃圾桶里装着各种日常垃圾，另外还有一个烟盒。那是隈岛平时抽的牌子—云雀。

“这是您的？”

“是我丈夫以前的香烟。他曾经是个烟鬼，去年年底才开始戒烟。”

这么说来，房间里的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烟味。想来这不是短短半年时间能消散殆尽的气味吧。但话说回来，去年年底就开始戒烟，为何现在垃圾桶里还会有香烟呢？没等隈岛提问，弓子就主动解释了。

“我丈夫说扔了可惜，就一直放着。但我觉得这东西放久了也没用—”

“所以今天才扔掉？”

“是的，总算想起来了。”

他拿起云雀烟盒，里面还有半盒。

“这个可以给我吗？”

弓子闻言露出惊讶的表情。

“因为我平时就抽这个牌子。”

“啊，嗯……可以，没关系。”

他在门口穿上鞋，最后朝室内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向右穿过外廊，走向外设的楼梯。此时，隈岛听见背后传来关门声，就回头一看，发现弓子穿着室外拖鞋走了过来。

“那个……”

弓子停下脚步，凝视着隈岛，似乎害怕得不敢说话。她的眸子微微震颤，纤细的颈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隈岛等了一会儿，但弓子始终不说话。

他观察着弓子的表情，开口问道：

“昨天临近傍晚时，请问您在什么地方？”

“啊……”

“这只是例行公事。昨天下午五点半到六点，请问您在什么地方？”

这是在隧道出口附近被石头砸死的青年的推测死亡时间。

“我一直在兼职的地方工作，过了六点才下班。地点是商店街的超市，我负责收银。”

“过了六点，是吗？”

那么隈岛昨天上门拜访时，弓子才刚刚下班回来。

“您刚才也说去上班了，也是同一时间下班吗？”

“是的，周一到周五每天上午十点工作到傍晚六点。因为丈夫出了那种事，生活方面十分拮据。”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如同蚊蚋。

“可是，如果工作日全都—”

“没关系的。”

弓子打断了隈岛的话。

两人沉默了片刻。祭典练习的鼓乐声在暮色渐浓的空中轻轻回荡。隈岛看着弓子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

“今天我先离开，但是近期可能还会上门拜访。这样没问题吧？”

弓子表情僵硬地躲开了目光。

“我还有一个请求。一名青年男子可能会上门来找您，请您一定不要理睬他。万一他真的来了，您绝对不能开门，而是要立即联系警察。不要拨打110，要拨打直联刑警课的座机电话，或是我的手机号码。”

隈岛在名片上记下手机号码递了过去。弓子仿佛接过重物一般，双手接了下来。

“我知道了。”

隈岛抬手轻触弓子的肩膀。弓子猛吸一口气，看向隈岛。隔着纤薄的上衣面料，他感到她瘦削的肩膀瞬间僵硬了。

“请您务必小心。”

目送弓子回到房间之后，隈岛才转身走向楼梯。站在外廊尽头可以隐约看见弓投悬崖和白虾蟆海岸公路。风景渐渐融入暮色，变成单调色的剪影。

刚走下楼梯，他就听见了声音。

“—隈岛兄。”

他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公寓门前停着一辆车，竹梨摇下驾驶席的车窗，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呢？”

“隈岛兄擅自跑掉之后，课长做出了指示。”

“什么指示？”

“对安见弓子布控。就是为了防止那个小坏蛋的弟弟找上门来。我知道隈岛兄肯定是到这里来了，就问课长要不要跟你会合，结果课长说你想一个人干就随你去吧。”

“那……真是谢谢了。”

至少这次是这样。

“课长还说，那家伙经常能在单独行动中搞到好东西。我也好想试试单独行动啊。”

“你不是经常这样吗？”

“我只是被前辈搭档给抛弃了。”

竹梨半开玩笑地说着，目光转向弓狩庄二楼。

“怎么样？”

“目前还没有异状，我已经提醒她提高警惕了。”

“隈岛兄要去哪儿？”

“回警署。”

隈岛双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掌心还留着方才触碰弓子肩膀的温度。

“想查点东西。”

（十一）

代田看着隈岛从口袋里掏出的样本，毫不掩饰狐疑的表情。

“这根毛发是从哪儿弄来的？”

“不能说。”

“那我也不能鉴定。使用器材需要经过正规手续申请。”

“这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这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你是鉴定课我最信任的人，肯定能瞒天过海，偷偷帮我查查这个。”

他不着痕迹地把代田夸奖了一番，只见代田抿着嘴唇，露出了极为苦涩的表情。

“唉，真要做的话也不是不行……”

刑警课的同事从两人身边快步经过。

“怎么弄？把这个样本跟昨天那个年轻人被害现场发现的毛发进行比较就好吗？”

“没错。现场不是发现了好几种毛发吗，我想看看是否存在一致。只要查查这个就好。”

“很遗憾，今天我要下班了。老婆身体不舒服，我得给孙女做晚饭。”

“那麻烦你明天早上弄一下。”

代田的女儿是单身母亲，而且去年因病离开了人世，于是他们收留了两岁的孙女一起生活。

“除了你，我找不到别人了。”

隈岛最后补充了一句，代田先卖了一会儿关子，然后故作夸张地叹息一声。

“好，我就帮你这个忙吧。”

等他离开走廊，隈岛在墙边的长椅上坐下，长叹一声，紧握双手垂下了头。

疑惑与不安充斥着他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方才隈岛在公寓外廊上吩咐弓子，若是见到年轻男子上门，一定要联系警察。弓子对此没有任何疑问。她没有问隈岛那个年轻男子是谁，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她为何不在意这个呢？叫她小心一名年轻男子这个说法非常含糊，她为何不追问详细情况呢？

除此之外，还有不自然的地方。

—因为怕冷。

那张羽绒被。

床上的隆起。

“隈岛，不好了，出事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他靠近，方才从隈岛和代田身边走过的刑警又出现了。

“怎么了？”

“森野雅也跑了！”

“跑了？怎么跑的？”

“你不是在审讯室推了那小子一把吗？他后来一直喊后脑勺很痛很痛，实在太吵了，我就让署里的年轻人带他到医院去。结果他在看诊时打了医生—”

（十二）

与隈岛道别，关上大门的瞬间，弓子突然感到严重脱力，缓缓跌坐在地上，仿佛四肢都从身上脱落下来了。她视野模糊，双耳充斥着细细的耳鸣，还有自己的呼吸声。她清楚地感觉到，方才勉强维持的精神力如今已经到了极限。

—可以栽种一些白色系的开花植物。

隈岛是否相信了她的谎言？

外廊那个花盆底下有一摊红黑色的血迹。它已经渗入水泥地面，无论怎么擦拭都无法清除。所以弓子才把阳台上的花盆移到了那里。十王还命会的建议只是她情急之下想到的谎言。她刚放好花盆准备进屋，正好那个叫宫下的女人来访，所以才想到了这个谎言。其实别说建议，弓子压根儿想不起自己跟那个人说了什么。宫下说话的时候，她只顾着拼命抬起头，向对方频频点头，以免暴露心中的慌乱。她记得宫下说，今后每天都会到虾蟆仓东隧道去献花。

—昨天临近傍晚时，请问您在什么地方？

隈岛是否有所察觉？

—您刚才也说去上班了，也是在同一时间下班吗？

要是他没有察觉，应该不会提那种问题。

弓子扶着背后的墙壁，好不容易站起了身子。她穿过起居室，走进昏暗的卧室，来到窗边。然后，她稍微撩开窗帘，把脸凑了过去，看见巷子里停着一辆车。车里的人是刑警吗？

“十九时，三十六分……”

坐在驾驶席上的男人朝这边看了一眼。两人对上目光，他探出身子朝她点了点头。弓子拉上窗帘，离开了窗边。

她站在床前。

用颤抖的手掀开了隆起的羽绒被。

“怎么办啊……”

一只年轻男子的苍白手臂。她继续掀开羽绒被。男人僵硬的手臂弯向胸前，紧紧握着插在胸口的黑色碳钢箭矢。短袖衫的胸部已经被染成了红色，颜色还转移到了床垫和羽绒被内侧。

“怎么办啊……”

弓子跪倒在地，上下牙齿咔嗒咔嗒地颤抖着。她双手攥住地毯，放声大哭起来。然后，她又哽咽着呼唤起丈夫的名字。

（十三）

七月七日，下午六时五分。

昨夜从医院逃走的森野雅也尚未被抓获，他的弟弟森野浩之也依旧行踪不明。虾蟆仓警察署动用了最大程度的人手对二人展开搜查。调查人员对游戏厅和快餐店等年轻人出没的地方进行了缜密侦查，车站和巴士站也都派刑警布控。他们还知会了各大出租车公司，只要看到留茶色短寸头的年轻人，就立刻报警。这是森野兄弟的共同特征。

然而，他们就是找不到人。

隈岛开始想，森野浩之可能已经不在附近了，他可能只是误以为森野浩之去了弓子的公寓。或许，他从一开始就待在别的地方。

可是从医院出逃的哥哥应该还在市内。

隈岛正沿着虾蟆仓中央商店街从南向北走，边走边巡视四周，寻找森野雅也的身影。

七夕祭已经在下午开始，商店街挤满了行人。道路中央竖起了好几根挂着短签的粗大竹子，把人群分到了两边。头上的拱顶纵横交错地挂着夸张的灯饰，到处悬挂着金色和银色的星星、月亮。商店街上还随处可见貌似志愿者的作业人员，负责处理节日装饰的各种问题。小贩在射箭摊上高声揽客，过往行人都穿着传统浴衣。当然，也有客人单纯是来采购物资的。商店街多数店铺都在门口摆了促销区域，招呼客人前来购买。

—够了，请你别管了！

昨晚弓子说的那句话，已经在隈岛脑海中回荡了无数次。

今天早上，他已经查证了弓子的证词。前天发生凶杀案的时刻，还有昨天，她的确都在商店街的“泰平超市虾蟆仓店”工作。可是，当隈岛问到她中途是否离开过，弓子的同事全都含糊其词。

他们都说不太清楚。

泰平超市昨天和前天都忙着准备联合赞助的七夕祭，同时还要设置七夕祭当天的店头促销。因此，超市动员了比平时更多的兼职员工，每个人都在收银台、卖场和准备七夕祭的空间忙忙碌碌地穿行。换言之，就算有个人中途偷跑出去，恐怕也不会有人发现。

泰平超市位于南北延伸的商店街中央，弓子每天都是骑自行车上班。

她究竟与案件有没有关系？隈岛的疑心就像罹患了失眠症，一直在他脑子里抛出种种疑问，迟迟没有停歇。

今天是星期六，弓子没有上班。方才竹梨联系过他，弓子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公寓。目前也没有人上门去找过她。

隈岛从裤子后口袋里掏出地图。那是这一带的自行车环游图，上面还标注了市政机关、自行车租车店和警察署的位置。虽然看着简陋，不过道路和海岸线的形状都挺精确。他在地图上手动添加了弓狩庄的位置。此时，他用目光一点点审视弓狩庄通往白虾蟆海岸公路的纵向道路，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仿佛在描绘心中的疑惑。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

一个身穿印徽短褂，赤裸着两腿的男人走了过来，大声催促隈岛和周围的人让开一些。男人背后跟着一座巨大的花车。那上面已经设置好了演奏祭典音乐的高台，但是空无一人，还没有演奏者上去。正式表演六点半开始，届时演奏者就会上台，或是吹竹笛，或是敲太鼓，演奏热闹的音乐，花上整整一个小时从商店街北端缓缓移动到南端。

他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出市内的号码。

“我是隈岛。”

“你是警察先生吧？我是青木汽车的青木。”

“啊，今天早晨打扰您了。”

今天上午，隈岛在超市完成调查后，又转遍了市内的汽车修理厂。青木汽车便是其中一家。

“那件事我查到了，你说得果然没错。”

他感到肋骨内侧“咚”地响了一声。

“那就是说，我今天上午询问的事情，真的发生过吗？”

“我找厂里的年轻人问过了，有一个人说他记得。好像是五月中旬接到的电话，说要订购一套白色系的转向灯灯罩，送到客人家里去。”

“那你们后来送了吗？”

“是的，说是送过去了。”

“那个客人有多大？外貌特征呢？”

“基本上跟你说的一样。”

隈岛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可是警察先生，这该不会跟什么奇怪的案件有关系吧？厂里的年轻人有点担心—”

隈岛再三保证不会给修理厂添麻烦，然后结束了通话。周围的嘈杂声再次响起，伴随着热浪包裹了全身。

应该没错了。

“不，还不行。”

隈岛故意说出声音来，重新握紧了手机。他还要确认一件事。

他给署里打电话，转接到了代田的分机上。问到昨天拿过去的毛发时，对方慢悠悠地说：

“哦，你说那个啊，刚刚出结果。”

代田向他汇报了工作成果，内容十分简单。隈岛提供的样本与两天前在杀人现场提取的其中一根毛发检验结果一致。听到那句话的瞬间，隈岛心中的疑惑变成了确信。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掏出了在公寓垃圾桶里捡来的云雀香烟。

他站在人群中，久久凝视着那包香烟。

（十四）

同日，晚上七时七分。

“八月前准能拿下。”

宫下志穗坐在货车后座，勾起了嘴角。

“您是说安见弓子女士吗？”

司机名叫吉住，是她在侍奉部的下属，此时正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宫下点点头，扫掉了紧身裙上的黄色菊花花瓣。她刚刚在白虾蟆海岸线的隧道口供上了新的花束。

“对，就是她。等到新盆(4)的日子，来做法事的和尚就会对她说多余的话，所以要在此之前让她入会。”

“那些花有效果吗？”

“按照昨天的感觉，应该成功了。”

昨天，宫下说今后每天都会到事故现场献花，当时安见弓子对她露出了笑容。她的笑容虽然有些僵硬，但应该是混合着困惑与高兴吧。以她在十王还命会侍奉部常年从事传教工作的经验来判断，安见弓子不久之后很可能入会。遗属面对向死者表示追悼的外人，态度通常会两极分化，要么很高兴，要么很不高兴。弓子无疑是前者。

“公寓就在前面，今天要去吗？”

货车正在白虾蟆海岸线分支出来的道路上向南行驶，再往前开一段就能看见左侧的弓狩庄。

“今天不去了，直接回支部吧。连续三天拜访往往会导致反效果。保持拜、拜、不拜这个节奏最好。”

拜访、拜访、等待反应。拜访、拜访、等待反应。宫下想必认为这是最有效率的节奏。

“你快到公寓的时候尽量加速通过。要是被她看见，就变成拜、拜、拜了。”

“只是被看见的话，应该算拜、拜、‘拜拜’吧？”

“是啊，应该算‘拜拜’，没错。”

两人笑了起来，此时已经能透过前方的夜色看见弓狩庄的外墙。吉住踩下油门，货车开始提速。引擎发出轰鸣，周围的景色迅速向后流走。宫下双腿交叠，悠闲地靠在座椅上。可是，就在货车经过弓狩庄门前的那一刻，前窗右侧突然冒出人影，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人影在黑暗中飞了出去。吉住死死踩住刹车，轮胎发出尖叫，身体冲向前方，被安全带紧紧勒住。那个扭曲的人影在空中飞快地转了几圈，一个东西从手上松脱出来落到一旁。就在货车轰然停下的那一刻，那东西也无声地落在了昏暗的地面上。

时间是晚上七时八分。

（十五）

森野雅也走在虾蟆仓中央商店街上，目光不断扫视周围。

他恨不得把这些满脸傻笑，沉浸在祭典欢乐中的人全都杀掉，一个不留。

昨天晚上他打倒医生逃出医院，到现在还什么东西都没吃。可他丝毫感觉不到饥饿，因为身体已经被冰冷的不安塞满了。

他在城里逃窜时碰到过好几次疑似刑警的人。他们肯定倾巢出动在找他。森野雅也认为混在人群中最不容易被发现，便在大约两小时前走进了这条商店街。

他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现在是六时五十八分。祭典乐声又吵又闹，森野雅也又一次拨打了弟弟的号码。

“浑蛋……”

还是打不通。他好像关机了。

—绝对没错，就是我们杀掉的那个人的老婆干的。

HIRO十分敬仰被杀死的NAO。

—我要报仇。我现在就去那座公寓，把那个人的老婆弄死。

昨天下午，HIRO冲出了房间。他的双眼因为狂怒而向上吊起，面容宛如被人拉扯了皮肤一般扭曲。他当时没有阻止弟弟，因为他想放任弟弟自己行动。但老实说，他很害怕。因为去年两兄弟曾经大吵一架，他已经被揍得站不起来了，弟弟还是浑然不觉，对他又踢又打。从此，他就很害怕这个弟弟，也很害怕事后看着血肉模糊的哥哥，大吃一惊的弟弟。昨天HIRO跑出去之后，他在地上呆坐了好久。他应该追过去，应该阻止他。不过，HIRO可能不是真的想弄死那个人的老婆。他可能只是想威胁她，朝她大吼大叫，逼她承认用石头砸死了NAO，让她下跪罢了。就在他想这些的时候，警察找上门来，把他带到了警署。

“HIRO，你在搞什么啊……”

很难想象弟弟还没到那栋公寓去。HIRO生气的时候总是想到什么就马上动手。那家伙昨天跑出房间，应该径直去了弓狩庄。绝对去了。他很清楚。正因为很清楚，所以他昨晚逃出医院后，立刻拼尽全力跑向了弓狩庄。两地之间距离有点远，但他一次都没停下。可是，他最后还是没能靠近那里。因为巷子里停着一辆车，里面还坐着个人。那人可能也是刑警。那个叫隈岛的刑警已经知道HIRO要去公寓，所以警署肯定派了别的刑警去监视。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弟弟肯定去了公寓，但是那里有刑警监视，好像HIRO压根儿没出现过。要是他还没去公寓，为什么不接电话，连发信息过去也不显示已读？

“难道被干掉了？”

HIRO会不会被反杀了？对方虽然是个女的，要是手上有凶器，倒也并非不可能。弟弟会不会被那个男人的老婆打伤了动弹不得，现在还被关在公寓里？监视公寓的刑警会不会还不知道这个情况？的确有可能。不，可能性还很高。森野雅也越想越觉得只可能是这样。

“去看看就好了……”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正好站在商店街中央。隔着一群身穿浴衣，嘻嘻哈哈的人，他看见了泰平超市虾蟆仓店的招牌。

“去看看就好了。”

他撞开行人的肩膀，向超市走过去。门口的促销摊位一角摆着厨卫五金。

“欢迎光临！”

他从摊位上拿了一把带包装的菜刀，一言不发地递给负责销售的中年女人。对方看也不看他一眼，就把菜刀装进了塑料袋。他付了钱转身离开，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不小心跟那个售货员对上了目光，慌忙把头转开。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再回头看，发现她正对一个貌似上司的人快速说着什么。两人同时看向他，那个男上司还绕过摊位朝他走来。

“浑蛋……！”

森野雅也推开旁边的情侣拔腿就跑。高亢的竹笛声近在咫尺，巨大的花车在祭典乐声中缓缓通过超市门前。他超了过去，闷头向前跑，来到商店街南端，再向左拐就是通往公寓的小巷。

“HIRO—”

要是你被抓住了，我这就去救你。他把塑料袋和菜刀包装扔到地上，握住菜刀把手藏在短袖衫底下。随后，他或是左右躲避，或是推开挡路的行人向前飞奔，一边气愤双腿不听使唤，一边难以抑制心中的焦虑，耳边仿佛听到HIRO的声音。

—我要报仇。我现在就去那栋公寓，把那人老婆弄死。

—绝对是那个人的老婆杀了尚人（NAOTO）哥。

—我要给尚人哥报仇。

刑警的话与那个声音重叠在一起。那是在审讯室突然揪住他的领口，最后把他推倒的隈岛刑警说的话。

—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吧。

刑警俯视着倒在地上的他，这样说道。

—你们有个很大的误解。

我太蠢了。我们太蠢了。

—那辆车的司机压根儿没有死。

因为我们不看报纸，因为我们不看新闻。

—去世的是坐在旁边的直哉君，他们四岁的儿子。

那辆车的副驾驶席严重变形，从外面无法看见遗体。因为使用了儿童安全座椅，若是尽快叫救护车，孩子或许还有救。

—你们试图杀害的那个人，现在双目失明，一直在家中养病。

一切都晚了。他现在只能先找到弟弟。森野雅也一边呜咽，一边拼命奔跑，奋力迈动双腿。

藏在短袖衫底下的手，依旧紧紧握着菜刀。

（十六）

隈岛呆站在商店街中央。

竹笛与太鼓的声音越来越大，搭载了祭典乐队的花车缓缓接近。他究竟在干什么？他要在这里转悠到什么时候？他早已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他应该马上返回弓狩庄，质问安见邦夫。

他盯着手上的云雀香烟。

他从弓子房间的垃圾桶捡起这盒香烟，实际是为了拿到里面的毛发。因为他看见香烟盒旁边有根沾着灰尘的毛发。它又短又粗，不是弓子的毛发，而是安见邦夫的毛发。

他提取的样本与案发现场附近提取的样本结果一致。

不会有错了。

可是隈岛就是迈不开腿。他无法敲开弓狩庄的门，要求安见邦夫解释这件事。他已经干了十几年刑警，可是他做人的时间更长。

安见邦夫最后看见的东西，好像是几个年轻人的脸。休闲汽车的所有者梶原尚人，还有森野雅也与森野浩之兄弟，四月五日晚上，由于梶原尚人的失误，安见邦夫驾驶的车辆发生了事故。梶原尚人为了隐瞒事故原因，残忍地试图杀害当时一息尚存的安见邦夫，将他的脑袋不断砸向方向盘。同行的森野兄弟既没有阻止梶原尚人，也没有发现被夹在副驾驶座位上奄奄一息的安见直哉（NAOYA）小小的身体。

如果他站在安见邦夫的立场上，或许会做同样的事情。隈岛无法否定这个想法。且不谈论手段，他对那几个年轻人肯定会怀有足以焚尽一切的杀意。

他在脑海中按顺序描绘了安见邦夫的行动。

他给青木汽车这个汽车修理厂打电话，订购了送货上门的白色转向灯灯罩。时间是五月中旬。他之所以选择青木汽车，可能只是打电话给查号台，请那边随便提供一家市内汽修厂的电话。于是查号台就给他提供了青木汽车的号码。他已经查证过，这家汽修厂的号码的确排在电话簿前方。

安见邦夫买到转向灯灯罩后，设下了一个陷阱。这个陷阱对他自己来说也十分危险。他可能已经做好了不惜同归于尽的觉悟。由于双目失明，他每天摸索着走到隧道，将灯罩碎片放在事故现场，并等待对方出现。或许他就躲在那片高高的芒草和黄莺草丛里。他一定没有去想这个行动的成功率有多低，只想用自己能够施行的手段向对方报仇。从弓狩庄到隧道只有一条路，安见邦夫纵使双目失明，要来往于两地也并非不可能。

最后，对方终于上钩了。梶原尚人驾驶休闲车经过时，想到路边的碎片可能来自自己那辆车，便停车将它捡了起来。当他准备回到车上时，就被安见邦夫杀害了。用作凶器的石头可能一直被他装在袋子里随身携带。而安见邦夫之所以能一击命中天灵盖，很可能因为年轻人头上散发的发胶气味。双目失明之后，安见邦夫的嗅觉应该会变得更加敏锐。即使他不能保证自己一击就将对方杀死，但肯定嗅到了对方脑袋的位置。

他难道没有考虑过认错人的可能吗？这是隈岛心中的疑问之一。他仅凭气味就判断对方是梶原尚人，并将对方杀害。如果那个人只是碰巧用了同款发胶呢？

“莫非他，说了什么……”

遭到杀害前，梶原尚人可能说过话。假设他在那个地方说了一句话，安见邦夫听到声音，确信那就是自己要将其推入地狱的人，举起石头砸了下去。

他想起昨天在弓狩庄目睹的光景。放在外廊的花盆、没有盖子的箭筒、凌乱的箭羽。弓道用的箭矢虽然不太锐利，但是凭男人的力量完全有可能刺穿人体。昨天下午，森野雅也的弟弟森野浩之来到了弓狩庄，试图对弓子进行错误的报复。而她当时正好不在公寓。隈岛不知道当时安见邦夫是否马上开了门。不管怎么说，房门极可能挂着链锁。鉴于室内没有搏斗痕迹，森野浩之应该没能进屋。安见邦夫得知门外就是他深恶痛绝的三个人之一，便从房间角落的箭筒里拿出一支箭矢，走到了玄关。他挂着链锁打开门，从缝隙中刺出箭矢。确认对方毙命后，他又把门敞开，将尸体拖进了屋里。

然后，就是卧室那张床。

昨天安见邦夫躺的那张床。明明是夏天，床上却铺着厚厚的羽绒被，被子还高高隆起。如果说那只是一个人躺在里面的隆起，那显得很不自然。隈岛只看到了安见邦夫的脸，但是那床羽绒被底下盖着体积很大的东西。那是森野浩之的身体，是被碳钢箭矢刺穿的尸体。把尸体藏在床上的人可能是弓子，也可能是二人合力。昨天隈岛上门拜访，提出要进屋说话时，弓子声称要收拾洗好的衣服，关上门让他等了一会儿。她可能是趁那段时间把尸体搬到了床上。

其实，隈岛昨天才对安见邦夫产生怀疑。就是他在公寓房间里看到酱油瓶的时候。那个酱油瓶即使倒下了也不会漏出来，而且刚买没多久。酱油瓶本来就不是经常换新的东西，这种时候真的有必要买新的吗？想到这里，他意识到那是为双目失明的安见邦夫购买的酱油瓶。随后他又意识到，即使是双目失明的人，很多事情也能一个人完成。

所以，隈岛才问清楚了弓子平时不在家的时间段。她周一至周五从早晨到傍晚都在超市工作。换言之，她并不知道丈夫在这段时间里的行动。不知道安见邦夫每天都去隧道出口设下陷阱，也不知道安见邦夫杀死了落入陷阱的梶原尚人。昨天森野浩之找上门的时候，她也还在超市上班。

隈岛站在热闹的祭典人群中，紧紧闭上了眼。他手头的信息尚未与调查本部共享，目前只有他察觉到安见邦夫作案的可能性。他很想一直保持沉默，一直假装不知道。但是身为刑警，他无法容忍这种行为。在此之前，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过干脆辞掉这份工作。

不一会儿，隈岛得出了结论。

向调查本部汇报之前，他要先单独与安见邦夫交谈，确认事实的真伪。他要看看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如若正确，再与本部联系。如果一切都是他的妄想，那就算了。他将继续绞尽脑汁展开调查。

为了防止自己改变想法，隈岛当即便迈开步子准备离开商店街，可就在这时—

“那人怎么回事？”

他听见一个声音。

还有别的声音。

“那家伙是不是拿着菜刀啊？”

“骗人吧，别吓我。”

瞬间，周围的嘈杂消失了，隈岛脑海中突然涌出一片唐突的空白，森野雅也的面孔很快从中浮现出来。他从医院逃离之后，若是无法联系上弟弟，是否会前往弓狩庄？他环视周围。祭典的花车挡住了视线。隈岛分开人群走了起来。花车另一头是泰平超市的招牌。从这里到弓狩庄，只要穿出商店街南端向左拐即可，跑过去大概要十分钟。可是考虑到当下的人群，时间恐怕要加倍。可能先离开商店街，沿着小路跑更快。即使距离增加了，但可能缩短时间。想到这里，隈岛迅速穿过花车背后，跑进了小巷。

一只手上还紧紧握着云雀香烟。

（十七）

“十九时，四分。”

合成的女声轻轻响起。

邦夫刚刚用盲人手表查了时间。

“我到警署去，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邦夫坐在床边，弓子跪坐在丈夫面前，双手抓着他的衣服。他们昨晚把年轻男子的遗体抬下床，放到房间一角凝视着天花板。

昨夜，邦夫对弓子坦白了所有事情。自从那起该死的车祸发生，两人还是头一次好好交谈。那些年轻人残忍的行为，导致丈夫双目失明。而他们唯一的儿子直哉—刚刚上中班的直哉也夭折了。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邦夫就像变了个人，变成了空有她丈夫外表，内心却无法窥见的某种东西。无论弓子怎么呼唤他，他都只说让他一个人待着。他必须独立适应失明的生活。这是邦夫对弓子的说辞。对现在的他来说，独立生活非常重要。

弓子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听从邦夫。她非常担心失明的丈夫，但还是决定周一至周五每天从早晨一直工作到傍晚，并且跟超市申请修改了排班。只是她没想到，邦夫想一个人待着，并不是为了适应生活。

“如果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陪在你身边，就不会—”

“这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丈夫闭着双眼回答道。他微微抬起头，把脸朝向屋顶的照明灯，声音宛如楼间风，没有质感，也没有感情和温度。

“这是我独自决定、独自实施的行动，所以我要独自做到最后。”

弓子感到全身血液倒流，倒吸了一口气，紧紧拉住丈夫的上衣。

“做到最后……”

邦夫对着亮光，勾起了还有点痉挛的上唇。

“在这里结束就没有意义了。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直哉。那三个人夺走了直哉的性命，现在，还有一个人活着。”

“邦夫，不要—”

“我正在思考用什么方法。肯定能想到好主意。”

她颤抖着抬头看向丈夫，只见邦夫缓缓抿起嘴唇，收紧了下巴，整张脸笼罩在淡淡的阴影里。

“对了，花。”

“你在说什么？……”

“那个宗教团体不是说要给直哉献花吗？我刚才想了想，突然有主意了。我只要在同样的地方等着就好。剩下那个人可能会到那里去给朋友献花。因为他朋友就是在那里被杀的。”

邦夫推开弓子站了起来。

“我现在就去，到那里等最后一个人。要是有人出现，我就上去搭话，跟每个人搭话，一直等到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回应我。”

邦夫举起双手，摸索着要走出卧室。弓子从背后抱住他，他头也不回地把妻子推开了。他就那样走出卧室，走向起居室一角，从角柜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了一支箭矢。

“你又要—”

弓子再次试图抱住邦夫，但是邦夫抢先一步转过身，挥落手中的箭矢。一阵破空之音，弓子感到右肩遭到重击，跪倒在地。

“你要是再阻止我，我就不饶你了。”

邦夫转身走向玄关。弓子想站起来，但是双腿发软，刚撑起身子又倒了下去。邦夫走到门外。弓子呼吸急促地拼命向前爬行，好不容易爬到门口，伸手抓住门把手，将自己拽了起来。

“邦夫—”

她踉跄着倒向门外，双手撑住外廊的栏杆。

“邦夫！”

弓子探出上半身，朝昏暗的小巷大喊一声。底下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接着是沉重的闷响，一个人影落在暮色笼罩的地面上，他手中的东西也无声地掉落下来。

那具扭曲的身体已经不再动弹。

远处传来祭典的乐声。

(1)　日本车辆为右舵，靠道路左侧行驶。（译者注，以下皆同）

(2)　日本的县相当于中国的省。

(3)　隈岛日语发音为“kumajima”，第一个字与“熊”（kuma）同音。

(4)　指家中有人去世，并过完尾七后迎来的第一个盂兰盆节。

第二章　不可说—那个故事

（一）

小珂弓着身子走在店里，以免让人注意到短裤口袋里的辣椒。泰平超市白泽店的面积跟学校体育馆差不多大，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店，但他感觉出口无比遥远。

不远处，一个店员阿姨在整理货架上的罐头。

阿姨突然停下动作，看向小珂。她的口罩遮住了口鼻，那双眼睛如同警察般锐利。她的视线让小珂全身发凉，唯独揣着辣椒的右边口袋像着火一样灼热。阿姨好像没有在看小珂的脸，而是看他的脑袋。鲜红的毛线帽—母亲的帽子。小珂出生前，母亲在湖北省家中拍的照片上就戴着这顶帽子。小珂五岁时，一家三口在羽田机场拍的纪念照片上，她也戴着这顶帽子。如今又过了五年，只要不是夏天，母亲外出依旧会戴着这顶帽子。他偷偷拿走这顶帽子可能失策了。虽说颜色褪得厉害，可帽子还是很显眼。他现在究竟是一副什么模样呢？短裤里伸出两条麻秆一样的细腿，运动衫袖口脏得不能见人，脑袋上还戴着一顶红色毛线帽。可是，帽子跟他口袋里的小袋辣椒一样，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弓着腰继续往前走。阿姨总算把目光转回了货架。小珂从她身后经过时，很担心自己矮小的身体会卷起一阵微风，把辣椒的气味传到阿姨鼻子里。他紧张地屏住呼吸，从阿姨身后走了过去。阿姨什么也没说，也没回头看他。离出口还有一小段距离。他绕过五台收银机—还有一点点。他又经过了像蜈蚣一样串在一起的购物车，穿过自动门，不小心加快了脚步。一旦加快脚步，他就再也停不下来。等小珂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小巷里飞奔。他像耗子一样拐过一个又一个弯，跑到大路上才停下脚步，看向身后。

没有大人追过来。

看来，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偷东西成功了。

小珂又一次在浓云惨雾的冬季天空下走了起来。还没结束，他还要搞一样东西。同学故意踩断了他的红蓝铅笔。小珂不敢对父母实话实说，又不敢撒谎骗他们是自己弄断或丢失的，几经烦恼过后，决定去偷一支新的。因为他没有零花钱，这些只能靠自己去搞。折断的红蓝铅笔如此，辣椒亦如此。

父母开的中餐店厨房里有的是辣椒。红蓝铅笔正好从中间折断，也可以当成红铅笔和蓝铅笔继续用。可是，如果父母问他要辣椒做什么，他无法回答。如果没有一支新的红蓝铅笔，他的心情会更加凄惨。

巷子左侧有一家文具店。这里跟小珂住的房子一样，一楼是店面，二楼是住处。店门口安着玻璃拉门，门前是车库，里面停着一辆脏兮兮的白色轻型货车，探出半个车头。

古关文具店的名称可能读作“koseki”，也可能读作“furuseki”。小珂以前来过两次，一次是母亲来买店里要用的发票，还有一次想不起来是买什么了。每次小珂都跟了进去。店里的地板和天花板都很陈旧，木板组装的收银台后面有个小房间。母亲带他来的时候分别是夏天和冬天。夏天那次，小房间里摆着一台咔咔摆头的电风扇，冬天那次则摆着被炉。两次来都有一个目光温柔的圆脸老奶奶坐在里面。虽然家里一直教育他要尊重年长的人，不过当时那个老奶奶宛如佛像的模样，可能就是他今天选择这里的理由。

他脖子使不上劲，低头看着地面朝店门走去。就像太阳隐入云层，小珂的内心也变成了暗淡的颜色。

他感到视线，猛地停住脚步。

抬头向前看，心里已经有了数。

巷子右侧有一条岔路，路旁竖着町里的公告牌。那块公告牌已经很旧了，塑料防尘罩都有点开裂。有人在那里，站在公告牌旁边。

定睛一看，果然是那家伙。

他的身体又干又瘦，就像飘在空中的晾晒衣物。垂在两侧的白色衣袖无风自摇。不能看他的脸，看了就完了。小珂感到全身麻痹，肺部绞成一团，嗓子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呻吟。他咬紧牙关，右手插进口袋里握住了那袋辣椒。

“gunchu……qu—”

那家伙的身影闪了闪。

“gunchuqugunchuqugunchuqu—”

他反反复复地念叨了一会儿，那家伙的身体往旁边一闪，消失在了公告牌的阴影里。现在，公告牌底下只能看见两根支柱了。

小珂放开攥着辣椒的手，走向文具店。

他轻轻拉开玻璃门，玻璃门发出微弱的咔啦声。店里没有客人。不，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他猫着身子，仿佛在走进那个小房间的途中突然停了下来。那人看起来比他父亲年长一些，穿着褐色皮夹克。那件皮夹克已经被穿得软熟，布满了皮肤肌理一般的皱纹，仿佛活着的动物。男人转过头来，锐利的目光直指小珂，但很快又转过去，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小珂从男人边上往小房间看了一眼，里面摆着被炉，被炉前面露出了一双横着的脚，脚上穿着褐色的厚袜子，其他部分都被墙壁挡住了。应该是店主老太太在墙那头伸出双腿坐着，或是躺着。她为什么不钻进被炉里呢？

男人光是站着，也不对老太太说话。那个穿着皮夹克的背影好像在偷偷窥视小珂，不过也可能是他的错觉。小珂感到口干舌燥，眼珠滴溜溜地转着打量周围。手能够到的地方摆放着许多儿童文具，有香味橡皮擦、蜡笔、儿童剪刀和直尺。放笔的架子在—

那里。

架子在收银台右侧，紧挨着男人的身体。

他朝那个架子走过去。架子上挂着试写用的小本子，小本子上有几个丑陋的字，写着小珂的绰号“笨珂”。

他以前并不知道，自己的全名“马珂”日语读作“baka”。小珂出生时，给他取名的祖父，还有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的父母，全都不知道。“珂”是洁白的美玉，象征着对家人的爱，拥有与爱人加深羁绊的力量。“马”也是中国常见的姓。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在日语里竟跟“笨蛋”同音。

放笔的架子同样分成上、下两层，他看见上层摆着红蓝铅笔，就夹在卡通自动铅笔和长得差不多的圆珠笔中间。

小珂来到货架前。

男人虽然没有看着这边，但距离实在太近了。小珂腋下渗出汗水，脑子变得如同铅球，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地上掉了一支圆珠笔，半边被架子挡住了。小珂蹲下身子把笔捡起来。那支笔手感坚硬，表面极为光滑，完全不像小孩子用的东西，让他想起电视上看过的法国古董手枪。目光回到货架上，下层摆着几支同样的圆珠笔。透明亚克力笔筒上贴着价格，上面写着一百日元，应该是弄错了。因为这种笔至少要五百日元，甚至一千日元左右。

他把捡到的笔放了回去，心里有点期待那个人如果看见他的行动，会对他说“你做了一件好事，不如我买一样东西送给你吧”。不过，男人还是没有看过来。没有看过来。

小珂抬起头，伸手去拿红蓝铅笔。

但是，他马上缩了回来。

并非因为心里害怕，而是身高不足，够不到上层的商品。要是够不到，就偷不成。他肯定不能拜托男人或屋里的老太太帮他把笔拿下来，然后再偷走。他大失所望，同时放下心来。接着，他像漏气的气球一样长叹一声，低头转过身子，朝门口走去—走去—那是怎么回事？

小珂走出了文具店。

但是他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

刚才看到的光景，在脑海中乱糟糟地旋转。

奇怪的男人。被炉前方那双穿着袜子的脚尖。摆在低处的蜡笔、香味橡皮擦、儿童剪刀和直尺。看着很高级却标价一百日元的圆珠笔。他够不着的儿童用笔。最后在地上瞥见的红色污迹。

心咚咚直跳。无论是在幼儿园还是小学，他都被人戏称为“笨珂”。可是他不笨，他对自己的头脑有自信。因为他刚来不久就能听懂日语，试卷上的题目也都会做。

心跳声越来越大，冰冷的感觉顺着双腿爬到腹部—可是，他感到眼睑之下渐渐明亮起来。

四下张望，那家伙不在。这都多亏了母亲的毛线帽和口袋里的辣椒吧。不对，小珂心里很清楚。那家伙在小珂高高仰起脸的时候绝对不会出现。他只会在小珂垂头丧气、抬不起脑袋时出现。比如上学路上、放学路上、一动不动等待课间休息结束的时候。还有他反复酝酿着向同学搭话，最后却一言不发独自咽下午餐的时候。那家伙会出现在小巷拐角、校门之外，还有其他班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的校园一角，悠悠地摇晃着雪白的衣袖。

他听见“唰”的一声。

是背后。他回过头，看见文具店玻璃门上浮现出貌似花纹的东西。不，那是窗帘。应该是有人拉上了里面的窗帘。小珂竖起耳朵，但什么都听不见。他朝玻璃门走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因为拉上了窗帘，他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是窗帘并没有贴地，而是留着两厘米左右的间隙。

他看看道路前后，依旧空无一人。

于是，他迅速趴下身子，左脸贴在冰凉的沥青路面上。他看见刚才那个人在收银台背后蜷着身子。那是放着被炉的小房间，恰好是方才那两只脚的位置。男人单膝撑在榻榻米上，手被墙壁挡着看不见，但不像在做什么精细操作，而是正在摆弄某种大件物品。他一会儿撑起膝盖，一会儿身体前倾，又像螃蟹一样打横移动，然后回到原位。接着，那个人突然转过脸来，吓得小珂猛地跳起，向后躲开。

耳朵深处传来一声尖厉的响声。

脑海中闪现出清楚的影像。那是小珂走进文具店之前的影像。男人拉开玻璃门走进店里，老太太从里屋出来。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男人突然袭向老太太，老太太转身欲逃。男人追上去抓住她，老太太拼命挣扎，不知哪只手拽倒了放笔的货架。男人掏出刀子刺向老太太的胸部。老太太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扭动几下之后没了动静。男人把老太太的尸体拖进小房间，扔在被炉前方，然后回到店中，扶起倒下的货架，并试图把满地的笔归位，但是一点都不记得原来的位置了。其实那个货架应该跟其他货架一样，把儿童用的放在下层，大人用的放在上层。但他并不知道，错把儿童文具摆在了上层，大人文具摆在了下层。因为他不知道哪种商品应该放在哪个笔筒里，也只能瞎猜，所以，贴着一百日元标价的笔筒里才会放了好几支高级圆珠笔。接下来，男人准备处理老太太的尸体，可就在那时，小珂走了进去。男人只能站在小房间门口，耐心等待碍事的人离开。过了一会儿，小珂离开文具店，于是男人开始用一大块布包裹老太太的尸体，然后扛起来，搬进小房间深处。小珂知道那里有一扇门通向车库，因为上次来看到过。男人扛着尸体穿过那扇门，打开脏兮兮的白色轻型货车拉门—

“唰”的一声。

那显然是打开货车拉门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意识到那是真正的开门声。与他脑海中的无声影像同步，真正的汽车也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声音。

他飞快地躲到店铺侧面。车库就在眼前，轻型货车探出了半个车头。他动作异常缓慢，异常小心地把上半身倾斜到那辆车与墙壁的昏暗缝隙里。左耳探出去，接触到阴影处冰冷的空气。左眼也向黑暗的另一头窥视。有个东西在动。刚才那个男人抱着一团裹在毯子里的细长庞大物体出现了。他把东西塞进后座，车身微微摇晃了几下。随后，那个男人把拉门关起来，转过脸的瞬间，小珂抽回了上半身。

应该，没被看见。

他转身就跑，转过巷子的拐角，整个人贴在墙壁上。他听见驾驶席车门关闭的声音，还有发动引擎的声音。引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轻型货车从他眼前开了过去，速度快得不适合在小路上开。货车开过去的瞬间，小珂看见那个男人的侧脸一闪而过。他耸着肩膀，几乎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双眼吊起，就像祖父给他描述过的妖怪。

（二）

小珂好似做梦一般回到了自己家。

他感觉不到地面，只看到周围的景色顺着脸颊两侧流动。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的想象可能是现实。他的想象可能终究是成真了。

在此之前，他的想象从未实现过。他晚上缩在被窝里，白天独自打发课间休息时想象的东西，从未成真。如果学校从明天开始用汉语授课。如果老师在上课时不太确定地向小珂询问汉语问题。如果下一次课间休息，所有人为了请教语言问题在小珂的课桌前排起长龙。如果电视节目介绍了父母的店铺，吸引到许多客人。如果家里突然有很多很多钱，把店铺做得更大、更漂亮。如果他们能搬到更气派的房子里。如果他能离开那个铺了三床被子就没处落脚的家，搬到拥有自己的学习房的地方。如果父亲放弃开店，决定回中国。

店门旁边有一段外接的楼梯，通往二楼住处。可是小珂没有上楼梯，而是拉开了贴着“好再来”三个大字的店铺玻璃门。

“我回来了……”

父亲告诉他，没什么大事不准到店里来。要有事就用二楼的内线电话联系。这并非一开始就有的规矩。他们来到日本，开了这家店铺后，小珂经常在空着的座位上喝冰水，嚼着冰块做作业，或是玩刚学会的折纸。是客人不再光顾之后，父亲才不准他进店的。或许，他不希望小珂看见那幅萧条的光景吧。因为门面是透明玻璃，从外面可以看见里面。不过小珂也知道，从外面打量那个静悄悄的地方，跟实际走进去的感觉非常不同。店里总是充斥着显然已经静止了很久的空气，现在，小珂就包裹在那股空气中，抬头看向母亲的脸。

“不是不让你进来吗？”

母亲压低声音，以免让厨房里的父亲听到。

自从决定离开中国，母亲就开始拼命学习日语，过来以后也在旧书店买教材继续练习，所以能说挺多日语。她接待客人当然也是说日语。可是父亲和小珂一直都用汉语对话。因为他一说日语，父亲就会生气。生起气来，父亲一定会强调爱国心。他还发明了很复杂的逻辑，说自己到日本来开中餐店也是出于爱国心，不过连小珂都知道那是撒谎。因为以前生活在中国，父亲也总是抱怨城市，抱怨一切。

“我看见奇怪的东西了。”

听了小珂的话，母亲“啊”了一声，皱着眉竖起了耳朵。小珂绷直身子，看着母亲的耳朵把话重复了一遍。母亲凶巴巴地点了一下头，把身子挪开，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等会儿再说，妈妈还要干活儿。”

说着，她看向背后的厨房。

店里只有排气扇的声音，所以父亲并没有在做菜，但是厨房里一直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他可能在整理各种锅吧。那些声音听起来特别粗暴，仿佛父亲在气愤客人不上门，家里没有钱，独子成了一个说话叽叽咕咕的人。

“店里没客人啊。”

小珂用日语咕哝道。那是他能说出的最快语速，母亲又“啊”了一声，烦躁地皱起眉。

“没什么。”

小珂转过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眼前停着一排车。那里是计时停车位，平时总是停满了车。虽然店铺面朝大路，但是因为这些停车位，路上驶过的车辆看不见店铺，所以才没有客人来。不，一开始还有客人来，所以也可能不是停车位的错。

风从侧面吹来，撩动了他的刘海。耳朵很痛，仿佛要冻裂了。此时，小珂突然想起自己没有戴着母亲的帽子。刚才进店时，为了不让母亲发现他拿了帽子，小珂事先摘下来塞进书包了。

他低着头，吊起眼睛，仿佛想看到自己的额头。

那家伙就在大路另一头。

他险些看见那家伙的脸，慌忙缩起了脖子，但是那家伙的身影依旧留在视线上端的边缘。干瘦扁平的身体，垂在两侧的白袖轻轻摇摆。小珂右手插进口袋，握紧了那袋辣椒。接着，他扭过身子，跑上通往二楼的台阶。在迈开步子的瞬间，他看见那家伙朝这边伸出了一只手。

（三）

少年面朝这边站着，表情呆滞，他举起了右手的菜刀，朝头顶猛砍下去。天灵盖喷出黑色的血，洒在少年的短袖衫上，浸透了肩膀、胸口和腹部，很快连短裤都染上了血色，变得全身漆黑。少年仿佛化作了影子，并且渐渐溶解，像真的影子一样沿着地面扩散，又猛然消失了。小珂的拇指翻开教科书角。少年又一次面朝他站着，右手举起菜刀砍向头顶，全身沾染黑色的血液之后化开不见。小珂的拇指再次翻开教科书角。

又杀了一次少年，小珂把桌上的教科书反了过来。他在这一侧画了不同的翻页漫画。两侧的漫画都是拿到这本教科书第一次上课时画上去的。在这一侧，少年大步向左边走去，他前方有个与少年身高相仿、面目模糊的人形物体，还向渐渐靠近的少年伸出了手。那只手揪住少年的衣袖，两人轻飘飘地向左移动，离开了书页。

是祖父对他说了傒囊(1)的故事。

—傒囊住在山里面。

那是一种可怕的妖怪。

—它呆呆地站着，见到人就伸手去揪他的袖子。被它揪住的人都会死。

以前在中国，他们一家人住在一起。客厅里挂着珠穆朗玛峰的大幅挂画，每天吃完饭，祖父会喝着茶，给他讲妖怪的故事。那是小珂懂事到他和父母来到日本那段时间，可能只有一年，但祖父给他讲了一二十个故事。他每次给小珂讲故事都特别投入，每次都让他感觉妖怪真的存在。

—可是，如果先去揪它的袖子，就能把它杀死。不过常人很少有这样的勇气啊。

所以，傒囊直到现在都还活着。

每次听祖父讲妖怪的故事，小珂都特别害怕。要是不紧紧咬住嘴唇，他可能会哭出来，而且每次听到一半，都会忍不住抱着祖父的膝盖。或许，祖父就是喜欢看他这样的反应吧。

—不过，没关系。

无论说什么故事，祖父最后一定会加上这句话。

—你要记住，万一见到妖怪，只要念这句话，就能把它赶走。

祖父教他的话是“gunchuqu”。每次听祖父提起，小珂都会用心再记一遍。不过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而且是在外国，会说出那几个字。小时候，他只是记住了那一串发音，现在已经明白了对应的字和意思。那句话就是“滚出去”。

“这个字就是这样形成的。”

班主任矶部老师正在讲台上说明“印”这个汉字的形成过程。左边是一只向下垂的手，右边是一个跪倒的人。这个字原本是“给跪拜的人标上印记”的意思。

“至于是标上什么印记，老师查了很多资料，还是不太清楚。”

莫非像小珂他们在自己的东西上写名字，以前地位崇高的人也会在奴隶的头上做记号吗？还是说，做了好事的人能够得到一个记号作为奖赏？小珂想象着自己跪倒在某个人面前，那个人抬起一只手伸向小珂的脑袋。如果是中国的汉字，左边最下方的一横会向上提起。他根据这个字形去想象，反倒觉得靠近脑袋的不是手，而是一把利刃。刀子深深刺进小珂脑袋里，就像翻页漫画的少年一样，喷出鲜血把全身染黑。

老师喊了他的名字，小珂抬起头。

“……到。”

同学们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但是突然发出了某种不谋而合的气息。

“中国的汉字也一样吗？”

老师很可怜没朋友的小珂，所以总会向他提问中国的事情。老师压根儿没发现，他这种做法就好像让全班人意识到饭碗里混入了一粒不是米饭的东西，会激发出奇怪的情绪。

小珂假装想了想，然后回答。

“不知道。”

他知道的不能比其他人多。升上小学第一场考试，他得了满分，后来整整一年，他所有科目一直都是满分。拿到一年级最后一次考试结果那天，他课间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就发现桌洞里的答题纸被撕得粉碎。从那以后，小珂无论考什么科目，一定都只得五十分左右。虽然他知道所有题目的正确答案，但不会全部写上去，而是把一半题目写上错误的答案或是留空。所以，从二年级第一学期开始，他的成绩一直是“普通”。他在日本迟迟无法得到的东西，只存在于成绩单上。

“也对啊，你到日本来也挺长时间了。”

老师若无其事地做出了让人当场变得透明的评价，继续讲了下去。

小珂再次看向翻页漫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左侧窗外有个白色的东西微微摇晃。他当即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死死绷住，否则就要忍不住看向窗外了。接着，他右手伸进裤子口袋，摸到了昨天就一直揣在里面的辣椒。他小心翼翼地握紧辣椒，以免它在里面被折断，然后垂下眼睑，收窄视野，脑海中回忆起昨天在文具店的遭遇。这一想，不安和恐惧又猛地涌了上来，眼睑内侧冒出一丝耀眼的亮光。他看见了不得了的事情。那个老奶奶被杀了，然后被搬走了。

“肯定出事了吧？”

课间休息时间，山内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课桌旁。

他是班上唯一会跟小珂说话的同学，也是小珂唯一不愿搭理的对象。

“对吧，出事了吧？”

他脸色苍白，就像祖父的黑白老照片上的人脸。两只小眼睛像两个尖爪，笑起来就成了弯弓。纤细的右手撑在小珂的桌子上，手背上贴着不知是医用胶布还是纸胶带的东西，已经脏得发黑。

小珂躲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没有。”

“骗人。”

升上四年级没多久，山内开始接近他。

放学回家的路上，小珂在“电车公园”旁边听见了钝响。接着是奇怪的摩擦声。电车公园只是人们对其的俗称，小珂并不知道这里真正的名称。电车公园开设在电车沿线，用砖墙隔开，所以看不到电车。那些声音就是从砖墙那边传过来的。可是公园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正想着，又听见了声音。

沉重的钝响，然后是摩擦声。

小珂停下脚步，想起了小黑。那是一条杂得不能再杂的杂种狗，被祖父捡回家养了。每次小珂一摸它，小黑就会急切地去蹭他的手和身体。因为没法把小黑带到日本来，它和祖父一起留在了中国。

不知为何，他感觉砖墙另一边有条狗。小珂一动不动，在想象中他跳上墙头，朝对面张望。一只小小的黑狗仰头看着他。小狗仿佛要向他表演自己刚才一直在干什么，奋力跳起来，将身体撞向墙壁，然后滑落在地上。它可能不小心跑到了电车沿线，正在想办法回到这边。小珂趴在墙头，用腹部保持平衡，朝那边伸出了双手。小狗理解了他的意图，再次奋力跃起，小珂则看准时机抓住了它的前脚。他把小狗拉到墙头上抱着，随后跳了下来。他很想收养小狗，可是带回家去父亲肯定会骂，只能把它放下。小珂转身要走，小狗却跟了过来，一直跟到小珂家旁边住了下来。它躲在房子的缝隙里避人耳目，小珂则省下自己的中餐和晚餐，偷偷拿去喂狗，然后跟它玩到太阳下山。

当时，小珂就是这样想象着，走向了砖墙。

可是在近处一看，砖墙异常地高，恐怕很难跳上去。旁边有一棵公孙树，因为当时是春天，树枝上冒出了许多皱巴巴的嫩芽。小珂手脚并用，顺着树杈爬了上去，周围那些皱巴巴的嫩芽散发着新鲜沙拉的气味。

他攀在一根高枝上，总算能看见墙那边了。

他看见了班上的山内，还有一个见过几次的流浪汉老头。小珂跟山内刚刚被分到一个班，因为山内的姓氏在汉语里的意思是“山里面”，所以他记住了这人的名字。那两个人在干什么？老头一只手拽着山内的运动服，让他不得动弹。翻开的袖口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与骷髅一般瘦削的脸完全不相称，不仅肌肉结实，还布满了钢索一般粗的青筋，看起来硬邦邦的。老头说了句听不清的话，这回用双手揪住了山内的领口，用力把他往墙上掼。山内的后脑勺和背部被狠狠地撞在墙上，接着滑倒在地上，此时老头又说了什么，再次揪住他的领口，把他拽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甚至不记得那是汉语还是日语。总之，那老头飞快地看向了他。老头双眼充血肿胀，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了。什么人什么什么，老头朝他大喊。那是他听大人发出过的最大的声音。小珂死死抱着树枝不敢动弹，老头飞快移开目光，好像扔垃圾一样放开山内，转身走掉了。

等他的背影变得很小，就算被追赶也能逃脱之后，小珂顺着树枝爬到墙头，跳到了另一边。

“你没事吧？”

“我没事。”

山内满不在乎地点点头，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五根手指全都染上了鲜红的血。他在裤子上蹭掉血，又摸了一下，继续蹭掉。如此反复几次，血变少了。山内手背也受了伤，可能那个伤更严重。不知是不是擦到了砖墙，他小指头根部的关节一带破了个大洞，要是把血洗掉，恐怕就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另外，他胸口还有被老头抓过的痕迹。本来就脏兮兮的白色运动衫，胸口印着黑色字体的“HAPPY”，恰好在H和Y中间，留下了手指形状的泥印子。

“你干吗要爬树，从这里就能过来。”

山内走过小珂身边，顺着砖墙往老头的反方向走去。那是公园旁边的缝制工厂的方向。他明明身受重伤，走起路来却很正常。不，他那样子根本不像受了伤，反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小珂则呆滞地跟在后面，两腿发软，连走直线都很困难。山内走在他前面，发根处淌下一滴血，在苍白的脖颈上格外显眼。接着又淌下两滴，像写“川”字一样先后染红了白色运动衫。

“得去找老师……或是找警察吧？”

小珂的声音在颤抖。

“不用了。”

山内面朝前方，往旁边移动起来。原来砖墙和缝制工厂的外墙之间有条小缝。小珂也钻了过去，来到电车公园边缘高高的树丛脚下。

“你救了我，我要报恩。”

山内大步走在巷子里，等小珂跟过去，又继续说。

“要是有事就叫我。”

“他干吗要那样对你？”

“我看老头在那儿睡觉，就往他嘴里尿了一泡。”

他的语气就像在回答刚才去商店买了什么东西。一点都不含糊，就是针对提问的简单回答。小珂跟在后面边走边等，觉得他可能会继续说明。可是山内脖颈上的红色血迹忽然一扭，转过头来只对他说了一句：“有事就叫我。”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什么？”

“往嘴里……尿尿。”

山内似乎被问到了很复杂的问题，歪着头含糊地答道：

“因为他张着嘴。”

小珂无言以对，默默地跟在后面，一直走到了山内家。那一带有好几座出租房，山内家就在其中一间。因为旁边的高层公寓，那里照不到太阳，墙壁上长满了青苔。

“有事就说，我一定会报恩，约好了。”

山内开门走进去时，小珂瞥了一眼室内。里面很黑，虽然不太可能，但他感觉地板和墙上都长着密密麻麻的青苔。

从第二天起，山内就在教室找他搭话了。

小珂从未见过他跟别人说话。

他日益觉得山内让人很不舒服。无论是脸形，还是上半身岿然不动的独特走路方式，一切都让人很不舒服。而最恶心的是他右手背贴的那块纱布。那件事发生的第二天早晨，山内到学校来时，手上已经贴着纱布了。让他无法理解的是，现在过了半年多，他还贴着那块纱布。那个伤的确很重，但应该早就愈合了。然而纱布却一直被纸胶带固定在山内的手背上。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纱布和胶带都变得又黑又脏、破破烂烂，等到再也扛不住的极限，第二天就会变成雪白的新纱布。接着，那块纱布又会一点点变黑变脏，如此反复。

“骗人。”

山内重复着同一句话。

“肯定出事了。”

不快的感觉就像一堆蚂蚁在全身游走。小珂斜眼盯着他，用威胁的语气说：

“是出事了，但不能跟你说。”

“啊，原来是这样啊。”

两只爪子似的眼睛往额头的方向弓了起来。

“我看你很想说啊，珂。”

他最后说的那个字很像乌鸦叫。他刚才故意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声音。不，这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小珂用突然变得冰冷的大脑气愤地思考着。他还是觉得山内是故意的。因为小珂不告诉他，所以他在使坏。他明明这么恶心，明明恶心得谁都不愿意理睬他。

“不能轻易告诉你。”

话语像握紧的拳头，从咽喉里挤了出来，让他来不及阻挡。

“可能有人被杀了。”

“啊？”

山内的双眼依旧朝上翻着。他没有用眼睛看小珂，而是故意让小珂看他这样的眼睛。小珂感到鼻腔火热，全身扭过来对着山内，奋力张开嘴，恨不得咬碎一口乳牙。

“文具店的老奶奶可能被杀了。”

“哪个文具店？”

小珂说出地点，山内点点头。

“她为什么被杀了？”

“我怎么知道。反正我看见了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

山内皮笑肉不笑地追问，小珂强忍住怒火和烦躁，把昨天看见的情况说了一遍。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他极力制造出身临其境的感觉，还详细描述了驾驶货车飞快离去的男人脸上那副仿佛着了魔的表情。他还差点说出母亲不愿听他讲这件事，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要是把这种事说出来，会显得自己好像很需要山内。

“所以，那个老奶奶可能已经死了。”

等小珂说完，山内弓起的眼睛骤然回到了原位。

就在那时，上课铃声响了。

“肯定是你搞错了。”

他淡然地说。

“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小珂昨天也想象了好几十遍是不是自己弄错了，他很努力地去想了。可是被山内这么一说，他内心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反抗意识。山内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挂钟，接着整个人转过身去。

“亏我还以为自己能帮上忙。”

他的声音仿佛在抱怨小珂给他添麻烦了。小珂有种冲动，很想朝他大吼一句让事态无法挽回的话。可是就在那时，山内突然又转过身来。

“这个事情，你快让我报答你啊。”

他把右手抬至胸前，向小珂展示了又黑又破的纱布。他一动不动地保持那个动作站了一会儿，仿佛在伤口愈合后依旧贴了这么久的纱布，就是为了这一刻。

“因为都约好了。”

山内又抬起左手靠近了右手，把钩子一样的左手食指指尖插进朝向上方的纸胶带里。他的指甲仿佛抠过什么又红又黑的东西，缝隙间满是污渍。他勾勾手指，上侧的纸胶带发出叹息一样的声音，从皮肤上剥落下来，纱布也随之向下翻开。他的手背上，赫然出现一个黑洞。

那真的是个洞。尽管小珂知道这不可能，可那个洞还是远远超过了手背的厚度和宽度，看起来深不见底。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见山内动作娴熟地贴好了垂在手上摇晃的纱布，把黑洞盖住。接着，那只右手伸向课桌上的国语教科书，轻轻摸了一下。没等小珂反应过来，山内的指尖就翻动了书角。少年从页面左侧现身，用远比小珂还要轻盈的脚步走出去，少年前方那个人形的东西朝他伸出一只手，两人一同向左移动，消失在页面之外。山内两眼朝他这边一翻，脸上浮现出“哦？”的表情。

（四）

刚来日本不久，小珂就去上了保育园。

他上的白泽保育园位于瑞应川入海的位置，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是光辉。虽然听不懂彼此说的话，但是他们的关系特别好。因为他们年龄还小，周围的男孩子也都说不了几句话，所以他俩的朋友关系，一定跟日本人之间的朋友关系差不了多少。

每天傍晚，光辉的母亲都会准时到保育园来接他。每次小珂都会感到非常寂寞。光辉的母亲到保育园来的时候，身边总是跟着一个大约在上小学或初中的女孩子，光看脸就知道是光辉的姐姐。一次，保育园的老师和光辉的母亲去叫光辉时，那个姐姐在小珂的图画本上用蜡笔写了自己的全名，仿佛想炫耀自己能用汉字写出来，而且字迹端正。而且，她写的字的确比同龄人要好看一些。光辉的姐姐努着嘴对小珂说了什么，小珂用表情反问她，于是她又加上手势，把话重复了一遍。现在回忆起那混合着想象的场景，她可能想说“我读了很多书，认识很难的汉字”吧。但是，小珂虽然还不会说日语，唯独对自己的字很有信心，所以他便在那个姐姐的名字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可能真的认识很多汉字，因为她看到自己名字旁边的“马珂”，立刻朝小珂瞪了一眼。她可能知道“马珂”读作“baka”，也可能从“马”开头的两字中想象了那个读音，小珂并不清楚。总之，小珂无法理解自己被瞪的理由，于是他把蜡笔盒子翻过来，拿给那个姐姐看。因为上面用平假名写着自己的名字—“まーかー”，接着，他还用自己掌握的一点点日语努力解释了这个名字写成汉字就是“马珂”。很快，她理解了，开始笑着喊他“baka，baka”。小珂也笑了，心想自己的名字原来是这样发音。彼时，他还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保育园所有小朋友都开始管他叫baka。他不明就里，但知道自己被嘲笑了，随即想象到昨天光辉的姐姐可能也在嘲笑他。那天母亲干完活儿来接他，小珂哭着把事情都说了出来。当时母亲好像跟小珂一样，都不知道他被嘲笑的原因。母亲虽然在努力学习日语，但那应该是教科书上没有的词语。或者说，母亲是装作不知道。回到店里，母亲立刻开始干活儿，正好峰田先生来了，在厨房跟父亲说话。峰田先生是这家店的合伙人。他经营着一家开设餐饮店的公司，说服了原本在中国开餐馆的小珂父亲，让他带着老婆孩子到日本来了，还保证一定能成功。等父亲和峰田先生说完话，小珂把保育园的事情说了出来。峰田先生立刻露出早有预料的表情，用中国话向他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小珂感到胸中一冷，周围霎时安静下来。那就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绝望的瞬间。

从那天起，小珂说话的声音就变得很小。他的声音越小，保育园的小朋友就越要嘲笑他的名字。过了一段时间，等小珂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小朋友们就表现得仿佛他从不存在，再也不理睬他了。

唯有安见老师这个男保育员发现了这个情况，还把小朋友们责备了一顿。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责备方式非常巧妙。多亏了他，小珂暂时又跟小朋友们恢复了关系。可是，安见老师在小珂上到大班那年春天，突然不来保育园了。其他老师都不告诉他为什么，所以他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安见老师不来以后，大家又开始管小珂叫baka，一直持续到他上完保育园。小珂的声音也再次越变越小，毕业典礼上被喊到名字时，他都听不清自己的回应。几个同年级的小朋友个个都站得笔直，唯有他感觉自己变成了塞在牙缝里的食物残渣，全程看着体育馆的地板。他之所以能努力挺过那种境遇，可能多亏了安见老师。有人曾经保护过他，这个事实给他带来了一点力量，让他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崩溃。

言语攻击在他升上小学后依旧持续，除了baka，还多了一种乌鸦的花样。大家都在他身边故意学乌鸦“咔咔”叫。可是珂的读音并不是“咔”，而是介于“酷”和“咔”之间的声音。这就是自己的名字。不过，自从去年峰田先生不再出现，如今只有父母还会用正确的发音来叫他了。

（五）

放学后，小珂走向古关文具店。

他脑子里有个绝对不可原谅的愿望在打转。他希望想象都是真的，而不是他的错觉。他希望老奶奶被杀害的想象变成事实。那样一来，他就能得意地反驳山内，让那张恶心的脸因为羞耻和不甘而扭曲。

文具店里可能已经来了警察，说不定还围了一群报纸、杂志和电视台的人。不，那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说不定还没被别人发现。那么，小珂只能自己联系警察了吗？当然，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虽说如此，他还是不敢亲自去警察岗亭或警署，所以准备打电话。不过打完电话之后，自己可能会被叫到警署去问许多问题，说不定还会上电视。不说所有人，班上可能有很多人会看到他上电视。

班上肯定会大肆讨论这个话题。不，肯定会像五年前一样，在整个市都闹得沸沸扬扬。他来日本那年，有个年轻男人在白虾蟆海岸线隧道出口处被石头砸死了。母亲说，当时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凶手直到现在都没抓住。

想到这里，小珂心中一惊。莫非那个案子的凶手就是杀害了文具店老奶奶的男人？如果是真的，警察根据他提供的信息抓住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并且让他供述以前干过的事情，那两个案子就能同时解决了。

他走在路上，顶着冬天寒冷的空气不断向前。脸颊快要冻僵了，脑袋却很温暖。因为他戴了母亲的帽子。早上他把帽子拿出来，上学时一直将它藏在书包里。被帽子温暖的脑海中纵横着各种想象，于是小珂握紧口袋里的辣椒，渐渐加快了脚步。

文具店周围没什么人。

警察没有来，报纸、杂志和电视台的人也没有来。而且跟昨天一样，店铺旁边的车库停着一辆白色的轻型货车，探出半个车头。

他走向店铺的玻璃门，心中涌出不好的预感。

因为玻璃门里面没有拉窗帘。没有拉窗帘，意味着店还开着，实际上店里也亮着灯。

他把手搭在玻璃门上，轻轻推开。店里没有人。再看柜台后面，老奶奶没有坐在被炉里。这让小珂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看向卖笔的货架。上层是大人用的文具，下层是儿童文具—昨天掉在地上的高级圆珠笔也回到了上层，贴着七百八十日元的标价。一切都被复原到了原本的状态。他看了一眼地板，红色痕迹已经不在了。昨天男人驾驶货车离开那一刻和此刻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小珂试图想象，但就在那时，里面的小房间发出了动静。

“欢迎光临。”

老奶奶出现在柜台后面，用那张熟悉的圆脸对小珂露出微笑。见小珂愣在那里，老奶奶有点疑惑。

“嗯？”

那是对待更小的小孩子才会做的动作。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他冰冷的心出现动摇，紧绷的表面出现裂痕，话语从中涌了出来。

“昨天我来过这里。”

老奶奶依旧歪着头，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还以为老奶奶被杀了。”

他不小心冒出了一点眼泪。他拼命忍住泪水，两只眼睛仿佛随时都要绷不住突出来。老奶奶的脸俨然橡皮面具，静止在歪头的姿势上。可是下一个瞬间，她整张脸的皱褶同时抽动起来，变成不知是笑还是为难的表情。

“对不起……啊，你说什么？”

“柜台那里有个人，屋里有一双脚，架子上的笔跑到了奇怪的地方，地板上有一片血一样红的东西，然后那个人搬着一个细长的大东西，用毯子裹着，放到车上开走了。所以我以为，老奶奶被人杀了—”

心的裂痕不断涌出话语。他在这里见到的光景，自己想象的内容。他现在的心情跟在学校把事情告诉山内时截然不同。说到一半，他仿佛气愤老奶奶为何还活着，语气变得格外强烈。老奶奶表情静止，每一条皱纹都保持在固定的位置一动不动，单纯盯着不断说话的小珂。等他说完了，皮面具又恢复成皮肤，老奶奶笑了起来，这次是真正的大笑，而且持续了好一会儿。中间她好像要平息下来了，但是嗓子里突然冒出打嗝一样的声音，再次笑了起来。

“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外甥，平时都是他给我送货。昨天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就请他帮忙看店了。因为那孩子就住在这附近。”

老奶奶说，昨天自己躺在屋里休息，还抬起干瘦的手，含糊地摸了摸肚子一带。

“后来实在是很不舒服，那孩子就关了店门，开车送我去医院了。不过他可真不行啊，看到你进来也没说‘欢迎光临’，对不对？当时我昏昏沉沉的没有发现，看来那孩子压根儿没帮我看好店。”

小珂再次开口，仿佛要把她的话给堵回去。

“为什么笔的位置变了？地上那摊红色的东西，还有那个大件行李是什么？为什么他一直背对着我，开车时表情还那么可怕？”

他很想得到能说给山内听的故事。他很想绘声绘色地告诉他，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嘛……”

老奶奶若无其事地歪了歪头。

“你说的笔，应该是那孩子帮我打扫了货架，然后摆错了。地上的东西……我今早来开店，没看见有东西啊。他搬上车的东西我不太清楚，会不会是你搞错了？他送我去医院时，我坐在车子后座，没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呀。”

小珂感到周围的世界忽地消失了。感到自己就像落在教室地面上的一小块垃圾。接着，老奶奶又用话语对他施加打击。

“你说的大件行李，那应该是我吧？当时我很冷，身上穿着毯子，就这么被外甥抱上车了。你知道什么叫可以穿的毯子吗？就是有袖子，可以从头盖到脚的毯子。我们这儿车库很暗，嗯，是啊，这么看起来的确很像奇怪的东西。”

老奶奶摇着头说，她好几年前就想给车库安一盏灯，但是拖拖拉拉的一直没弄。小珂无言以对，她就走到了收银台后面坐下，仿佛在示意谈话到此结束。

妄想让他看到了不存在的光景。

其实仔细想想，小珂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此时此刻，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看到的有多少是真实的。高级圆珠笔掉在地上，标价和摆放的位置错了—这一定是真的。可是，地上那摊红色的东西是真的吗？那个男人在小房间里做很大的动作，他真的看见了吗？握着方向盘的那个人的脸，说不定没有露出可怕的表情。那可能只是担心老奶奶身体的表情。他看到的全是虚妄。就像他每次强忍着心中的悲凉，低头不语的时候，都能看见那家伙出现在校园一角、道路边上一样。他突然无比清楚地想起了光辉姐姐头一次嘲笑他名字的光景，仿佛这件事正在第二次发生。接着，他又想起了用同样的表情嘲笑他的保育园小朋友、小学同学，还有在他座位周围“咔咔”大叫、跑来跑去的人。老奶奶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眼镜，翻开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再也没有抬头看他。可是，见小珂愣在那里不动，她又“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你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了？”

老奶奶看着笔记本问。

“没有。”

他怎么就告诉山内了呢。后悔席卷了小珂全身，连脑袋都吞噬进去，令他无法呼吸。

“……真是的，不能对别人说哦。”

老奶奶还带着笑意，抬头看向小珂的胸口。

“你是日本小孩？”

小珂摇摇头。

老师说，校卡上可以写“马珂”，也可以写“マーカー”，但是小珂既不想当笨蛋也不想当马克笔(2)，就写了“マー珂”。

“你是中国小孩，对吧？”

老奶奶得意地抬起了脸。

“是的。”

他总算能喘气了。

“我虽然没去过，但很喜欢那个国家。是爸爸妈妈带你来日本的吗？肯定是吧，因为你一个人来不了呀。呵呵。你住在这附近？”

她说话的样子让小珂放心了一些。因为老奶奶身上散发着一种在童话里跟狐狸成为好朋友的、温柔的气息。

“不太近。在那条路上向右走很长一段路，有一家叫‘好再来’的中餐店，我爸爸妈妈开的……写作‘好人’的‘好’，‘再来’是‘下次再来’的意思。”

“啊，我知道，就是那个二楼住人的店铺吧？”

老奶奶眯着眼睛说，因为店铺结构跟这里一样，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那爸爸妈妈一直在身边陪着你，真是太好了。以前我家的人也说，做这个生意，将来生了孩子就能五秒钟赶回家照顾了。但是我们最终没有孩子，我家的人又因为很多事情走了，所以现在别说小孩，我连个要照顾的人都没有了。”

小珂花了一会儿工夫才反应过来“我家的人”是“老公”的意思。

“可是，他们打烊之前都不到家里来。”

“嗯？”

“每天打烊之前，爸爸妈妈都不到家里来。”

“哎呀，他们很忙吧。”

母亲可能想来往于两边顺便干些家务，或是跟小珂说说话吧。肯定是的。可是父亲不准她这样。峰田先生还来的时候—店里还有客人的时候，母亲总是在家里和店里两头忙碌。可是后来没客人了，峰田先生又不知去了哪里，父亲就不准母亲离开店铺了。他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客人了。忙的时候可以离开，不忙了却要一直待在店里，小珂实在无法理解。

“你没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那直到很晚家里都只有你一个人啦。”

小珂点点头，感觉老奶奶会说“你一定很寂寞吧，你好坚强啊”。伴随着这个预感，他已经感到胸中一热了。可是老奶奶突然好像看完了一集电视剧，变得面无表情，离开柜台背过身去。

“哎呀哎呀。”

她走进小房间，用脚捋平了被炉凌乱的地方。

“你不买东西吗？要是不买，就别待太久哦。”

老奶奶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上了二楼。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起来就像在倒数什么时间。

小珂被留在店里，微微歪着头，一言不发。这个姿势好像在听老奶奶的脚步声，实际他并没有听。他不想听。老奶奶越来越小的脚步声，和自己心中随时都要涌出什么东西的声音，他都不想听。

他转过身，拉开店门。

走到外面，他僵住了。

因为山内站在那里。他上半身微微前倾，弯着两只弓一样的眼睛，嘴唇咧开一条缝，仿佛随时都要翕动起来。小珂感到周围的景色消失了，唯独山内在他眼前，像剪纸一般显现出来。他依旧穿着那件胸前写有HAPPY的白色运动衫，上面顶着一张恶心的脸。他怎么在这里？他是来确认白天说的那件事吗？冷风灌进巷子里，他无声地对着山内，感到自己的面孔渐渐扭曲了。这并非他的本意，他想露出笑容，脸却不受控制地扭曲了。

“哦，你在里面啊。”

山内张开嘴说。小珂绷紧全身，准备迎接随时都会到来的羞耻和悔恨。可是小珂刚做好心理准备，山内就躲闪似的转过了身子。

“下次告诉我那件事最后怎么样了吧。”

说完，他就用上身纹丝不动的姿势扔下小珂走了。小珂仿佛双脚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动弹不得。他什么都没看见吗？山内没有窥视店里面的情况吗？不，那不可能。山内看见了，用那双恶心的眼睛亲眼见证了小珂说的全都是妄想。他之所以没有提及这件事，就是在等待小珂自己主动说出来。当小珂按照他的预料行动了，他就会弯起两只尖爪一样的眼睛，露出得意扬扬的表情。只是想象那个表情，不知何时死死盯住的地面就变得模糊而摇晃了。他真希望山内消失掉，真希望那个让人恶心的存在赶紧消失掉。可是那种好事一定不会发生，因为他希望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山内不会消失，什么都不会消失。所以—

模糊的视线一角，那家伙的白色衣袖已经摇晃了好久。

他迫不及待地等着。

小珂抬起右手，像剥皮一样扯掉毛线帽，紧紧握在手里，强迫自己抬起头。他早就知道的光景宛如利箭刺向他的双眼。

那家伙的脸，是小珂的脸。

（六）

第二天是星期六。

太阳下山前，小珂把那袋辣椒扔进了厨房垃圾桶里。

他昨天已经把母亲的红帽子放回了衣箱。

祖父以前告诉他，辣椒和红色的东西有驱邪作用。可是，这一切终究没有任何意义。

他没办法驱除自己。

他靠着水槽底下的柜门，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父亲现在可能在店里的厨房准备晚上的料理，母亲则出门去买食材了。反正到最后大部分都要扔掉。

从昨天起，他的心就像塞了块大石头，冰冷的情绪无处发泄，不断膨胀，已经到了极限。

昨天他正准备睡觉，打烊回来的母亲问了一句：

“怎么了？”

大人每次都只是问问。有人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没什么。在日本的生活，在学校的日子，依旧是最为悲惨的状态。就像明天正要朝自己走来，却被人半途抓走，揉成一团冲进了下水道，让他只能持续同样的今天。唯独他不希望消失的东西，不断地消失了。

“没什么。”

他老实回答完，钻进了被窝。他蜷缩在起毛的毯子下面，感觉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从头发尖到手指尖，都只有他一个人。

小珂坐在厨房里，抱着膝盖思索。他同时思索着很多事情。郁积在心中的东西一直压迫到了嗓子眼。起居室另一头的窗外，传来大路上汽车行驶的声音。他呆呆地听着，感到连绵不断的汽车声突然有了外形，而且朝他逼近过来，顺着两只耳朵往他脑子里钻。一连串声音在脑海中围成环状，把小珂往窗户那边拽。他可能要站起来了。刚想到这里，他已经撑起了身子。他被声音拽着，像只温驯的小牛犊一般，朝起居室的窗户走去。暗淡的天空在视野中越变越大。小孩子是否也有生命保险呢？一个从未考虑过的问题突然在脑子里冒了出来。他打开锁扣，拉开窗户。大路的杂音突然变大，贯穿了双耳和脑袋的圆环变得更加坚硬而有实质了。

那家伙站在大路对面。盯着小珂的脸，随时都要伸出手来。可是，他从那个地方够不着自己。他要到楼下去，到大路边上才行。想到这里，脑子里的圆环一转，小珂背向了窗户。继而，他的脑袋又被拽向大门。他看见大门上下摇晃着向他逼近。他光脚踩在冰凉的三合土地面上，右手搭上了门把手。

电话响了。

厨房一角那个堆满了传单和学校课件的小推车上，传来了电话铃声。那个熟悉的声音让拽着小珂的圆环松懈下来，他感到脑子轻松了许多。他找不到自己的重心，仿佛在空气中游泳似的走了过去，拿起听筒。

“喂？”

他用日语接了电话，那头却传来中国话。

“小珂吗？”

那是祖父的声音。

“你那边现在四点多吧？我这边三点多。”

那个得意的声音让他感到两眼深处一阵剧痛，等小珂反应过来，他已经哭了。可是他紧紧地握住听筒，拼命控制呼吸，不让祖父察觉。

“小珂？”

祖父的声音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开朗。他一时回应不了，祖父又用同样的声音叫了他一声。

“对不起，有点……”

他拼命使劲，总算挤出了声音。

“电话好像有点问题。”

“你感冒了？”

“嗯，可能吧。”

他心里一定希望祖父看出自己在撒谎。但是祖父相信了。

“你那边一定也很冷吧，虽然没有家里冷，但也还要多穿点。”

“嗯，我知道了。”

祖父没有回应，他只听见那边传来微弱的电视机声。可能祖父正坐在挂着珠穆朗玛峰照片的客厅里，悠闲地拿着听筒吧。桌上说不定还摆着中午吃完没收拾的餐具。

“爷爷，怎么了？”

祖父说没什么事。

“就想看看你们怎么样了。信上说店里生意一直很不错，既然生意不错，那应该很忙吧。要是我这边有电脑或者手机，还能经常联系你们。”

“要转到店里去吗？”

“不用了，你爸妈一定很忙吧。所以我才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想着听你说说话就好了。”

“他们俩都很好。”

“那你呢？”

“我也很好。”

“是吗是吗？”祖父心满意足地说道。小珂仿佛能看到他仰起红红的脸，连连点头的样子。

“听你这样说就足够了。好了，电话费贵，就这样吧。”

小珂连忙叫了一声，仿佛要拉住祖父的衣摆。

“爷爷。”

“嗯？”

他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

“小黑好吗？”

“哦，它很好。这不，现在就叼着你的旧鞋撒野呢。喂，你这蠢狗，花都撞倒了，嘿！”

小珂仔细倾听着小黑在地上撒欢儿的声音，一句话仿佛从水底浮了上来。

“爷爷，我想问你件事。”

“快放开。啊？”

小珂向远在中国的祖父发出了疑问。

“人死了会怎么样？”

祖父的反应有点愕然，仿佛不知道他为何问这个。

“那当然是变成鬼啊。”

小珂知道“鬼”相当于日语的“幽灵”。

“大家都会变成鬼，继续阳间的生活。好玩儿的人继续当好玩儿的鬼，无聊的人还是变成无聊的鬼。”

那好像跟日本的幽灵很不一样。他在电视上看过好几次日本的幽灵，比祖父口中的鬼更可怕，就像由怨念组成的人形。

要是他在这个国家死了，会变成日本的幽灵吗？不过他是中国人，应该会变成鬼吧。小珂很想变成幽灵，让那些嘲笑自己的同学遭遇交通事故，让恶心的山内不得安宁。

“我也会变成鬼吗？”

祖父笑了笑，理所当然地说：

“你也会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快快乐乐。不过你还得好久好久才会死呢。”

小黑一直在捣蛋，电话费又很贵，所以祖父很快就挂了电话。

小珂放下听筒，但没有把手抽回来，而是定定地维持着那个姿势。

过了好久，他回到起居室关好窗户，又靠坐在窗下的地板上。夕阳洒进房间里，把磨损的榻榻米染成橘红色，看起来就像波纹细密的大海。小珂抱着膝盖，把额头搭在上面，闭上了眼睛。脚下传来父亲的大嗓门。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好像并非自言自语。想必是母亲买菜回来了。穿着短裤的双腿散发着皮肤的气味，混合在温热的呼吸中。因为低着头，呼吸声被闷在耳旁隆隆作响，仿佛有个人在旁边呼吸。那个人的呼吸缓缓放慢节奏，于是小珂也放缓了呼吸。那个人进一步放缓，小珂也跟上了他的节奏。

他梦见自己在跟小黑玩耍，地方就在他生活过五年的中国的家。房间里到处都是对不上焦点的地方，可能因为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小黑现在应该长得很大了，可是梦里的它似乎比最后一次见到的时候更小。小黑轻轻咬着他的脸蛋和膝盖，留下痒痒的触感，还有湿湿的口水。他跟小黑打闹，地板、墙壁和柱子好像都变成了柔软的橡胶，撞在上面也不疼。他感觉，就算走到外面去，世界也同样柔软。

他抬起头。

一直弯曲的脖子窜过疼痛。

房间里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小珂盯着黑暗看了一会儿，随后在地上爬行起来。他没有开灯，而是拿起了电视遥控器。他想听听别人的声音。虽然到店里去就能见到父母，可是小珂只想听听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世界的声音。墙边摆着一台刚来日本没多久，店里还能赚点钱时，父亲买回来的二手小液晶电视，电视机旁边还放着一块儿买回来的录像机。他按下遥控器开关，屏幕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脸。电视机发出一个男人说到一半的话语。

画面上是一个新闻演播间，里面坐着身穿西装的男播音员。小珂四肢趴在地上，一只手拿着遥控器，不知不觉就看得入了迷。刚才这个人说了什么？他没有集中精神，那人的语速又很快，所以他只听见了一串意义不明的声音。xianyichamingjinchenzairuiyingchua nhebianfaxiandenanxingyitishenfen(3)—瑞应川，那是这附近的一条河，河的下游在本市东侧汇入大海，上游则连着深山。好像查清楚了jinchenzai瑞应川河边faxiandenanxingyitishenfen。小珂正忙着理解剩余的部分，演播间里则播放了简短的对话。原来这并不是最新的新闻，因为白天的节目上也播报过。

画面变成户外风景，那是他熟悉的地方。

不，岂止是熟悉。他昨天去过那个地方，前天也去过那个地方。现在话筒对准的人虽然没露脸，但他绝对认识。

“……我们啊，算是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一直和平相处。”

老奶奶的声音。

“你们没有生活在一起吗？”

记者委婉地问道。

背景是玻璃拉门，另一头探出了半个白色轻型货车的车头。那好像是白天拍的视频，画面里的光线还很亮。

“啊……因为发生过很多事。不过他不是坏人。他从来不干坏事，绝对不是那种遭人怨恨的人。”

小珂瞪大眼睛凝视着画面。老奶奶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同样只拍到了脖子以下的部分。不过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穿褐色皮夹克的男人。小珂当即握紧遥控器，按下了录像键。接着男人开始说话，镜头就转向了他那边。

“他真的很和蔼。”

那人的声音像被锉刀锉过一样。

“所以我觉得应该不是有人寻仇，而是遇上了疯子，或是想帮助什么人，自己却被刺中了。我叔叔完全不是那种惹事的人。”

画面再次回到演播间，播音员又开始飞快地说话。这次他都听懂了—遗体上发现有利刃戳刺的痕迹，警方正以杀人的嫌疑展开调查—

“以上就是今天早些时候的新闻内容。”

小珂趴在地上，张大嘴巴呼吸，声音越来越急促。

“接下来是体育新闻。”

他连忙按下频道键，寻找别的新闻节目。可是到处都在播放不相干的新闻。小珂把播放模式切换到录像机，调出了刚才录下的影像。

“他真的很和蔼。”

小珂暂停画面。那件衣服他记得很清楚。已经被穿得软熟的褐色皮夹克，布满了皮肤肌理一般的皱纹，仿佛活着的动物。

“骗人……”

不，不是骗人。他猜对了。他猜到了事实真相。是这个人说谎了。昨天小珂走进文具店，看见的是这个人刺死了老奶奶的丈夫—也就是他叔叔之后的光景（暂且称其为侄子吧）。在中国，人们会区分兄弟的甥子女与姐妹的侄子女，但在日本则不会。所以小珂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老奶奶的外甥还是侄子。他是老奶奶兄弟的孩子，还是姐妹的孩子？抑或是被杀掉的那个人的亲戚？小珂离开文具店后，他用毯子裹住尸体，搬到车上运到了河边。不知他把尸体扔在了能看到的地方，还是藏在了草丛里。不管怎么说，今天早上有人发现了尸体，可能根据尸体身上的东西查明了他的身份。

不，等等。

—他送我去医院时，我坐在车子后座……

说谎的不只是这个男人。

—没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呀。

老奶奶也说谎了。

那个人也知道有人被杀了。

—你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了？

—真是的，不能对别人说哦。

—就是那个二楼住人的店铺吧。

—那直到很晚家里都只有你一个人啦。

房间里一片漆黑，唯有暂停的画面无声释放着光芒。镜头拍到了两人腰部到肩膀的部位，除此以外，小珂眼中再无他物。他感觉镜头随时都会往上摇，然后那两人的眼睛会死死盯住他。尽管如此，小珂还是无法移开目光，只能四肢并用趴在地上，用嘴巴喘着气，感到口干舌燥。他必须报警。不对，父母都在店里，他应该马上下楼，把事情告诉他们。小珂扔掉遥控器，咕噜转过身来走向玄关，正要打开门锁，却听见门铃突然响了。是谁？不，无论是谁都没关系。至少门外面是个大人。

“深夜打扰了，我是警察。”

那个声音让一切都明亮起来，就像真的有人打开了照明开关，让光芒渗透到房间每个角落一样。小珂连忙转开锁，把门打开了。下一个瞬间，空气仿佛变成了透明塑料，他维持着开门的动作，就这么僵住了。因为他眼前的黑暗中，浮现出了那件褐色皮夹克。皮夹克上方，是那张在文具店柜台旁转头看过他一眼的脸。

一切都被黑暗抹杀，紧接着，他浮到了空中。小珂被人抱了起来，双手死死地卡在了身体两侧。他拼命扭动身体，大声呼喊，立刻有人隔着盖住他脑袋的布袋，捂住了他的口鼻。他听见一串下楼梯的零乱脚步声，眼前的黑暗随之上下摇曳，大路的噪声渐渐靠近，身体飞了出去。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扭曲着跌落下来。一阵短促的滑动声，砰，空气涌进耳道，大路的噪声断绝了。

在一片仿佛被密封的死寂中，小珂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扔进了车里。接着他又听到开门声，车身晃了一下。他拼命挣扎着坐起来，伸手去摘头上的布袋，却被人碰了一下手。

“不要抵抗。”

是老奶奶的声音。

“不要违抗那孩子。”

老奶奶的声音很平稳，就像在指导缺乏知识的人。小珂双手拇指钩住布袋边缘，再也不敢动弹了。这一切都很可怕。他看不见东西，驾驶席上坐着那个侄子，老奶奶在他旁边用冷静的声音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并且惊恐于这种未知背后潜藏的无限可能性，所有这些化作一团混沌的恐惧，把他完全吞噬。有人踩下油门，粗暴地挂上了变速箱的挡位，车身开始震动。引擎发出轰鸣，他的身体被紧紧压在座椅靠背上。

“没关系的。”

他的家渐渐远去。

“只要乖乖的，就不会有事。”

他为什么想偷红蓝铅笔呢？为什么要去那家文具店呢？为什么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都告诉了老奶奶呢？为什么刚才要开门呢？

“把门锁上。”

刚才在电视上听到的，被锉刀锉过的声音。

“两边都要。”

老奶奶在旁边动了起来，两边各发出一声闷响。小珂倒在座位上，蜷缩着双腿，倾听自己在布袋里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嗓子发出破笛子一样的声音，全身被不间断地前后推搡。小珂在蜷缩的双腿上用力，撑住了自己的身体。可是一次急刹车，他实在支撑不住，在座椅上翻了一圈，落在一个坚硬的地方。

“老实待着！”

爆炸似的怒吼。老奶奶双手抱着小珂的肩膀，引导他靠在椅背上。

“别让外面的人看见他。”

听见那句话，老奶奶便把小珂的脑袋按了下去。小珂坐在座椅上，额头顶到了膝盖。几秒钟后，引擎安静下来。莫非是到什么地方了？可是很快，他又听到换挡的声音，汽车再次移动起来。他抓着座椅边缘，撑住身子不往后滑，同时拼命思考。他得逃出去，可是左、右车门都被锁上了。他不知道车锁在什么位置，长什么样子。想一口气打开门锁拉开车门，肯定不可能。后面呢？他偷看文具店车库时虽然看不太清，但后部座椅背后好像是有一个门闩。说不定那个能从内部打开。等下一次停车，他就摘掉布袋，同时跳到靠背后面，从内部打开门闩跑到路上。不，这更不可能。他更加不清楚后面的门闩要怎么打开。而且头上的布袋有拉绳，在脖颈处收紧了袋口，无法一把扯下来。

只能趁两人放松警惕的时候行动了。也就是现在，车子在行驶的时候。现在车里应该很黑，他或许可以悄悄用右手摸索门锁，在引擎声的遮盖下把锁打开。要是成功了，他就可以顶着布袋开门跑出去。这样可能会死，但待在这里任人摆布和跳下一辆正在行驶的汽车，究竟哪边的致死概率更高呢。

身体突然向右倾斜，肩膀撞到了车门。可能就是现在了。要趁他们不注意打开门锁，可能就要趁现在。可是，车子很快开始减速，左右各摇晃了一下，又往前开了一段，然后引擎声变小，最后停了下来。

驾驶席车门打开，冷风吹了进来。顺着风声压根儿听不到其他车辆行驶的声音。这是什么地方？老奶奶在他左边动了起来，袖子掠过小珂的脖子，伸手去开右侧车门。门锁解开，很快，外面就有人拉开了车门。

“起来，下车。”

说着，男人就揪住小珂的后领，把他拽了出去。他险些跌倒，连忙试探着脚下的地面站稳身子，感到强风从侧面阵阵吹拂。

“真的要那样吗？”

老奶奶从另一边的车门出来，这样说道。

“不能放过他吗？”

“你不是因为这个吃了一辈子苦吗？”

侄子粗暴地打断了她。

“对我叔也是，可怜他没钱、没工作，就一直把自己辛苦攒的钱拿给他花。”

“如果让这孩子保证绝对不对别人说……”

“那不就跟你对我叔一样了吗？！那人每次都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你每次都信了他，对不对？结果一毛钱都没要回来，对不对？都跟你讲了没人会遵守约定！”

怒吼断绝的同时，耳边传来波浪声。

小珂被拽着胳膊往前走。布袋的抖动时重时轻，同时震动着鼓膜。兀自迈动的双腿没有任何感觉。刚才那声大吼会不会有人听见了？会不会有人过来查看情况，或是报警？走了一会儿，他又被定住了，近在咫尺之处传来铁链晃动的声音。那个声音往两边传开，随后消失在风中。听见这个声音，小珂总算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在猜到答案的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没有希望了。

根本不会有人听见刚才的怒吼，而且在这里，那两个人想杀了他可谓易如反掌。

这里是南边的虾蟆仓市，他所在的地点是该市东侧的弓投悬崖。两道断崖像小龙虾的钳子一样朝海中延伸。刚才发出响声的可能就是禁止进入的铁链。只要穿过这里，地面便来到尽头，只剩下几十米之下的滔滔波浪。他身后是海岸公路，但是离得很远。若是白天也就算了，从公路上隔着夜色根本看不见悬崖。不会有人发现他。就算他大声呼救，可是在萧萧风声中，人的声音也不可能传到那边去。

他再次被人拽着往前走。干枯植物的触感擦过肩膀、手臂和双腿。他曾经听班上同学说，这里是当地的自杀圣地。因为“弓投（yuminage）”与“身投（minage）”发音很像，所以想死的人都会到这里来跳海。悬崖上有很多死人的幽灵，只要跟它们对上目光，就会被带到那个世界去。爆破似的海浪撞击声很不规则，让他的小腹阵阵颤动。那人拽着他，朝涛声走了过去。这里之所以是自杀圣地，并非因为读音上的相似，而是因为无人阻止。也因为悬崖底下时刻翻滚着轻易就能夺走性命的浪涛。第一次被人拽着走在这个地方，小珂完全理解了。自己会被认定为自杀吗？还是遭遇了事故？最后将是什么人发现他的尸体呢？

手臂上的手松开，转移到了后背。

身体被向前推搡。低沉的涛声几乎就在脚下。身体丝毫没有抵抗，任凭那只手推着他向前挪动。他像教科书上的翻页漫画里的少年那样往前走。只要再走上一小段，就会变成那个少年。被那家伙拽着衣袖，消失在页面之外。他一直在想象那个光景，一直希望发生那样的事。所以，他才会把它画在教科书上，所以，他才会在路边和校园里看见那家伙的身影。现在有人把他推向悬崖，身体却不做抵抗。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自己希望如此，不是吗？这是因为只要继续往前走，就能消失，不是吗？可是，他一直想象的不只有这个。他也会想象学校开设汉语课程，店里生意兴隆，一家人搬到大房子里……甚至想象过回到中国，跟祖父和小黑玩耍。要是消失了，就无法想象，再也无法描绘任何美好。

“袋子……”

一句日语伴随着气息从嗓子眼儿里挤了出来。抓住他衣服后背的手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将他往后拽了一下。

“说啥？”

那句话不像在问小珂，反倒更像问老奶奶。小珂在布袋里深吸一口气，顶着风声说道：

“不把袋子取下来，可能无法伪装成事故或者自杀。”

周围的枯草在风的扰动下唰唰作响。一阵又一阵浪涛在脚下撞得粉碎。小珂转身朝向后方。

“也对啊，他说得没错。”

“浪会冲走袋子吧。”

“不过还是保险起见……”

就算布袋被摘掉，他能看见东西，也不知如何逃走。就算拼命跑，他也会被抓住。要是躲在草丛里，肯定会被发现。

“好吗？我挺担心的。”

老奶奶话音落下，他又听见了风声都盖不住的急躁喘息声，接着就有两只手碰到了小珂的脖子。那双手马上就要摘掉布袋，让他看见两个人的身影。从声音传来的方向判断，现在两个人正好跟他组成一个三角形，分别站在他前方两侧。小珂背后就是断崖，漆黑的空间对他张开大口。就在他描绘那个光景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那个想法突如其来，宛如野生动物的本能。那是最可能让他活下来的方法—让自己成为幸存者的方法。脖子上的抽绳开始松动，布袋被拽了起来。他瞪大的双眼暴露在夜晚的空气中，眼前出现了那两个人的身影，还有周围枯草的轮廓。以及—

“你可别想着跑。”

在轮廓间摇晃的，两条白色衣袖。

那家伙在看着小珂。目光直愣愣地看着他。

“转过去。”

听见命令的瞬间，一阵风朝着大海迎面吹来。在宛如惨叫的风声中，那家伙对小珂露出了询问的表情。小珂勾起了硬铁丝一般的嘴角。对方眯起细细的眼睛回应了他。又一阵风吹过，那家伙像乘着风似的迅速靠近，他的手拽住了皮夹克的袖子。老奶奶在风中高喊，那家伙也拽住了老奶奶的袖子。两人的身影被黑暗吞噬，小珂用力闭上眼。没有风声，也没有涛声。鼓膜深处不断重复着自己的声音。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1)　原文作“溪”，经查证后改为“”。

(2)　日语中“マーカー”也有马克笔的意思。

(3)　拼音对应原文：现已查明今晨在瑞应川河边发现的男性遗体身份。

第三章　不可悟—画的秘密

（一）

他看向窗外，大路另一边耸立着巨大的生日蛋糕。

那是一个顶上插着三角旗的白色蛋糕。

竹梨给妻子买回那个东西已是十多年前的事情。虾蟆仓中央邮政局强盗案的嫌疑人被起诉，他参加了警署的例行庆功会，走在回家的路上，初夏的太阳尚未沉入地平线，竹梨在商店街买了奶油蛋糕和“Happy Birthday”的小旗子，回到公寓。因为只有夫妻两人，那个蛋糕摊开来只有一只手的大小。

可是，妻子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叉子。

“我不喜欢生奶油。”

当然，竹梨立刻绕到桌子另一边向她道了歉。他慌乱的原因并不是不知道妻子讨厌生奶油，而是两人已经结婚六年了，他还不知道这件事。刺痛了妻子的事实，恐怕也是这个。她浅笑着摇摇头，不愿意直视竹梨的眼睛。第二天，他对当时的搭档隈岛说起这件事，果然被一句话打发了：“你还有买蛋糕回去的对象，就知足吧。”

“你再怎么熟读那玩意儿，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站在他对面的老代，说话依旧比别人落后了一个时代。他说的人不是竹梨，而是他旁边的新人刑警水元。所谓的那玩意儿，就是老代写的取证报告。

“可我就是放不下心来，觉得是不是看漏了什么。”

“那是自杀。”

老代皱着眉，然后用掌根揉了揉眉头，仿佛要把皱纹抚平。“老代”（SHIRO）这个称呼来自他的姓氏“代田”（SHIROTA）。不过他头发全白，还穿着白大褂，所以从外观印象来说，他更像老白（SHRIO）(1)。

“现场没有遗漏，解剖也证实了的确是自杀。”

判断凶案性质有无的人既不是老代这些取证人员，也不是负责解剖的验尸官。这是竹梨他们刑警的工作。如果换作平时，老代不会对这件事插嘴，而他现在之所以如此肯定，可能是因为他少见地亲自负责了现场取证。竹梨这样想着，又一次看向窗外的生日蛋糕。

“你瞧，这前辈已经压根儿不听你说话了。”

“我在听。”

“盖大楼有这么好看吗？”

老代把长满白发的脑袋凑过来，跟竹梨看向同一个地方。

“不是……我觉得它长得像蛋糕。”

“啊？”

“你瞧，顶上的吊臂就像小旗子。”

大路另一头是一栋正在修建的写字楼。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反射着四月的阳光，红色吊臂正在屋顶慢吞吞地移动。塔吊本体竖直，吊臂微微向下倾斜，看起来就像一个斜三角形。当然，只是缺少了底边。

“你说塔吊像旗子吗？原来如此，还真的有点像。”

“星期日本来大家都休息，建筑工地的人好辛苦啊。不过，我们也一样就是了。”

“日历又不能代表全世界的人。”

“那个吊臂……塔吊？楼盖好后，它要怎么办？”

“不知道。”

“会被拆掉。”水元闷闷地说。

“楼盖得越高，它就长得越高，到最后就被拆掉。”

“最后要被拆掉啊，好可惜。”

听了竹梨的话，老代“哼”了一声。

“又不是要扔掉。”

“因为塔吊跟人类不一样啊。”

水元盯着文件说。

这句话是在讽刺即将退休的老代和比水元年长的竹梨吗？

水元是刚从警察学校刑警专业毕业的新人，到虾蟆仓警察署赴任只有一周，目前跟在负责带他的竹梨身边，忙着学习工作内容。竹梨六年前还跟前辈刑警隈岛搭档，后来的搭档就一直是同期的刑警。这回跟新人一起工作，新鲜倒是新鲜，只是水元浑身散发着大剌剌的气息，让他很难适应。

隈岛离开的六年间，虾蟆仓警察署发生了很大变化。原本破破烂烂的电脑全部换新，所有刑警都配发了智能手机。警署里的烟灰缸全都被撤走，这其实是竹梨最喜闻乐见的变化。以前跟隈岛共事时，他就饱受二手烟之苦。

“对了代田先生，上回那片花瓣结果出来了吗？”

水元抬头问道。因为他个子小，从旁边看就像老师和学生对话。

“今天之内出结果，只是不知道能派上什么用场。”

他们说的是遗体衣服上附着的不明花瓣。

昨天早晨，宫下志穗的遗体在她的住处被发现。她是在全国建立了支部的宗教团体—十王还命会的干部，而发现她的人，则是该会虾蟆仓支部的支部长守谷巧。

十王还命会的会员总数超过一千人，十二年前就在虾蟆仓市设立了支部。这次的死者宫下志穗是该支部底下“侍奉部”的领导。这个部门专门从事分发传单和上门访问的工作，目的是增加会员，相当于普通公司的营业部。换言之，宫下志穗相当于营业部部长。她现年三十七岁，是全国支部中最年轻的干部。

宫下志穗在市内某公寓独居，每天早晨驾车前往市郊的十王还命会虾蟆仓支部。可是三天前的早晨，她没有出现在支部。支部长守谷巧拨打了她的手机，但是无人应答，第二天同样如此。于是到了第三天—也就是昨天，守谷亲自驾车前往她的住处。到达时间为上午十点多。

宫下志穗的房间在一楼，根据守谷的陈述，他先按了几次门铃，但是没有反应。于是，他又去查看公寓停车场，发现宫下志穗的奶油色小车停在那里。守谷继而联系了公寓物业格雷护家说明情况，请他们打开门锁。后来中川徹就赶了过来。此人才三十五岁，已经是格雷护家的董事长了。

接着，中川就使用万能钥匙打开了门锁。守谷开门时，赫然发现宫下志穗死在了那个状态。

根据报案内容判断，那显然不是自然死亡，于是警署马上派出了调查人员。赶往现场的刑警是竹梨和水元，以及法医绢川、取证官老代。老代身为取证课的课长，很少亲自赶赴现场，只是最近市内频发交通事故，他的下属都抽不出空来。若是大辖区的警署，一般会配备专门负责交通事故的交通取证课，然而虾蟆仓警署人手不足，搞不了那种配置。

竹梨等人到达公寓后，从负责保护现场的警员那里听取了简短的报告，然后开始检视宫下志穗的遗体。对新人水元来说，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目睹“陌生人的尸体”。竹梨本以为他会吓得面色发青，没想到他意外地冷静。就是那副很像在模仿刑侦电视剧的主人公的样子，让竹梨很是不爽。

宫下志穗背靠玄关门，坐在门口的三合土地面上。她脖子上缠着白色电源延长线，线的另一头绑在室内一侧的门把手上。她身穿疑似家居服的粉红色运动服和牛仔裤，脚上没有袜子和拖鞋。脸上化了妆，也戴着眼镜。脖子被扯得老长。

在老代和绢川忙着检视现场和尸体时，竹梨和水元向发现遗体的守谷和中川询问了情况。

“我请中川先生开了门，然后把门一拉，觉得手感异常沉重。”

五十八岁的守谷头上看不见一根白发，还仔细梳成了中分，结实的身体上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显得格外冷静，丝毫不像刚刚发现了一个人的尸体。

“还有一股怪味。”

守谷说，还没等他意识到沉重的房门跟那股怪味有什么关系，就从大约十厘米的门缝里看到了室内的情景。那是个带餐厨和客厅的一居室，门口是厨房和餐厅，里边是客厅，旁边的卧室拉门半开着。他喊了一声宫下，但是听不到任何反应。屋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守谷与背后的中川对视一眼，再次看向门缝。就在那时，他终于发现门内侧好像有什么东西。

“可笑的是，我当时以为她……以为宫下君坐在那里，立刻为私自开门的事情向她道了歉。唉，不过她的确是坐在那里。”

在警员接到报案赶到现场之前，这里都维持着门开了大约十厘米的状态，守谷和中川都没有走进房间。

“报警的人不是我，而是中川先生。我不小心把电话落在车上了，于是他就用自己的手机报了警。”

中川的狐狸眼特征明显，他在竹梨他们询问情况时，不时对守谷的话点点头，对警方提出的问题或是摇头或是点头，始终没有放下闷闷不乐的态度。他不断吸着电子烟，还不时大声咂舌，丝毫不掩饰他对死人毫不关心，只觉得人死在了自己公司管理的公寓里才是更大的问题。

他们结束了对两人的询问，正在登记联系方式时，老代和绢川正好也做完了检视。竹梨和水元放走守谷和中川，转而走进了现场。宫下志穗的遗体已经被转移到担架车上，只等待搬送出去。

单从公寓外观来看，他就知道宫下志穗的收入很高，此时走进室内，感觉就更加强烈了。房间里东西并不多，不过桌椅、沙发、厨房里的餐具、卧室的床等，一眼就能看出是高价货。桌子一角有个玻璃杯，老代说那是“Baccarat”的牌子。床头柜上摆着苹果笔记本，地上还躺着一条小狗，已经一动不动了。

“它贴着遗体死去了。”

老代单手揪住狗脖子，把它拎起来。

“怎么还有狗？我刚才都没看见。”

“因为它倒在死者屁股另一头。”

从门缝看过去，因为角度问题无法发现它。

“这家伙会跑到主人身边玩耍嬉戏，没电了就自动走到充电桩去充电。不过死者左手正好搭在它身上，导致它无法移动，所以才会倒在这里。”

那是一个机器狗。老代说的充电桩是个扁平的平台，跟狗一样呈灰色，就插在床边。

“可能出于公寓规定或者别的原因，无法饲养真犬吧。”

水元说完，老代不高兴地咕哝了一句。

“又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真家伙。”

竹梨听到那句话，心中冒出了疑问。

老代有个女儿，年纪轻轻就死了。她结婚没几年就离异，一直单独带着孩子努力生活，但是七年前不幸罹病去世了。竹梨知道，老代一直把她的照片放在钱包里。他总感觉那张照片和老代刚才说的话有点矛盾。

不过，他很快就改变了想法。死去的家人和照片，真狗和假狗，这完全是两码事。

“老代，你挺清楚这些啊。”

他朝机器狗努努嘴，故意调侃了一句。老代竟露出了罕见的微笑。

“我孙女吵着要过，还让我看了手机上的宣传视频。”

那是死去的女儿托付给老代夫妇的女孩子。七年前竹梨在葬礼上看见过小姑娘一眼。当时她才两岁，现在应该读小学三年级了吧。葬礼那次，小姑娘压根儿理解不了母亲的死，一直咬着手指，四处寻找着什么。现在她竟能把智能手机玩得很溜，真是让人吃惊。

“请允许我汇报遗体情况。”

法医绢川来到旁边。他跟竹梨同龄，都是四十多岁，之所以说话如此恭敬，是因为老代在旁边。绢川还在上警察大学的时候，就听过老代的课。

“死者已经死亡两天左右，死因应为延长线缠绕在脖子上导致窒息。”

绢川绷直了豆芽菜似的身体，全程看着老代，声音生涩僵硬，仿佛在接受面试。

“坐姿缢死与普通上吊不同，死亡过程更加缓慢，应该十分痛苦。如果是自杀，可能需要酒精或安眠药进行辅助。”

后来解剖证实，宫下志穗的确摄取了安眠药。那是她的常用药，由市内医院开出处方，目前也确认到了处方笺。

“有什么异常吗？”

为了保险起见，竹梨问了一句。

“目前看来并没有。”

绢川不小心对竹梨也用了敬语，顿时一脸尴尬。

“有个花瓣。”

听到老代的话，所有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还不知道是什么花。总之，遗体穿着的运动衫腹部附着一个花瓣。”

竹梨和水元查看了已经被装入证据袋的花瓣。老代之所以没说“一片”花瓣，而用了“一个”，可能是因为那东西已经皱成了小小一团。它虽然变成了褐色，看着有点像橡皮擦碎屑，不过的确是花瓣。可是房间里没有花。

“可能是两天前，也就是死者死亡那天从什么地方粘到，带回来的吧。”

竹梨说完，老代并不理睬，而是转身开始收拾东西，仿佛在说“那是你们的活儿”。

不久之后，放有宫下志穗遗体的担架车就被现场人员从蓝色塑料布遮挡的通道中推走了。光线透过塑料布，把死者面部映照得格外苍白，让她此时竟显得年轻了许多。

然后，竹梨与水元二人在室内做了调查。

朝向公寓背后停车场的窗户上着锁，遗体被发现时，门也上了锁，这足以判断死者应该是自杀。格雷护家管理的住房好像都以高质量安保为卖点，不仅窗户上安了双重锁，就连玄关门锁也使用了个人无法复制的法国GARDIEN品牌产品。该公司的门锁属于所谓的凹凸锁，而且是非常复杂的一种。配对的钥匙上有无数凹点，即使是专门做钥匙的店也复制不出来。如果要配钥匙，只能直接给厂商下订单，届时必定会在厂商那边留下记录。另外，竹梨还让水元确认了，宫下志穗房间里的钥匙没有被复制过的记录。她入住时从格雷护家那里拿到过两把钥匙，他们在挂在椅背上的手提包里找到了其中一把，另一把则放在卧室斗柜的抽屉里。

下午，老代提交了书面报告，缠绕在颈部的延长线上只发现了宫下志穗的指纹，桌子上的玻璃杯也只检出了她的指纹。而且，杯子边缘还有清楚的唇印。取证课还对放在卧室里的智能手机进行了检查，并未发现疑点。对公寓居民和周围街坊的侦查也没有任何收获。

简而言之，没有任何否定自杀的材料。

宫下志穗服用了常用的安眠药之后，把延长线一端缠在自己脖子上，另一端绑在门把手上，死于安眠之中。她之所以使用延长线自杀，是因为找不到其他有强度的绳状物体。而将延长线绑在门把手上，也是因为屋里没有其他可以悬挂人体的地方。

这就是警方的结论。

“不过，那真的是自杀吗？”

水元还是不依不饶地盯着文件，口中念念有词。

“你希望那是个刑事案件吗？”

老代问了一句。他想了想，用力摇头。

“那当然不是刑案最好啊。”

“对宗教团体的偏见？”

“啊？”

“如果死者是普通企业的管理层，发现者则是企业负责人，你还会产生怀疑吗？而这次被发现的死者是宗教团体干部，发现者则是支部的负责人。你肯定觉得这很可疑吧？日本过去的确也发生过宗教团体内部的杀人案，但如果统计一下，可能公司上层杀害下属的案例更多。”

听了这些话，水元也很夸张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因为被老代戳中了痛处，还是真的很不以为然。

“怀疑一切事实不是刑警的基本要求吗？警察学校和竹梨前辈都是这样教我的，所以我才会怀疑。当然也可能因为这是我参与调查的第一个案子吧—”

“案子。”老代咕哝了一句，水元似乎没注意到。

“要是就这样定性为自杀，我今后看到十王还命会的大楼，或是打开宿舍信箱，都会想起这件事。”

“不想看大楼就躲着走。信箱又是怎么回事？”

“之前有人往里面塞了传单，就是叫人去参加集会那种。”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的取证官走进来，把一份报告书交给老代。老代拿起老花眼镜，看了一眼文件，简单说明了一下。

“那是樱花的花瓣。”

“樱花……”水元咕哝道。

“品种是染井吉野—这个季节随处都能看到的樱花。”

“支部的樱花！”

水元大喊一声，转过身来。

其实，竹梨也想起了同样的事情。

十二年前，十王还命会虾蟆仓支部突然出现在市郊。那是一栋白色外墙的三层建筑，带拱顶的细长窗户整齐排列，有人说让人联想到澳大利亚的著名图书馆。竹梨没出过国，也没在网上检索那个图书馆，所以不知道是否真的像。

每到春天，十王还命会虾蟆仓支部的前院就会盛开一大片樱花。他们在正门两侧各种了五棵，合计十棵染井吉野，彼时樱花都会开成好像圆滚滚的花椰菜，风一吹就花瓣乱舞，足以遮蔽视线。支部长守谷说，种植樱花是为了增进与当地人的感情，看来他的尝试非常成功。因为每到樱花季节，支部就会开放前院，让许多人进来赏花。当然，那里并不像公园或河边那样能够随意进入，因此不至于挤满了人，不过普通人在宗教团体的设施内散步这件事本身就可谓十分罕见了。

“会不会是那里的樱花瓣啊？”

水元突然凑到他面前，竹梨忍不住退了一步。

“那就是说……三天前，宫下志穗去了支部，当时有一片花瓣附着在她的衣服上，她把花瓣带回家，然后自杀了？”

“不对。因为她死亡当天没有去支部。也不可能是昨天发现遗体时守谷或中川先生身上的花瓣落在了宫下女士的衣服上，也不是从门缝吹进去的。因为花瓣完全枯萎了。枯萎的花瓣不会落下来，也不会被风吹起来。”

“……意思是？”

他虽然问了一句，不过根据敬称的有无，已经能判断水元在想什么。

“三天前，守谷走出支部时，一片樱花瓣落在了他的身上或头上。守谷没有察觉，直接去了宫下女士的房间，当时花瓣就转移到了她的运动衫上。可是运动衫是粉红色的，因此守谷没有发现花瓣，而是直接离开了。过了两天，已经枯萎发黄的花瓣就被我们发现了。”

“你是说，守谷先生杀害了宫下女士。”

“我可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说的。”

老代用掌根敲了敲满是白发的脑袋。水元马上凑过去问：

“代田先生，你能给樱花做DNA鉴定吗？”

“就是鉴定了才知道是染井吉野啊。”

“不对，是染井吉野之间的比对。你能鉴定那个花瓣来自哪一棵染井吉野吗？”

“全世界的染井吉野DNA都一样。原本就是一棵染井吉野的克隆。顺带一提，这次要鉴定DNA以外的要素也很困难。因为现场发现的花瓣上只检出了这里罗列的成分。”

那上面的成分极为常见，基本整个市的行道树上都能发现。

“竹梨先生，要不我们先去确认一下宫下女士的公寓附近有没有染井吉野吧？”

“嗯。”

“好！”

水元跑向办公桌，抓起崭新的工作包。竹梨也走向自己的座位准备拿上衣，但是被老代拽住了。

“那家伙知道那场事故吗？”

他瞥了一眼水元。

“不，我没对他说。”

他们说的是六年前的夏天，发生在弓狩庄门前的死亡事故。肇事车辆是十王还命会的车，当时坐在后座的人就是宫下志穗。肇事司机是她在侍奉部的下属。那场事故有个唯一的目击者。目击者的证言证实了司机的说法，即当时车辆的行驶速度在法定范围内，是死者突然以无法回避的状态跳到了汽车前方。警方以过失驾驶致死伤罪逮捕了他，最后检察院决定不起诉，现在那人还在十王还命会的侍奉部工作。

“因为跟这次这件事没关系，课长也吩咐我不要提及那起事故，甚至不要去想它。”

很好，老代说着，摇了摇头。

“要是在调查过程中动了私情，肯定没什么好事。”

“没错。”

不能想。

必须忘掉。

很想忘掉。

“我也觉得这是正确的判断。”

其后，竹梨与水元离开警署，前往宫下志穗的住处。他们开车在周围绕了几圈，发现周围既没有公园也没有带院子的民房，唯有空荡荡的道路旁种植着一些悬铃木。

当然，这里不会出现樱花瓣。

（二）

“那是当然，我们都乱成一团了。毕竟宫下君可是侍奉部的主心骨。”

守谷巧双手交叉，搭在看起来很昂贵的实木办公桌上。竹梨和水元并排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由于位置较低，只能仰视守谷。不管是谁来到支部部长室，必然都会形成这个状态。

他们确认过宫下志穗的住处周围没有染井吉野后，直接来到了十王还命会虾蟆仓支部。

“因为不能给各位会员增添麻烦，我们从昨天开始就在拼命补救。一是为了不让会员人心动摇；二是为了保证侍奉部的活动跟之前一样井然有序。”

守谷的声音很不可思议。嗓音低沉，音量也不大，但是传得很远，虽然没什么起伏，倒也不会给人留下单调的印象。竹梨刚才一直盯着他的厚嘴唇伴随着话语翕动。

“请问您如何对会员解释宫下女士的死亡？”

水元在旁边问道。他们开车过来的路上，竹梨已经跟他说好今天的问话由他来做。水元一听这话，就像灌了一大瓶提神饮料似的两眼放光，连竹梨都能听见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而且直到现在，他还是没能完全平复下来。

“我们现在的统一说法是猝死。因为我想，她本人也不希望会员知道自己是自杀吧。”

“请允许我重复一下昨天的问题。请问您对宫下女士自杀的原因有什么头绪吗？”

守谷转头看向窗外的阳光，也不知是否假装，总之貌似思考了一段时间，然后回答：

“没有呢。”

“是吗？”水元嘀咕着，用貌似专用的笔在腿上那台B5尺寸的平板电脑上写了点什么。署里并没有规定调查和问询时要用什么做记录，不过包含竹梨在内，大部分刑警都用警署小卖部卖的笔记本。其中也有部分人在文具店挑选自己喜欢的本子。不过用平板电脑的，他还是头一次见。竹梨瞥了一眼屏幕，上面排列着细密的手写文字，最下方潦草地写着：“（约5秒间隔）没有呢。”

“那么接下来，请让我再确认一次守谷先生前往宫下女士房间时的场景。您一开始按了好几下门铃，但是没有得到应答，于是您就联系了公寓物业格雷护家。后来中川社长亲自赶来，打开了玄关门锁。您拉开玄关门的时候，感到那扇门异常沉重，同时闻到了一股异味，没错吧？”

他仿佛早有准备，一番话说下来无比流利。

“没错。”

“后来，您从大约十厘米的门缝里观察室内，发现里面没有人。接着，您才在玄关门背后发现了宫下女士的遗体？”

“正是这样。”

原来如此—水元点点头，他的侧脸露出了抓住把柄的兴奋。

“……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守谷用表情反问为什么。可能是为了加强接下来这番话的效果，水元先沉默了片刻，然后才说：

“在那种情况下，一般会先查看门背后，而不是房间内部吧？因为门后就是让玄关门变得那么重的东西，一般人应该会去看那里才对，不是吗？更别说屋里还传出了异味，肯定会想那里有什么东西才对吧？”

水元说话时，守谷的神情出现了层层递变。先是些许惊讶、好奇，然后变成怜悯，最后整张脸都变成了很抱歉的表情。

“警察先生……水远先生？”

“是水元。”

“水元先生，不好意思。你用万能钥匙打开过独居女性的家门吗？”

“没有。”

“那也没有开门时感到异常沉重，或是突然闻到异味的经验，对吧？……哦，谢谢。”

守谷朝门口露出了微笑。

“这是内人，负责管理这里的自治部，相当于普通公司的总务部。”

守谷的妻子端了茶进来，只是对竹梨两人微微点头，面无表情地在茶几上放下两个茶杯，又在守谷的办公桌上放下一个茶杯，然后就出去了。听说此人跟守谷同岁，不过因为没怎么打理的头发里掺杂着白发，人虽然瘦削，双颊的肉却严重下垂，看起来比守谷老了许多。

守谷夫妇并非居住在这里，而是住在离支部不远，稍微远离住宅区的地方。两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到这里来，几乎整天都待在这里。

“总而言之，事实就是如此。”

守谷回到刚才的话题，啜饮一口茶水，然后继续道：

“现实并非给小孩子玩的猜谜游戏，也没有规定一切问题必定存在解答。就算您说不自然，对我而言那就是自然，所以我无话可说。”

水元的侧脸突然绷了起来。但是他没有回话，而是用笔尖狠狠戳着平板电脑写了几个字，最后在屏幕上向左滑了一下。画面上显示的页面变了，上面同样写满了字。

“还有一个问题。守谷先生先按了宫下女士的门铃，但是无人应答，于是联系了格雷护家。请问您打完电话之后，是在哪里等到了中川先生？”

“在宫下君房间门前。”

“那么，您也是在房间门前给中川先生打的电话，对吗？”

“在我车里。”

听到守谷这样回答，水元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失望。

如果他刚才回答在门口打电话，那么中川到达时，守谷自然就拿着自己的手机。如此一来，就跟他昨天的证词产生了矛盾。因为守谷发现宫下志穗的遗体并报警时，曾经说过自己把电话放在了车上，所以请中川打了报警电话。

水元好像做了各种准备，意图戳破对方的谎言，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起到了作用。是守谷比他更胜一筹，还是他真的没有撒谎？

“毕竟这种话我不希望让别人听见，所以才走回车上，关着门打了电话。然后中川先生说他会过来开门，我就回到宫下君的房门前去等他了。当时好像把手机忘在了车上……抱歉。”

守谷那边传来轻微的振动声，只见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微微抿了一下厚嘴唇，重新看向水元。

“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我这边还有点事情。”

水元飞快地左右滑动平板电脑的页面，那副样子就像考试结束前还没写完卷子的学生。

“差不多行了吧？”

竹梨小声说道。水元又翻了几下，最后一脸不甘心地关掉了平板。屏幕变黑，映出了天花板的模样，远比合上纸质笔记本更能凸显出结束的感觉。这玩意儿可能不太适合用作刑警的工作道具。

竹梨两人站了起来，守谷也撑起身子，绕过办公桌走向房门。

“下次最好能提前联系我一下。”

他没有看着水元，而是看着竹梨说。

“不好意思，下次一定。”

“直接拨打昨天留给您的手机号码就行。我送两位下去吧。”

来到洒满阳光的走廊上，守谷关了房间门，还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上了锁。

“为什么要上锁？”

水元故意用怀疑的声音问了一句，其实可能是虚张声势。守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刚刚锁上的房门，露出爽朗的微笑。

“在这个注重保护个人信息的时代，您的提问真让人吃惊啊。”

“不过这里是支部大楼吧？”

“虾蟆仓警察署难道每扇门都不上锁吗？”

“不，警署平时有各种人出入。”

“这里也一样。”守谷摊开两手说。

“我们不会阻止任何人进出。尤其现在是樱花季，许多非会员都会来到支部院内赏花。当然我并没有怀疑他们，不过数据保护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等到出事可就晚了。”

方才竹梨两人穿过前院时，的确看见了市民在散步赏花。今天是星期日，还有许多人一家出行，因此人数众多。

“请问您平时需要保护的都是什么数据呢？这个问题仅作参考。”

水元又问了一句，可能是想尽量拖延时间，继续近距离观察守谷这个人。

“那当然是各种数据都有。许多会员并不希望周围的人知道自己入会了，所以我们身为宗教法人，为会员严格保守秘密也是分内的工作。现在跟以前相比，数据已经变得非常小，轻易就能带走。所以啊，电脑需要上锁，房门也需要上锁。”

说着，守谷转身走了起来，竹梨两人也跟了上去。穿过回荡着脚步声的安静走廊，走下宽阔的台阶时，水元又向守谷询问了十王还命会的教义。

“所谓十王，就是以阎魔大王为中心，决定人死后去向的十个王。这些王负责判断人死后应该转生到六道，也就是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天的哪一道。不过这都是佛教的教义，跟我们的教义不一样。我们会与十王进行交涉，令其不计死者生前善恶，直接转生到人类世界。所爱之人去世后，希望那个人重回人间是理所当然的愿望。我们为了实现人们的这种愿望，不过是帮了一点小忙。”

就像算好了一样，守谷说明完毕的同时，他们也来到了支部正门。两人对推开玻璃门的守谷行了一礼，走到外面。春日的天空澄澈清朗，视野上半部分是一抹无垠的蔚蓝，就像小孩子玩的气球。

“要试试吗？”

竹梨嘀咕了一声，水元也压低声音回答：

“试试吧。”

他们没有径直走向敞开的大门，而是绕到了樱花树下。回头一看，守谷还站在玻璃门内看着他们。大门左、右各栽种了五棵樱花树，他们混在市民当中，缓缓漫步在树下。春风拂过，樱花散落，周围响起一片感叹。事实上，这片花吹雪的确无比美妙。

“粘上了吗？”

水元整个人转过来问。

“嗯，有一片。”

水元干净爽利的短发上落了一片樱花瓣。

“我呢？”

“没粘上。”

“可能因为头发都没了吧。”

走回停车场的路上，水元尽量保持脑袋不动。

“我来开吧？”

“不，我来。”

两人坐进车里出发了。

行驶在市里，竹梨问平板电脑好用吗，水元回答很方便。

“触屏笔只要用惯了，就会觉得比普通笔在纸上写字更舒服。因为它不需要笔压，还能写出笔锋。”

“你会书法吗？”

“我有段位。”

“到时候可能还会抓你去写牌子啊。”

“啊？”水元脸上满是兴奋。

“那好棒啊。”

警署内部建立调查本部时，贴在办公室门口的纸招牌通常由署里持有书道段位的人来写。以前在虾蟆仓警署写招牌的人是隈岛，现在则是刑警课长。

“棒吗？”

竹梨含糊地歪着头，拿出插在西装内袋的圆珠笔。当时他还在跟隈岛搭档，第一次因为竹梨的功劳逮捕到嫌疑人时，隈岛便把这份礼物塞给了他。他总是抱怨竹梨写的文件看不懂，可能是想让他练练字吧。这支水性圆珠笔写字十分顺滑，多亏了它，竹梨觉得自己的字确实好看了一些。

跟隈岛搭档的最后一起案件—梶原尚人在虾蟆仓东隧道出口处被石头砸死一案已经过去六年，至今仍未解决。调查没有任何新发现，随着时间过去，署里负责案件的人也被减员，后来竹梨也被解除了任务。不过那起案子始终在他脑海中萦绕不散，每次看到这支圆珠笔，他都会想起来。不，就算不看也会想起来。无论他多想遗忘都没用。

“好像很高级啊。”

“对啊，这可是万宝龙。”

“跟蛋糕一个名字(2)？”

“谁知道呢。”

他凝视着圆珠笔尾端那个不知是白花还是星星的标志，想起隈岛说过，这代表了欧洲阿尔卑斯最高峰勃朗峰的山顶积雪。正想着，他们就到了。

水元把车开到停车场，两人走了下来。

“还在吗？”

水元转身，把头凑过去问。

“还在。”

“那么我今早在署里提出的可能性确实存在啊。”

三天前，守谷离开支部时，衣服或头发上粘到了樱花瓣。他没有发现，直接来到了宫下志穗家中，于是花瓣转移到了她的运动衫上。由于运动衫是粉红色的，守谷还是没有发现，径直离开了。两天后，原本粉红色的花瓣枯萎成褐色，被警方发现。

“可能性是存在。不过这一时期有很多人都会进出那个地方。刚才守谷先生说过，我们也亲眼看见了。”

“这我知道。总之，我就想追查一下这个可能性。”

水元顶着头上的樱花瓣，在原地蹲下站起，又绕着车转了一圈，还不停点头摇头，或是突然转身。可能因为发质太好，花瓣一直没有落下来。远处那扇印着“格雷护家”几个大字的玻璃窗里，有个女员工始终满脸狐疑地看着他们。

（三）

中川徹的社长室与方才守谷所在的支部部长室相比，可能只有其三分之一大小。不过办公桌、文件柜、空气净化器和电脑等电气设施全都统一成了白色，因此视觉上不显狭窄。更何况这里跟竹梨的住处差不多大，本来就不算小。

“我想请问，一个并非住户亲属的人打电话过来，您会如此干脆地同意开门吗？当然，我只是问一般情况下。”

这次问询也交给了水元。

“那要看情况。宫下女士没有亲属，她入住时的保证人也是守谷先生，所以这次才会开门。”

中川坐在小型套装沙发的另一侧。自从把竹梨他们请进办公室，他几乎每隔十秒就会故意用狐狸眼瞥一下墙上的挂钟或自己的手表。他手上戴着卡地亚的表。

“原来如此，您认为对方是保证人，所以才同意开门？”

中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手表。水元则看了一眼平板电脑，然后抬起头。

“我并没有责怪您，只是在确认情况。”

“我也没觉得被责怪了。”

水元含糊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青涩的害羞表情。他说不定事先预测了问询的对话，把自己的台词都准备好了。尽管按照笔记推进对话有点不妥，竹梨还是为他的周到感慨了一下。他是在开车前往十王还命会虾蟆仓支部的途中提出让水元负责今天的问询。也就是说，水元当时已经在平板电脑上总结好了向守谷和中川问询的流程。恐怕是预料到了自己将要负责问询吧。

“对了，接到守谷先生的电话赶到公寓后，中川先生您查看过对方的身份证明吗？”

“啊？”

这种反问很讨人厌，完全是把自己听不懂的责任一股脑儿地推到对方头上。

“守谷先生的身份证明。比如驾照之类。”

“为什么要查看？”

“虽说宫下女士租房的保证人是守谷先生，可您并没有见过他，对不对？守谷先生应该只是在文件上签了字或是盖了章而已。您怎么知道那个叫您去开锁的人真的是保证人守谷巧先生呢？他也有可能是小偷啊。”

“有可能又如何？”

“什么如何—”

“那实际就是本人，这里就不用多问了吧。”

竹梨在旁边帮腔。

“真不好意思啊，中川先生。毕竟日常防范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

中川闻言，把上半身转向竹梨，显然在示意他接下来只跟他交谈。

“是的，防范的确很重要。我们之所以选用无法撬锁也无法私下复制的GARDIEN产品，也是为了加强防范。其实我们公司名称里的‘格雷’，在法语里也是‘钥匙’的意思。”

中川解释道：因为强化住宅安全防范的措施迎合了时代需求，格雷护家自四年前创业以来，业绩不断上升。

“您的手表也是法国牌子吧。”

“您很清楚啊。”

“中川先生，您只有三十……”

“五。不过今年就三十六了。”

中川的表情总算软化下来，旁边的水元翻过一页，又开始提问题。

“GARDIEN的钥匙绝对无法复制吗？”

中川脸上闪过无视他的表情，但是竹梨也摆出想知道答案的样子，他只好不耐烦地回答了。

“一般钥匙店无法复制。昨天也说了，只能向厂商发订单，让他们来复制。”

“除了钥匙以外，还有什么东西能打开那座公寓的门锁吗？”

“你是说撬锁？”

“是的，比如那种。”

“只要从内侧上了锁，没有钥匙就绝对打不开。”

“是吗？”水元在平板电脑上做了记录，那一瞬间，竹梨看见中川脸上闪过了某种表情。但是，那表情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水元又在旁边提出了问题。

“我想问问发现遗体时的情况。请问中川先生自己透过门缝有看到宫下女士的遗体吗？”

“没有。我闻到那股臭味，已经有了很不好的预感，后来听守谷先生描述了里面的情况，我就想：果然如此。”

“从那一刻起到警察赶到之前，您一直跟守谷先生在一起吗？”

“是的。”

“片刻都没有让他离开您的视线？”

“那当然不是，因为我给警察打了电话。”

“拨电话的时候要看着电话呢。”

“没错。”

水元看向平板电脑，吭哧吭哧地做起了笔记。记录完毕，他好像已经把事先准备好的问题都问完了，竟抿着嘴唇沉默下来。中川瞅准时机，飞快地从上衣内袋里掏出记事本，很可能随便翻了一页。

“我这边还要开会，差不多该请二位离开了。”

竹梨和水元用目光交流了一瞬，同时站起身来。中川也揣好记事本站了起来。他的记事本形状细长，十分常见，不过封面用了一看就很厚重的真皮材质，怎么看都不好用。

“您创建公司时，为什么想到要强化住宅安全防范？”

竹梨在门口回过头，最后问了一句。中川丝毫没有送他们离开的意思，已经回到了办公桌后面。

“因为我上大学时，父亲去世了。”

“哦，那真是……”

“你们管这叫入室偷窃演变为抢劫吧？那个人撬锁进屋，正好碰上我父亲回家，于是抓起厨房的菜刀刺了过去。”

“疑犯呢？”

水元飞快地问。

“疑犯？”

中川反问一句，随即反应过来，皱着鼻子笑了。那显然是演给对方看的苦笑。

“警察很快就把凶手抓住了。他老家不在本县，所以逮捕他的也不是当地警察。总之，因为这件事，我才选择了注重防范的策略。”

中川用最简洁的话语做了总结，然后开始移动鼠标做事情。竹梨两人离开办公室，对外面的三名员工点点头，回到了车上。

可能因为问询情况不如想象中顺利，水元开车返回警署的路上，侧脸一直很阴沉。

“我问过你为什么要当刑警吗？”

由于气氛过于沉闷，竹梨随便找了个话题，水元却老老实实地回答：“刑侦电视剧。”

“我从小就喜欢看那种电视剧，特别憧憬刑警这份工作。”

“那你实际做过以后感觉如何？”

“还不知道。”

也对啊……竹梨想着，目光转向窗外的景色。

“竹梨先生是因为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竹梨一时没有回答上来。

不能说没有刑侦电视剧的影响。事实上，很多刑警都是因为电视剧的影响才会选择这份工作的。只不过，很少人会如实回答。

他为何成为刑警呢？

还是新人时，他一定能回答出来。可是现在，他却想不起曾经应该很明确的答案。这种感觉就像在被窝里醒来，却想不起前一刻还身在其中的梦境，脑海中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其他则早已不见踪影。竹梨呆呆地看着城镇的景色，反倒想起了小学四年级的往事。

他所在的垒球社有个名叫土屋的六年级学生，长得高大英俊，很会讲笑话，而且跑得飞快，鼻梁像大人一样高挺，不知为何总是很照顾竹梨。两人虽然只差两岁，竹梨却很崇拜他，希望将来能够成为他那样的人。一个星期日，他们要参加练习比赛，于是球队一大早就在男老师的带领下乘电车去了隔壁的白泽市。乘电车时，竹梨的同级同学始终都在炫耀自己钱包里有三张一千日元钞票。可是他们打输了比赛回家时，那个同学却在电车里嚷嚷起来，说三张千元钞票都不见了。

球队里有个家境贫困，被人戏称为穷鬼的五年级学生。竹梨他们这些低年级的也管他叫穷鬼前辈，现在回想起来，对方应该是压抑着受伤的自尊，微笑着回应了他们。

土屋前辈也听到了队员丢钱的事情。于是，他在电车里展开了自己的推理，通过分析比赛中大家放置行李的地点、每个队员的位置，还有等待上场时的行动，得出了小偷可能是穷鬼的结论。他的话很有说服力，大家都觉得肯定是这样。穷鬼前辈则坐在稍远的地方，低着头，绷着脸蛋，一直嘀咕着听不清的话。

回到学校，一路上都没有开口的带队老师突然提出要检查所有人的行李。很快，他就不顾大家反对开始了检查，我们在夕阳映照的校门口，按顺序打开了行李。当老师打开穷鬼前辈的背包时，脸色发生了变化，伸进包里的手很快就抽了出来。从侧面看去，他的嘴张开了一条缝，晒黑的脸上表情僵硬，仿佛被永远凝固。只见他手上抓着三张千元钞票。他背后的校园，扬起一阵褐色的尘埃。

被偷钱的同学当着大家的面，从老师手上接过了三张钞票。穷鬼前辈跟乘电车时一样低着头，但是流着眼泪，依旧嘀咕着听不清的话。

（四）

窗外的生日蛋糕笼罩着灰色雾气。

“这场雨下完，樱花季也该结束了吧。”

老代站在旁边，看向窗外。

“毕竟雨还挺大的。”

“花瓣的事情查得怎么样？”

“没怎么样。”

不怕直说，他跟水元搞的花瓣试验没有意义。对守谷和中川的问询反倒进一步佐证了宫下志穗的死是自杀。现在又过了五天，他们还在继续现场周边的侦查，也联系GARDIEN公司再次确认了钥匙的问题，没有任何新发现。对于中川离别时提起的父亲被害一案，他们也向该辖区警署进行了咨询，似乎与现在的案子没有关系。

“弓投悬崖又捞到尸体了。”

“我听说了，就刚才吧。”

那座悬崖经常死人。

有人说那是因为悬崖的名称与“身投”相似，因此本地和外地都经常有想自杀者跑过来寻死。这就是所谓的自杀圣地，就在几个月前还是隆冬的时候，那里还发现了经营文具店的老妇人与其侄子的遗体。在发现遗体的几天前，老妇人的丈夫被发现遭人杀害，有人认为是那两人同谋行凶，后出于悔恨跳下了悬崖。只不过警方始终未发现有力的物证，到最后都无法查明真相。调查本部一直没有解散，专案人员至今仍在继续调查。竹梨没有被分到那个组，所以不清楚详细情况，也不知后来进展如何。

“还没查清身份是吧？”

“只知道是个成年男性。”

“那地方真的是，光我们发现的人数就挺多了，说不定还有被潮水带走而没被发现的尸体，实际自杀人数可能更多吧。人人都从那座悬崖上往下跳，真是太没新意了……哎，你怎么还在？”

已经解开领带，只穿着衬衫的水元走进了刑警办公室。昨晚是水元工作后第二次值班，今早八点半就应该下班了，然而现在已经临近中午。

“我想回家前小睡一下，结果睡过头了。”

“赶紧回去好好睡觉。外面下雨，路上小心点。”

“不—”水元从口袋里掏出卷成一团的领带，仔细展平，“反正回去也没人，我还是干活儿吧。”

警察学校毕业后，大多数警官都会入住单身宿舍，水元也一样。虾蟆仓警署的单身宿舍是一座楼龄将近四十年的老古董，竹梨在结婚搬家前也一直住在那里。

“加班也没钱给你。”

“没关系。”

课长办公桌的电话响了。课长接起电话聊了几句，然后环视办公室，看见站在窗边的竹梨，便朝他勾勾手指，然后往旁边指了指。他指的地方是竹梨的办公桌，看来是打给他的电话。

“我是竹梨。”

他回到座位上，站着拿起了听筒。对方是负责调查冬天发现老妇人及其侄子遗体那起案子的刑警。他人似乎在外面，因为背景里能听见雨声。

“我在瑞应川河边搞现场调查，有个钓鱼的小哥说他捡到一样东西。”

“下这么大雨还钓鱼？”

“他说下雨水浑，鱼容易被诱饵骗上钩。”

“他捡到啥了？”

对方说是一本记事本。

“本子都湿透了，我翻开一看，感觉跟竹梨先生你们那个案子有关系。”

（五）

他和水元开车到那边的路上，雨下得更大了。

“就是这个。”

给他打电话的刑警递过来一个装了记事本的证据袋。袋口开着，应该是想防止潮气破坏指纹。里面的记事本大小与口袋书相仿，只是宽度较窄，表面是黑色皮革。

“我没看里面。你们试试就知道了，一翻开恐怕就要扯破。”

竹梨、水元及那名刑警把伞凑在一起交谈着。雨水一直激烈地敲打着伞面，在伞面上激起嘈杂的哗哗声，因此三个人不得不扯着嗓子说话。

“你怎么觉得这跟我们的案子有关系？”

“因为皮套内侧的插袋里夹了一张名片，是格雷护家的董事长，叫中川……”

“徹？”

“对，中川徹。这名片有三张，应该是记事本主人的吧。”

有道理，毕竟除了自己的名片外，一般人不太可能有好几张同一个人的名片。如此说来，这莫非是中川徹的记事本？他仔细一看，的确跟五天前在格雷护家办公室里看到的有点像。

“他在哪儿捡到的？”

“那边的石头底下。”

三人朝那边走了过去。离水边大约三米的地方有两块大石头，呈现彼此倚靠的形状。根据垂钓青年的证词，记事本正好掉在这两块石头中间。

“雨这么大，我能把它带回署里吗？”

“我没什么意见。”

竹梨把记事本放回证据袋，与水元一道走向停在河堤上的车。

“要不要翻开看看？”

水元坐在驾驶席上，身体朝竹梨那边扭了过去。由于睡眠不足和兴奋，他双眼满是血丝。

“要是随便翻开，的确可能扯破啊—”

竹梨先用手帕擦掉证据袋上的水滴，然后戴上白手套，从里面取出记事本，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背面插袋里果然夹着三张中川徹的名片。可能是为了防止名片夹里的用完忘了补充，夹在这里备用的吧。皮革封面吸了水，可能比实际重量重了一些。不过里面的纸倒是没有湿透。可能多亏了落在或是被刻意放在石头底下吧。白色扉页周围湿了一圈，中间还是干燥的。他轻轻翻开扉页，下一页也是同样的情况。最前面是年历，上面几乎没写东西。再往后翻就是写每周计划的部分，应该称作周计划吧，左侧是七日分格，右侧则是可以自由记录的白纸。黑色圆珠笔文字被水浸湿的部分很难辨认，不过乍一看，左侧和右侧都写着很商务的内容。再往后翻了好几页也一样。

“这周和上周的页面没事吧？”

“我看看。”

他翻到四月的页面。

“这是上周的。”

左页倒数第二格是星期六，也就是发现宫下志穗遗体的日子。下面的星期日就是竹梨他们到格雷护家找中川问询的日子。这两格的确写了字，但是被水泡开了无法辨认。右侧空白页也写了很多字，同样是周围一圈无法判读，而能分辨的部分也都是商务内容—不，中央靠下勉强能辨认出来的位置，有一串草草写下的手机号码。

那串090开头的十一位数字让竹梨很是在意。

因为他对这些数字有印象。

“请等一等，那莫非—”

水元连忙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操作屏幕打开了貌似他自己总结的各种资料。那些不是手写文字，而是输入的文字。水元把脸凑到屏幕前，仿佛那些字非常细小似的，找了一会儿就猛地直起了身子。竹梨把那一瞬间看在眼中，感觉他被淋湿的上半身好像突然膨胀了片刻。

“你瞧，这是守谷的号码。”

他仔细一看，平板上的确显示着同样的号码。竹梨也从上衣内袋里掏出自己的本子翻开，他也记录了同样的号码。这是在现场第一次问询时，守谷报给他们的电话号码。他把目光转回泡过水的记事本。页面上虽然写着手机号码，但没有标注姓名。这种记录方式通常意味着写下之后马上拨打那个号码。

“中川先生为什么记下了守谷的号码？我们最好马上联系他本人问清楚吧。”

“不—”

可能已经问不到了。

竹梨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中川徹的电话。对方提示机主没有信号或是手机关机，于是他又打给了格雷护家的办公室。女员工接了电话，竹梨提出要找中川，对方回答他今天还没到公司来。他又问昨天和前天呢，女员工含糊其词。

“给署里打电话，问问弓投悬崖发现的遗体怎么样了。”

竹梨迅速结束通话，给水元做出指示。

“啊，你说今天早上那个吗？”

“让他们看看那是不是中川徹。这条河再往前一点儿就是入海口。”

“啊……”

看来水元现在才察觉到那个可能性。

“我立刻确认！”

水元掏出手机拨通了警署的电话，同时整个人趴在腿上，随时准备操作平板记录内容。竹梨拿着疑似属于中川的记事本，又往后翻了一页。浸湿的页面几乎随时都会扯破，不过最后还是完整地剥离了。左页写着本周日程，右页—这是什么？

“啊，辛苦了，我是水元。刚才竹梨先生叫我—”

水元飞快地说明了情况，由于语速太快，他不得不说了两遍。

“捞上来的遗体在署里吗？那马上……是，公司有主页。只要检索格雷护家的座机号码。是的，上面有中川先生的照片，拿去对比一下……不，我要开车……”

水元看了他一眼。竹梨拿着圆珠笔，朝自己竖起了拇指。

“请打到竹梨先生的手机上。”

一挂了电话，水元就转动车钥匙，启动了引擎。透过后视镜，能看到车屁股冒出一股白烟融入雨幕中。

“回警署吗？”

“嗯。还得把记事本拿去烘干了好好检查。”

他们正在路上，警署打来了电话。虽然溺水尸体很难分辨外貌，不过今早在弓投悬崖底下发现的尸体极有可能就是中川徹。

（六）

“结束了。”

老代把他们喊到取证课，只见记事本被放在操作台上，旁边还摆着一个吹风机。

“原来就是用吹风机吹干啊。”

听了水元的话，老代白了他一眼。

“对，三岁小孩儿都会弄。”

水元完全不在意老代的眼神，全身散发着兴奋的气息，戴上了白手套。竹梨也戴上手套，来到了操作台旁。取证官都出外勤去了，屋里只有老代一个人。可能因为雨太大，今天又出了不少交通事故吧。

在老代烘干记事本的时候，他们已经确认了弓投悬崖下水中的尸体就是中川徹。因为他有过驾车违法行为，指纹被记录在数据库中，经过比对证实与尸体指纹一致。跟海里或河里发现的许多遗体一样，中川没穿衣服，全身一丝不挂，当然也没有随身物品。根据绢川提交的解剖报告，他的肺部没有发现积水，死因是头部遭到强烈冲击导致的头盖骨骨折。至于造成冲击的东西，则有可能是石块这类形状不规则的物体。颈椎未见重大损伤，从伤口状态来看，死者并非当场死亡。也就是说，哪怕他是从弓投悬崖上跳下去，头部撞击岩石后落入海中，肺里也应该留下吸入海水的痕迹。由此可以推断，中川是脑部受到冲击并死亡后，才被抛进了水里。有可能直接被抛入海中，也有可能被抛入河中冲进了大海。从发现记事本的地点来判断，竹梨等人认为是后者。推测死亡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也就是竹梨他们到格雷护家拜访中川的两天后。

“我为了吹干记事本而翻开了页面，在这周的日程那页发现了你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竹梨拿起记事本，翻开被热风烘干的僵硬纸页，翻到那一页时，旁边的水元明显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那是一幅画，还有几个字。

底下还有两行模糊的文字，并没有被水浸泡到无法判读的程度。两行字都能辨认出来：

“警察随时可以向厂商确认。”

“5000～1。”

这两行字与画旁边的“打电话时拆掉了？”显然都是中川的字迹，因为与其他页面的字迹相同。

三人无声地盯着那一页看了一会儿。与此同时，天花板的自动空调停止运作，室内陷入了彻底的静寂。过了一会儿，水元张嘴说了一句“这个”，然后似乎惊讶于自己的音量之大，继而压低声音继续道：

“是宫下志穗的遗体吧？”

“应该是。”竹梨点点头。

“上面的人是站在门外的中川先生和守谷先生？”

“可是这幅画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三人再次沉默下来。

这次先开口的人是老代。

“这个‘警察随时可以向厂商确认’……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竹梨第一次看见那行字也有同样的感想。潦草的文字似乎与内容不太相称—如果只是随手一记，又感觉字数略多了。

“可能是台词啊！”

水元猛地抬起头，看着竹梨说。

“我可以说说自己的想法吗？首先是这样的，宫下志穗不是自杀，而是被守谷杀害了。中川发现这个事实，企图以此要挟守谷。一开始中川并不知道守谷的手机号码，就先给十王还命会打了电话，试图把号码问到手。又或者，他可能请十王还命会的人直接把电话转给了守谷，而后向守谷本人询问了手机号码吧。因为无论是谁接了中川的电话，肯定都不会擅自透露守谷的号码。这本记事本上之所以写着守谷的手机号码，就是中川当时做的记录。然后，中川重新拨通了守谷的手机号码，让他能在不怕被人偷听的地方接电话，并对他发出了威胁。守谷肯定留下了杀害宫下志穗的证据，只要警察向厂商……确认一样东西，他的行为就会被曝光。虽然不是警察就无法确认那个信息，不过只要中川向警方透露一点消息，那么‘警察随时可以向厂商确认’。他就是用这句话威胁了守谷。这个‘5000～1’应该是金额，也就是他要求守谷给他的钱。当然不可能是五千日元到一万日元，所以单位分别是万和亿才对。”

说完，水元得意扬扬地看着竹梨，仿佛在问这个推理怎么样。

“那个……中川掌握的‘证据’是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水元先是整张脸皱了起来，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不知道‘厂商’到底是什么的厂商……不过我想，那个证据和厂商应该跟遗体的姿势有关系。”

“姿势？”

“这幅画上的姿势跟实际情况不相符。”

水元指着画说。

“宫下志穗吊死在了连接门把手的延长线上，所以头部位置应该更低，身体也不是这样横在那里，而是紧贴在门上。”

“的确是啊。”

竹梨想起从门缝里看到的宫下志穗的遗体，随即把脸凑近记事本，打算让水元继续说下去。

“‘打电话时拆掉了’，这个‘电话’是什么？”

“我认为应该是中川打给警方的报警电话。有可能是守谷趁他打电话的时候，把什么东西‘拆掉了’，于是遗体姿态发生改变，她被杀害的证据也就消失了。中川发现了这点，试图威胁守谷，结果被杀害。”

图案和文字的内容完美对上了号。

“假设是守谷先生杀害了宫下志穗……他的动机又是什么？”

“我们还是收集证据将他逮捕，从他本人口中问出来吧。竹梨先生，我想先申请搜查令，然后调查电话公司的通话记录，可以吗？看看中川的手机或是格雷护家的固定电话是否拨打过十王还命会或守谷的手机号码。”

（七）

被指定为宫下志穗后继者的吉住结束了台上讲话。竹梨戴着平光眼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吉住四十多岁，是四年前造成死亡事故那辆车的司机。他行了个礼，周围的会员同时鼓起掌来。竹梨也跟着拍了拍手。

“我没有什么好补充的。”

吉住下去后，守谷再次来到讲坛上。

“希望他能成为侍奉部的中心，与在座各位一道，为了尽量拯救还在外面沉浸于痛苦的人，广泛传播我们与十王展开交涉的方式……”

这里是十王还命会虾蟆仓支部一楼的讲堂。靠近天花板的窗外射入阳光，用一条斜斜的光线把会场分为两半。而直线聚焦的地方，正好是站在讲坛之上的守谷。

他们在弓投悬崖底下发现中川徹的尸体，又在瑞应川河边发现他的记事本，到现在已经两天了。

记事本上检出了中川的指纹和发现记事本的钓鱼人的指纹。后来取证人员又对掉落记事本的瑞应川河岸及河底进行了仔细搜查，没有任何发现。老代也亲自加入了现场作业，但是无功而返，始终没有找到中川的衣服和随身物品。这些可能都被扔进水里了。目前取证人员仍在对河底进行搜查，若是把范围扩大到海底，恐怕只能对岸边进行搜查了。如果他的衣服和随身物品已经沉入海中，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他们还把中川记事本上的画拿给法医绢川看了。水元询问了关于遗体姿势的问题，绢川的回答是：宫下志穗死亡的姿势与被发现时的姿势相同，其间两天一直保持原样，不会有错。

—那为什么姿势会不一样呢？

水元抱头苦思，始终没有得出答案。

与此同时，电话通话调查这边发现了重要线索。首先，中川的手机曾经拨打过十王还命会代表人的座机。几分钟后，又拨打了守谷的手机号码。这正如水元所料。拨打时间分别是四天前的上午十一时五分和十一时十二分。中川的推测死亡时间是四天前的晚上，也就是说，中川在与守谷通过电话后，当天晚上就死了。

昨天，竹梨与水元再次对守谷进行了问询。与上次一样，三人在支部二楼的支部部长办公室会面。

“我们发现宫下君的尸体后，中川先生在玄关门前记下了我的手机号码。当时是为了出什么事还能保持联系，我把号码告诉他的。”

针对中川记事本上的手机号码，守谷这样解释道。

“不过，中川先生当时拿着自己的手机吧？找别人问电话号码时，难道不应该直接记录在手机上吗？”

水元捧着平板电脑，坐在沙发上探出身子，仿佛要扑到对方身上去。再看守谷，他极为冷静，那副温和的表情始终没有改变。

“我不知道何谓应该不应该。的确，现在或许很多人会选择那样做。说不定中川先生其实是个很传统的人，所以他才能在这座古老的小镇上开创成功的不动产事业。”

然而他们彼时已经查清，中川的不动产事业其实压根儿算不上成功。把老代烘干的记事本仔细查验一遍后发现，日程栏中随处可见“还款”“借入”这样的文字。于是他们对格雷护家的经营情况展开调查，得知这家公司欠了一屁股债，随时有可能破产。中川已经被逼上了绝路，急需一大笔钱。他原本用作公车的法国雷诺车上个月已经被转手卖了出去。不过，公司员工对经营情况毫不知情，而且中川还骗他们说车子被送去修理了。

“您跟中川先生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水元开门见山地询问了通话记录问题。然而守谷的回答竟游刃有余。

“因为我是宫下君租房的连带保证人啊，当然要谈谈今后的事情。比如房租之类。”

“结果谈成什么样了？”

“我对他说，根据合同内容，一切由我来负责。一旦有住户自杀，可能很难找到下一位租用者，所以中川先生似乎还考虑了赔偿损失的问题。我回答，对于这件事当然也会做出相应的处理。”

“你们谈的事情好像很难谈拢啊。”

听了水元的话，守谷在办公桌后微笑着说：

“哪里哪里。我从一开始就表示了最大的诚意。”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谈了一个多小时？”

他们自然也查清了通话时长。

“照您说的意思，应该短时间就能解决吧？”

守谷终于露出了动摇的表情。水元见状又把身子往前凑了一点。守谷沉默片刻，双手交叠在办公桌上，安静地问。

“你们知道……他父亲的事吗？”

水元和竹梨都没有回答。可是守谷应该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来了，便继续道：

“自从经历了学生时代那件悲伤的往事，中川先生就一直为父亲的死痛苦不堪。他一直希望能够再与父亲相会。他当然知道我们十王还命会的存在，只是我们不属于正统佛教，又与基督教和神道没有关联，属于一种新兴宗教，所以中川先生一直带有怀疑的念头。这次虽然发生了很可怕的事，但毕竟把我和中川先生联系到了一起，也是一种缘分。于是，我就向他讲解了入会的事宜。他果真很想在这个世界与父亲重逢。”

水元已经停止了记录，只是死死握着手上的笔。

“虽然凡事不该主观臆断，但我认为，他打电话来，主要是为了入会的事情。因为我们早早就谈完了公寓的事，然后就一直在谈这个。”

中川已死，谁也无法证实守谷的话是否真实。十王还命会的活动方式就是寻找曾经失去了家人的人，并派出奉仕部进行劝诱。他们可能很早就掌握了中川父亲被入室偷盗犯杀害的信息。

“依不动明王之法宝羂索，将彼人御灵……”

聚集在讲堂的人们开始吟诵十王还命会的祈祷词。竹梨跟着其他会员翕动嘴唇。

“后来您见过中川先生吗？”

守谷闻言，摇了摇头。

“我只在宫下君的公寓门前见过他。方才提到的那通电话里，我们的确说好了约时间碰面，只可惜已经无法实现了。”

“这周星期二，您在什么地方？”

那是中川死亡的日子。通过公司入口的监控摄像数据已经得知，那天晚上九点多，他在所有员工下班后，独自离开了公司。其后，他的行踪就无法把握了。

“我在这间办公室里工作。”

“没有回家吗？”

“当然回去了，不过是深夜。”

说完，守谷尴尬地笑了笑。

“我每天都是深夜回家。因为除了支部部长的工作，我还负责财务工作，有时实在顾不上回家，还会在这里过一晚上。”

“您不回家的时候，都在哪里休息？”

“就是那里—”守谷摊开手心，指着两人落座的沙发说。

“依普贤菩萨之法宝五钴铃，将彼人御灵……”

会员的祈祷还在继续，在一片彼此交叠的声音中，竹梨感觉现实渐渐远去，赶紧将自己拉了回来。

该问的都问完了，水元便像上次那样，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不再说话。可是这回的沉默似乎隐藏着某种危险的气息。竹梨在旁边瞥了一眼平板画面，上面显示着中川记事本页面的照片。就是画着草图的那一页。他已经提前吩咐水元，暂时不要对包括守谷以内的外部人士透露画的事情，可是水元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转过平板，把它当成最后的“撒手锏”呈现在对手面前。竹梨在旁边摆摆手阻止了他。看来竹梨猜对了。只见水元的喉结上下挪动了几回，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右手，按下了平板的电源键，让屏幕转暗。

其后，竹梨接过话头，对守谷问了两三个问题，接着就示意水元站了起来。水元似乎也想不到还能问些什么，便很不甘心地离开了座位，与竹梨一道走出房间。

“依药师如来之法宝药壶，将彼人御灵……”

今天，他们一早就开始分头行动。水元负责到发现中川记事本的瑞应川周边侦查，竹梨则去格雷护家对员工进行了问话。方才两人通了电话，发现谁都没有收获。

祈祷词结束了。

待回声平息，讲堂顿时笼罩在让人一动都不敢动的静寂中。守谷在讲坛上闭着双眼，在场所有会员则注视着他的身影。周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仿佛在用自身的重量，牵制着一尊石像意欲升上天花板消失无踪的静寂。不一会儿，守谷安静地抬起眼睑，双眼直视着竹梨，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里。守谷的目光在向他传达着什么。竹梨为了读取他的意思，也向他投去了目光。他听见模糊的耳鸣，就像一阵白噪声。竹梨很想分开前方的会员，向讲坛走过去。就在他即将有所动作的时候，讲坛一角传来了问候辛苦的声音。方才登坛的吉住行了一礼，开始宣布下次集会的日程。守谷站在讲坛上，依旧盯着竹梨，突然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接着，他马上垂下目光，缓缓转身，走下讲坛，转向了左手边的台阶。周围响起压低声音的对话。竹梨一直追逐着守谷的身影，从会员中间穿过去，想靠近他。就在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竹梨先生？”

是水元。

他惊讶的表情马上转变成了共犯的微笑。

“看来我们想得都差不多啊。”

竹梨也报以同样的微笑。

“我觉得能看出点什么……但我可不是潜伏进来的。”

“毕竟门口没人看守，一副谁都能参加的样子，所以这不算非法入侵吧？”

“反正这儿有这么多人，对方也不可能发现。总之，我们先出去吧。”

两人穿过人群，从正门走到了前庭。

“我还担心你万一朝我敬礼可怎么办。”

修剪整齐的草坪上依旧散落着一些染井吉野的花瓣。两人长长的影子落在上面。

“真有人干那种事吗？”

“我还没见过。”

“那不是相当于对周围人大声宣称自己是警察嘛。”

水元说车就停在附近，于是两人朝那边走去。因为水元要去瑞应川，而竹梨只是去格雷护家，所以他把车让给了水元。

“刚才守谷说什么尽量拯救还在外面沉浸于痛苦的人，还真不知道到底谁才在外面呢。”

竹梨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眼前突然闪过小时候看见的田螺。

那时穷鬼前辈的事刚过去不久。垒球部全体队员去看了他们没能进入的大赛决赛。在回家路上，带队老师可能想让他们散散心，就让队员们半途下了车，带他们走到瑞应川的岸边。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大家在那里比赛打水漂的次数，或是脱掉鞋子走到河里抓小龙虾。当时，竹梨蹲在水边，凝视着一只田螺慢慢挪动。让他惊讶的是，田螺竟是走在水面上，而身体却在水底。它头朝下浮在水上，漫无目的地挪动。竹梨看着那个光景，突然好像陷入了内外颠倒的世界，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威胁……警方随时可以向厂商确认……”

一坐上车，水元顾不上发动引擎，就嘀咕起来。

“打电话时拆掉了……遗体的姿势……”

他已经听水元无数次嘀咕过这些话，每次一嘀咕，他声音里混杂的叹息就越多，仿佛什么地方开了个风洞，而且越变越大。

“竹梨先生也没什么头绪吧？”

他一边插钥匙一边问。

“没有。”

听到回答后，水元转动钥匙，发动了引擎。轮胎碾轧碎石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车前窗的景色向旁边移动。穿过小巷走上大路，他们就得朝着夕阳前进，于是两人都放下了遮阳板。

“宫下志穗……死亡时的姿势就是我们看到的姿势吧？”

“绢川是这么说的。”

“可是那跟画上的姿势不一样。”

“是不一样。”

两人交换着无意义的对话，很快便回到了警署门口。

但是水元径直开过了停车场，没有拐进去。

“你要去哪儿？”

“我还想再做一次实验。”

水元一只手伸进旁边的包里，拿出一根与宫下志穗脖子上缠绕的延长线同款的产品。

“不可以吗？”

“倒不是不可以。”

他要做的是现场实验。再现宫下志穗死亡时的情形，以及守谷发现时的情形，看能否从中找到什么线索。这种实验他们已经做过两次了。

“谢谢您。”

车前窗一角出现了正在建设的写字楼。建筑轮廓已经基本成形，顶上的塔吊即将迎来被拆除的命运。

（八）

他与水元隔着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相对而坐。桌上的空啤酒罐一字排开，就像乒乓球台的球网一样。对面和这边分别摆着正在喝的日本酒二合瓶(3)，还有下酒零食的袋子。水元的零食是巧克力和薯片，竹梨那边则是萨拉米香肠和手撕奶酪。两人各自蜷着身子，吃着零食，不时给自己添上一点酒。电视柜上的数字时钟显示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别怪我啰唆……真的好怀念啊。”

竹梨用对不上焦的目光打量着满是水垢的小厨房、低矮的天花板，还有中间发光的灯罩，以及通往狭窄阳台的落地窗。单身宿舍的家具全都一样，就算换了住户也会继续使用，不过唯独窗帘的花纹与竹梨的记忆不相符。应该是什么时候换了新的吧。

“竹梨先生以前住几楼？”

“一楼。”

“不冷吗？都说这种建筑物一般是楼上暖和，可是我在四楼都觉得好冷。现在就这样了，等到冬天……好痛。”

水元一转动身子，就痛得表情扭曲。

他们傍晚开始在宫下志穗的公寓做了好几次实验，但是收获只有瘀青和酸痛的肌肉。

他们轮流扮演角色，使用现场的房门再现了好几次实际情况。负责扮演尸体的人要在脖子上缠绕延长线，然后将另一端系在门把手上，扮演守谷的人则在外面拉开房门。当然，延长线如果真的勒到脖子可就麻烦了，于是扮演尸体的人就要把双手插在线圈里防止事故发生，然而绳索最终要被门外的人用力拉开，扮演尸体的人就必须一直使劲绷住脖子上的延长线。至于扮演守谷的人，要在里面拴着一个人的状态下把门拉开十厘米，也是十分费力的。

就算门被拉开了十厘米，吊在里面的人也不会跟着被拽动十厘米。他们测量了屁股在地面上移动的距离，每次都只有五厘米左右。水元试图从这五厘米的差距中找到守谷所谓手感异常沉重的矛盾之处，但是开门的瞬间，手感的确很沉重。就算门内靠着一个小个子的女性尸体，守谷的话应该也不是谎言。

扮演尸体的人按照宫下志穗被发现时的姿势和中川记事本上描绘的姿势进行了两次实验。水元又提出，那个“打电话时拆掉了”的东西可能是延长线，于是两人尝试了各种结绳方法，扮演守谷的人还从门外尝试解开绳结，或是将绳索整个从门把手上解开，最后都证实毫无意义。由于画里的尸体位置比实际位置要高，水元又缠着延长线上下挪动了身体，同样毫无意义。

“凶手会不会让那只机器狗干了什么啊？”

实验进行到后半，水元甚至说出了这种无稽之谈。

“比如让狗从内部上锁，或是让它把延长线系在门把手上。”

“你不是在搞笑吧？”

水元似乎是认真的，但他很快就摇摇头，叹了口气。

“再这样下去，就真的要变成自杀了。”

水元凝视着日本酒杯，目光已经有些浑浊。这不是因为酒，因为接连不断的失望远比酒精要强劲数倍。

“她就是自杀。”

竹梨回话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也很浑浊。他眼睑松弛，视野变暗，就像天花板上的灯泡突然降低了亮度。

“我可以说说稍早以前就产生的想法吗？”

水元盯着手上的酒杯问。

“你不是总把自己的想法毫无遮拦地说出来吗？”

“唯独这次有可能被骂，所以我要先问问。”

竹梨努努嘴催促他说，于是水元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一边吐气一边开口道：

“如果警方人士是十王还命会的会员，您觉得他会告诉别人吗？”

竹梨想了想，然后回答：

“嗯……肯定说不出口吧。”

“就是啊。”水元点点头，喝了一口酒。

“什么问题啊？”

水元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抬起头，盯着竹梨看。

“您说，代田先生有没可能是十王还命会的会员？”

那句话实在太出乎意料，他一时间无法应答。

“老代？”

“他女儿七年前不是去世了吗？您说代田先生当时有没可能入了会？你想啊，如果宫下志穗不是自杀，那就太奇怪了。要么是现场勘验的时候漏了什么，或是故意漏了什么……而且从一开始就坚持说她是自杀的，不也是代田先生吗？”

“他只是根据自己的经验这样判断的吧？而且你说故意漏了什么，到底是啥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代田先生和绢川先生他们不是要先于刑警进入现场进行勘验吗？只要有心，随时可以做手脚呀。如果他在现场—”

竹梨喊了他一声，打断他的话。

他本想用更洪亮的声音，但是失败了。

“你脑子出问题了。”

尽管如此，水元还是像有人在他眼前狠狠敲响了巨大的铜锣一样，瞪着两眼，足足十秒没有动弹。他眼白上浮出的静脉，还有下眼睑边缘的红晕，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一会儿，水元低下头，喃喃了一声“对不起”。

“请您当作没听过。”

“我倒是想。”

“真的对不起。可我就是不想放弃。宫下志穗和中川徹肯定都是守谷杀的。守谷杀了宫下志穗，让中川徹发现了，所以又把他给杀了。”

水元大着舌头说起话来，竹梨则看着他的脸，还有他的嘴。看着他唇间露出的整齐牙齿，还有唾液濡湿的舌头。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那条舌头成了另一种生物，湿淋淋地躺在那里。

“我很不甘心。十王还命会今后一定还会招收更多会员，让他们支付什么会费或是献金，守谷还会继续坐在那间办公室里俯视别人，继续劝诱那些死云家人或恋人的市民加入他们。”

“我也—”

他感觉自己双手捧起了一个巨大而烂熟的果实，恨不得双手用力将它挤碎，用飞溅的软熟果肉吸引那两排洁白牙齿背后的生物出来。

“我也被劝诱过。”

水元脸上露出了哀伤。

“原来是这样啊。”

“当时来的人就是宫下女士。”

十多年前，一个休息日的早晨。

—我们正在轮流拜访这一带的住宅。

公寓门铃响了，他打开门，站在外面的人就是她。她穿着朴素的修身裙和西装外套，戴着一副度数似乎很高的眼镜，个子特别矮，让人印象深刻。

—我是十王还命会的成员，鄙姓宫下。

她几乎是一个人讲了整整五分钟，然后留下一本B5大小的册子，还有她的名片。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把那两样东西放到哪里去了。

“啊，那竹梨先生岂不是见过宫下志穗？您为什么不说啊？”

“这跟调查没关系吧。当时虾蟆仓支部刚刚成立，已经是十二年前了。”

他们在公寓结束现场勘验后，宫下志穗的遗体被搬运到担架车上，穿过蓝色塑料膜做的隔断，送上了车。阳光透过塑料膜，在她脸上洒下苍白的光芒，让她死气沉沉的脸仿佛恢复了年轻，就像曾经站在玄关门外的那个她。

“她是因为您夫人才来劝诱的吗？”

“都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竹梨先生。”

水元把杯子放在桌上，双手拢住杯身。

“如果您夫人的自杀存在疑问，您会怎么做？”

妻子死前几个月就因为心理疾病一直要到市里的精神科就诊。每次医生开给她的药都越来越多，她害怕今后只能靠吃药活下去，干脆把整袋药扔进了厨余垃圾处理机，然后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慌乱，又紧急开车到医院去，可是药量就是不减，于是她擅自决定只服用一半的量，又因为这个行为的副作用不得不大量服药，如此反复不断。当然，竹梨并没有目睹她的痛苦，只是在深夜下班或值完夜班回家时，听她用念经一般没有抑扬顿挫的口吻叙述出来。

“我听其他前辈说，她连遗书都没留下？”

工作前后，甚至在工作期间，竹梨都拼命照顾妻子。他随时担心妻子的情况，经常听她倾诉，还打电话对她嘘寒问暖。然而，妻子还是在竹梨值夜班的那天晚上吞下了家中所有的药物，穿着家居服死在了装满水的浴缸里。那是十二年前，竹梨买了涂满生奶油的生日蛋糕回家后，过了两天发生的事情。

“您就没想过彻底调查一下吗？”

他的努力没有任何作用。他拼命照顾的妻子还是死了。葬礼之后，警署成员和亲戚都来安慰竹梨。包括妻子那边的亲戚在内，没有一个人责怪竹梨不够努力。甚至有人说，如果她还有心力写下遗书，上面一定是感谢竹梨的话语。这些人的话丝毫不像精心烹调的美食，而像双手奉上了原原本本的食材，没有经过任何粉饰。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又说蠢话了。”

水元在桌子另一端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喝多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竹梨先生真的很坚强，这都没有被那种宗教吸引过去。”

什么都不知道。

“从明天起，我还是要用脑子使劲想，迈开两条腿使劲调查，也要使劲利用这种工具。对了，还得不断更新调查方法。”

水元拿起身边的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抬起颤颤巍巍的手开始操作。他试图在浏览器主页里输入检索关键词，但是打错了好几次。竹梨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主页的静音视频广告，一个不知名的女演员头朝下动个不停。

“有遗书。”

“啊？”水元抬起头。他没有惊讶，好像是因为竹梨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没有听清。竹梨默不作声地摇摇头，水元再次看向平板电脑。

妻子的遗书就放在桌上。尚未发现浴室那具冰冷的尸体时，竹梨就拿起了它。三张信纸上写满杂乱的文字，全是对竹梨的怨恨。他只顾工作而不关注妻子。他一次都没有认真听过妻子的话。他即使在家也满脑子想着工作，任凭妻子深陷在痛苦中不去理睬。他厌烦妻子的疾病，还时常将这种态度表现出来。

记忆中的自己，还有信纸上的自己，究竟哪个才是真的？读完那封信，竹梨就发现了沉在浴缸底下的妻子。她的身体已经彻底变凉。联系警署前，竹梨先把那封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啊，浑蛋，我手指不听使唤……哈哈。”

当时，他究竟扔掉了什么？

是被写在信纸上的，另一个他吗？

“我想打开十王还命会的主页，但是喝醉了有点手抖，对不起。”

不，他没有丢弃，而是保护了他。保护了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个世界。不对，他试图将自己希望中的世界凑近真正的世界。就像上小学时，队友钱包里的钞票消失那次。那天比赛时，他亲眼看见自己憧憬并敬重的土屋前辈从队友包里偷了钱，所以他才从自己钱包里拿出三张千元钞票，悄悄塞进了穷鬼前辈的包里。因为他猜测，带队老师过后肯定会检查大家的行李。

水元盯着屏幕，半张着嘴，没有动弹。屏幕上依旧在播放没有声音的视频广告。不久之前，他也在自己的台式机上看过同样的广告。

“竹梨先生！”

水元抬起脸，说道：

“宫下房门被锁上的理由，说不定特别简单！”

水元的嘴唇上下翕动，渐渐朝他靠近过来。

“请看这个，应该是我近期检索过门锁的信息，才会跳出这个智能锁的广告。所谓的智能锁就是那个，用双面胶或者磁铁粘在门内侧的旋钮上，这样就能用卡片或者智能手机开合。没错，就是磁铁！先让宫下志穗服下安眠药睡着，接着在她脖子上缠绕延长线，另一端挂在门把手上，并将她的指纹留在线上，然后在门内侧安上智能锁，走到门外遥控上锁，最后在假装发现遗体时，从门缝里取下智能锁，藏在口袋或是什么地方。”

水元的嘴唇还是继续跳跃着，朝他更近一步凑了过来。

“中川管理的不动产都以重视安保为卖点，所以他发现了这件事，并威胁守谷说，只要警察找到智能锁厂商调出购买记录就能真相大白，于是守谷把他杀了。”

水元的嘴唇突然停止了动作。

可是，它依旧蓄势待发，随时要扑过来。

“不过，记事本上的画又是怎么回事呢？”

水元双手抱头，凝视虚空。

“中川发现了智能锁，所以被守谷杀了—”

那张年轻的脸沐浴在惨白的灯光中。

“那幅画应该表达了他的发现—”

话语中断的下一刻，水元的双目似乎膨胀起来。

“……怎么了？”

“啊，没什么。”

“什么啊？”

“对不起，真的没什么。”

“说啊。”

水元最后还是没说。

过了一会儿，竹梨离开了悄无声息的宿舍。

他行走在潮湿的暗夜中，回到了无人等待的公寓。

经过无眠的几个小时，警署打来电话，告诉他水元死在单身宿舍楼下，极有可能是从自己房间的阳台坠落。竹梨赶往现场，看着水元的遗体，对周围的警官坦白了自己昨夜跟水元在房间里喝酒，一直待到凌晨一点多。他还说，当时自己严厉斥责了水元在调查行动中表现出的幼稚和近乎妄想的思考，说着他哽咽了，待他回过神来，已经在放声大哭。几只手轻拍了他的肩膀和背部。呜咽一直停不下来。他再也无法回到任何一个地方。他明明是看了电视剧才立志成为警察，明明得到了亲戚孩子憧憬的目光，明明有那么多人羡慕他的新婚妻子美丽大方，明明在初高中都被老师称赞成绩优异，明明在垒球队守三垒，有时还能跑出全班第一的速度，虽然是男孩子也早早学会了说话，明明刚出生时有那么多人惊叹他是个可爱的婴儿—

(1)　此处“代”与“白”日语同音。

(2)　“万宝龙”日语音译为“蒙布朗”。

(3)　一合约为180ml。

终章　不可信—小镇和平

（一）

海上的风好像停了，浪花很安静。

秋天的海风磨平了棱角，舒缓柔和。

嗅着干燥的潮水气息，沿着环游路线行走，前方有两辆自行车朝这边靠近，从旁边经过，又从背后离开。自行车速度很快，一路掉落了许多不怎么顺畅的车链声。

两名骑手可能都不是大人。从周围卷起的风来判断，两人的身体似乎很小。应该是两个男孩子。今天是星期日，他们应该正在结伴游玩。想着想着，背后传来尖厉的刹车声。

然后是两个人跳下自行车的声音，以及各自拉着自行车掉头的声音。

“您没事吧？”

少年的声音渐渐靠近。

“您要去哪里呀？”

另一个少年的声音。

那两个人可能都是小学高年级的学生。第一个说话的人可能并非出生在这个国家，因为他有一点轻微的口音。虽然一般人的耳朵听不出那点差别。

“我要去观景公园。”

安见邦夫抬起白色盲杖，指向自己的目的地。

“我们带您过去吧。”

第二个说话的少年如此说着，轻触了一下邦夫握着盲杖的手。想必是学校老师教育他们，见到有困难的人要热心帮助吧。这条路他已经独自往返了很多次，也并非头一次走去观景公园，不过邦夫还是点点头，决定接受少年们的好意。

“那太好了。”

他笑着轻触一下少年的手，发现他小指根部有一圈让人心疼的突起。那摸起来有点像烧伤之类的伤痕，不过邦夫假装没发现。因为他已经有过不止一次的教训。当他问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时，对方可能会报以冰冷的愤怒。

少年们放下自行车，陪邦夫走到了公园。一个人牵着他的左手，另一个人牵着他的右手，所以在旁人看来，这幅光景应该像是两名少年在帮助刚刚失明没多久的人。想到那个滑稽的画面，他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那个公园是新建的呢。”

手指上有伤疤的少年说完，另一名少年接过了话头。

“以前都没有，对吧？”

“那是今年春天刚建的。虽然我没看见过，不过据说那是一座很棒的公园。”

因为弓子是这样告诉他的。

邦夫闭着眼，想象公园的风景。栅栏另一边是向海面延伸的弓投悬崖，悬崖前方是广阔的大海，海水倒映着天空的颜色，碧蓝闪耀。那片风景一定没有辜负公园的名称，尤其在全身都能感受到太阳光的这种日子。弓子说，公园中央设置了明亮的长夜灯，每到晚上就会照亮里面的长椅、沙堆、小滑梯和隔开悬崖的栅栏。

过去，他曾在一本书上读到，“危”这个字，由趴在悬崖上向下看的人和底下低着头请他不要轻生的人组成。

市里建设这座公园，可能就是为了让它充当悬崖底下那个低着头的人吧。现在，只要绕过公园尽头的栅栏，同样能够走到悬崖边缘，但是漂亮的公园和不断发出光芒的长夜灯似乎成功让自杀者们产生了留恋之情。

“要是早点建起来该多好啊。”

“不过那样一来，我们就不会成为好朋友了。”

他听到微弱的气息。少年们如此说完，似乎又对彼此笑了笑。

“你们从哪里来？”

海鸟在远处鸣叫。

“白泽市。”

“今天天气特别好，我们就想骑车到远一点的地方去玩儿。”

他问少年们读几年级，两人回答六年级。若是直哉还活着，现在应该读五年级，跟这两个孩子相差一个学年。

“现在的小孩子都爱玩什么啊？”

“捉迷藏—”有伤疤的少年小声说完，另一个少年嗤笑一声，仿佛那是个很有意思的玩笑。

“在车里吗？”

“为了遵守约定，无论在哪儿都无所谓。”

“多亏了这个，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啊。”

两人交换完不明所以的对话，又相继回答了邦夫：

“我们经常在电车公园那种地方玩。”

“电车轨道旁边有个公园。”

“虽然那里看不见电车。”

“但是它却叫电车公园。”

久违的轻松让邦夫开了个玩笑。

“我去了观景公园，也观不到景呀。”

少年们哧哧地笑了，他们各自牵着邦夫的一只手，继续走在自行车道上。

“您要在长椅上坐坐吗？”

穿过公园入口时，一个少年问道。

“不，到这里就好了。”

“您回去没问题吧？”

“没问题，因为我跟人约好了在这里见面。谢谢你们啦。”

少年们的鞋踩着地上的砂石，渐渐走远了。

但是，他感到一个人停下脚步，又向他这边转过身来。

“那个……”

那是第一个对他说话，口音有点怪的少年。邦夫笑着歪过头，等待对方开口。少年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没什么事。”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他们停放自行车的方向。

邦夫用盲杖探索着地面，往长椅那边走去，然后坐了下来。周围没有人的气息，只能听见低处传来的涛声。他细细嗅闻着涌入鼻腔的潮水气息，随后按了一下手表侧面的按钮。这七年来每天都要听上几遍的合成人声向他报出了时刻。

“十一时五十二分。”

他们约定，那人十二点整过来。

他正在等待的人，是七年前与隈岛刑警共同负责案件调查的竹梨刑警。他告诉竹梨刑警，自己有个东西要交给他。对方提出可以到公寓去取，不过邦夫想在外面谈这件事情，于是选择了这个地方。

他要交给竹梨的东西，是由弓子代笔的自白信。

失明七年，他已经能熟练使用电脑键盘，也能通过语音输入来写文章。但是唯有这封自白信，他希望由弓子来写下。他希望弓子听完自己的每一句自白，再将其化作文字。

昨夜，弓子把邦夫说的每一句话都写了下来。在此期间，邦夫一直能听见她的啜泣，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邦夫用比以前敏感了数倍的耳朵，感受着那些声音，宛如全身暴露在疾风骤雨之中。写完所有文字，弓子呜咽着把它读了一遍。然后，她将五张信纸装入信封，交给了邦夫。

七年前，发生在虾蟆仓东隧道出口的事故。

驾驶休闲轿车的梶原尚人。

他对那个人的所作所为。

邦夫请青木汽车把白色转向灯罩送到家中，自己将其打碎，挑选出一块大碎片放在了事故现场，然后等待梶原尚人现身。每一天，每一天，当弓子去超市上班时，他就会到同样的地方做同样的事情。不久之后，当他等待的人终于现身，邦夫就用事先准备好的石头，毫不犹豫地砸死了他。

翌日，梶原尚人的同伴森野浩之出现在公寓。他要杀害的对象竟自己找上门来了。邦夫握紧碳钢箭矢，站在玄关门口。森野浩之在门外不断恶语相向。邦夫挂着门链打开房门，用全身的力气将箭矢刺向对方的胸膛。森野浩之一声不吭地死了。他把尸体拖进房间，却在走廊上留下了血迹，是下班回家的弓子哭泣着、呼吸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把花盆放在那里挡住了痕迹。后来隈岛刑警到家里来，她还跟邦夫两人合力把尸体搬到床上，盖上厚厚的羽绒被遮挡住。

第二天晚上，公寓门前发生了那起死亡事故。

事故的骚动平息后，弓子发现监视公寓的竹梨刑警的车不见了。由于他直到深夜都没有再次出现，邦夫就跟弓子一起用床单裹起森野浩之的尸体，搬出房间放到了自行车上。

两人一边扶着尸体，一边推着自行车，顺着白虾蟆海岸线的自行车环游道一路前进。他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是半路被人发现也就认命了。可是他们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平安无事地来到了弓投悬崖。他们把尸体拽到悬崖尽头时，不绝于耳的沉重涛声突然消失了。在那片突如其来的静寂中，弓子对邦夫坦白了。公寓门前发生交通事故之后，她亲眼看见警察带走一名手持菜刀的年轻男子。他恐怕就是最后一个人—森野雅也。可是，人已经被警察带走，便无法杀死。就算他以后被释放，邦夫也已经没有力气找到并杀死他了。

带着尚未完成便燃烧殆尽的复仇之念，邦夫独自把森野浩之的遗体推落了大海。可能潮水将他带到了远处，那具尸体始终没有被发现，因此森野浩之到现在都是行踪不明的状态。

他让弓子写下了两个谎言—把森野浩之的尸体藏在床上，以及过后搬出去遗弃，这些都是邦夫一个人的行为。

长长的自白书中，只有那两处谎言。

只要弓子不说，警察应该不会怀疑。毕竟邦夫在双目失明的状态下杀死了两个人，他们自然会判断，他有能力独自移动并丢弃尸体。

他不能让弓子坐牢。

一开始，她当然拒绝了邦夫要她写下谎言的请求。可是经过长时间劝说，她终于答应了，带着更加痛苦的啜泣声写完了自白书。

折成三折放进信封里的五张信纸。

他对弓子说，自己尚未决定何时将这封信交给警察。她相信了邦夫要一个人出去散步的话，正在公寓等他回家。自己已经不再回头，而她可能会痴痴地等待很久。只不过，接下来要出现在玄关门口的人不是邦夫，而将是竹梨刑警。

“好久不见了。”

他听见一个声音，还有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邦夫坐着点了点头，示意长椅旁边的位置。竹梨刑警动作缓慢地坐了下来。

“接到电话时，我很吃惊。”

长椅上传来另一个声音，似乎是他放下了手提包。

“因为我是第一次主动联系你吧。”

他听见脖颈位置传来摩擦布料的声音，知道竹梨刑警点了点头。他看着邦夫的侧脸，陷入了沉默。也不知从何时起，他就能感觉到别人的视线了。

邦夫把手伸进上衣内袋里。

“针对七年前的案子，我写下了自己的想法。当然执笔之人不是我，而是我的妻子。”

他拿出信封，交给对方。

“我想请刑警先生读读这封信，劳烦你跑一趟了。”

竹梨刑警接过信封，过了一会儿才问：

“我可以现在看吗？”

邦夫摇摇头。

“请你跟我分开后再打开信封。虽然我双目失明，但还是不太好意思让你当面读我的信。”

他之所以不到警署自首，而是把要说的话写成文字，他之所以不在自己家，而在外面把信交给刑警，都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他在家，在警署，都死不了。

“我知道了。”

两次拉链声，中间穿插着物品摩擦声。竹梨刑警似乎把信放在了包里。

接着，他只需等对方离开，再绕过阻隔悬崖的栅栏就好。栅栏另一端的地面可能很不平整，说不定长满了长长的杂草。不过，走到悬崖边缘应该很简单，连盲杖都用不上。因为他只需要朝着涛声前进。

就算这座美丽的公园是为了减少自杀者，对目盲之人来说，这都无关紧要。

“我今天请你过来就为了这件事，劳烦你跑一趟，真是太感谢了。”

“没什么，安见先生才是……”

就像大多数人一样，竹梨刑警不知如何说下去。

他必须趁没人的时候让竹梨刑警离开这里。纵使心中带着歉意，邦夫还是没有接话，而是默默地等待对方站起来离开。可是就在那时，他听见两辆自行车的声音朝这边靠近，停在了公园门口。

一个人下了车。

“有人来了。”

邦夫喃喃着，竹梨刑警有点惊奇地回应道：

“是的，一个小孩子。他在看安见先生……你们认识吗？”

脚步声渐渐靠近。

但是停在了稍微远离长椅的地方。

“那个……”

听声音，他发现是刚才的少年。口音比较特殊那个。

他来干什么？

邦夫抿着嘴保持沉默，却听见了意想不到的话语。

“您是安见老师吗？”

邦夫含糊地点了点头。

于是，少年略显犹豫地报出了姓名—那个瞬间，记忆就像滴落在水面的墨汁一般，在脑海中扩散开来。那是他七年来从未忆起过的往事—他当保育员的往事。孩子们欢笑的脸、哭泣的脸、沉睡的脸。那些小脸中，就有这个孩子的脸。

正好是七年前发生那件事时，在他工作的白泽保育园上学的男孩。跟随家人从中国来到这里，因为语言不通而被大家笑话的孩子。因为被人取了不好的外号，总是躲起来哭泣的孩子。邦夫的记忆里，少年抬起湿润的双目，无助地看着他。

现在，他又有着什么样的目光？

他又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生活？

“好久不见了。”

口中掉落话语。

没有回应。少年一言不发，唯有满是困惑的呼吸声传到他耳中。

“我因为交通事故，看不见东西了。”

邦夫抬起头，双手指着眼睛。

“原来是这样啊……”

少年总算说话了。

“你后来过得好吗？”

“嗯。”少年应了一声，声音突然有力了许多。

“那时候，真的很谢谢您。”

听了那句话，邦夫回忆了片刻。

“我……做了什么吗？”

“您帮了我。大家都在欺负我的时候，只有安见老师发现了，还训斥了那些人。”

是吗？有过这种事吗？

“对不起啊，我后来突然就不见了。”

无法继续保育园的工作时，园长曾经告诉邦夫，他不打算专门向孩子们解释安见老师为什么不来了。因为这是特殊情况，实在是没有办法。就这样过了七年，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带大的许多孩子。他曾经那么关心那些孩子，后来竟一次都没想起他们的脸。

“老师离开后，我又被欺负了。”

少年说。

但是不等邦夫回话，他就继续道：

“不过多亏了老师，我都忍下来了。因为我记得老师保护过我。”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怯，但也饱含强烈的意志—让对方听见的意志。那个声音笔直撞进了邦夫心里，让他动弹不得，仿佛被钉在了长椅上。

丁零—公园门口传来自行车铃声。

少年又对邦夫说了一次“谢谢”，随后转过头，向等在那里的另一个少年跑过去。

“您做过很重要的工作呢。”

竹梨刑警在他旁边，带着感叹说道。

“那孩子脸上的笑容特别开朗。”

他能做的，只有默默点头。对方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公园门口传来少年们蹬起自行车支架的声音。

竹梨刑警站起来离开了长椅走向公园门口。他在对少年讲一些关于自行车链条的事情，如果换作平时，邦夫轻易就能听清他说的话，可是现在，那个声音在他耳中只是一串无意义的元音。两名少年在短促地交谈，竹梨刑警笑了。三人似乎都蹲了下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邦夫听着那个声音，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向竹梨刑警坐过的位置伸出了手。指尖碰到皮包的触感，他开始摸索拉链头，然后拉开，把手伸进包里。指尖又碰到信封。邦夫把它抽出来，塞进了上衣内袋。

“你们出隧道向左转，到第四个路口向右转，就是商店街了。”

竹梨刑警的声音再次变得清晰。

“商店街一角有个租车店，你们去那里问问吧。他们还卖自行车，应该会帮忙调一调。”

“谢谢叔叔。”少年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自行车的声音远去，竹梨刑警走了回来。

“车子旧了就难以避免链条变松啊。”

再过一段时间。

再过一小段时间就好。

“安见先生接下来要去哪里？”

竹梨刑警坐在刚才的位置上。

“如果不介意，我送送你吧？”

发现包里的信封不见了，竹梨刑警一定会联系他。即使这样也无所谓。他只需要这点时间就够了。他想跟弓子在一起，想跟她独处一段时间，想跟她说说话。

“不，我一个人就行。”

邦夫站了起来。

“内人还在等我，告辞了。”

（二）

安见邦夫离开后，竹梨一个人留在了公园。

他把手搭在长椅靠背上回过头，注视着栅栏另一边的弓投悬崖。

传说那座悬崖上聚集了死者的灵魂。七年前在虾蟆仓东隧道出口被人砸死的梶原尚人是否也在其中？被他扔在车里慢慢死去的直哉君，是否也在其中？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皮包上。

里面装着安见邦夫刚才交给他的信封。

那上面写着什么？竹梨猜想不出来。对于七年前那起案子，安见邦夫有什么想法？至少他可以肯定，纵使经过了七年的岁月，安见邦夫说起那件事依旧会很痛苦。将那些话语记录在纸上的安见弓子，想必也同样痛苦。

除此之外，他便想象不出什么了。

像他这种人……

方才接过的信封有一定厚度。假设信纸折成三折，那也应该有五六张。

上面的文字，或许跟他一年多前亲手写下的文字同样多。安见邦夫可能用了同样多的文字来传达自己的想法。

竹梨闭上眼。他感到额头内侧，眉心的位置，生成了轮船汽笛一般低沉而悠长的声音。那个声音渐渐扩散，充满了头盖骨。

就算文字数量一样，内容也截然不同。

一年多前，他亲手写下的是一封自白书。妻子的病和自杀、被他扔进垃圾桶的遗书、他与十王还命会的邂逅、宫下志穗的死亡事件、自己在调查过程中的行为……还有，水元坠楼死亡那一夜，自己的所作所为。

人们发现水元死在单身宿舍楼下后，又过了几天，竹梨便把一切都写在了信纸上。那可能是他得到隈岛赠送的圆珠笔后，用它写下的最长的文字。

他在信中还提到了七年前的事情。弓狩庄门前的死亡事故。当时他被课长派去监视安见弓子的住处，目睹了那起事故的发生。他是唯一的目击证人。穿过公寓门前的汽车明显超出了限速，可是他以目击证人身份接受交通课刑警的问询时，道出了谎言。他说：肇事车辆速度并不快，是那个人突然跳出来，让车辆躲闪不及。

因为他知道那辆车属于十王还命会。

因为竹梨的刑警身份，他的证词被全盘采用，驾驶车辆的吉住躲过了过失驾驶致死伤罪的罪名。

这些绝对不可原谅的行为，竹梨全都写在了信纸上。可是，他没有勇气呈交这些信纸。他依旧每天去警署上班，在刑警课完成工作。他还在信封正面写了署长的收件姓名和地址，并贴上了邮票，可他甚至鼓不起勇气把信投进邮箱里。

就这样，那封信在他包里放了一年多。

他睁开眼，拽过旁边的皮包。包口开着，刚才好像忘了合上拉链。竹梨伸手进去，慢悠悠地摸索，但马上停下了动作。

他一把抓起皮包，放到腿上，把拉链开到最大，朝里面张望。一堆杂物中夹杂着一个信封，这是方才邦夫交给他的东西。

另一个信封，却不见了。

（三）

邦夫走在虾蟆仓东隧道中。

他用盲杖敲打着地面，走向弓子等待他的公寓。

不知为何，他耳中响起了竹笛和太鼓的声音。临近七夕节，城里总会回荡着人们练习祭典鼓乐的声音。

曾经，他们一家三口每年都会去商店街参观七夕祭。直哉第一次自己买东西，也是在祭典上完成的。

那是他死前一年，三岁的时候。

直哉右手握着邦夫给他的两枚百元硬币，一个人走向杏子糖的小摊。他机械地迈着双腿，两手夸张地前后摇摆。直哉想买的不是杏子糖，也不是李子糖，而是裹着罐头橘子瓣的糖。可是摆摊的人没有听清直哉说什么，给了他一串李子糖。直哉虽然伤心地皱起了小脸，但那个表情转瞬即逝。等到他回过头来，脸上已经满是成功买到东西的喜悦。直哉拼命迈着小腿，一边忍着不跑起来，一边奋力向前走，回到了邦夫和弓子身边。邦夫问他紧不紧张，他似乎不懂“紧张”这个词，却多少理解了话语的意思。只见直哉抿着嘴，看着他摇了摇头。可是，当邦夫把他抱起来，却隔着汗湿的短袖衫，感觉到小小的心脏在纤细的肋骨内侧激烈地跳动。后来他吃不完那串李子糖，弓子就把剩下的吃掉了。当时直哉对弓子说“送给你”，还露出了为自己骄傲的神情。他柔软的刘海上满是汗水，眼中还残留着第一次买东西的兴奋。

海风告诉他，现在已经穿出了隧道。

祭典的乐声也已消失，周围只剩下遥远的涛声，还有在空气中回荡的海鸥的叫声。

邦夫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空中的太阳，视野中遍布着形状不定的黑白色斑点。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这里曾经有过的、正在发生的，并且终将不为人知地持续发生的数不清的崩溃与再生。邦夫垂着双手，面部和胸膛迎向太阳光，任凭自己沉浸在那幅光景中。

还需要一点时间。

不知是多久。

可是，只需要一点就好。

他把右手伸进上衣内袋，取出信封，指尖用力，一只手向前探出，把信纸连同信封一起撕开。再一次。再一次。失明的双眼涌出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邦夫双手捧着撕碎的信纸和信封。下颌滴落的泪水，在地面上发出微弱的响声。他茫然地接收着那个声音，仿佛在计算生存的时间。他无法侧耳倾听，也无法捂住耳朵，只能面朝晴空，凝视那个满是黑白斑点的世界。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夺走了邦夫手上的信封和信纸。

（四）

竹梨把包放在腿上，呆坐着动弹不得。

他把那封信落在什么地方了？莫非是在署里拿文件时，夹在文件里一块儿带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他很快就能知道结果。

如果是不慎掉落，捡到的人会替他投进邮箱。就算没有投递，而是打开看了，结果也一样。信的内容必然会以某种形式传到警察耳中。如果信在警署内某个地方，他的同事发现后，看到信上的收件人，就会将其拿给署长。由于信封背面没有注明寄件人的姓名和地址，它绝不会返回竹梨手上。

方才充斥着头盖骨的轮船汽笛声不知不觉消失了。竹梨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皮包。趁还有时间，他想完成别人托付给他的事情。

他在涛声和海鸥的叫声环绕下，拿出了邦夫交给他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五张折成三折的信纸。展开信纸的瞬间，竹梨再次停下了动作。

他的脑海中，充满了困惑。

（五）

“他们免费调整了链条呢！”

小珂蹬着踏板，大声对旁边的山内说。山内也隔着两人之间的风声，大声回答道：

“两辆车，零元！”

“自行车店的叔叔真是个好人！”

“公园的叔叔也是个好人，他提醒我们车链子的事情了！”

“还告诉我们自行车店怎么走！”

世上有许多亲切而善良的大人。这让小珂感到很高兴，浑身充满了力量，更加用力地蹬起了踏板。因为上紧了车链，他感觉轮胎对他双腿的动作更有回应了。

“好想要辆新自行车啊。”

山内透着笑意的声音从风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是啊。”

他也用同样的声音回答。

不知是饭菜的味道变好了，还是周围的人发现了他们家的美味，最近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所以，父母过段时间说不定真的愿意给他买辆新的自行车。不过小珂决定，他要等到山内家里给他买新自行车再说。

他们看着小城风景，迎着秋风不断驰骋。他感觉体内充满了能量，就像一种光，替他催动双腿的动作。那可能是因为自己见到了久违的安见老师，向他表达了一直憋在心里的谢意。老师的眼睛瞎了，这让他很伤心。不过他相信，安见老师一定会很努力，继续给他人带来勇气，还有许多笑容。而且他一定也能让自己充满勇气和笑容。

“城里的景色真好啊。”

他无法准确表达自己的心情。他觉得应该有个所有人都知道，而且恰好能表达这种心情的日语词，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不过山内转过身来，朝他点了点头。

“嗯，真好啊。”

风吹起了小珂的头发，他的额头、耳朵尖全都沐浴在阳光下。他旁边的山内满脸汗水，脸上也散发着白色的光芒。看到那幅光景，他总算想起了方才要说的那个词。

“很和平。”

山内鼻尖迎着阳光，也朝他喊了一声。

“是啊，很和平。”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希望之罪／（日）雫井脩介著；代珂译．—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2021.5

ISBN 978-7-5411-5910-7

Ⅰ．①希…　Ⅱ．①雫…②代…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052913号

NOZOMI

© Shunsuke Shizukui 2016, 2019

First published in Japan in 2016 by KADOKAWA CORPORATION, Tokyo.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KADOKAWA CORPORATION, Tokyo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进字：21-2021-155

XIWANG ZHI ZUI

希望之罪

［日］雫井脩介　著　代珂　译

出品人　张庆宁

特约策划　单元皓

责任编辑　陈雪媛

责任校对　汪　平

出版发行　四川文艺出版社（成都市槐树街2号）

网　　址　www.scwys.com

电　　话　028-86259287（发行部）　028-86259303（编辑部）

传　　真　028-86259306

邮购地址　成都市槐树街2号四川文艺出版社邮购部　610031

印　　刷　嘉业印刷（天津）有限公司

成品尺寸　145mm×210mm

开　　本　32开

印　　张　10

字　　数　181千字

版　　次　2021年5月第一版

印　　次　2021年5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11-5910-7

定　　价　46.8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本公司图书销售中心联系调换。010-82069336

目 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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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后记　无情的旁观者，有情的推理

1

“外墙的砖要亮色，时间久了会越来越有味道。在玄关开个天井，光照充足，设计上就统一成明快的南欧风格。

“客厅跟开放式厨房一体，宽敞、豪华到让人联想到纽约的那种高级酒店，配上最新式的中岛式厨房，方便实用。卧室嘛，风格要偏巴厘岛的度假酒店，在里面能感受到亚洲风情的舒缓。

“还有浴室，要宽敞舒服，带窗户，可以边泡澡边欣赏室外景观。当然了，外面不能看到内部隐私，这就不用说了吧……

“然后，楼梯要螺旋式的比较好。那种很时尚的。”种村夫妇是客户，妻子最后补充这句话时，语气里有着刚才对中岛式厨房一样的执着。

“明白。”石川一登放下笔，摸着下巴上剃得很短的胡子。笔一直拿在手上，却几乎没往笔记本上记录什么。

九月已过了上旬，日头高照时暑气依然逼人，不过快傍晚时，工作室里也能隐约感到室外的空气正变得柔润。一登拿起空调遥控器，将冷气的强度稍微调弱了一些。

夕阳西下，靠窗的工作台旁，助手梅本克彦正埋头制作建筑模型。

“你这条件一个接着一个，跟做梦一样，也不可能都实现，人家设计师也很难做的呀。”丈夫在一旁苦笑着责备妻子，同时向一登投来寻求赞同的目光。

“定制设计不就是该这样吗？”妻子露出茫然的表情，反问道。

“我的意思是，你玄关要南欧风，客厅要纽约风，卧室又要巴厘岛风情，这样的大杂烩，听了更不知道该怎么设计这个家啦。”

“怎么啦，不行吗？”妻子不服气地噘起了嘴。梦想中的私人豪宅眼看就要成为现实了，妻子的心情似乎比丈夫更为急切。

“嘿，石川先生，我呀……”丈夫看向石川一登，“基本上，我看细节什么的都交给您，最后效果才好。房间不要各顾各的，要统一起来。嗯，真要说的话，外观上我还是比较喜欢复古民宅那种厚重的感觉。”

“都统一成复古民宅的风格，那客厅什么的气氛简直压抑得不行。我娘家房子就是从前那种农家造型，我可是受够了。房间各有各的特点可以体验不同的氛围，家做成这样为什么不好？要我说，这定制住宅，不就是应该完美地实现这些奢侈的想法吗？”

“不对不对，像你这样什么都要强加进来，是注定要失败的……是不是，石川先生？”

“才没那回事呢，是不是，石川先生？”

客户夫妇之间这种心理上的差异，在一登二十多年的定制住宅的从业经验里已是屡见不鲜了。这是一个必经的阶段，一登只要打着哈哈从中调停就好。

“那容我插一句嘴……可以说二位都对，也都错了。”一登接过了话茬，“当然，您只要告诉我，在什么地方花多少预算，要求我做个复古民宅，剩下的我凭自己的感觉也可以按要求完成任务。或者按照夫人说的，建造一个满足各种条件的家，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但是，仅凭这些来盖房子，注定要失败。换句话说，这建造住宅的必要条件，只有建筑师的品位是不够的，全靠客户的梦想和希望也不够。”

“所以说两个都要有？”

一登听丈夫开口，摇了摇头道：“不是，就算综合了二者也仍然不够。”

“您的意思是？”

“打造一套住宅，首先必须考虑的，就是住在里头的人们的生活方式，他们的家庭形态。”

“家庭形态？”桌子对面并肩而坐的夫妇互相看了一眼，神情显得有些似懂非懂。

“没错，”一登继续道，“比如说，夫人您刚才提到，要在浴室装窗户，享受景观。我也常常接到这样的要求，实际也做过很多这种浴室。但是我必须先考虑家里每个人的入浴习惯，否则就做不好。在浴缸旁边开窗户，景观做得再好，可万一所有人几乎都是晚上才泡澡，那只有在打扫浴室时欣赏美景了。有时候，真是会有这样叫人哭笑不得的结果。”

“嘿，就是嘛，”丈夫说，“我们家只有晚上泡澡，我自己更是蜻蜓点水，对于浴室，完全不用那么下功夫嘛。”

“我可还想泡半身浴，慢慢享受呢。”妻子反驳道。

“那又怎么样，你还不是晚上泡？”

“又不是只能晚上泡。”

“怎么，我一大早出门工作，你还要在家里优雅地泡个澡？”丈夫调侃了一句，朝一登笑笑，“真是的，有预算也不用都花在这种可有可无的享受上嘛。”

“也不一定。泡澡当然重要，也有方法，比如在窗外规划一片小型绿植，做一些光照以供夜间观赏……”一登略带苦涩地笑着，将这对夫妇的针锋相对看在眼里，“不过，浴室装上大面积的窗户，到了冬天肯定降温降得更厉害。如果家里人的入浴时间相隔太久，好不容易暖起来的浴室就又凉了。有一些客户，实际居住过后才对我说，他们觉得那是美中不足。”

“唉，我们家都是各自随意，我洗澡的时间就很晚。就是睡前简单泡一下那种。到时候水不热就很费事了，要是浴室本身再冷的话，等水烧热的时间里该冻感冒了。”

“那你早点进去泡不就行了。”妻子不乐意地插嘴，“哪次不是让你早点洗，还不是怪你自己，又是啤酒又是烫酒，磨磨叽叽的。”

“那没办法，”丈夫笑了，“我就靠那点儿乐子活着了。”

“没错，”一登此时再次接过话题，“您说得一点没错，自己热爱的东西，希望您可以继续热爱下去。不提倡为了房子而改变爱好。如果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而去迎合房子，就跟住那些事先定好了结构的商品房没什么两样了。”

“你看你看，”丈夫一副自豪的神情，“说得太对了。”

“只不过，就好比先生的幸福时光是晚上小酌的时候，对太太来说，入浴的时间就相当于享受的时间，您也想重视，是不是？”

“就是的，”妻子狠狠点头看着一登，仿佛希望他能更加理解自己，“在我这儿也是一样的道理呀。”

“这样一来，普通的浴室设计就有些难以满足需求了。景观不错的窗户自然也是个办法……不过您看，如果您想把那儿当成放松解压的场所，就比如吧，有时候只要在室内四角设计香薰烛台，或许就能满足需求。”

“呀，香薰……”妻子的语气一下子又软了下去，“那也不错啊。”

“那不挺好的嘛。那样还更便宜。把省下来的钱花在别的地方才比较明智。”

“也是。”妻子顺从地点了点头。

“所以，像这样的问题就是一个例子。”一登继续自己的话，“打造住宅时最为重要的，就是夫妻二人乃至整个家庭会如何生活，以及将来的人生计划是怎样的。定制住宅，说白了，就是让房子成为家庭形态的实体。看到房子，就知道生活在里面的家庭成员们，有着怎样的生活习惯、兴趣和性格。它是建筑师的作品，但实际上又不是。它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了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比如在同一块地皮上，以同样的预算让同一个建筑师去建造房子，住的人不同，造出来的房子必然也不同。而那些商品房，只是把一个个形态雷同的房间凑到一起，在我们看来，那完全是不可理喻的。”

“嗯——”丈夫边听边露出难堪的笑，仿佛思想上受到了再教育，“怎么说呢，感觉挺有哲理的……我之前只认为建造住房不简单，现在看来不上心是肯定不行的了。真是个大难题呀。”

“想营造一个舒适的家必然不简单，”一登笑着回应，“我有很多客户，房子的建造就成了一个契机，让他们重新审视自己的家庭和以往的人生。这还真就是个哲学问题。”

“我听着感觉头好晕。”妻子带着叹息道。

“但也不能因此而退缩，那就太可惜了。因为，如果盖出一座适合一个家庭的房子，那么绝对可以保证，住进去后的生活质量将比您迄今为止的都高。我说这话并不是为了做生意，而是我觉得，如果您真有那个意愿，我希望您一定要挑战一次试试。”

“石川先生没有一味迎合我们，而是把难点什么的都告诉我们，反而更值得信赖。”丈夫以感慨颇深的语气道，“我们已经想好了要自己盖房子，也看过您的网站，感觉不错才来咨询。听完您刚才的话，我就决定这次要请您费心了。”

“你看你又随便做主。”妻子虽这样讲，但从她略带玩笑的口吻中，一登感觉到她并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

“谢谢。”一登爽快地道谢，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笑。

“如果方便的话，二位要不要来参观一下？”

经过一番闲谈，种村夫妇的人生观以及当下对于居住环境的想法已经大致掌握。根据谈话内容规划出总体设计框架，从中捕捉住宅建造的主题和概念等内容，这就是一登的方法。这些都定好后，依次关注各种细节，最后还要聊一聊鞋子有多少双，衣服有多少件，以作为设计收纳的参考。

不过一天时间不可能把具体细节全问清，谈了一个多小时，一登便找了个合适的时机结束谈话，邀请他们参观自己的住宅。

“可以参观吗？”

“当然可以。如果是其他客户的房子，那必须事先求得许可，我自己家就没那个必要了。只要是来找我做设计的，我都会让他们参观一下。”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请，请。”一登边说边起身。

“如果高山建筑那边打电话过来，就上家里来叫我一声。”他嘱咐了助手梅本一句，出了工作室。

工作室有二十五六平方米，一登自己的家就在旁边。家里土地面积总共二百五十平方米，他就在住宅边建了一座独立的小屋作为工作室。

他的家和工作室坐落在埼玉县户泽市南部，跟东京相邻的一处平缓的丘陵上。四周林立着建筑商们盖起来的房屋，不管日式也好西式也好，都是些完全同质化的住宅，谈不上什么好坏。如果在东京吉祥寺或者石神井一带，一登设计的这栋宅子或许也并不那么起眼，但是在这附近，客观来说，光是将混凝土和石砖相结合的时髦创意就大放异彩了。针叶树和加拿大棠棣提供了清爽的视觉效果，这也是一登设计并亲手栽植的，给整栋宅子的外观加了分。所有这些，对于那些正在为找哪个设计师而犯愁的来访客户来说，必然是极具说服力的宣传材料。

“哎呀，这房子真漂亮。”

“这个建筑面积不到一百平方米，就面积来说，我想这房子跟您家的情况应该近似。这是十年前建的了，现在应该可以做得比这更好。”看着夫妇二人抬头望着房屋的外观发出赞叹，一登十分自然地说道。

“来，不用客气。请进吧。”一登打开玄关的门，邀请他们进屋。

“打扰了……啊，感觉好像避暑地的别墅一样。”

“现在这个时间，光照可能不那么好了，白天的时候，上面进来的光照很充足。”孩子们似乎已经放学回来了，地上散乱地放着他们脱下的鞋子，一登动作自然地把鞋子摆到一旁，同时解释道。

“真不错。”夫妇二人赞叹着打量四周，一登招呼他们“请进屋”，将拖鞋摆在了下沉式玄关的台阶上方。

“这里就是客厅。”

他领夫妇二人走进四十平方米的客厅。意大利餐桌紧挨着中岛式厨房，妻子贵代美正坐在那儿工作。她的脚边躺着一条迷你腊肠犬——曲奇。

“打扰了。”

“哎呀，欢迎。”面对夫妇二人的招呼，贵代美略显慌张地摘下眼镜。

“没事的。”贵代美正打算起身，像是要去泡茶，一登语气温和地制止了她。

“嗯，您忙您的。”夫妇二人有些过意不去地说道。

“是吗……那不好意思了，招待不周。请随便看。”贵代美微微含笑道，随后视线再次投向手边的稿件。

“我爱人的工作不像我，她做出版相关的工作，有截稿日什么的。”

贵代美本是建筑类杂志的编辑，也因为这层关系和一登结缘。如今她已从公司辞职成为一名自由审稿人，接一些散活儿。这种工作的不足之处是相比付出的劳力收入偏少，但是可以在家里工作，要说奢侈也够奢侈，这样她既可以恰好地享受生活，又能够继续工作。

“啊，中岛式厨房！”种村夫人的目光停留在德国不锈钢厨台上，“真气派。”

“种村夫人在考虑中岛式厨房。你觉得好不好用，实际感觉怎么样？可以跟她说说吗？”一登站在妻子身旁对她说道。

“这个嘛，”贵代美放下笔抬头道，“挺方便的。我觉得收纳的空间如果能再大一些就好了。”

“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倒是刚好，”一登补充道，“现在哥哥上高一，妹妹初三了，不仅餐盘多了，还要让他们带便当去学校，光饭盒就得准备好几种……”说完又补充道，“这些话，都是我爱人常常跟我抱怨的。”

种村夫妇咯咯地笑着。

“不过，孩子的成长必须得考虑，”种村先生带着仍未散尽的笑意说道，“我们家那个虽然还小，长大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唉，真的是，一点没错，”一登应道，“我那儿子不久前还是个小不点，现在已经完全一副大人模样，说话也没大没小的，什么不干父母的事啦，是他的自由啦。”

“哈哈哈。”

“那些事不提也罢。建造房屋时，孩子的成长是必须时刻计算在内的重要问题。我们家厨房的收纳是让孩子妈妈费了不少心思，不过孩子们的房间做的是可以随着成长而做出改变的设计。”

“哦，那是什么样的啊？”

“我带二位看看吧。”一登说着，抬腿迈向在客厅一角向上延伸的楼梯。

“可惜我们家不是螺旋式楼梯。”一登借这句话逗乐了夫妇二人，他又继续道，“不过楼梯放在客厅，再配合天井，既能让客厅空间宽裕，又能跟二楼保持联系。在家里生活的都是家人，使用隔音的墙壁，我觉得并不是什么好事。人们希望在不同的空间中有不同的心境，而墙壁只是用来分隔空间的东西，我认为没必要做成完全密闭的。所以，我一开始就在小孩房间的墙上开了洞，出入口也用的折叠拉帘，可以很好地传音，从客厅喊也听得很清楚。这种亲近的气氛很重要。”

上到二楼，有一处开阔空间摆放着绿植。从那里可以通向阳台。儿子规士的房间就在旁边，里面传出了音乐声。

“那阳台和孩子们的房间也相通。在这里打理绿植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能够听见屋里的音乐声或者说话声。这样就知道，哦，孩子正听音乐呢，或者正跟朋友讲话呢。”

“有道理。”

一登往孩子房间的门口走，指着墙上一处已经被海报遮住的圆洞：“请看这墙，其实是打通了的。以前夜里时，可以通过这个看看孩子们睡得好不好，不过现在孩子也到那个年龄了，开始提什么隐私，洞也给封了起来。”

听着夫妻的笑声，一登轻轻敲了敲门口处的墙壁。

“进来咯。”打完招呼，一登一拉开折叠帘就听到里面不耐烦的咂嘴声。朝屋内一瞧，规士躺在床上，手里拿着耳塞。

“请进，请进。”一登大方地进去，又招呼夫妇进屋。

“打扰了……哎呀，这房子真好。”

“打扰了。你好。”

面对种村夫人面带微笑的招呼，规士稍稍避开视线，点了点头，简短地应了个“好”。

他的声音低沉，和脸上尚存的稚气并不相配。他变声也快三年了，却还有些让人不习惯，哪怕现在，那种不相称的感觉也还在心里。再加上他那稚气的面庞上还挂着两三处瘀青，就更叫人难以安心了。上周末他在外面过夜，回来之后脸上就有了瘀青，不知是不是在外面跟人打架了。一登和贵代美问他做了什么才弄成那样，他也只是支支吾吾的。

一登记得自己初中、高中时也总让父母操心，也是差不多的态度，所以现在也不便多说。只不过有时候，他希望像现在这样谈正经事时，儿子能再配合一些。初中时儿子都还不像这样过分，可能膝盖受伤被迫退出足球队后有些自暴自弃了，不但从不跟客人打招呼，有一次还板着脸出了房间。

“以前小学低学年的时候，没有这些隔断。这里跟隔壁女儿的屋子并成一间。学习就让他们在客厅，房间里只放床。整个小学期间，他们一直都是在客厅学习的。”

“是太早给孩子单独的房间不大好吗？”

“不好。我觉得小学期间，最好把孩子的房间看作只用来睡觉的地方。我们家也是上初中后，才在房间里添了学习用的写字桌。唉，不过这孩子，也并没有因此就爱上学习，所以我这并没什么说服力。”一登略带自嘲地说着，种村夫妇轻声笑了笑。

“这木板墙挺好呀。这个房间好像野外小木屋，感觉很舒服。”收住笑容后，夫妇二人四下打量着房间夸赞道。

“规士，你住着感觉怎么样？”一登见规士只顾自己玩手机而不理会他与夫妇二人的交谈，便试着引导他说话。

“嗯……一般吧。”

夫妇俩又笑了，仿佛规士死板的回应反而显得他可爱。

“住在这样的房间里还觉得一般呀……这标准也太严格了点吧。”正说着，丈夫的目光落在了摆在床边的足球上。

“规士，你踢球吗？”

听到这个问题，规士轻轻摇了摇头。他动嘴想说“不”，却没有发出声音。

“不久前还踢，”无奈之下，一登只好自己补充道，“伤了腿，所以放弃了。”

“哎呀，哎呀，太可惜了。”

人家这样说，规士的表情仍无任何变化，一副不想别人烦他的样子，谈话也就不了了之。见到他脸上的瘀青，不知夫妇二人如何想？眼下的情况，多问恐怕只会让气氛更尴尬，所以他们也选择了忽视。

“那么，再请二位看看女儿的房间吧。”

种村夫妇说过他们的孩子是女孩，一登确信女儿雅的房间更具参考价值。

而且与规士相比，雅更善于待人接物。不出意料，雅似乎早已察觉到了一登等人的动静，刚一敲门，她就拉开了门帘。

“我们看一下你的房间。”

“你好。”雅的表情有些僵硬，似乎是怕生，但还是规矩地低头向夫妻二人打招呼。

“你正在学习吧？真是不好意思。”

参考书和笔记正摊开摆在雅的桌上，被这样一问，她却略显惶恐地答了声“没有”。雅的身材苗条，脖颈也很纤细，一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从小就出人意料地对周围情况观察得很细致。当下面对夫妻二人，她似乎也分别投去了审视的目光。

“哎呀，这边的房间也非常漂亮。”

“还真是。”

规士的房间近似长方形，雅的却不同，是比较少见的L形，还带有阁楼，很有特色。

“这边比刚才我儿子那个要小，不过当初让他们选自己喜欢的房间时，两个人都选了这边。”

“哦，那后来怎么解决的呀？”夫妇二人听完，妻子饶有兴趣地问道。

“嗯，我本打算让他们猜拳决定，不过这孩子脾气倔，最后还是我儿子让步了。”

“哈哈真好，你有个温柔的哥哥。”

雅听了，微微一笑。

“住着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初三了，马上要考高中了吧？”雅的态度似乎让种村夫人很受用，她看着写字桌又换了个话题。

“嗯，是呀。”

“那可真辛苦。这附近哪个高中比较方便？”

“我想考丰岛女子学院。”

“哎呀，目标那么远大。”

见种村夫人瞪圆了眼睛，雅谦逊地摆了摆手。

“先参加模拟考看看，如果感觉太难还是得放弃。”

“是吗？真是不容易。加油。”

“嗯。”面对鼓励的言语，雅拘谨地笑笑算是回应。

规士读初中时，对学习并不如踢球那样上心，最后勉强上了当地一所中等偏下的县立高中，雅则勤奋地去上课外补习班，为高难度的私立高中入学考试备战。

其实，升初中时雅就想上丰岛女子学院，可是贵代美觉得以女儿那纤弱的身子，每天要去挤罐头似的挤地铁太可怜，所以表示了反对。这样一来，一登也不好随便表示同意。他心里很清楚，正因为自己不必在人挤人的地铁里折腾，生活才少了许多压力。

贵代美劝女儿其实不必非得在市里，靠近郊外也有许多好学校，可雅似乎并不愿意。最终，雅让步了，以高中再入学为条件，放弃了初中的考试，和规士一样进了当地的公立初中。

光看规士那样子，要谈孩子的房间对孩子成长的影响似乎并没多少说服力，可到了雅这里就是个很好的实例了。确实，种村夫妇好像也接纳了这个观点，认为建房子时孩子的房间应受重视。

“接下来那边还有浴室，要不要顺便看一下？”

“哦，一定，一定。”夫妇二人应着，对雅行礼后出了房间。

雅则礼仪端正地低头说了句“多有失礼”，目送二人出屋。

“其实啊，这浴室……”一登行至走廊尽头的浴室。他穿过兼具脱衣和洗衣功用的房间，拉开浴室的门，看向跟在身后的种村夫妇。

“哇，好大的窗户！”

浴室里，浴缸对面是一扇巨大的窗户，外头紧挨着一片约五平方米大小的绿植园地，还有用来遮挡视线的院墙。

“哈哈哈，就是这么回事。”一登略带顽皮地打趣。

“哎哟，石川先生，亏你刚才还说不大赞成我的提案……”

“嗐，就是因为这个……”一登道，“我当初也觉得浴室里有窗户比较好，所以安了一扇大的，可这到了冬天确实不易保温，玻璃也爱起雾。唉，我个人是很中意，但家里人不大喜欢。正因为这些，我刚才才那样讲。”

“哦，原来是来自您的实际体验。”

“哈哈哈，正是。”

像是受到了一登笑容的影响，种村夫妇也互相看了看，露出和睦的笑。

看起来，这笔生意还算进展顺利。——看着他们的笑容，一登这样想道。

2

饭刚煮好，贵代美用饭勺拌了拌盛到每个人碗里，先放到吧台上再从中岛绕出来，最后将碗摆上桌。

“规士、雅，吃饭啦——”贵代美抬头朝二楼喊道。

芝麻拌扁豆和煮南瓜是午餐剩下的，利索地凉拌了个蔬菜肉片，做了黄油炒芦笋和小肉肠，再配上豆腐青葱味噌汤，今晚的餐食也算有模有样了。一登体检查出了高脂血症，黄油炒菜就不让他吃了，烤了秋刀鱼代替。接下来赶紧让孩子们吃完，就可以继续工作了。——贵代美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打开狗粮罐头，往曲奇的盘子里倒。

“等一下，等着，等着。好，坐。”她让曲奇坐在盘子前，对小狗值得夸赞的顺从十分满意，然后许可道，“好，可以吃啦。”

一登工作结束后就带狗去散步，刚回来的他第一个坐在了餐桌旁。贵代美随口问道：“今天那对夫妻感觉怎么样？会找我们做吗？”

“差不多吧。”一登眼睛盯着一份建筑行业的报纸回答。

这回答听上去没什么，贵代美却能感觉到一登语气里的自信。这十八年可不是白相处了。

“哦……那不错呀。”贵代美从冰箱里取出大麦茶，倒了一杯端至餐桌边。一切终于都忙完了，贵代美自己也在一登对面坐了下来，这时雅正从二楼下来。

“哇，小曲奇，好不好吃？多吃点哦。”雅蹲在专心吃食的曲奇旁边，满脸关爱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来到桌旁。

女儿像对待猫一样，爱逗弄这只毛茸茸的迷你腊肠犬玩，只是带它去散步、收拾大便之类的日常照顾却从不伸手，并且她还专门找了个像模像样的理由，说“爸爸需要运动，带曲奇散步交给爸爸最合适”。这在身为家长的贵代美看来，多少有些小滑头。

那应该是贵代美初中的时候，她负责的组里有一个女孩，一听说要解剖青蛙就咋咋呼呼，所有实验都推给了贵代美。本来贵代美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去做，可那人光是在一旁看都受不了，结果最后还被抬到了医务室，所以贵代美也不好抱怨什么。她当时常想，要怎么养才能养出这么个大小姐来？真没想到，如今雅或许也该归为这类女孩了。

有时候她也想，早知这样，当初还不如允许她升初中时就去考丰岛女子学院，让她每天都在尽是人的地铁里“挤罐头”，锻炼锻炼。她也觉得，从这个角度来说，自己作为家长是有些宠溺了。

不过，小学时的雅比现在还要瘦弱，如果每天挤在人满为患的地铁里折腾，她绝对吃不消。女儿总是一副气血不足的模样，甚至还在学校运动会时昏倒过。

最重要的是，在贵代美自小的成长环境里，公立学校从来都是被当作第一候选，这使她偏执地认为私立学校都是温室栽培，教出来的人进入社会全然没有免疫力。

初中三年，雅也成长了不少。一个孩子长到现在这样，即便在通勤高峰受点磨炼应该也不会叫苦了。一登有客户登门时，她也能应付自如。

光看这些，如果还对雅的成长有所抱怨，或许该算是家长的贪婪了。可是，她会像逗小猫一样逗曲奇，而贵代美嘱咐她“趁还没下雨带它出去散个步”时，她每次都立刻以“我得继续学习”为由上二楼去，这让贵代美心里满是失落。这又算不上什么值得专门拿出来跟她本人说的事情，反而更让贵代美心里别扭。

之所以有这种感觉，难道是因为自己跟雅是同一种女性？有时候贵代美也这样想。还是因为看见她那样，就像看见了在自己的少女时代出现过的那些耍小聪明、自私自利、装模作样的女孩呢？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唯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是一种面对儿子时所没有的感觉。

“你哥呢？”贵代美问雅，后者只答了句“快来了吧”，就先动筷子吃饭了。

“对了，我哥该不会跟杏奈分手了吧？”雅边嚼边咕哝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这么说？”

“从暑假快结束那阵子开始，就不怎么听到他俩打电话了。”

快放暑假时雅曾郑重其事地向他们报告，说规士在跟一个叫作杏奈的女孩交往。她说两人每天晚上都要通电话。

雅平时几乎连男明星都不怎么谈论，现在这种毫不掩饰地好奇他人恋情的八卦的一面，贵代美也算是第一次接触。贵代美有些不知所措，但这话题又的确吸引人，她便也跟着雅一起要求规士拿年级相册给她们看，打听哪个是杏奈，听规士佯装镇定地介绍两人的关系。不过这只让她了解到这位杏奈是规士的同班同学，全名饭冢杏奈。

再进一步问规士，也只得到他面无表情的一句“没那回事”。规士因伤病无法参加球队活动，女孩代替足球成为他倾注热情和时间的对象，这种事并不难理解。可现在回头再一想，贵代美又觉得或许规士本就没有隐瞒，杏奈根本就不是什么关系亲密的女朋友。

暑假期间规士也偶尔在外住宿，他说是和男同学一起，对此贵代美也曾怀疑过。雅也一样在瞎猜，并且还说得头头是道。贵代美觉得自己只是在跟着雅一起闲操心，或者说是胡思乱想。暑假结束后，上周末规士又没回家。倘若他真在暑假时就已经跟杏奈疏远了，那么他也许没有撒谎，之前也不过是和男同学一起出去游玩而已。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身为家长的她就不需要操心。上周末他回家，脸上可还带着瘀青。受伤的地方看起来那么痛，规士真是可怜，光是看着就已经让贵代美的心情糟到了极点。问他怎么弄成那样的，他只一个劲地说跟家长没关系。上小学时他什么都分享，每天跟谁一起去哪里玩什么的，如今已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

据说，现在不像过去那样了，孩子的那种典型的青春期行为越来越少了。表面上看来，不仅不顶撞父母，还很懂事的孩子似乎更多了。

包括规士，他对贵代美等人的态度从未野蛮过，也从来没有过粗暴的行为举止。虽然他在家里稍显沉闷，但他既有玩伴又有女友，综合看来还是个极其平常的孩子。

既然这样，孩子也有孩子的世界，不要过多干涉——每当谈及这个话题，一登都如此表态。如今这也暂时成了这个家里的教育方针。有时候贵代美也想更多地去了解孩子们，但还是忍住了。

“妈，你去问问嘛。”雅似乎很在意哥哥和饭冢杏奈的关系进展，怂恿着母亲。但贵代美还是决定不予干涉。

“那些事就随他自己吧。”

贵代美平淡的反应似乎并不合雅的意。“哎，对了，”她不满地继续说道，“有时候听我哥聊的那些话，感觉还挺不放心呢。”

“不放心？”

“他说什么‘得想办法对付那小子’啊，还有‘我们不动手，人家就要来动我们’啊，类似这种……”

“他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呀？”

这是否和规士脸上的瘀青有关？贵代美心中生疑，看向一登。正好一登也瞟了贵代美一眼，这说明他肯定也听到了。只是他什么都没说，视线重新回到报纸上。

不一会儿规士从二楼下来了，对话也就此中断。规士不吭声地坐下就开始吃饭。上高中后他换了智能手机，有一阵子就连吃饭都摆弄个不停，自打被一登教训了一次后就再没拿出来过。

刚才还在嚼规士舌根的雅，眼下也不发一言，若无其事地吃着饭。

“规士，”一登将报纸合上放到背后的书报架上，开口道，“下次有客人来时，你可不可以态度再好一些？”

规士看了父亲一眼没有说话，嘴里咀嚼着刚塞进去的小香肠。

“冷不丁有人闯进来，是要吃一惊的。”为了不使气氛过于沉重，贵代美稍微替规士说了句话。

“别带他们来我房间不就行了。”规士忽地小声回嘴道。

“那不可能。”

“你带他们去看雅的房间就是了，房间结构上不也是那边更特殊吗？”

“讨厌！哥，你不会就因为我抢了那间房，到现在还怀恨在心吧？”雅插嘴道，有些故意挑衅的意思。规士似是觉得妹妹很幼稚，只说了句“我不是那个意思”，便不再理会。

“只领人看一间而不让看另一间，那是不可能的。”一登语气平静地驳回了规士，“户型格局能够适应孩子的成长而改变是一个卖点，但凡定制住宅的顾客都会对这种话题感兴趣。如果我在展示成品时说这边可以看，但那边有点不方便，那人家肯定不放心。到头来还得怀疑我，以为是我设计失败，导致房间拿不出手呢。我不是总提醒你们吗，我们家就相当于在样板房里生活。我带人去参观过以前一个客户的房子，人家欢迎不说，家里的孩子态度也比你好，还知道说‘欢迎欢迎’呢。”

“那你以后都去找那家人。”

“并不是说去了别人家，自己家就不用带人来看了。想要看房有效率，还是咱们家最合适。”

“一下子闯进来那么多生面孔，你让我态度怎么好？”

“什么生面孔，那是很重要的客户。如果爸爸接不到生意，一家人都别想像现在这样吃饭了。”

“真到了那个地步再说吧。”规士还在嘀嘀咕咕地顶嘴。

“他这是想自食其力呢。”见规士这种消极的态度，雅插嘴打趣道。

“胡说什么。真到了那一步，本来正常的生活失去常态，就连大学你们都别想上了。”

听到这话，雅当即反抗道：“那可不行。”

“大学？我才无所谓呢。”

这句稚气满溢的顶撞让贵代美不禁苦笑，一登则难以理解似的叹息道：“说的这是什么话！”

这孩子退出足球队后就一直过着没有目标的生活，全然没有勤勉学习的意思。一登身为家长看在眼里，心里种种烦闷便也隐含在了这一声叹息之中。

“就爸爸当初那个年代，不上大学，人生都很难起步，更别说现在这个社会了。你不上大学，以后怎么生活？”

“唉，以前考上大学就算有了保障，现在的孩子进了大学还得继续认真学习，要说累也是挺累的。”贵代美不想气氛越发严肃，就故意打岔，“不过，总得去试试。”

“这说明，只要你态度认真，就不会有问题。”一登这样解读了贵代美的话，“现在大学的门槛可比以前低多了。你要是努力，甚至还能保送，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哥，你态度不认真，所以才不行，”雅又来打岔，“你看你还打架。”

“烦死了，闭嘴。”

受到这样一句冷冰冰的斥责，雅缩起了脖子。

“打架确实不好。”贵代美表态道。

规士并未承认过脸上的瘀青是打架所致，但眼下他也没有反驳。

“不过，我们规士心里肯定明白的。等到了时候，他也会考虑将来的事情，会好好学习。”贵代美又添了一句，算是替儿子打圆场。

“那是。真要在这种时候就想着放弃人生，我们这些当父母的那是想哭都找不到地方。”一登的态度也稍稍缓和，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

“放心吧。男孩子认真起来，进步很快的啦。”

听贵代美那般生硬地谈什么信任，规士似乎很不耐烦，看他脸色就知道。一登越是讲大道理，孩子就越窘迫，所以贵代美教育规士时常常就用这种方式。

“就算我现在把你将来会是什么模样告诉你，恐怕你都不愿悔改吧？如果有时间机器，倒真该让你瞧瞧。”

一登的这句话似乎勾起了雅的兴趣：“爸，哥未来什么样，你知道啊？”

“知道。当然了，前提是按照现在这副模样继续下去。”

“那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我就不说了。说了他也不信。”

“这算什么呀。”雅就像听见一个笑话似的乐了。

“他本人不当回事，我说也是白说。如果真能坐时间机器亲眼见到，他或许还会相信，光把父母的话当耳旁风，那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不会没有意义呀。他可以记下来。十年后再拿出来对照，看看准不准，不是挺有意思？”

“未来会改变，也可以改变。”

这番话在雅听来就像在耍赖，她再次对一登表示不满：“好啦，快告诉我嘛。”

一登自顾自地继续着自己的话，仿佛在强调问题的重点并非雅所关注的那些。

“我讲的那些你真当耳旁风是吗？你想想，如果你认真地去思考，去面对，未来也会随之改变。爸爸上学的时候，也算是个好好学习的学生。可现在回过头再看，我仍然觉得，当初如果能再多读点书，让自己更多元化一些就好了。你们还不明白，现在活跃在社会各界第一线的那些人，他们在年轻时有多努力。你们如果以为只要长大成人，自然就什么都会了，那是大错特错。现在无所事事，将来也只会变成个一无所成的人。”

规士一声不吭，只顾着喝味噌汤。不知一登的话他是否听了进去。或许他也想反驳，只不过那些大道理太大，他无从下嘴。

“那爸爸，我的将来你也知道吗？”或许觉得规士的反应太过平淡，没什么意思，雅问起了自己的事。

“你嘛，还行吧。保持现在的状态继续努力就行。”

父亲的话似乎让雅很受用，只见她嘴角无声地上扬，嘴里嚼着的南瓜似乎很美味。

当然了，雅学习不错，没有过分叛逆的时候，又有着一个普通女孩子该有的娇柔，怎么会不可爱？这个家若没有她可能早没了生气。

但如果撇开这些不看，单就拿她的“好孩子”作风跟规士相比较的这种做法而言，贵代美总感觉有些抵触。

首先，贵代美觉得男性的魅力并非在于八面玲珑。哪怕男人显得有些死板，只要心地善良，反倒是一种可爱。

规士骨子里是一个温柔的男孩。就像现在家里有体力活儿需要帮忙时，他出来帮忙从没有丝毫不情愿。让他给曲奇洗澡利索地就去洗了。最让人暖心的是，从上小学后的某个时刻起，他就再没和雅争吵、把她弄哭过。正因为他的平和，雅才常常得意忘形，对他说话没大没小的。

贵代美有预感，他现在是这样一个孩子，将来定会成为一个好男人。就成长上的期待而言，贵代美对规士比对雅的还要多。

再说学习，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能力。只不过现在，他还不知道整天趴在课桌边钻研的意义何在罢了。小学和初中时，碰上好的老师他的成绩就上升。只要时机对了，他就能做好。

“不用操那个心，规士没问题的。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贵代美自言自语般说道。

“真能那样就好了。”一登也仿佛轻声自语般附和。

“还是别期望太高了吧？”雅还是一副调侃规士的语气。

只有规士自己显得很别扭，沉默着，一个劲往嘴里扒饭。

站在贵代美自身的立场，她不希望说一些让规士困窘的话。孩子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纪，和他交流时总得斟酌言语。只要一登讲了孩子不爱听的话，她就想唱白脸以保持平衡。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她内心的担忧总是无法有效地表达给对方。

不过有一点应该表达得很清晰了——眼见儿子被迫退出球队活动后的无所适从，父母都有着各自的担忧。

应该没问题。贵代美带着些许主观，下了这个结论。

3

“那么这次应该可以按计划开工吧？”

“是呀。剩下的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我看了天气预报，那几天好像没问题，应该会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之前我还有些担心呢。”

“嗯，那些用不着操心。但这次材料的变动这么大，报价可不能按原来的了。”

“这个他们也有数，没问题。”

“那就好。”

“那么接下来您多费心。”

“好咧。”

跟高山建筑公司的老板打完电话，时间已近十二点。助手梅本也停下手中的模型吃饭去了。

一登离开工作室回到家中。刚进客厅就有咖喱的香味飘来，勾起了他的食欲。只是贵代美神情似乎很凝重，她一直在等他回来。

“我说，孩子他爸……”她招呼了一声，随后将手中被揉作了一团的东西摊开来，是一张偏厚的纸。

“在规士房间的垃圾桶里发现的。”

纸上面印了字，看起来是配在刀具包装盒里的纸张。

“是刀吧？”其实光看印刷就一目了然，贵代美的语气却还是半信半疑，“他买这个做什么呀？”

“就是一把工具刀呀，”一登应道，“难道不是为了做手工才买的？”

“以前买过手工刀，还在家里呢。”

“那还是小学时买的吧？可能早就不趁手了。”

“就算他要用更专业的工具刀，找你借不就好了？”

正如贵代美所说，家里各种修修补补的杂活儿，但凡用不着专业人员的，常常都是一登亲自动手，相关工具也一应俱全。锋利的工具刀，家里也有两三把。

规士的这把刀应该是从家居用品店买来的，并不算十分专业的刀具。不过比起学校买来的手工刀，当然还是锋利许多。

“而且这孩子在学校选修的不是书法吗？”一登对规士的情况掌握得并不是很清楚，他高中的艺术课选修的似乎并非美术，“他房间里有没有什么正在做手工的痕迹，比如玩具模型或者其他一些什么？”

“什么都没有。”

关于脸上的瘀青，他本人说什么事都没有。而就在前天，雅好像才刚说过，他跟朋友打电话时讲的话让人很不放心。

但一登还是觉得这种程度的事不必在一旁大惊小怪，否则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初中和高中，本就是人生当中一段难以安稳的时期，尤其是那个年纪的男孩。他们的生活就仿佛一个摇摇欲坠的容器，装在里面的东西极具攻击性，使人难以放心。一登不是女人，不知道女性具体情况如何，而关于男性，参照少年时的自己就知道。

初中也好，高中也好，都会获得许多有意思的经历。伙伴们意气相投，即便聊着毫无意义的话题也可以乐在其中，仿佛活在一个没有罪恶的世界里。如今回想起来，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曾经历过那样天真无邪的时光。

不过反过来，他同样难以相信居然存在那么一个时期，自己生活在那样狭隘的世界里。

老实说，就算现在有人告诉一登人生可以重来，他也不愿重回初中和高中时代。

那时候眼前所能见的世界是那样狭隘，世间的真相也全然不懂，毫无理由地畏惧每一个陌生人。一切的一切都需要学习，单凭自己根本做不出任何成绩。俗话说“半大小子”，人少年时真就是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

而且，一点琐碎的细节就可以让他们感情激动，产生攻击性。对于不了解的人就更是敌视的态度。就算是对有所了解的人，前一天和后一天的态度也可以判若两人。

暴力与之相伴左右。一登还小的时候，正赶上初高中校风不好的年代，这种情况就更甚了，而且无论什么年代，哪个班级里还没一两个动不动就动怒找碴的角色？步入社会后，拳拳到肉的打架斗殴是很少见，但初高中时期那就是家常便饭。

一登本人性格并不好战，只在初三时，为了争夺课间休息时操场上的一块地盘，他们跟隔壁班男生们起了一点小争执，一登也被迫参与了一场乱斗。说是乱斗，其实就是揪着前襟或者衣领互相推搡拖拉，损失也不过是衬衫上一两颗被揪飞了的纽扣。而事后再回味，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理解那种兴奋。哪怕只是互相揪住衣领，那也需要握紧拳头、挥舞手臂、调动浑身肌肉地全力以赴。那种感觉他至今都不曾忘记。

做出暴力冲动行为的经历，一登就只有那一次。课外活动时，和学长产生冲突时，跟班级里一直看不惯的某男生闹矛盾时，那种冲动也在心底翻涌过，但他都竭力压制住了。父亲总是对一登的生活态度指手画脚，对此一登其实也产生过暴力冲动，而且不止一次两次。每一次他都强压在了心底。

生存在一个狭隘的世界，竭力压抑心中暴力和性的冲动，这就是一登对于初高中这一多愁善感的时期所持有的负面想法。当然，完全的压抑很难做到，无论是在态度还是在语言上，或者是在大人们看不见的背地里，那些冲动都在蠢蠢欲动。

大人们无法完美地控制那些风险，即便是父母也不行。一登这样觉得。

贵代美怀上第一个孩子时，他一直在心里偷偷期盼那是个女孩。当然，对于出生的规士他心中并无不满。襁褓中的规士也十足可爱。但他明白，如若深究起来，潜意识里对青春期男孩所持有的态度并未改变，如果可能的话，他不希望面对那样的存在。

如今规士已长到了这个年纪，这是现实，他只有面对。

规士买了一把刀，应该是事出有因的。

假如规士内心真有着某种冲动，一登也无法控制。

只有狂妄自大的人才会认为那是可控的。

那么，该怎么办呢？

只有让规士自己去掌控。

归根结底，既为父母，便只有像父母那样去苦口婆心地劝导，这看似平庸，却已是最好的方法。一登就是这样想的。

“知道了。等他回来我说说他。”一登应承下来，深深叹一口气，内心深处的积郁也随之倾吐了出去。

当天，一登提前结束工作，早早就带曲奇散完了步，之后便一直坐在客厅的餐桌旁等规士回来。

雅一心备战考试，早已退出了学校里的吹奏乐队。她今天还要去补习班，一个人吃完咖喱后，六点出头就走了。

过后不久，规士回来了。

见他招呼也不打就要上楼，一登喊了声“规士”，叫住了他。

“我有话跟你说，你把书包放好就下来。”

一登发现规士的眉毛轻微抖了一下，他觉得那并非出于惊惶，而是因为又得听父亲唠叨，心中厌烦而下意识表露出来的。

规士在二楼磨蹭了四五分钟后终于下来进了客厅，此时他已换上了居家穿的T恤和短裤。

“坐下。”一登朝对面挥了挥手，规士随即拉出椅子，并在同一时间注意到一登放在手边的刀子，半边脸颊抽搐了一下。

那把刀，一登听贵代美说完就从规士房间的桌子里找了出来。刀子藏在了右上方的抽屉里，收纳盘的一角。

“这是你买的？”一登看了一眼刀子，问规士道。

“不要随便乱翻别人抽屉。”规士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不耐烦地抱怨了一句。

“那也得分场合。”一登道。

一登觉得他和规士之间弥漫着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或许是因为桌上摆了一把刀。他感觉自己正直视着儿子心里的刀刃。

“爸爸也不想这样。但有人把危险的东西带进这个家，身为一家之主，爸爸不能放任不管。”

“哪来的危险？”规士不耐烦地小声叹气，“爸，这种东西，你难道没有？”

“爸爸有是因为工作。你又没选美术课，要这东西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有许多用。”

“‘有许多用’是什么用，你说清楚。”

规士似乎懒得回答，保持了沉默。

一直在厨房里的贵代美绕到桌边，坐在了一登身旁。

“你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她注视着规士的脸问，“跟你脸上的伤有没有什么关系？”

“都说了没关系。”规士小声答道。

“你要是真在外面惹上了什么麻烦，我们身为父母和监护人，也没办法不闻不问。”

“我都说了没事。”规士只有这一句话，不得要领的沟通在桌面上化作一阵沉默。

“只要你敢说，你是因为喜欢上了做木工或者手工，或者模型，什么都好，你是因为对做东西感兴趣才买了这个，那爸爸就闭嘴，把它还给你。”一登不知道规士究竟在外面有了什么麻烦，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觉得，一切都是规士终日游手好闲的恶果。

“如果你对建筑感兴趣，以后也打算和你爸做一样的工作，那我和你爸都高兴啊。”贵代美稍微缓和了语气，本想借此使气氛不要太过严肃，没想到规士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别，我才不会因为规士想接我的班而高兴。我讲的也不是那个意思，更没想过那种事。”

发言遭到否定，贵代美不快地抿起嘴唇。一登并未理会而是继续了自己的话：“规士，你的人生就是你自己的。我理解那种莫名其妙就背负起了父母的期待时，内心的抵触和反感。爸爸在你这个年纪，也是一样的心情。”

一登的父亲已经过世，他以前是当地一所大学的教师。虽不是什么名牌大学，但仅仅是大学教师这头衔就足以让人另眼相待了。父亲本身自尊心也强，他的训斥教导，只让少年时代的一登内心的负担越发沉重。

“爸爸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给别人找麻烦。只要你能遵守这一点，不管你做什么，怎么生活，都是你的自由。自己的目标，自己去寻找。所以，如果你是为了制作东西而准备工具，爸爸支持。并不是因为这跟爸爸的工作有关，而是为了支持你主动去做一些什么事情。当然，如果这最终激起了你对建筑行业的兴趣，爸爸也不会阻拦，还可以给你一些建议，告诉你需要加强哪方面的学习。”

“说来说去，还不是想让我接你的班？”规士就抓住这最后的话把儿，以嘲讽的语气回嘴道。

“错。你别把这一行想得太容易了。自己没那个意愿，硬要让你接班根本不可能。”

这么一说后规士便也闭口不再多话，只轻轻耸了下肩，似乎表示他无所谓。

“总之，如果你说不清楚用途，那就暂且由爸爸替你保管。”

一登以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的工具刀，规士也满怀怨气地看着它，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就这些吧？”规士冷淡地甩了一句气话就要起身。

“暑假一开始，你就经常整夜在外面溜达，早上才回家，你是跟谁在一起玩儿呢？”

“我和谁玩儿，跟你说你也不认识啊。”规士冷淡地说道。

“仲里吗？”

“那都是多久以前了！”

仲里凉介是规士初中时的玩伴，以前经常听他提这个名字。那孩子也来过家里好几次，见人知道打招呼，感觉是个不错的少年。听说他和规士上了不同的高中，而且现在二人似乎也疏远了。

“是高部他们吧？”贵代美说得好像她很了解。

“是他的高中同学？”

“总之就是和许多人。”规士生硬地结束了谈话，上二楼去了。

这状态跟青春期又不大一样。

初中时的规士虽然也抵触父母的教训，但行为举止上仍保持了孩子的活泼。那确实是青春期。

如今的规士身上没有了活泼劲儿，只剩下冷嘲热讽的态度。

因伤而被迫退出球队的事可能仍然影响着他。失去了一直以来的追求，他只能找玩伴胡乱打发时间，以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这并不能使内心感到充实。估计规士的玩伴们也是同样的状态，大家都没有可追寻的目标，身处相似的环境。跟那样的同伴接触得越多，摩擦反而越多，纷争不断。

一登觉得，如果规士能找到值得追求的目标，或许就可以改变沉闷的现状。他也试图引导事态朝着这个方向发展，这才说了许多。然而最为关键的规士本人却听不进去，这最让他烦躁。

对照自己年少时的心情，他又觉得，父母的话听在孩子耳里招致反感是很正常的事。说到底，只能等孩子自己发现道理，自己去改变。

一登和贵代美眼神交会，她没有叹气而是代以长长的鼻息。面对这场跟儿子之间满是分歧的交流，她无法掩饰心中的困惑，好在白天谈及刀具时的那份惊慌已从她脸上消失了。

父母对他盯得很紧，这一点他心里应该已经有数了。类似这样的问题，最好让孩子感受到一些来自家长的干涉，但也不要太过。

一登觉得，至少，经过这番谈话他会老实一些，不会再去捅什么娄子了。

4

“不容分说，他们的气势是上来了。”——贵代美盯着眼前正校对着的稿件上的这句话，轻声嘀咕了一句：“‘不容分说’……这里该用‘毋庸置疑’吧？”

这应该是用词不当。她如此判断后，用自动铅笔将“不容分说”几个字圈出来，画一道线，标注上“毋庸置疑？”几个字。然后她翻开手边的字典，分别查了“不容分说”和“毋庸置疑”的意思，注释在旁边。

没想到，这位作家名气挺大，写文章还这样粗糙……贵代美在那一页贴上小小的便笺纸，心里觉得有些意外。稿子还剩大约三分之一，看过的部分已贴满了便笺。

经过最近三天的努力，连休结束时应该可以把校对完成的稿件返给出版公司。

“白银周”的秋末五连休已经开始，但这和贵代美却没有多大关系。孩子们都大了，不会再缠她要求带着出去玩。连休期间，雅每天都在上补习班的突击课。规士也有自己的安排，一个人招呼也不打就在外玩得不着家。估计等到连休快结束时，能去的人一起去扫个墓，然后顺道看看母亲，这个假期的活动也就算结束了。

安静的客厅里，贵代美工作了一段时间，快到十一点半时她放下笔开始准备午饭。

一直趴在窗边睡觉的曲奇慢悠悠地起身来到贵代美脚边。曲奇要到傍晚才吃饭，不过贵代美做午饭时常常将奶酪等食材的边角料丢给它打牙祭，曲奇对此也很期待。

贵代美将砧板放到厨台上开始切白菜，一会儿要放进味噌汤里。菜刀在手中上下翻飞时，她意识到规士昨晚就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家。

整个暑假期间有四五次，规士都是晚上出去玩到第二天才回来。贵代美曾在他第二次那么做时指责过他，而他给出的理由是“不能丢下大家，自己一个人回来”。看起来好些小孩结伴出去玩了。规士摆出一副“高中生也有高中生的应酬”的姿态，没把贵代美的责备当回事。

暑假里一登也没有管得太严。一直到十几天前才因为刀子的事说教过一次。那一周的周末，规士就没在夜里出去玩，贵代美还以为有了效果。

可这“白银周”假期才刚开始，就在昨天，星期六晚上，他可能是受了伙伴邀约，吃完晚饭就出门了。贵代美看到他将在家里穿的短裤换成牛仔裤，还套了件薄外套下楼，就问他：“你要出门？”规士只简短地答了句：“出去下。”贵代美当即叮嘱他早点回来，得到的只是一声含混不清的回应。这样的对话在二人之间其实也算是常见了。

以前他整夜不回家的时候，一般再怎么晚，到第二天上午十点过后也会回来。到家后就一头栽到床上，不到下午两三点都不下楼来。想来是熬了一整夜，玩得都没睡觉。

快中午了都不回家还是头一次，贵代美有些在意儿子究竟在外头做什么。

马上十二点了，一登从工作室回来。午饭后他好像要去现场勘查，就是上次来家里参观的种村夫妇家买的地。

他坐到餐桌旁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匆匆忙忙开始吃了起来。

贵代美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咕哝了声：“也不知规士在干吗呢？”

“别管他，”一登夹起一块烤竹荚鱼道，“疯了一夜，现在你也叫不醒他。”

“不是，”贵代美道，“他还没回来。”

“嗯？”一登又看了一眼刚刚才看过的挂钟，无奈地板着脸嘀咕道，“不像话。”

“要不打个电话？”

“别管他。”一登果断否定后又添了一句，“发个信息。”

“嗯。”

午饭结束，贵代美没有收拾餐盘而是先拿起了手机。

“就算是长假，这也玩得太疯了。”一登咕哝着，就像要贵代美把这句也写到短信里一样，然后就出门做事去了。

刚给规士发完短信，手机就响了。是贵代美签约的那家出版公司的经理，神山静香。

一般来说，贵代美大部分的工作都通过这种公司承接。也有出版社编辑直接来找贵代美做校对，不过那样的活儿一般不会持续很久。公司分派的工作当然要收取一定的手续费，但工作量却有保证。再怎么有能力，仅凭个人名头在这一行坚持下去也是很难的。

“我就是问问进展怎么样。”

“目前没什么问题。”

“客户要求最好周五交稿。”

“可以呀。”

“是吗？那就好。这是新作品，听说完稿时间比预期的晚，我还担心需要校对的地方太多，很棘手呢。”神山似乎放下了心。

“嗯，是有不少地方需要修改，不过应该没问题。”

“正好月末打算找你做另一本，看样子时间刚刚好。”

贵代美忽然想到神山好像有个比规士大一岁的儿子，于是想找她聊聊。

“多亏您关照。唉，幸好工作方面还算顺利。”

这句半带调侃的话成功引起神山的关注：“哎，你有心事？”

“是我儿子，自打他退出了学校的足球队，总感觉有点不着调……”贵代美抱怨说儿子总是在外面过夜，说他两句吧，过了没多久又犯了。

“神山经理，你家有没有这种情况？我也弄不清究竟是别人家里的孩子都差不多，还是只有我家的是这样……”

“我们家呀，也不知该算好事还是坏事，还因为那些课外活动忙得团团转呢，感觉连玩的时间都没有。”神山苦笑道，“要我说，他一个替补哪有必要那么认真？这不，今天也是，一大早就去打练习赛了。”

“好像听你说过，他是排球队的吧……那，他暑假都忙那些了？”

“是啊是啊。你要说在外面过夜，我们家的也有，是队里的集训露营。”

“唉，那你是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贵代美附和着，转念一想，干脆又多问了一句，“我家儿子这种情况，你怎么看？”

“有没有抽烟喝酒的迹象？”

“没见他醉酒回来过，也没闻到过他身上有酒味，那东西应该没接触过。烟味也没有，也没在家里抽过烟……不过前阵子他好像跟同学打架，脸都青了，而且他还偷偷买了把刀，也不知是打算干什么用的，最后被我老公没收了……”

“呀，那是挺让人担心的。”神山轻描淡写地回应，话语里听得出同情，“不听家长的话，估计是有人教唆，可能一起玩的伙伴里有品行不好的孩子吧。”

“我也觉得，”贵代美点头，“初中时他常带朋友上家里来，我们还知道他跟什么样的孩子玩在一起，可上了高中就不见他带人回来玩了，也可能朋友家离得远吧。”

“那说不定是把哪个孩子的家当成了碰头的地方。那种家长放任孩子的不健全家庭，现实里也不是没有，闹得再晚也没人说。”

贵代美觉得这也有可能。但应该如何应对，她又找不到答案。神山看起来也是同样想法。“嗐，等哪天他玩厌了，应该就会老实了吧？”她说得似乎有些事不关己，通话也就此结束。

贵代美继续着被中断的工作，又看了一会儿稿子。无论是替作家修改文章也好，还是在有疑问的地方贴便笺条做标注也好，她都一次又一次地走神，注意力老是转移到手机上。她满脑子都在想，儿子什么时候回短信？怎么还没回短信？

她猜测，他玩了一夜，现在可能正在某个同学家里补觉。那孩子整天摆弄手机，如果看到消息应该会回复自己，哪怕只是寥寥几个字。

他没回来休息，是不是打算今晚还不回家……这也让人很操心。连续两晚在外面混，完全不着家，这也太不像话了。不能让他再这样疯下去。贵代美觉得自己也得好好教育教育孩子，不能全凭一登一个人。

正想着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响了。看了一眼液晶屏，是春日部老家那边打来的。

贵代美的娘家现在还有母亲扶美子和姐姐聪美。姐姐大约十年前离婚回了娘家，没有孩子。

一登在岐阜的老家由哥哥打理，除非逢年过节做法事，否则贵代美和孩子们并没什么机会回去。每年春分和秋分时节的扫墓，都是去春日部那边。

不管是妈还是姐打电话来，估计也就是问问那些事情。贵代美寻思着就接起了电话。

是姐姐。

“秋分时候来这边扫墓吗？”果然，聪美是来问这些的。

“嗯，大概赶在最后一天吧，打算回去一趟。”贵代美答道，“妈还好吧？”

贵代美的母亲扶美子今年七十六岁了，身体并不好。七年前患胃癌，手术切掉了三分之二的胃，之后就瘦了一圈，并且长期身体状态不好，算是后遗症。眼见母亲沉迷于所谓的天然食品和昂贵的营养保健品，还有一些宗教方面的东西，实在让人痛心。不过若站在她本人立场上考虑，这些行为也并非难以理解。

“一整个夏天身体都不大行，”聪美描述着母亲的状况，“最近这两天好像好一些了，可以稍微走动走动。”

“空调在用吗？”

“反正我都替她打开。她一看到就要关掉，然后我再打开，就这样来来回回呗。”

母亲不喜欢空调的冷风。今年夏天，如果没有空调可着实不好过。

“贵代，妈也盼着你回来呢。”

“嗯。”

母亲信了个什么教，一见贵代美等人就要把手往他们身上贴，说那是一种叫作“净灵”的祷告方式，实在让人受不了。母亲年事渐高，能感觉到她越发温和慈祥了，这是事实。现在贵代美的想法是，能见面，陪她悠闲地喝喝茶、聊聊天便好。

“小规他们来吗？”

母亲自是图个热闹，聪美本身没有孩子，她也盼着孩子们回去玩。贵代美对此自然十分理解，可最近这两三年，她自己也不敢轻易应承了。

“雅我是打算带去，规士嘛……还不好说。”规士是不能指望了，所以贵代美提前让雅那几天别安排补习课。

聪美似乎还是不大满意。

“为什么呀？小规不是已经没有课外活动了吗？”

“是呀，不过……”贵代美先是叮嘱了一句“别跟妈说”，然后告诉姐姐，自暑假开始，规士养成了彻夜不归的坏习惯，并且今天也还在外头没有回家。

“哎哟喂，那么整夜地在外头玩，累死人了，到底有什么意思？”聪美无奈地苦笑道。

“要按他的话说呀，那叫‘孩子也有孩子的应酬’。”

贵代美的这句抱怨似乎逗到了姐姐，她又笑着说道：“看来是比我们大人忙多了。”

“我可没心情笑。”贵代美道，“也怪我，一开始没好好说他。暑假里他爸也不骂他。我感觉，可能他爸自己高中时候也在外面整晚不回家过，所以我就想着，对男孩子还是不要管得太严……”

“一登是老二嘛，你们夫妇俩在家里都是弟弟妹妹，对孩子总是溺爱一些。”

“夫妻俩在家都排行老小，所以让人不放心”“夫妻俩在家都排行老小，所以惯孩子”——这些歪理姐姐一直挂在嘴边。姐姐夫妇二人在家里可都是老大，结果也不怎么样，所以这话并没有说服力。只不过姐姐离婚的原因是丈夫屡次出轨，而且还被揪出来个私生子，贵代美实在难以拿这些事情当作顶撞姐姐的口实。

她自认为在各种教养的管教上，无论是对规士还是对雅，从小都跟别人家没有两样。但贵代美不怎么会骂孩子，这一点她内心深处也有察觉。对人严加斥责这种行为不符合她的性格，看别人家的家长那样做她也无法认可。她觉得一定还有别的方法。说实话，那样的行为甚至让她感到难堪。

要说这是溺爱，或许也是。姐姐的那些话她一直都当耳旁风，今天却如尖针般扎进了她心口。

“回头扫墓的时候你把他一起带来，我来替你好好教教他。”

其实就算真带规士去了，聪美也只会惯着他，逗弄他，腻到连规士都烦，所以她的话也只能听听。反正不管怎么说，规士不大可能跟他们去扫墓，这事也不现实。

“好好，那到时候就靠你了。”贵代美随口附和着，结束了和姐姐的通话。

“你在干什么呢？别以为放假就可以不着家，这可不行。我有事要跟你谈，不管怎样你马上给我回消息。”

规士仍然没有回信，这让贵代美很窝火。她语气更为强硬地编辑了一条消息，以往每次都带的表情这次也没有加。

这样应该能够让他感觉到妈妈前所未有的愤怒了。

放下手机，回到工作上。虽然精神上难以集中，但工作就是工作，必须完成。每看完一页稿子，她都要瞥一眼智能手机那漆黑的屏幕。不知不觉，腿也抖了起来。

她深深地吸一口气，试着放松，起身进厨房冲了杯咖啡。

水烧开了，正往滤杯里倒时，手机的提示音响了。

终于回了……贵代美感觉稍微松了口气。是刚才的短信终于有了效果，还是他刚睡醒？

她拿着咖啡杯回到桌旁，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液晶屏上正显示收到了来自规士的信息。

贵代美操作手机打开了那条信息。

“对不起。我还有许多事现在回不去。不用担心。回头再给你发消息。”

贵代美一下子愣住了，她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儿子竟然彻底厚着脸皮说他回不来。

知不知道她在这边多担心……太不像话了。

就在她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时，听见了有车停在家门口的声音。一登回来了。

一登似乎先去工作室转了一趟，不一会儿进了家门。

“规士说他还回不来。”一登刚进客厅，等在那里的贵代美就开口道。

“为什么？”他讶异地问。

“不知道，”贵代美答，“他说过会再发消息。”

“真是太放肆了，”一登歪了歪嘴，似乎想说这很荒唐，“给他打电话。”

“就是。”贵代美也这样认为，当然该给他打个电话。

只是，规士和朋友在一起时从不接贵代美的电话。他只会事后发消息问“什么事？”或者针对电话留言的内容回复文字消息。自然而然地，最近规士出门去玩，和他就都是短信联络了。

受一登催促后，贵代美打了电话。不过规士并没接，电话转到了语音留言，这也是在意料之中。

“我是妈妈。别说什么回不来，给我回个电话。我也不想唠叨，现在我们很担心你。知不知道？请你回电话。”说完这些她就挂了。没能和本人直接通话，这一点让贵代美感觉心里没什么底，不过她觉得，听到妈妈语气严肃，孩子总该知道好好掂量一番。

时间过了下午四点，雅从补习班回来了。

“今天晚上吃什么呀？”她这样问道，像是肚子饿得不行了。

“我看看……”以冰箱现有的材料做一些也不是不行，但若想使孩子们满意，还得出去买许多东西，“晚上也可以去外面吃，但你哥还没回来呢。”

“还没回来？是从昨天出去之后吗？”

“嗯。”

“啊，搞什么名堂？”雅说了一句事不关己的感想，“唉，感觉他已经完全堕落了啊。失去了人生意义的人真脆弱。”

“别说风凉话了，你给你哥打个电话试试。我给他打他不接。”

“发个消息不就行了。”

“也行……总之让他赶紧回来。”

雅这边刚上二楼，一登就从工作室回来了。现在还是长假期间，他今天像是提前结束了工作。

“我在想呢，今晚一起出去吃怎么样？”

“好啊。”一登应道。贵代美赶工的时候，点外卖或者出去吃是常有的事，他也习惯了。

“可是，规士还没打电话回来……”

“哼，那就不管他了。”一登这样说着，感觉他已经完全放弃了，“好啦，曲奇，散步去喽。”

他换了一条棉质休闲裤，给曲奇套上狗绳，出门散步去了。

贵代美心神难安地继续着手头的工作。

“我之所以对她的提议伸头期盼，是因为其中总有一分不拘常理的大胆。”

怎么能用“伸头期盼”呢？贵代美拿铅笔在稿纸上圈出这几个字，又画出一条线，写上“翘首以盼or十分期待”，笔尖的力道下意识地强了许多，她看着自己僵硬的字迹，有些发愣。

放下笔，看了一眼手机，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这到底是去哪里玩了？

可能是池袋或者涩谷那些东京闹市区？

只要别学坏就行……

她又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

虽然注意力难以集中，但她还是勉强坚持着看稿子，然后一登就带着曲奇散步回来了。

“太阳一落山就凉快了不少，风吹着挺舒服。”规士的事他干脆只字不提，坐到沙发上拿起一本建筑杂志读了起来。

日头西落，快六点时，雅从二楼下来。

“我哥他短信也不回，打电话提示已经关机了。”

“啊？”贵代美抬起头来。

同一时间，一登嘴里发出了“啧”的一声。“别管他，别管他。我看他压根儿就不想回家，今天晚上肯定也不会回来。因为这种事担心他，我们才是傻呢。”

“只要他别出事就行……”眼前的事态让贵代美难以理解，她说出了心里的不安。

“还有什么事能让他关机？”一登以略带讥讽的语气说道，“还不就是嫌我们的电话烦吗？”

“可是……”

“好了，别管他了，”一登不容分说，“等他回来，我要好好跟他谈谈。我们太纵容他了。你以后也不许再娇惯他。”

看来一登是气过头了。不过，他至少还打算在儿子回来后采取措施而不是撒手不管，贵代美想到这里，便也决定暂时先听他的。

六点过后，照顾曲奇吃完饭，三人便出门了。他们开车朝一家开在国道边的家庭餐馆驶去，半路上看到几辆警车，拉响了警笛穿过十字路口。

进餐厅后就没人再提规士了。雅起了话头，说她想去看看丰岛女子学院的校园文化节，又担心等学校放学后去是否来得及。只见她拿手机搜了半天，一会儿说“唉，可能不行”，一会儿又说“等下等下，好像可以”，一个人变换着各种表情自说自话，贵代美和一登只在一旁听着。

大约过去了四十分钟，各自吃完自己点的餐食后，他们出了餐厅。回家路上，微微震颤的车里又隐约听见了不知从什么方位传来的警笛声。

“是不是出什么事啦……”后座上一直摆弄手机的雅抬头轻声道，“嗯？”

雅口中的话没有了下文。听她的语气也不像是心里害怕。她讲话，可能自己刚说完，心思就已经转移到其他事情上了，那都很正常。事实上，她也的确是一说完就继续玩她的手机了。

贵代美感到了一丝忐忑，极其细微的，这跟雅的那番话也没什么必然联系。具体是因为什么，她也没有头绪。

这种细微的忐忑终究让贵代美联想起了出门前内心的不安，她下意识地从包里取出了手机。

规士还是没有联系她。

5

白天去看过种村夫妇家的地，近似L形，稍微有一些特殊。

那片地买在坡上，二楼的景观似乎值得期待。土地面积大约一百五十平方米，足够了。非常规地形正是建筑师展示能力的机会。

那么，要设计一座怎样的房子呢？

一登让电视开着，横躺在沙发上想着这些，脑子昏沉。现在正是连休期间，助手梅本也放假了。除了和种村夫妇见面外，一登还默默清理掉一些之前积累下来的工作，不过内心某处似乎还是有一些意识——今天是休息日。他无法像平常那样保持着长久充沛的干劲，再加上一直以来积累的疲劳，当泡完澡，紧张的情绪得以舒缓后，睡魔比平时更早地侵袭了他。

听到电话响，一登睁开了眼睛。

电视里好像正在播晚间九点的新闻。

他起身环视客厅，贵代美不在，可能正在洗澡。

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他拿起来润了润嗓子。打到工作室的电话也会被转接到这边，所以声音方面不可懈怠。只不过考虑到现在的时间，一登心里盘算着应该不是工作电话，而是家里亲戚打来的。

看了一眼座机上的液晶屏，是贵代美家里。

“喂？”

“喂？啊，是一登吗？我是春日部老家的织田。”是贵代美的姐姐聪美。

“哦，晚上好。贵代美现在可能正在洗澡。”他拿着手中的无绳电话往卧室瞟了一眼，里面并没有人。

“是吗……”聪美的回应里透着犹豫，声音也一反常态地低沉，她继续道，“我有点放心不下，想问问小规回家了没有。”

“嗯？”一登不明白为何聪美会知晓规士不回家的事，一时间答不上话。

“嗐，白天时候我听贵代跟我讲的，就想着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哦，是这样啊……”一登明白了原委，苦笑道，“我已经跟她讲了，现在先别管那小子。等他疯够了总会回来，我打算到时候再教训他。”

“那……那，他还没回来？”聪美的语气听上去更添了一份意外，并且似乎还带有一丝担忧。

“啊，嗯……”一登窘迫地应道。

他听到了对方的鼻息。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她又开口了。

“刚才我看电视上的新闻，说户泽那边出事儿了，你说该不会跟规士有关吧？”

“啊？”一登条件反射地朝电视望去，电视里已经在放体育新闻了。

“什么新闻？”

“新闻……怪吓人的，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一登不知道新闻的内容，她这样讲，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他心情复杂地等了一会儿，对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又继续说了下去。

“说是在车后备厢里发现了尸体……一辆车半路开不动了，停在了不知哪条路上，警察觉得可疑，打开后备厢检查就发现塞在里面呢。”

“这是发生在户泽的事？”

正如她事先讲的一样，内容够吓人，也让一登哑口无言。不过仅因为这事发生在户泽，就把它和离家未归的规士联系到一起，一登心里其实无法接受。

“对对，具体位置不知道，新闻上的确说了在户泽。这是傍晚刚发生的案子，具体情况好像还不清楚。听附近目击者说，那辆不能动弹的车里出来了几个十几岁的孩子，跑掉了。”

细微的忐忑忽然间变成了心惊。

“那么车后备厢里的尸体，具体身份知不知道？”

“好像还不清楚。新闻里说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那我想，要么是逃走的孩子的伙伴，要么是闹矛盾的对象……无非就这两种关系。”

一登轻轻“嗯”了一声。只是，听完她的话，再把这些跟规士联系起来，还是感觉太不真实。也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并没看到那则新闻。

“唉，事情本身确实挺让人担心的，可毕竟户泽也这么大……不好说吧。”

“也是。嗐，其实我也觉得没有关系，只不过白天刚听贵代跟我提起小规的事情，再看到那则新闻，我这心就放不下去了。”

听她这样讲，一登也明白她说那些并无任何恶意。也正因为如此，他内心的不安更深了一些，但这情绪尚未强烈到无法忽视。

“不好意思啊，叫你担心了。等规士回来了我一定狠狠教训他，让他知道，连春日部老家的姨妈都替他操心呢。”

“我还跟贵代说来着，扫墓时把他也带来。我替你们好好教育教育他。”

“嗯，那到时候，一定请姐姐多费心……”

一登正苦笑着应和，身后有人说话：“谁啊？我姐吗？”贵代美已经洗完了澡，从二楼下来了。

“啊，贵代美来了，我把电话给她。”

一登把电话给她时并未想太多，待他在沙发上坐定，这才忽然意识到或许电话并不应该给她。贵代美心思比一登细很多，孩子们还小时，她会仅仅因为傍晚下起阵雨就打着伞在规士和雅放学的路上张望。看她今天说规士没回家时那副焦急的模样，一登也担心姐姐那番话她会不会太当真。

贵代美的声音在开始跟姐姐通话后越来越细，话筒还贴在耳朵上就神情慌张地关注起电视来。她一只手拿起遥控器变换着频道，试图寻找还有没有其他正在播出的新闻节目。她嘴里说出的只是一些生硬的附和，明明刚泡完澡，脸上的红晕却全都消退了。

电话挂断，感觉她连呼吸都困难了。

“你看新闻没有？”她拿着遥控器不停地变换着频道，同时问一登。

“没，我没看到。”回答过后，一登刻意舒缓了语气道，“你冷静点。你姐那样讲也没有什么确凿的根据。”

贵代美没有理会一登，她放下遥控器，深吸了一口气，却又按捺不住地拿起了摆在橱柜上的手机。

规士还是没有来任何消息，无论电话或信息。

“唉，我看还是问问警察吧？”贵代美像是下定了决心，说道。

“你别着急。”一登试图先让她冷静下来。

“但你不觉得可疑吗？两天都没回来了，又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是从昨天夜里开始的，这才刚一整天呢。”一登冷静地回应道，“而且昨天白天他不是还回复你说回不来吗？你把那条信息给我看看。”

一登从贵代美手中接过手机，读到了规士发来的唯一一条信息。内容和他之前听贵代美说的完全一样，他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因此就跟贵代美一样惊惶。

“他都写了，‘不用担心。回头再给你发消息’，现在去找警察替我们寻人，你觉得他们会受理吗？”

“他是写了要发消息，可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能让警察出动的是那种接连好多天不回家，在外头四处游荡的孩子。他今天白天还好端端地发来消息，你觉得警察能认真对待？”

“可是……”贵代美的声音更低了，“如果他真的卷进了我姐刚说的那件事，那可怎么办？”

一登本想一笑了之，可他自己也抱有同样想法，只能脸上一阵抽搐，不知所措。他感觉像是被紧紧扼住了喉咙，沉重，有些难以出声。

“你想太多了。”一登终于还是选择这样说，声音有些沙哑。

所谓的“卷进那件事”，其实指的就是成为后备厢里的那具尸体。就连一登自己，一想到这些也是坐立难安。

“既然新闻播了，证明警察已经开始查了。如果跟我们有什么相关，他们会主动联系我们。”

“只是在后备厢里发现了尸体，究竟是谁，住在哪里，现在都不知道呀！”

“新闻上那样讲，不代表警察就真的不知道。日本警察很优秀的，很可能已经掌握情况了。”

“你怎么就说得那么肯定？”贵代美语气十分痛苦，似乎仅仅进行这样的交谈她都无法做到，“我也不想后备厢里的人就是规士啊。可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找警察确认一下，好让自己安心。”

心中的不安伴随着谈话的进行不断膨胀，她几乎已经无法承受了。

“我知道了，总之你先冷静点。”

贵代美剧烈地喘息着，表情无比焦躁。

“他怎么就不联系我们呢？”她边操作手机边嘀咕，然后将手机放到耳边，“还是关机。”说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电视上开始播出晚间十点的新闻节目。首先报道了长假期间观光景点的情况，接着是台风逼近冲绳的消息。结束之后，女播音员以“今日午后六时左右……”开始了下一条新闻。

“110接到报警电话称，埼玉县户泽市，一辆行驶在市道上的车冲上路牙后熄火。目击该事故的附近居民称，疑似车上乘客的数名男子逃离了现场。赶往现场的警方人员调查发现，该车辆后备厢中藏有一具由塑料布包裹着的青年男性尸体。警方根据尸体状况判断，该男子很可能因卷入冲突事件而遭杀害，据此正在着手调查逃离现场的数名男子的身份，并追踪车辆所有人相关信息。”

贵代美呆立在沙发前，一登屏着气跟她一起看电视。

画面切到了赶往现场采访的记者。拍摄时间应该是晚上八点左右。

“这里是户泽市案发现场。现场距离户泽地铁站三到五公里，附近有许多民宅，四处还分散着一些农田和杂木林。我面前延伸向前的市道，车流量并不算多。

“现在警方人员站着的地方，旁边那辆黑色轿车就是涉案车辆。能看清吗？车开到了路牙上面。今天六点左右，车在那里熄火，后备厢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夜晚的道路被灯照亮了，但看不出在户泽的哪个位置。暂时能确定的是，距离地铁站三到五公里的话算是离市区较远的地方了。

画面一角可以见到警方人员正忙成一片，远远地还围着看热闹的人群。

“我所站的位置是一个三岔路口，据称，黑色轿车就是经过这里后右转，当时车速好像很快，转向不足才开上了那边的路牙。后来车熄火了，下来几名青年男子，又回到我这个位置，然后逃离了现场。”

电视里开始播放采访一名大婶的VTR画面。

“当时就是咚的一声，我一回头，都开上去喽。然后又折腾了两三分钟，还想走，最后还是放弃了，人都下来了。然后，嗖的一下子，都往那边跑了……都是小孩子。顶多也就是高中生吧？我看见了两个。”

电视画面里展示了现场的缩略图，一登这才大致把握了位置。一登家在靠近东京的那一边，而案发地点正好在对角，是位于地铁站西北方向的一处丘陵地带。

CG动画再现了汽车开上路牙，两名乘客逃离现场的过程。随后，演播室主持人呼叫了位于警察局门口的前方记者：“关于现场发现的尸体，掌握到什么情况了吗？”

警察局门口的前方记者收到呼叫后，开始报道：“据悉，后备厢里发现的尸体，身上有多处被刀具刺伤和殴打的痕迹，集中在脸和腹部，警方认为，很有可能是遭受激烈暴行后丧生。尸体腐烂情况并不严重，有消息称，死亡时间很可能是从昨天开始到今天的这段时间。关于死者身份，现在警方正在确认，从外貌特征判断，死者年龄在十五到十九岁之间，推测为高中生年龄段的青少年。”

“其他还有什么新消息没有？请和我们分享一下。”

“好的，尸体被塑料布包着放在后备厢里，据说后备厢里还有挖土用的铁锹。”

“也就是说，可以认为，车上数名男子是在去某处弃尸的途中发生了意外？”

“是的，我认为根据眼下的情况，这种假设十分有可能。”

户泽这块地方，以前也发生过恶性案件，但像这次这样，让人感觉灾祸近在咫尺还是头一次。这种感觉缠绕住一登，毫无消散的迹象。

演播室内的嘉宾评论说，本案可能为青少年犯罪，这一点令人担忧。主持人则说，若有后续情况将再次插播。就这样结束了这则报道。

“你说……”

一登险些没听见，但贵代美的眼神紧逼，使他一怔。

“怎么办啊？”

贵代美那样几乎就是在说，“你不行动，我就自己来”。随后一登也意识到，再继续这样下去实在难以承受，这样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

“我知道了。你等等。”说着，他拿起了无绳电话。这种时候不应该拨110，而是直接往当地警察局打电话——他在心里想着，同时翻找着户泽警察局的总机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通了。他解释说联系不上自己的儿子，看了新闻上的案件报道后就想问问情况。电话随后转到了相关部门。

“这里是青少年科。”一名男子接起电话。

“不好意思，我想问个事情。”

“什么事？”

“刚才我看新闻，知道户泽地区一辆车里发现了尸体，我有点担心……因为，我家正上高中的儿子现在联系不上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联系不上的？”

“昨天晚上出去的，今天下午三点左右发来过一条短信，后来他的手机好像就一直关机了。”

“知道他去什么地方了吗？”

“我想应该是去朋友家了吧。”

“具体去谁家了并不清楚是不是？”对方如此确认道，显然是对这种情况轻车熟路了。

“是的。”

“短信内容是什么？”

“说他暂时回不来，让我们不要担心……会再联系。”

“然后现在电话不通了？”

“是的。”

“其他还有没有什么你们认为值得担心的理由？”

“我不是说了吗，看了刚才的新闻……”

“别的呢？”

“……没有。”

“嗯，”对方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像在思考，“您这种情况，应该再等等，我觉得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紧急情况。”

“案子的被害人，那个孩子的身份，现在知道了吗？”

“现在应该还在查……请稍等。”对方像是去问了些什么，过段时间后他又继续说道，“为慎重起见，可以告诉我孩子的姓名吗？”

被这样一问，一登遂说出规士的姓名。又按照对方的询问回答了年龄、高中名称和身体特征。

又是一阵等待，对面好像又在确认些什么。

“嗯……那个案子，现在还在确认身份。万一真有什么与您儿子相关的可能性，我们会再联系您。眼下我只能告诉您这些。”

假设警方现在对身份信息一无所知，他们应该更加慎重地考虑死者是否就是规士才对。要么现在身份方面已经有了眉目，要么就是体态特征相差太大——一登对此毫无头绪。

“那么，如果有了结果，麻烦再联系我一下可以吗？”一登说着，报上自己的姓名和联络方式。

“现在是长假期间，许多人因为孩子跑出去玩不回家打电话来咨询。您的担心我表示理解，不过，我看还是再等等吧。到明天或者后天，如果还没回来，又联系不上，您又放心不下，可以到局里来登记填单子。不过，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否则警方很难开展搜索，我还是建议您先查一查孩子的朋友圈子，从别的家长那里打听一下儿子的去处比较好。”

“好的，我明白了。不好意思打扰了。”

跟警员打完电话，一登内心平静了些许。一直等在一登身边的贵代美则瞪着他，不安的神情没有变化。

“怎么样了？”贵代美问打完电话的一登。

“身份好像还不清楚，不过我感觉那边应该是有线索。至少外貌不像规士。”

“真的？”

“如果真一样，他们怎么可能这样不管我们呢？”

“真是这样那倒还好……”贵代美虚脱地瘫坐在沙发上，担忧似也卸下了少许。“那还给他们添乱了。”她有了些开玩笑的心情，苦笑着说道。

“剩下的明天再说吧。如果还不回来，就打听一下他的朋友圈子，想想办法。”

一登说完，贵代美也点头道：“嗯。”

6

翌日，贵代美正在厨房准备早餐，雅从二楼下来。

“哥还没回来？”雅并没打算帮手，而是抚摩着迎上来的曲奇，带着困意开口道。

“你知不知道他可能会去哪里？”

面对贵代美的疑问，她冷淡地回了一句：“我怎么会知道？对了，我跟未央他们约好今天补习后去KTV，好久没去了。我想要点零花钱。”

“补习班下课是几点？”

“四点，这总可以吧？”

“可以是可以……现在天黑得早，六点必须到家。”

“六点？”雅鼓起了腮帮子，显得很不服气，“我哥可以随便在外面过夜，我六点就得回家，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

正好一登取报纸回来听到了雅的抱怨，问怎么回事。

“如果想要零花钱，我六点就得回家，”雅求助般向一登报告，“六点哪，只能在KTV玩一个小时，四个人去那儿只能唱两三首歌。”

“那就六点半吧，可以吧？”

“这有什么区别？”

“不可以玩得太晚。昨晚出去吃饭时，你也听到了警车的警笛声吧？那可是件大案子。”

“什么样的案子？”

一登没有回答雅的提问，而是坐到桌边摊开了报纸。

“哎呀，什么案子呀？”

一登看着报纸沉默不语，不一会儿说了一句：“这里有。”

“哪里？”

雅探头看报纸，一登则抬头看贵代美。

“被害人的身份好像查到了。”

车后备厢里那具尸体的身份。

“报上登了？”

听一登这口气，肯定不会是规士了。昨晚打电话问过警察后，她心里的担忧只是轻了一些，现在身份查明，总算放下了心。

“高中一年级，那不是跟我哥一样嘛。看校服是泽商高中？”雅凑在一登身旁看着报纸，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呀……这个仓桥与志彦不是我哥的朋友吗？”

一登再次抬头。贵代美也看向雅。

“你认识？”

“不认识，我听我哥打电话时提起过，说与志彦怎么怎么了。”

贵代美也来到桌旁，盯着报纸。

社会版最上面，头条新闻，字体大得吓人。

“后备厢少年遗体户泽”“私刑致死？刀伤殴打”“数人逃离案发车辆”。

做作夸张的标题刺激着贵代美的眼球。被害少年的照片也登出来了。头发偏长，大约盖住耳朵，个头不小，有点成年人的感觉，脸上却还带着稚气，圆溜溜的眼睛挺招人喜欢。

姓名赫然写的是仓桥与志彦。他身上穿的校服是搭配领带的设计，的确如雅所说的，是户泽商业高中的校服。

被害人是规士的朋友？

这又意味着什么？

贵代美感觉横亘在面前的是某种严峻的现实。然而，眼前却起了浓浓的雾，脚下仿佛寸步难行，思索也毫无进展。

“与志彦这种名字也不算很特别吧？”一登嘴上这样说，却听不出话里有不在乎的意思。

他想强调的是，不应该仅仅因为与志彦这个名字就心慌。贵代美对此也有所认可，甚至，她完全愿意相信。雅听规士打电话时肯定也是漫不经心，不能说她就一定正确。

明明长假还没结束，早饭时，餐桌上却弥漫着无法轻易挥散的沉闷，甚至比昨天更压抑了。用餐结束后，贵代美把盘子放进洗碗机，又一次翻开了平时并不怎么看的报纸。

案情概要和昨天在电视上看到的新闻内容并无太大差别。最引人关注的还是被害人尸体的状况。报道里说，尸体的脸和身上留下了大量刀具刺伤和殴打所致的伤痕。这样的情况很容易使人怀疑被害人可能遭受过私刑，来自多人的暴行最后导致了他的死亡。

报上还刊登了对仓桥与志彦之死的哀叹，有同学说他为人和善，班级里没有人不喜欢他。此外，也有报道说，暑假过后他常常请假，脸色似乎也不大好。他所在高中的校长的发言也刊登出来了，内容大概是说打击太大，不知说什么好。

想象着仓桥与志彦父母的心情，贵代美也感到心痛。触目伤怀说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不过她心里有个想法一直没变——被害的不是规士真是太好了。贵代美深知这话不能说出口，只能在内心慢慢消化掉。

被害人虽不是规士，事情却远远没有结束。如果规士和这个仓桥与志彦真是玩伴关系，他到现在还没回家，又和这案子有着怎样的联系？

“妈妈。”

“嗯？”贵代美注意到雅正叫她，回过神来。

“刚才不是讲好了嘛。”雅说着伸出手来。应该是指零花钱。

贵代美拿过自己的钱包，抽了张一千块纸钞给她。

“再来一张。”

女儿如此要求，贵代美无奈又递过去一张。

“我说，雅，”雅刚一达到目的，就捏着两千块转身要上二楼，贵代美叫住了她，“如果你哥中午还不回来，我打算找他朋友问问情况，你知不知道你哥同学的联系方式？”

“我怎么知道。”

“不知道你也有办法问一问啊。你年级同学里没有你哥以前足球队的吗？”

“就算有，我也没怎么跟人讲过话，连手机号码都没有。”

“你就没什么认识的人？找找有没有你俩都认识的朋友，想想办法。”

“说得倒简单，我怎么开口啊？难道要去告诉一个从没讲过话的人，我哥在外面玩都不回家？这也太牵强了吧。”

“那……对了，你吹奏乐队的学长里，有没有去念泽高的？总有那么一两个吧？”

贵代美心想，女儿自己的学长总该好开口一些。可结果，雅不情愿地甩下一句，“都说了我不方便问”，就直接上二楼去了。

那还能怎么办呢……贵代美感觉无计可施，一声叹息。

她拿起电话，拨通规士的号码。早上起床后这是第二次了，而话筒里却只有电话已关机的提示，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那部智能手机的说明书放哪儿了？”一登忽然起身到橱柜边，打算拉开抽屉。

“应该在左上方吧。”贵代美不明白他这时候找那东西做什么，那个位置的抽屉是专门放家用电器说明书和保修卡的。

“智能手机在关机状态下，还能不能通过GPS定位？”

“我不知道……不过，应该可以吧？”

一登取出手机说明书哗啦啦地翻找，说了一句“没写什么有用的”，就又放回了抽屉。

“要不你上网查查？”

“也是。”一登顺从地点了点头，朝放着电脑的工作室去了。他似乎也和昨天不大一样，开始真正担心起来了。

贵代美清洗好餐具，正在打扫客厅，一登回来了。

“搞不好可以查到关机之前的所在位置。”

“那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如果是在朋友家关的机，也就知道他跟谁在一起了。”

“是啊，”一登应道，“不过得要他打开了手机上的GPS功能才行。我也不记得当初是怎么设置的了，好像有办法可以查，我们还是去一趟卖手机的商店吧。”

那家店十一点开门。在那之前如果能联系上规士就好了……贵代美盯着墙上的挂钟，时间还不到九点，她心急火燎。

正因为还在放长假，现在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该不该问学校，反正学校也还在放假期间。

“我去趟工作室，那小子如果有消息了就告诉我。”说完一登就回工作室去了。他今天没约人见面，不过还有之前积攒的工作要处理。

贵代美自己的工作进度也从昨天开始缓慢起来。现在这情况，想集中精力工作有点勉强。本以为长假结束后交稿的目标可以轻松达成，现在那份轻松也正在一点点地消失。

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她带着这种心情把稿子摊开在刚拿布擦干净的餐桌上。这时，家里的电话响了。

“您好，石川家。”她接起电话。

“这里是户泽警察局。”话筒里男性的声音让贵代美倒抽了一口气，“石川一登先生在家吗？昨天晚上他给我们打过电话。”

“他就在附近。可以稍等一下吗？我去叫他。”

“那麻烦您。”

“那个……是关于规士的事吗？”贵代美还没来得及去叫人就问道，她十分在意这通电话是何目的。

“您是规士的母亲？”

“是的。”

“规士还没有回家吗？”

“嗯。”

对方这样问，说明他们并未掌握规士的行踪……贵代美感到失落，同时又讶异，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打电话来？她回答对方时将这些情绪都压在了心底。

“是吗……哦，当然是关于那件事。我们想再具体了解一下，所以想约个二位都在家的时间，我们上门去。”

“到……家里来？”贵代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警察的这一要求，全然不知所措。

“是的。”对方只如此答复道。

“是因为你们觉得规士跟昨天的案子有关系，才这样的吗？”贵代美狠了狠心问道。

“我们有许多问题想问一问，也涉及您说的这件事。”对方没有正面回答。

无论如何，如果警方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则有必要让他们说给自己听听。眼下这情况，凭他们自己搜寻规士的下落根本就无从下手，这就更无法拒绝对方的提议了。

警察说上午来，贵代美表示可以。电话挂断后，她去隔壁工作室，把警察打来电话的事情告诉了一登。

一登的神情有些严峻，只应了声“知道了”，又将摊在眼前的材料叠成一摞，很快出了工作室。

7

门铃响起，通过对讲机简短交谈后，贵代美来到玄关。

挂钟指向十点。一登在餐桌边越发紧张起来。

一登的母亲八年多以前死于癌症。起初看病时，医生说估计没大碍，后来经过筛查，又给母亲打电话告诉她有事要谈。接到电话的母亲一定十分心慌，她给一登打电话，情绪低落地告诉他，自己明天得去一趟医院。

听了母亲的话，一登也无法不负责任地安慰她什么没问题。他嘴上说，“担心太多也没有用”，却在心里设想了最坏的情况。实际上，事情也确实发展成了最坏的结果，不负责任的鼓舞也不过是一时的缓和而已。选择乐观或者悲观是人的自由，但事实终究不为所动。

在等待警察上门的这段时间里，一登又回想起了当初的这种心情。他不知道警察会带来怎样的事实。他所能做的，只有忍受着满溢的不安静静等待，直至对方将事实摆在自己面前。

玄关处传来男性说话的声音，很快，贵代美便带着一名四十几岁的男性和一名三十几岁的女性进来了。四十几岁的男性自我介绍说叫寺沼，三十几岁的女性叫野田。

二人与一登隔着餐桌面对面坐下，在那之前他们打量了一番客厅，但并未给出评价。他们朝着打算泡茶的贵代美说了句“不用麻烦”，随后动作机械地翻开手上的记事本。

“这个……孩子叫规士对吧？他本人还是没有任何音信吗，电话也好，短信也好？”

“是的，”一登回答，“打他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

“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跟我们详细地讲一下，从规士离开家以前直到现在为止的具体情况？”

按照要求，一登和贵代美互相补充着相关细节，将前后情况说清楚。只不过，在他们的记忆里，规士离家前并无任何可疑举止，感觉和以前出门玩时没什么两样，所以他们主要也是按时间顺序讲了一些事实。贵代美还将规士发来的消息拿出来展示。

“明白了。”寺沼浏览着笔记的内容道，“也就是说，规士出去和谁见面，二位并不知情了？”

“是。初中时听他提过一些朋友的名字，上高中之后都换了……而且，在家里时他几乎不谈这些事情。说出来挺难为情的，其实我们本打算问一问他的朋友，但都不知道该找谁好。”

“明白了，”寺沼点头，“昨天，你们看了车后备厢里发现少年尸体的新闻后，给我们打电话咨询情况。在那之后，我们查到被害人仓桥与志彦和规士同龄，今天的报纸上也刊载了相关消息。仓桥这个名字，不知二位有没有听规士提起过？”

“我没有，”贵代美否定过后又紧跟着说了一句，“不过……”寺沼的眉毛轻微抖动了一下，“据我女儿说，她之前好像听到过规士跟不知哪个朋友打电话时，提起过与志彦如何如何……”

“哦……是吗？”寺沼低声地应了一句，表情并不惊诧。

“其实，”寺沼神情郑重地开口道，“我们调查了仓桥的交友情况，掌握到他一直和某几名同伴联系密切。其中有来自外校的孩子，有不上学的孩子，也有年龄比他大的。至于他们为什么走到一起，接下来还必须追查，现在已知与他关系密切的有十几个人，都是高一到高三之间的孩子。规士多半也在其中。这么说吧，我们询问过几名与仓桥相熟的少年，有人提到了规士的名字。”

“这又说明了什么？”贵代美细声低语，似乎无法理解这一切。她望向刑警们和一登，像是在问，谁能给她解释清楚。

但刑警们并没给出更具体的说明。

“这说明什么，现在还正在调查当中，”寺沼说道，“不过有一点情况已经渐渐清楚了。在这群孩子里，有好几个人从案发前后一段时间开始就失踪了。再结合二位刚才所说的，可以确定规士也是其中之一。”

某种可能性朦胧地显现在眼前，它太过沉重，一登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也就是说，规士跟这个案子有关？”

关于仓桥的死因，眼下已认定是遭受到了来自多人的私刑。规士也参与了私刑，并试图利用汽车抛尸，结果半路出了事故，只得和同伙们逃跑——这是否就是警方的看法？

“这一点暂时无法确定。”寺沼含糊其词的回答难以使人信服。

“不可能，”一登道，“我儿子不是那种会伤害别人的人。他从小到大估计连一场像样的架都没打过。”

“当然也可能完全没有关系。”寺沼冷静地说道，“只不过，我们还掌握到，大约半个月前，包括仓桥和规士在内，他们的小团体内部发生过纠纷，也有武斗。”

规士脸上的瘀青就是那么来的——意识到这一点后，一登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喘不上气来。

“在家的时候，二位有没有感觉规士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女刑警野田语调柔和地询问。

“没有。”一登轻轻摇头，“确实不久前，规士有天回来时脸上带着瘀青，问他原因，他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有没有脾气暴躁、不耐烦的倾向？”

“没有，没到那个程度。他只是对父母的管教表现出厌烦，不希望我们干涉他。”

一登的脑海里闪过刀具的事情，但他并不想提。这并非出于什么特别的算计，只是他觉得，现在谈论那件事会带来不必要的冲击。对于情况不利的细节视而不见，这样它所指向的事实或许就会沉寂下去——这样的期望根本不切实际，一登自己也明白。

“规士妈妈，您感觉呢？”野田将话题抛给贵代美，后者只面色苍白、略显困惑地轻轻摇了摇头。

“从暑假那段时间开始，他就常常在外面过夜……非要说有什么不对劲，也就这些吧。”

刀具的事，当初是贵代美主动提出来的，这足以证明她当时对此很在意。而现在，她似乎也不打算对警察提及此事。

她也觉得那并不值得专门提起。这并非出于包庇的心理。既然刀子已从规士手上没收，那事也就随之结束了。

“在外面过夜，具体是怎么过夜的？”野田问道。

“其实，”一登替贵代美答道，“其实我们觉得他就是通宵在外面玩，根本不是什么过夜。因为第二天一大早回来后他总是倒头就睡。当然那也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我自己上高中时也不是没有通宵在外头玩过，所以也就没打算过多追究。”

“次数呢，大概有几次？”

“暑假期间有四五次吧。假期结束后他的心也没收回来。就像刚才说的，他还弄得满脸瘀青，当时我就适当教育了他一下，让他不要只顾着玩，要多考虑考虑将来。之后感觉他好像老实了一些……”

“他平时绝对不是什么坏孩子，”贵代美的语气有些激动，“说话也不粗鲁，有事让他做他都很听话，包括让他照顾小狗什么的。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实孩子。他初中时就迷上了踢球，上了高中以后也很投入，可惜没多久就伤了膝盖……孩子也可怜，做完手术，现在还有些跛脚呢。所以，他只不过是高中生活不顺利，不知道怎么办好而已。”

事实正如她所说，可在一登看来，这话给人的印象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她那语气，简直就像是已经开始请求对方给予规士宽大处理一样。

问题不在这里。不管规士是多么好的孩子，不管他的遭遇多可怜，在他和私刑谋杀扯上关系时，那些东西成为不了任何借口。

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这一事实无法撼动。事关人的生死，即便是过失所致，也无法得到社会的谅解，更别提是通过私刑和多人暴力害死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是否有杀人意图，是否积极参与了犯罪，都已不是什么问题。他只会被看作一起恶性犯罪的凶手。社会舆论的判断就是这样。一登的价值观也几乎与之相同。

规士绝不可能是凶恶的罪犯——这一立场一登必须坚持。他不可能退让哪怕一小步，更不会想到要以规士的为人去替他辩护。

贵代美提起足球的事情后，寺沼二人也就这个话题聊了一会儿。尤其是规士在初中时期的足球队里的经历和人际关系，他们很关注。关于足球队里的人际关系，一登和贵代美也并不十分清楚，但知道的都如实说了。

只是，他们在回答那些提问的同时，心中总有一种别扭的感觉挥之不去——此次案件与规士有关。

“我还是觉得那不可能，”关于足球的谈话告一段落后，一登转念一想，接着叹了口气说道，“善恶的判断这孩子还是懂的。他因为学校生活不如意，需要靠疯玩来疏解压力，这我能理解。但那怎么可能跟谋害人命扯上关系呢……对于这一点，我只能说我完全无法理解。”

“我也……”方才言语之中还在恳求宽大处理的贵代美，也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轻声附和道。

“刚才我们已经说了，现阶段我们并没有掌握任何事实，证明规士和案子有关系。请二位理解，我们从家长这里询问消息，并不带有任何主观预判。”

一登二人的困惑之情溢于言表，野田这番话里带着宽慰，可正是这些话，在一登听来竟有装傻敷衍的意味。

“不管怎么样，我们得追查规士的行踪，否则什么也弄不明白。可否请你们提供一下规士的手机号码、运营商和手机型号以做参考？”除了规士的个人情况外，他们还问了一遍家庭成员和一登等人的工作情况，然后寺沼提出了这一要求。

“他的手机好像已经关机了，打不通……”

“即使电源已经切断，只要电池没拿下来，手机就会发出微弱信号，在运营商的协助下还是有可能定位到。”

“真的？”一登很惊讶，寺沼却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既然警察这样讲，那应该是真的。一登于是按要求报上了规士的手机号码等信息。

“还有一件事，”埋头写笔记的寺沼抬起头来，“虽说孩子之前发来了信息，可毕竟他现在是处于无法取得联系的状态，而且同一时间还发生了这样的大案，所以我觉得，不管他离家有没有两天，都别把这看作普通的走失才比较妥当。现在这种情况，我觉得二位明天可以来局里一趟，提交一下失踪人口申请书。”

昨天晚上他们还回应说可以再看看情况，才一个晚上就改变了态度——因为牵涉到案子。

“交不交申请书，有什么区别吗？”贵代美问。

“相关信息将共享给全国的警察，而不是仅仅局限在县内。比如，万一规士到了外地的某个市区内，那么辖区内的巡警就可以通过联网信息及时找到他，这也是值得期待的。”

“可那不就是……”贵代美的话像是费尽心思才挤出来一般，说到半截却没了下文。

“是什么？”

“不就是协助你们把那孩子作为凶手抓捕归案吗……我们身为父母，难道还非得做那种事不可吗？”贵代美的声音明显地颤抖着，眼角渗出泪水。

“规士妈妈，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现在我们只是查案，并没把规士看作凶手。但他很有可能跟案子有着某种关联，知道相关的事实情况。我们想直接从他本人那里了解情况，才认为有必要尽快对他进行保护。”

“只不过是换个说法而已。”贵代美哽咽着，像在抗议，“对你们警察来说这是工作，是没办法的事，可我们才刚刚了解这个事，心情根本没有办法平静。”

“我们并不强求，”寺沼的语气始终保持着冷静，“只不过，让规士这样一直失踪下去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不仅仅对案子，也包括规士本人的身体状况。他是怎么牵涉进本案的还不清楚，根据牵连程度的不同，不排除接下来他因为钻牛角尖而做出过激行为的可能性。实话跟您说，刚才我说的‘保护’，正是包含了这一层意思。”

继续这样放任不管，规士可能因为心理压力无法排解而选择自杀——警察的话就是这个意思。这是出于真心还是威胁？并不清楚。但若真考虑这个结果的可能性，也只能认为他这番话不无道理，虽然心里并不甘愿承认。

“明白了。我会去交。”

这是一登单方面的决定，贵代美似乎并没想到丈夫会做出这样的回应，瞪大了眼睛转头看他。

不过她也意识到，因为儿子可能牵涉到犯罪事件而拒绝协助警方调查，这并不妥当。不管愿不愿意，身为一个市民的义务必须尽到。她也觉得这是应该的。

“那就请您跑一趟了。到警察局后通知我们一声，我们会出来接待。”

野田的话宣告了会面的结束，他们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正往玄关走时，寺沼抬头向二楼瞟了一眼。

“规士的房间是在二楼吗？”

“是的。”一登回答。

“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让我去看看房间里的情况？”

“这……”一登又继续道，“可以的……”

“为什么要去看？”贵代美语气愤怒地插嘴道，声音盖住了一登的回答。

“也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我觉得，从房间里的情况，或许可以了解一些规士的生活习惯，或者其他一些信息。”寺沼言语之中透露出一丝困惑，但还是给出了明确的解释。

“你们刚才还说不知道规士和案子是什么关系，现在就要搞这种搜家的事？”贵代美逼近对方问道，“这合理吗？”

“不是不是，”寺沼摆手否定，“我只是看看，不会触摸任何东西。”

“请允许我拒绝，”贵代美斩钉截铁地说道，“现在他身上没有任何嫌疑，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行为。”

贵代美变得如此冲动的确十分少见。当然，被告知儿子可能与残忍的案件有关，可能很难保持平常心，面对现实的接连变化，她内心或许也无法接受。故意摆出不配合警方的态度虽不可取，但一登觉得她的心情也不是不可理解。

这样一来寺沼也面露难色，转而看向一登。

“规士的房间里，有没有笔记、便笺之类，或许可以为查案提供线索的物品？”

面对这个带着掩饰和补救意味的问题，一登只简短地回答了一句：“没有。”

“是吗……那就算了吧。”寺沼语气无奈地放弃了原先的请求。

“那回头我们在局里等您。”他们对一登说完后就离开了。

两名刑警离去，沉重的寂静残留在家中。贵代美坐在餐桌旁，低垂着含泪的眼帘，一声不吭。

二人并未互相安慰鼓励。光是思考如何接受眼前的现实就足以使人精疲力竭，答案全无头绪，最终只能手足无措。

雅拎着包，神情惊惶，像在警惕着什么似的从二楼走了下来。

“刚才怎么回事？”

面对雅的提问，二人都等着对方回答，结果谁都没作声。

“是警察？”

在二楼，一样可以清楚感知楼下的来客、谈话氛围，这个家的设计初衷正是如此。只不过，除非讲话声音过大，否则具体内容很难听清。雅似乎注意到了警察来家里谈了一些很严肃的话题，再细节的内容则无法得知，这更增加了她心中的不安。

“我们要让警察去找你哥。”一登决定先这样回答。这虽然没提及最重要的部分，多少有些避重就轻，但也是事实。

雅看父母的神情略带疑惑，似乎又决定将疑问留在心底。她以不同于以往的口气说：“那我去补习班了……”

贵代美感觉现在不是去补习班的时候，但不让她去也不对劲。

“唱歌就别去了，一结束马上回家。”贵代美抬头道，语气不容分说。雅明明那么期待去KTV玩，现在竟也没有一句抱怨，只呆呆地站着没动。

“爸爸正好要出去，顺便送你去补习班吧。”

面对一登的提议，雅阴沉着脸轻轻点了头。

贵代美连二人出门时的招呼都没回应。警察对规士抱有怀疑。还得听警察的话去交申请书，她自己内心可能仍然无法接受。

一登让雅坐到后座，发动了车。

那是一辆小型SUV，在规士还在念小学时买的，已经开了快六年了。小学时，规士每次都要坐副驾驶。他像所有男孩一样表现出对驾驶的兴趣，包括设定导航以及透过挡风玻璃感受车辆的疾驰。

成为初中生后他更偏爱车后座，副驾驶则成了贵代美的座位。规士开始忽视车窗外的风景，摆弄起了手机。上高中后坐车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而现在，他的身影干脆从这个家里消失了。

就那么几年时间，孩子说变就变。和几个月前相比，他们有所改变，甚至就那么几天，哪怕只是几个小时，他们都在改变。

“我哥……真跟报纸上的案子有关？”

“不知道……不过，他确实跟那个被害的孩子有往来。”

听到一登的回答雅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和规士不同，雅少有改变。她从小就坐车后座。哪怕只和一登两个人的时候，她也自然而然地往后坐。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就好像养在深闺的大小姐，不禁使人心中苦笑。她的我行我素自始至终没有改变，从这一点来说倒是叫人放心。

看着她因为规士的事情而面色阴霾，一登的胸口仿佛针扎一般。

这事和雅并没有关系。但是，如果事实真如一登他们担忧的一样是最坏的情况，他们这一家人，谁都无法全身而退。

她不喜欢动弹，课外活动选择了吹奏乐，也不见她有多上心。她似乎并不讨厌坐在课桌前埋头用功，一登觉得这也算这孩子的一项才能。她的笔记记得很仔细，其中确实有一种并非用来向人展示的、隐藏在背后的努力——虽然一登看她笔记的次数并不多。

她想去念心中憧憬的高中，她完全有能力使这个梦想成为现实。然而梦想还能否顺利实现——或许今后连这一点都不得不去担忧了，事态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一登茫然地思考着这些问题，感觉有些如坐针毡。

不过，眼下心中最为强烈的还是那种无法相信一切的心情，对于现实的感触则十分模糊。这反倒成了眼下唯一的解脱方式。那是一种既强烈又漠然的感觉。

一登挥去脑子里的一团乱麻，放下手刹，挂上前进挡，踩油门。刚要打方向盘上路，视野里忽然有一个人影出现在家门前，他的脚又踩下了刹车。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一个人，一登的刹车踩得很用力，车往前挣扎了一下，摇晃着停了下来。

“小心点哦。”雅在后面招呼道。

“不好意思。”“她是不是以为我正因为规士的事情而心慌呢？”——一登心里寻思着。转念一想，自己或许真的心慌了。

家门前的人让到了路边，一登心中叮嘱自己要安全驾驶，再次踩下油门。

隔壁人家的院墙下停靠着一辆出租车。一登觉得不对劲，又看了一眼刚才那人。年龄大约三十岁过半，肩上挂着一只皮革包。对方也正盯着这边看，所以和一登视线相对了。

难道，是媒体的人……？

这就找上门来了？

一登透过后视镜查看。

那男子也远远看向一登的车。

看上去对方也正在仔细观察。

一登感觉不舒服，视线从后视镜上移开了。

8

一定有什么原因——贵代美只能这样认为。

参与到那种要人性命的事里，就规士的性格来说简直难以想象。贵代美的父亲，也就是规士的外祖父去世时，这孩子都伤心得落泪了，他们只有暑假和正月才见面。不用刻意去教，这孩子也懂得人命的宝贵。

可现在，他似乎成了几个行为越轨的人当中的一个。手机关机，行踪不明，现状让人不得不相信这就是事实。

警察走了，一登和雅也不在家，一片静谧当中，贵代美听见了平凡的日子轰然坍塌的声音。捂上耳朵，这声音也挥之不去。结果只能置身其中去倾听。自己和家人的人生从今天起即将全盘改变了。如今只有这样做好心理准备，否则就无法面对将要到来的过于残酷的现实。

门铃忽然响了，将寂静包裹下的崩溃之声一扫而去。画面上显示出一名身着衬衫的中年男子。

“谁呀？”贵代美按下通话键问道。

“打扰了。我叫内藤，我想打听点事情，不知可否耽误您一些时间？”

“这……内藤先生，请问您是干什么的？”附近并没有邻居姓内藤。贵代美估摸着可能是上门推销的，于是问他。

“哦，我叫内藤重彦，是一名自由记者。我是来采访的。”

贵代美有些意外。难不成是关于那个案子的采访？

“您说的采访是？”贵代美又问，她想了想，或许是关于一登工作的事情。

“是关于昨天发生在户泽那件案子的采访。”

果然是它。

他打探到规士和案子有关的消息，找上门来了……贵代美感觉后背发凉。

“不知道您想问什么，我丈夫现在不在家，现在不方便接待。”

“不好意思，您是石川规士的母亲吧？”内藤用提问回应了贵代美的话。

“是的……”

“我不花您多长时间。只需要您回答两三个问题，只要告诉我您知道的就行。”

贵代美不想回答，实际上她几乎就是一无所知，也不觉得自己能答得上什么。

不过，正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好奇起媒体又知道些什么来。警察为慎重起见什么都不透露，媒体则可能提供一些消息。

“就在门口行吗？”

听到贵代美这样说，内藤答了一声“谢谢您”。

内藤站在玄关，嘴角挂着一丝世故狡黠的笑，递上名片。

“我不是什么坏人。这次的采访是为了给《平日周刊》发稿用的，我还在自己的网络杂志和推特上写东西。”他的名片上印着推特账号和主页地址。

“其实，关于昨天发现遗体的那个案子，我已经向被害人仓桥与志彦身边的人打听了许多关于他生前的情况。”

内藤由此切入主题，同时翻开记事本。拿记事本的那只手上，同时还捏着一支录音笔。

“哦，对了，规士现在在家吗？”

“现在不在。”贵代美心想他应该不知道规士失踪的事情，回答道。

“是吗？”内藤若无其事地回应着，不再深究，“我从别人那里打听到，您家的规士和仓桥是常在一起玩的朋友，所以我想，如果他有仓桥的照片可否借我用用？”

“这个我不大清楚。”

“他们在武州户泽FC青年队曾是队友吧，当初训练时的照片，或者您替他们照的照片有没有？”

哦，原来规士是在球队里认识了仓桥与志彦……贵代美心中暗想，表情没有变化。

规士初中时加入了当地一家足球俱乐部，那是关东联赛的豪强，许多前辈都成了活跃在J联赛(1)的选手。同一届有将近五十人的样子，跟学校的校队比起来，选手储备要丰厚得多。一直到初三上半学期，规士都是在二队或三队里训练。初三某个时候终于升上一队，贵代美才得以和一登一起去看了几场比赛，不过规士登场亮相多是在下半场的时间所剩无几的时候。有一次，焦急等待了许久才终于等来他上场，贵代美正兴奋地打开相机准备照相，结束的哨声就吹响了。

后来选拔期间，规士因为腿部伤病没能选上青年队，于是选择了在高中校队里继续踢球。户泽高中在全国高校大赛预选赛里经常取得好成绩，据说是名门强队，规士看上去也调整好了心态，表现得很积极。因为他踢过俱乐部少年队，很快就被安排进一队开始了训练，这有可能招致了嫉恨。他本人并不怎么提这些，但贵代美怀疑应该是被学长们针对了——一场队内分组对抗赛里有人从背后铲球，造成他膝盖半月板损伤，伤势严重。

那都是后话了。规士踢少年队的时候，活跃在一队的机会并不多，贵代美也没拍多少照片。每天无论早晚，贵代美都接送规士训练，但为了不给他造成心理负担，她并不常在旁边观看。

真找一找，或许也能找出俱乐部时期的纪念照。但她并没有专程去找出来借给这个记者的打算。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嘴上说想找被害人的照片，说不定其实是想要规士的。这记者之前都查了什么，查到什么程度，她还不清楚。

“我几乎没去看过他比赛，恐怕没什么照片。”贵代美答道。

“这样啊，”内藤表示遗憾，又继续道，“规士提起过任何关于仓桥的事情吗？”

“没有，我儿子在家里不怎么谈论他的朋友，从没听过……”

“那关于这次的案子，他总该说过些什么吧？”

“这……”贵代美不知怎样回答才好，言辞模糊。

“该不会是……自从案发之后，规士都还没回来过吧？”内藤歪着头，程度十分夸张。

“我们也在担心，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贵代美本不想回答，但转念一想，此时缄口也很可疑，这才勉强挤出声音，“他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我们也很着急……”

“哦——”内藤颇有深意地说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家里走的？”

“前天夜里。”

内藤再次轻轻“哦”了一声。

“案发前他的表现是什么样的？”

“没什么特别……跟平常一样。”

“他出门时说了什么没有？”

“只说了句‘出去下’，我就让他早点回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看他的表现，有没有类似伙伴之间闹过矛盾的迹象？”

贵代美又一次显得有些难以启齿。

“有吗？”

“也不算，前不久他脸上有块瘀青，但他本人说不是什么大事……”

“大概什么时候？”

“这个月月初吧……大概半个月前。”

“嗯——”内藤的鼻子喘着粗气，看起来正暗自兴奋，“原来还有这回事……我打听到，半个月前，仓桥也有过脸上瘀青的情况……不知道有什么关联没有，这就很让人好奇了。”

他嘀嘀咕咕地独自言语着。他那么说，让人感觉这之间肯定是有什么关系，但贵代美并没开口多问。

“哎呀，这可真是没想到，”内藤盯着记事本的脸抬了起来，“不知道您听说没有，根据目击者的证词，从那辆装着仓桥遗体的车上跑下来逃走的人，应该是两个。我为了打听消息，从今早开始把仓桥那些玩伴的家全都跑了一遍，结果发现有几名少年自案发后就失联了——”他稍微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给对方思考的时间，又继续道，“规士其实是第三个。”

“什么？”

“唉，不知道这背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这句话，并非要从贵代美这里寻求答案。看他若有所思地独自点头，应该是在说给自己听。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看着他那副模样，贵代美也在心里想。

(1)J联赛：日本职业足球联赛的简称。

9

一登把雅送到补习班后，又去户泽警察局提交了规士的失踪人口申请书，回到家时，发现门口站着一名男子。

这名男子和他出门时见到的并非同一个人。

“您好，我是《新都新闻》的记者，想就昨天的事情跟您做个采访。”

刚一下车，对方就上前来搭话。一登心想，他们果然是媒体的人，就回道：“来我家也没用，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说完就朝玄关方向走去。

“规士是住在这里吧？他现在在家吗？”

一登家的房子为了突显开放性，并没有做院墙和院门，这让记者钻了空子。只见他毫无顾忌地闯入私人土地，追问着一登。

“我刚回来，还不知道他在不在家。”

“如果他在家，我想问他一些问题。”

一登没有表态，对记者视而不见，直接进了家门。

客厅里没有人，他看了看卧室，发现贵代美躺在床上。她并没睡觉。

“媒体的记者一个接着一个……”贵代美叫苦道。

“别理他们就行。又不关我们家什么事。”

接下来会发展成什么样？一登不禁想象众多媒体架起摄像机围在自家门前的情景，心也随之沉了下去。眼下规士和案件的关系还不明了，这种现状才得以维持，一旦警方公布调查结果，他们所畏惧的最坏情况成了事实并被公之于众，方才想象中的景象将瞬间变为现实。

门铃响了，估计是门外那个记者。一登心想他真厚脸皮，心中很厌烦。

“我儿子不在。”一登回到客厅，按下对讲按钮开口道。

那一头回：“他去哪里了？您是他父亲吧，可以回答几个问题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很不好意思，请另找别人吧。”

哪怕讲到这个地步，对方仍旧不管不顾地说个不停，一登只好说声“抱歉”然后单方面终止了通话。

门铃很快再次响起。

一登下意识地咂了咂嘴，狠狠瞪着出现在液晶屏里的记者。

他决定不再理会，转身就往卧室走，这时电话又响了。

一登心中诧异，拿起听筒，果然是媒体。

“打扰了，我这边是都市电视台新闻中心，请问是石川规士家吗？”

一登重复了一遍面对门外记者时的回答，对方却紧咬不放，一登只得近乎强制地挂上了电话。

这下麻烦了……一登在心中想着，深深叹息。电话关乎工作，不接不行。陌生号码也有可能是新客户。

另一个想法同一时间划过脑海：不，这种担忧已经不切实际了。

自己的工作接下来还能不能保持原状持续下去？非常可惜，完全无法保证。

如果真的查明规士就是这次残忍的少年谋杀案的凶手之一，即便媒体不进行实名报道，小道消息也会在当地及周边地区传开来。

一个犯案少年的父亲，还能像往常那样继续工作吗？

这种事，光想想就后背发凉。

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大麦茶倒了一杯。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午饭都还没准备。不过他本就没什么食欲，也不打算提醒贵代美。

正喝着大麦茶，电话又响了。是从工作室转过来的电话，高山建筑公司的老板打来的。

“一登老师，”对方大致报告了长假期间秋田那边房子的工程进展，然后说道，“唉，聊句不相干的话，现在这世道可真是太不像话了……”最后，他感慨道，“一登老师，昨天那事你也听说了吧？”

“昨天的事……？”

在这个地方，要说昨天的事那只有一件。一登选择等对方表态，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试探自己知道了多少。

“就是私刑杀害一名高中生，藏到车后备厢里，结果被人发现的那件案子呀。听说那些凶手直接弃车逃跑了……”

“唉……”一登含含糊糊地回应着，心里只想这个话题早些结束。

高山老板并不理会一登兴味索然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着话题：“那个被害的孩子呀，是花冢师傅女儿的儿子，也就是他外孙。”

“啊？他是花冢家的？！”

“花冢涂装”是一家泥瓦工坊，尤其刷熟石灰墙的手艺，在当地没人比得上。老板花冢也是个手艺人，干这一行五十年了，带着七八个徒弟一起接活儿干，以决不妥协退让的工作风格受到好评。也正因为他的顽固，工作上并不太好合作。再加上他有着接不完的生意，所以一登就很少找他。不过每当有重要或难度高的墙面要刷，一登都会通过他的老朋友高山老板找到他为自己一展身手。

这么说，仓桥与志彦竟是那个花冢师傅的外孙。一登只觉得这太意外了。

“早上，花冢给我打电话了，我光是听着就难受得不行。那么个硬脾气的手艺人，居然眼泪哗哗地说‘我已经没法继续干活儿了’。唉，虽说那是他外孙，但也是常常上他家去玩，据说花冢很疼他，现在这样也不是不能理解。听说，那孩子还说高中毕业后要到爷爷那儿去当徒弟学手艺呢。你说，这么个掌中宝，居然被那么残忍地杀害了，这谁受得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做那么绝，实在是太残忍了。”

一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被害人的亲人们恸哭的惨状仿佛就在眼前，他除了沉默别无选择。这太过现实，对着被害人姓名和照片编织出的想象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据说像那样的案子，遗体不会立刻归还家属。得放在警察那里保管，又是解剖又是调查的，有好多道程序。辨认遗体时，花冢陪他女儿一起去了，那叫一个惨呀！他一眼都没认出来那是他外孙。脸全肿了，浑身发黑，身上刀伤数都数不清，活活给折磨死了。他们哭得死去活来，究竟这是造了什么孽？”

真是一桩惨案——一登对此有了新的认识。光是听到那些话就让人心情沉重。

这样一件惨案，规士竟然有可能与之相关。

不过关于这一点，他终究觉得不大现实。

除非规士本人出面承认，告诉他缘由，否则他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一登只愿意相信，规士会尽快现身，澄清他自己与本案无关——这也是一登现在唯一的心愿。

不过，只要规士一天行踪不明，他与本案相关的可能性就一天无法否定。一登也无法站在与本案完全无关的立场发表言论。

所以面对高山的话题，一登只能简单地附和。

“现在的孩子打架，根本没有以前那种一对一赤手空拳的想法了。几个人堵一个，拉帮结派地去斗，打人的一方感觉不到什么痛苦，也不知道在适当的时候收手。行凶的孩子多大年纪现在还不清楚，退一万步说，那可是拿刀子捅人的事，他们怎么那么轻易就下得了手？干木工这一行的都学过，知道给人递刀的时候要刀柄对着别人，但这不该只有我们才懂吧？还是说，现在的孩子，连这些都没人教了？真是的，这世道真是可怕。”

当然，从规士小的时候起，一登就很注意教他拿锋利的刀具时该怎么做。哪怕是指甲剪，他都不停纠正儿子刀刃不可以朝向别人。

按照高山的逻辑，从小接受了如此教育的规士，绝不可能拿刀捅人。

一登也愿意相信这一点。规士的确持有过刀具，但仅仅是持有，跟要拿它捅人是两回事。

而且，就连他那把刀，一登也没收了。

但是……

这些推测，如果不由规士亲口告诉自己，就无法拿来否定任何事情。

“总之，一个人专心干了一辈子粉刷，现在居然说干不下去，可见他多难过……唉，可以理解。我在电话里听到那些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只好讲一些表面上的安慰话，什么‘真可怜，苦了你了’‘绝不能饶了那些人’。其实，有些活儿，非他不行，我还真需要他重新振作起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一登只能含糊地附和着，几乎没主动发话，高山可能也是更希望倾诉，一股脑儿地说完之后也就挂了电话。

一登不禁松了口气，同时又意识到危险的火种仍然存在，只能沉默着战栗不已。等到规士和案件的关系被公之于众，自己又该如何面对高山和花冢二人呢？至少，生意是不可能像以往一样继续了，情况不可能那么乐观。

一登带着阴郁的心情回到卧室。

贵代美仍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一登也仿佛被疲劳拽着似的一头栽在了自己的床上。

他注视着米色的天花板。

那是请花冢来刷的硅藻土，有调节湿度的效果，在潮湿季节里能够大幅缓和体感上的不适。

天花板粉刷比墙壁更难，还得担心涂料脱落的问题，不过花冢的手艺的确好，连裂纹都没有一条。

仓桥与志彦希望给外祖父当徒弟学手艺。如果那成真了，将来肯定还有和一登照面的时候。

他会成长为怎样的手艺人呢？

一登太理解花冢遗憾的心情了。

“昨天那个案子里被害的孩子，”一登看着天花板对贵代美说，“听说是花冢师傅的外孙。”

“啊？”旁边的床上，传来困惑的声音。

贵代美虽对一登的工作从不过问，但偶尔他在客厅打电话，也会听他谈到工程进展到哪一步之类的话。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他常跟哪些人合作她还是知道的。

“是他女儿的孩子。听说本打算高中毕业后去他那里学手艺……我从高山建筑的老板那里听来的。”

贵代美一声叹息。

“我听说，他俩以前都在武州户泽队里。”贵代美并未对一登的话发表感想，而是说了这么一句。

“嗯？”

“被害的孩子，和规士……一个叫内藤的记者找上我们家来，告诉我的。”

“记者……你跟记者聊了？”

“你带雅出门后他就来了。”

是出门时见到的那个人……一登了解了情况，心情复杂起来。如果记者知道，警察当然也知道。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确实试图详细打听规士在足球队时的事情。可他们却一点没透露相关情况。即便是去提交失踪人口申请书时，寺沼和野田也始终只有事务性的应付。

警察果然是什么都不告诉我们……这让他有些失望。

“那个记者表现怎么样？”一登问，“是不是……认定规士就是凶手？”

“他好像并不知道规士一直没回家的事情，”贵代美回答，“他说，被害人的玩伴里，现在失踪了的，规士是第三个。”

也就是说，其实现在已经大致明确了，究竟哪些人跟这个案子有关——一登漠然地想着。

“他说，从车上下来逃了的只有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难以理解。”

“什么？”

刚才听她说“第三个”时一登并没放在心上，没想到里面还暗藏这样一种矛盾，他一惊。

确实，电视新闻里接受采访的目击者也说，从车上下来跑掉的是两个人，而且，既然记者如此断定，至少是有多方证词作为佐证。

逃跑的是两个人。

失踪了三个人。

怎么回事？

如果其中一人与案子无关呢？一登试着想象这样的可能性。

可是，实在很难想象一个人碰巧在此时下落不明，却与此案毫无关联。假设规士不在弃车逃跑的二人之列，那么他至今仍不回家，恐怕也是因为和案子有着某种牵扯。

那么，会是什么样的牵扯呢？

难道是那两个人负责弃尸，而规士另有其他事情要负责？

脑海里浮现出的可能性完全不值得有任何期待，一登觉得很烦躁。

可要说还有其他什么可能性，一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一登紧紧地合上双眼，将硅藻土粉刷的天花板从视野里抹去。

门铃又响了。

10

这次恐怕无法按时交稿了……贵代美盯着眼前摊开在桌上的校对稿件想道。

躺在床上也无法让自己放松，贵代美走出卧室，想继续投入工作以摆脱眼前的烦忧，可现在的她又怎么做得好工作呢？

贵代美成为自由校稿人大概是在十五年前。规士出生，她还带着孩子，又怀上了雅。看一登的事业也逐渐上了轨道，贵代美决定辞去出版社的工作。然后，她在熟识的编辑的帮助下，开始了校对的工作。

起初完全是做临时工的感觉，待规士和雅稍大些上幼儿园后，她也有了更多空余时间。为了提高词语水平以应付校对工作，她还花了两三年时间重新学习。后来她有了一定程度的自信，就和现在的出版公司签约，更为积极地接活儿来做了。

算起来，这份工作从规士出生开始一直坚持做到了现在。收入方面，并比不上在出版社工作的时候，每月收入很难超过三十万日元。如果想通篇统一汉字和假名的使用方式，就得来来回回看很多遍；遇到专业术语和与史实相关的内容，还得一个个地去查文献求证。这工作很难如愿达到量的突破。

不过现在算来，这份职业生涯的长度已经超过了在出版社的时候，面对工作她确实也有着相应的自豪。

最值得自豪的就是，迄今为止她一次都没有拖过稿。编辑那边设定截稿日期，一般都会留一些余地，真的赶不上了，多多少少也可以得到一些宽容。这些内情贵代美都清楚，可她仍然从一开始就坚持按时交稿。因为她觉得，既然自己的工作场所已然换成作为日常生活场所的客厅了，再不把截稿日期当回事，那么最终会对工作质量造成消极的影响。

她觉得，自己的这种工作态度应该也得到了出版公司的经理和编辑的认可。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了继续坚持下去的自信。

稿子上的字，她完全看不进去。

她明白了，自己曾经每天的生活有多么宁静。

当初父亲去世时都挺了过来……

可现在和那时候相比情况又不一样了。

父亲那时候突然晕倒，后来她才接到消息，说父亲就那么走了。贵代美心中所感受到的只是针对这一事实的悲伤。

事实确凿之后悲伤便到达了顶峰，不再增长。比这更难应对的，是不安。当令人悲伤的事实被遮上面纱无法看清，不安就在心中滋生，它盘踞在心底，让人心乱如麻。

贵代美意识到，此时的不安感已超出了她的掌控。眼下事实完全无法辨清，不安便也不断扩散。

规士和案子有牵连——否定这一可能性甚至已不那么现实——很遗憾，这只能接受。真的毫无关联那自然最好，可考虑到自身立场，如今顶多只能担心下落不明的他的安危，如果还一味奢望能撇开关系，那也太天真了。

只是，哪怕在内心接受了这一可能性，她仍然无法让心神安宁。

来家里采访的内藤所说的话，贵代美听在心里总觉得无法消化。

弃车在逃的是两个人。

下落不明的有三个人。

规士是犯下如此残忍的案件的凶手之一，这种事情光想想就足够吓人。做出那种事情还想跑，警方已展开搜捕却仍未落网，无论是被害人的亲人还是舆论当然都不可能对此表示宽恕。面对这样的罪行，贵代美作为一个母亲该如何去承担责任，现阶段她也给不出任何答案。

如果这就是需要面对的现实，恐怕只剩走投无路。这实在太可怕了。

但是……

内藤的话，暗示了一种比这更为恐怖的可能。

内藤临走时留下一句话。

他说，这案子还有好多地方没弄清楚。凶手不一定只有在逃的那两个人，被害人也不一定只有仓桥一人。

他人走了，这句话却在耳边挥之不去。

贵代美呆立在玄关，两腿逐渐开始打战，她想锁上门，试了好几次，最后只得紧挨着门把手去锁。她连站都站不住，几乎是爬着回了卧室。

躺到床上后，她才稍微冷静了一些，开始试着说服自己。

如果真的还有其他人被害，为什么凶手只搬运仓桥与志彦的尸体？

如果真的还有另外的被害人，警察肯定早已经查出来了吧？和凶手不一样，被害人不会逃跑。

贵代美将内藤的话告诉给一登，可他似乎并未深刻领会，也没想到她脑子里的那个恐怖的可能性。

是自己想太多了。贵代美决定得出这一结论，希望事实如此的心情占据了上风。

只不过，恐惧仍在心底的某处留下了阴影。这一点恐惧的碎片就足以将贵代美从日常中抽离，使她无所适从。

最终，贵代美放下了笔，稿子连一页都没翻过。

她捂着脸，发出了今天不知第几次的叹息。

规士在家时，会在这客厅或者在二楼的开放空间颠球，发出砰砰的声音，那是几年来这个家的日常。

她在一旁看儿子用脚背、膝盖或头，杂耍似的操控着足球，一方面赞许他的能力，另一方面也单纯地想知道，这样不厌其烦地重复相同的动作究竟乐趣在哪里。儿子倾注在其中的热情，贵代美并没有正确地感知到。

现在她觉得，在规士伤病时，应该给他更贴心的呵护。

不光是身体，关于日常生活和告别足球之后的奋斗方向，也应该更多地给他意见。

那次受伤改变了规士的生活。或者可以说，改变了的不只是生活这种小事，他的人生也因此而错乱了。

以成人的眼光去看，能成为职业选手的毕竟是极少数，除非有突出的才能，否则本就不该把那些追求当真，而应该抱着总有一天会遭遇挫折的心态去参与。所以，当孩子受伤时，她的担忧全都是关于伤病是否会影响孩子的日常生活。

然而规士自己呢？哪怕可能性极为微小，也许他仍将进入职业球队看作自己足球人生的未来方向。在小学和初中的作文里，他都写过，将来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职业足球选手。他越是认真投入，那一次的伤病对他而言就越是绝望。

作为母亲，她本该更理解儿子的心情。

包括训练，也应该更多地关注。不应该管他怎么想，哪怕他烦，也要去看他训练。

那样或许就更能理解他对足球的热爱，也更能体会伤病对他的打击，而且也能了解他在俱乐部里都有哪些朋友，更能敏感地察觉伙伴之间的矛盾。

颠球的动静消失也不过区区数月而已。这几个月里规士迷失了前进的方向，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贵代美想起他小时候。

他一岁半时雅出生，贵代美的心思都得用来照顾妹妹，几乎不再抱他。甚至当雅还在肚子里时，由于挺着大肚子抱孩子已经很困难，而正好他也开始蹒跚学步，贵代美就以此为由不去抱他了。

母子三人出门的时候，贵代美都是怀抱着雅，手牵着规士。但她也不可能一直保持牵手的状态。规士是男孩子，一松手就爱乱跑。她有自信，哪怕背对着规士也能够察觉出他的位置。现在想想，那只不过是自己单方面地认为，就算不管儿子，他也不会乱来而已。

记得有一次，雅流鼻涕了，她想着得赶紧擦掉。当时正在去车站附近一家超市买东西的路上。规士那时候大概两岁半吧。她放开规士的手，从包里拿出纸巾给雅擦拭。

“妈妈，鸟来了！”听到规士的话，她回头看了看，发现他面对慢慢靠近自己的鸽子，似乎十分害怕，正往后缩。

“那是鸽子呀，不用怕。”贵代美说了一声，就继续照看雅了。雅安静得有点不正常，所以贵代美担心她是不是在发烧，脑子里根本没想别的，又是摸脖子，又是观察表情的。雅是早产儿，上小学时混在同龄学生当中，身材的瘦小十分明显，而且她本就娇惯，身体也不怎么好。都说小男孩容易发烧，比较难带，轮到自己家里反而是雅更让人操心。正因为如此，贵代美才连雅的哪怕一点点脸色的变化都去关注。

“鸽子，跑了！”

听到规士在背后讲话，贵代美仍然觉得知道他大概在什么位置。然而仅仅几秒过后，贵代美就听见急刹车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连忙慌张地回头。

慌乱之中，视野里出现了十几米开外规士摔倒在十字路口的模样。一瞬间，贵代美僵住了，发出了惨叫。

他什么时候跑那么远了……贵代美觉得难以置信。应该只过去了几秒钟时间而已。

最后，万幸没出什么大事。车似乎并没撞到他，驾驶员看见规士脚下一绊，摔倒在马路上，就马上急刹车了。规士只是因为摔跤而哭了。

如果他没有被绊倒，或许就跟车撞上了。每当这样想时，贵代美都觉得浑身发凉。最可怕的是，她只不过放手了一小会儿，只是走了个神，小孩子就跑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这一事实给她带来不小的冲击，在那之后很长时间，贵代美都对此十分警觉。

现在可能就和那时候一样，贵代美想。当然，虽然孩子是同一个孩子，也不该拿两岁半的时候和十六岁相比较，这她也明白，但她觉得作为母亲所感受到的其实并无太大差别。她以为只是短暂的放手，可孩子却已走远，远到她无法相信。

现在想想，这一次，她一样以为自己掌握了和规士之间的距离。当发现危险的萌芽时，她也曾试图抢先一步去清理掉。可那并未阻止事态发展到这一步，这只能说明自己以为掌握了一切的心态有多天真。她总是天真。换句话说，贵代美尚未完全摆脱天真的自己，就这样继续着母亲的身份。

想来想去，贵代美也找不出可以让自己更轻松些的答案，她扬起低垂的脸，电话正好在此时响起。贵代美本想让对方语音留言，可听到姐姐的一声“贵代，我是聪美”，她便赶在挂断前拿起了电话。

“喂？”

“嗯？你在家呀。”

“嗯，在。”

聪美敏感地察觉到了贵代美答话时语气中的异常。

“怎么啦？声音都没精神。”

“是吗？”贵代美懒得去否定或肯定，无精打采地含糊道。

“身体不舒服？”

“也不是……”

“还在担心小规？”聪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他还没回来吗？”

“嗯……还没。”

“真是不省心，”聪美愕然道，“昨天案子里那孩子的名字公布了，我看不是小规还松了口气呢。他这是干什么去啦？”

“警察都上我们家来了，”贵代美边叹气边说道，“他们说，昨天案子的被害人跟规士是常待在一起的玩伴。”

“啊？什么意思？”聪美惊讶地追问。

“他俩初中时好像属于同一个足球俱乐部。”

“所以呢？”

“不知道……警察可能觉得，他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小规？！”聪美高声喊着，“你的意思是，为了躲避警察抓捕，他现在当了逃犯？”

面对这丝毫未做修饰的质问，贵代美沉默不语。

“我不知道。警察什么都没告诉我，我觉得可能他们也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可是，他现在都还没回家，应该就是那么回事了吧？”聪美武断地下了结论，又继续道，“哎哟，贵代，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得了！”

“我明白……不过，现在还什么都没弄清楚呢。”

“我知道你不敢相信，”聪美似乎猜到了贵代美的心思，“要是我，听到这样的事情，第一反应肯定也不相信。小规那么可爱，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我也希望这里头有什么误会。可碰巧在这个时候不知去向，而且又跟被害人有私交，这可就……”

见贵代美没有任何回应，她反复说了好多遍“麻烦啦”“出大事儿啦”。

“未成年人犯罪那就是家长的责任……而且是这种杀了人的案子，舆论也不会放过的，不是简单赔个罪就能了结的。就连赔偿，恐怕都是巨额！”

“现在考虑那些有什么用？”贵代美说着，她真想塞上耳朵。

“怎么没用？现在不计划好，”聪美胁迫般地道，“不做好心理准备可不行。早晚要被抓住的……这种事情，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呀。”

规士让警察抓住的时刻终将到来……确实，有必要为此做好心理准备。可哪怕到现在这个地步，贵代美仍然感觉不真实。

真相不一定就是那样——贵代美想反驳，但没有说出口。事实并非如此的可能性确实存在。但那就意味着，规士不是行凶者，而是被害人。这是贵代美不愿去想的。

“这可不得了。你可能以为总会有办法，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得有觉悟，什么都有可能。”聪美说个不停，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刚跟妈一起吃午饭，我们还说呢，出事的不是小规真是太好了……”

“这事你可别告诉妈。”

“你现在让我别告诉妈……”聪美为难地说道，“可我都已经跟她说了，小规一直没回家你正犯愁呢……”

“那别跟她说更多就行，她再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

母亲的身体状况最近有所好转，但每次见面仍能明显感到她身上那种年事已高的沧桑感。她期待着规士年年的成长，自外孙因为足球训练而不能见她后，每当给她发去规士的照片，她都很开心。若有好事，贵代美自然愿意多讲给她听，可这种时候，实在不忍去刺激年老的她。

“她又不是小孩子，瞒着她，她也迟早会知道的。”

“那也别告诉她。”

“现在这个情况，今年长假能不能来也不一定了吧？”

“估计去不了。你就告诉她扫墓我们去了，但因为我老公生意上有急事，直接回来了。”

“这也太牵强了……”聪美叹息道。

“求你了！”贵代美执意坚持道，“总之，妈那边我现在实在顾不上，你就别多说了。有什么新情况我再告诉你。”

“真是出了大麻烦哪。”姐姐似乎还想继续说下去。

“那就这样。”贵代美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11

下午四点半，雅回来了。看来她听了贵代美的话，没有去唱歌。又或者，她知道了眼下去向不明的哥哥或许跟新闻上报道的那件案子有关，没那个心思去玩了。她走进客厅，神情凝重。

“电视台的人在外面问我，爸爸妈妈在不在家……”她说话时刻意压抑了情感。或许她也不知道，现在该以怎样的情绪去面对。

“别管他们。”一登坐在沙发上答道。

门铃响了很多次，他也知道外面有媒体的人。见这边不予理睬，那头固执地坚持了一会儿，最后终于还是放弃走掉了。可很快又换了别家的来继续按响门铃。如果能切断电源他早就想那么干了，当初电力公司布线时采取了电源直通的方式，想关并不那么容易。听着门铃响个不停一登也很烦，他还找出说明书翻了许久。可惜，看样子只能暂且忍耐。

“还有，刚才阿部家奶奶在我路过时叫住我，跟我说，如果院墙下停的那些车是来找我们的，希望给安排停到别的地方。”

一登和餐桌旁的贵代美对视了一眼，轻轻“啧”了一声。隔壁阿部家砌了水泥院墙，容易引得车子靠边停下。不相干的车子停在自家门口，人家自然不高兴。

一登家没有院墙，停车位有两个。生意往来的人开车来时一登就安排他们停在那里。停车位所在的位置很容易看出来是私人土地，媒体的人终究脸皮没那么厚，没有擅自上门来把车停那里。

不对，或许他们是故意不断地给邻居找麻烦，好逼一登家的人出去接受采访。自从门铃响个不停，一登决定置之不理之后，他也不能大摇大摆地去工作室了。他虽不知道媒体究竟想从自己这里问出些什么，但一想到他们就在外面严阵以待，便也没了外出的念头。也不排除对方正是看穿了他的这种心思，才故意设法使他动摇。

时间到了下午五点，一登打开电视。各个电视台都开始播送傍晚的新闻。他的心情很复杂，既想知道新消息，又害怕知道。然而即便自己选择了不去看、不去听，迟早也会有人主动来告知事情的真相。一登觉得，以他现在的立场，他必须知道这些。

竟然有节目将昨天的户泽大案作为头条新闻进行了播报。节目里，首先就昨晚报道提及的后备厢里发现尸体、有人目击数名少年从现场逃离一事进行了回顾。

随后，画面里出现了人行道边供奉的花束，应该是在弃车的三岔路口附近。

“他性格一直很开朗，经常讲笑话逗我们笑……在班上也很受欢迎。”前来送花的女同学声泪俱下地接受了采访。

“那些凶手绝不能受到原谅。希望早点抓住他们。”

仓桥与志彦和朋友们一起摆着V字形手势的照片出现在电视画面上。友人的脸上打了马赛克，仓桥与志彦则灿烂地笑着。没有多余赘肉的葫芦形脸庞看上去十分阳光，看上去的确是一个深得同学喜爱的少年。

还有一些像是从毕业纪念册上截取的照片，以及身着武州户泽FC队服的照片。无论哪张照片上，他都露出了惹人怜爱的笑容。

他的发型在发梢部分还做了造型，看上去绝不像是优等生，但浑身上下也没有一点不良少年的气质。说他是规士的朋友并不让人觉得意外。

户泽商业高中的校长召开了记者发布会并做了发言：“我听说，他是班级的开心果，每个人都喜欢他，对他的笑容印象深刻。一件如此惨痛的案件，夺走了这个独一无二的生命，这使我内心无比遗憾和沉痛。”

学校方面给出的评论也是相似的内容。这应该就是仓桥与志彦为人的真实写照，没什么粉饰美化。

仓桥与志彦开朗和受欢迎的性格越是受到关注，就越凸显了这一事件的残忍和极端。这样一名毫无罪过的少年，为什么非得受到如此残酷的对待？不难想象，对于此事的愤慨正在社会上进一步扩散。一登觉得，如果自己在毫不相干的情况下看到这些新闻，必然会抱有相同的情感。

在这个案子里，规士竟被置于可怜的被害人的对立面。自己的儿子，正是残忍和极端的一方。

仓桥与志彦这样的孩子惨遭毒手有多么令人难以置信，规士这样的孩子成为施暴的凶手就有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熟知规士为人的人应该都会这样想吧？又或者这只是身为家长的偏袒？反正不管怎样，规士的为人是必然不会被放在和仓桥与志彦同等的地位去评论了，即便有这样的评论，也不会得到社会的认可。

观看了新闻的人们会将案件的凄惨铭记在心，对施害者的凶残印象也将随之根深蒂固。如此一来，无论规士在案子中扮演了何种角色，无论他为人如何，都已不再有什么关系。只要身处加害者一方，规士就只能被贴上凶恶罪犯的标签，别无选择。

参与犯罪事件就是这个结果——尽管自己心中难以接受，一登还是凭借常年累积的人生阅历做出了无情的判断。

“他本来挺开朗的，但是暑假过后见到他时仿佛整个人都变了，感觉表情很阴郁……”

“那时候他脸还肿着，说是跟人打架了……跟朋友。”

有男同学描述了仓桥与志彦近期的状态。

一登觉得心情很复杂，因为这跟规士也很像。现在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二人遭遇无论多像，所面临的处境都已完全相反。

曲奇轻声呜呜地叫着，在一登面前不耐烦地来回晃悠，似乎想去散步。他们训练它不在家里大便，它很听话，一直忍着。

现在并非悠闲地带狗散步的时候，身为一只狗却要出于人的原因而强忍着不排泄，似乎也很可怜。一登这样想着，决定还是带曲奇去散步。

“我不是让你把电视关掉吗？”

他刚给曲奇挂上狗绳，就听见贵代美不耐烦地说道。其实刚才她一直在餐桌旁伸着脖子，看得目不转睛。一登很理解她试图置身事外的心情，于是拿起遥控器关上电视。

他拉着曲奇走出家门。秋季的傍晚，天空已经暗了许多。

门外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摄像机。

见一登出来，二人一下子蹦了起来，拿摄像机的那个将机器扛到了肩上。

“是规士爸爸吗？我们是都市电视台的，可以问几个问题吗？”另一个看样子是记者，只见他凑上前来问话道。

“那边的车是你们的吗？”一登没有理会，拿手指向一辆靠着隔壁家院墙停靠的面包车，“人家打电话来抱怨了，说如果是来找我们的让我找人动车。你们可以把车开走吗？”

“明白了，车我们会开走，在那之前我先问两三个问题可以吗？”记者挡到一登面前说道。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拿摄像机拍我？”

“这是为了记录采访过程。很不好意思，希望您理解。我们不拍脸，只拍胸部以下的部位。”

记者谦和的语气里透着一种一口咬住就绝不松口的难缠，一登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回答不了。”

曲奇想走，一直拉着绳子，但一登被拦住了无法动弹。

“回答您知道的就可以。我们听说，昨天被发现遗体的仓桥与志彦同学，生前常和您儿子一起玩，有没有这回事？”

“我也听说了，但是我不知道。我儿子从没提起过仓桥同学的名字。”

“您儿子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从昨天开始就失去了联系，我们也在担心。”

“他最后联系您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收到过一条短信，说暂时还回不来，不要担心。之后就没有了消息。”

“什么时候出门的？”

“前天夜里。”

“说什么没有？”

“没什么特别的。就说稍微出去下。”

“有没有什么惹人注意的表现，比如比较慌张或者兴奋？”

“没有。”

“那最近，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一登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好，过后又答道：“我不清楚。”

“我们还了解到，包括仓桥同学和您儿子在内的一个小群体发生了内部矛盾，还打过架……”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如果你采访时得到了什么消息，我倒是想让你来告诉我。”

一登反将一军，记者并未回应。

“那就这样吧。”一登觉得差不多了，就从记者身旁绕开打算离去。

记者则追了上来。

“对于仓桥同学的死，您怎么看？”

“怎么看？”

这样的问题如何回答，他心里还没有做过准备。他觉得这是在跟他摊牌——这是个应该抛给凶手家属的问题，而自己正身处需要面对这个问题的立场。

“我觉得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情。不过现在什么都还没弄清楚，我也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

“仓桥同学去世了，这个事实已经很清楚了。”

一登不愿意自己的立场被不相干的人仅凭臆测去决定，而记者则执拗地要将这一立场强加在一登身上。

“所以我才说，那是令人痛心的。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什么好说的！”

穷追不舍的、赤裸裸的挑衅刺激了一登的神经，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激动起来。一名正推着自行车路过的女高中生看向一登，不知发生了什么。

“现在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请你们不要乱说。”

“怎么叫乱说？”记者一脸明知故问的样子。

“你们可以不要再缠着我吗？我只是带狗出门散步。我还会回来。”

一登说完迈出步子，这次记者没有再追上来。

“本来就是什么都还不清楚。凭什么让我们来扮演凶手家属的角色？”——一登带着曲奇边走边回想刚才和记者的对话。他确定自己的应对没有过错，试图使激动的心情平静下去。

在想着那些的同时，对于整件事情今后动向的担忧正慢慢占据他的内心。

如果规士的下落查清了，他被警察带走，并被认定是案件的凶手之一，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自己是不是要面对摄像头认错，声泪俱下？

是不是得参加对规士的审判，站在证人台前，反省自己教导无方，发誓以后帮他重新做人？

是不是得一次又一次地给仓桥与志彦的父母写信赔罪，卖掉现在的房子支付赔偿金？

自己的事业呢？必然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高山建筑也好，花冢涂装也好，这些合作方肯定会选择断绝关系。自己被他们抛弃，然后消息传开，再没人愿意来合作。只有离开户泽，重新找个地方另谋出路，可是又无法保证一定顺利。

可怕。

那将是一个可怕的世界，完全配不上“未来”这个词。

对于规士就是凶手之一这件事，他仍然感觉不现实。然而在他看来，旁人已自顾自地建起了地基，打算将那可怕的未来置于其上。这种意识的相悖形成了两个冷热不同的世界，让一登战栗不止。

他一路往前走，不经意回忆起过去。

所谓过去，也就是规士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不过四年前而已。

父亲过世第七年的夏天，要在岐阜老家做法事祭奠。难得回去一趟，一登查到附近的江边正在举办钓鳟鱼的比赛，就从储物柜里翻出两根以前玩过的渔竿，带着规士去钓鱼。

一登小时候，曾在河岸边抓虫子作饵钓过鲩鱼，钓几条人工养殖的虹鳟自然不在话下。但规士可是第一次钓，比赛中需要靠观察鱼漂的动静和感受握竿的手感来判断鱼是否上钩，一开始着实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得了些要领。

不过有一登在背后指导鱼咬钩时该如何收放，规士就放心开始了和鱼之间的格斗，他小心翼翼地操纵被拉弯了的渔竿，嘴里兴奋地叫着：“上钩了，上钩了！”

一登还教规士取鱼的方法，见他已有了两三条战利品，俨然摆出了一副干劲十足的架势，便在一旁掏出了自己的渔竿。

“爸爸！”不一会儿，规士喊了一声，“我钓到一条小鱼！”

闻声看去，只见那鱼因拉竿力度过猛已脱了钩，正在河岸上蹦跶。

“哟，是条皋月鳟啊。”

那是一条不到十厘米的鳟鱼，应该是夏初时放下的鱼苗。细小的鱼体上排列着漂亮的斑纹，点缀有红点。

“皋月鳟可是很难钓的，你钓得不错。”一登表扬了儿子。

“我放下渔竿，碰巧它就上钩了。”规士得意地笑着，手里捧着鱼，仿佛那是一颗宝石。

“不过，这鱼还是放它回去吧。”规士的手已伸到了桶旁，听一登这样说，脸色立刻阴沉了。

“为什么？”

“因为它还小。它岁数可能和你差不多大。抓它太可怜了吧？”

规士似乎很不舍，但又认可了一登的话，点头道：“好吧。”

“用手托着轻轻放到水里，直到它游走。”

一登教他放生的方法，规士照办，打算将鱼放回去，但是鱼却躺在手上没有动弹。

“它是不是死啦……”规士忐忑的话声刚落，小小的鳟鱼就好像回过了神似的扭动起身子，游回了河里，“太好了！”

规士说着，开心地望向一登。看他那副样子，一登也很欣慰。他觉得，自己的建议很有意义。

之后规士再钓鱼，就不像之前那么热情了。看起来他心中似有许多想法。

“爸爸，”临走时，他问一登，“鱼被钓上来时，是不是很疼？”

颇具童趣的发问让一登莞尔一笑，同时思考着该如何回答。

更小的时候还无所谓，等到规士和雅都到了小学高年级的年龄，不管他们的问题多么幼稚，一登都尽量认真地回答。他不想用哄小孩的答案去敷衍。

当时他也想出了一个正经的答案——鱼嘴没有痛觉，所以感觉不到疼痛。鱼上钩之后的抵抗，只不过是试图摆脱渔竿的控制。鱼的挣扎，是本能地想要争取自由，而不是因为疼痛。而人类呢，则凭借智慧和技术去捕捉那些鱼。钓鱼就是一场人和鱼之间的比赛。

这番话应该能够充分传达鱼的勇敢和钓鱼的精髓，他觉得不错。

可是，规士放生小鳟鱼时温柔的表情留在了他的脑海，那一刻，他想要认真地对待那份温柔。

“如果你是鱼，会怎么想，如果鱼钩挂在了你的嘴上？”

“我才不愿意呢。好痛。”规士说着，又是笑又是皱眉。

“鱼可能也是一样的想法吧。”

听了一登的话，规士感慨颇深地望着放在冷藏箱里的鱼，同情地说道：“鱼真可怜。”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温柔，一登觉得自己选择了正确的答案。

在那之后，他没有再和规士去钓过鱼。主要原因是上初中后规士就因为足球队的练习而起早贪黑，但一登也觉得，或许当初二人的对话也有着不小的影响。一登曾打算过如果规士央求，就再带他去钓鱼，但规士并未给他那样的机会。

不过一登并未因此而认为当初的回答错了。直到现在他仍十分满意，所以才一直记得。

小时候的规士就表现出了善良的一面。

仅仅过去了四年，那样一个孩子就变了，居然参与了一桩致人死亡的案件？

人的想法会随着成长而改变。步入成年之后，不可能只靠那些漂亮话生存下去。

不，改变的不仅仅是人。猛兽即便在幼年时被人驯服，成年后仍会流淌野性的血液，眨眼间即可向人亮出獠牙。这些都是本能层面的问题。

进入青春期后规士就变了。所以一登当然也明白，现在的规士已不是小学生时的规士了……

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些和此次的案件关联起来。

这完全是两码事。

找不到出口的思考使一登疲惫，他发出叹息。一抬眼，曲奇已跑到河岸的草丛边四处转悠，正打算找地方大便。看着它那副全不顾及人类烦恼的模样，一登连叹息都变得无力起来。

“请问……”一登打扫完曲奇的粪便刚起身，就听见背后有人怯声怯气地打招呼。

他回头，发现一名大约高中生年纪的女学生正手扶着自行车站在那里。他意识到那就是今天不久前在家门口遇见的女孩。她身着蓝色连衣裙，脚穿一双略显朴素的球鞋。黑色短发，眼睛好像是内双眼皮，透着温柔，一眼便给人留下印象。

“刚才我在规士家门口见过您，您是他父亲吗？”

面对她的提问，一登点头“嗯”了一声。几乎同一时间，对方也低头行了个礼，并自我介绍道：“我是规士的同班同学，叫饭冢杏奈。”

这名字似乎有些印象。雅和贵代美口中议论的规士的女朋友就是她。

“我联系不上规士。给他发LINE消息总也不显示已读，打电话全是已关机的提示，我担心他所以就来……”

一登心想，她口中的担心，应该也包括昨天的事。她来家里看看情况，结果门口站着许多人扛着摄像机，明显不正常。她正犯愁该如何是好，碰上自己出门，她就跟了上来。

“谢谢你担心他，”一登应道，“他前天夜里就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电话我们这边也打不通。”

饭冢杏奈似乎有些失望，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了昨天泽商高中的与志彦的新闻，规士曾说过和他关系不错，所以我很担心……只是最近，我跟规士之间很难沟通……不过我总觉得不放心……”她还是道出了心中苦恼。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一登说完，杏奈摇头说了一声“哪里”。

“那小子在家里几乎没跟我提起过他的朋友，我什么都不知道，正犯愁呢。就连与志彦那孩子是他的玩伴，我也是在出事之后才头一次听说。”

“好像他初中时就跟规士在同一个足球俱乐部里。他球踢得不怎么样，一直在二队、三队里训练。不过他本人性格幽默，在队里大家也常常拿他开玩笑，都挺喜欢他。”

“既然这样，为什么他还会遇害呢？”一个单纯的疑问划过一登的脑海，他脱口而出。

“这我也不清楚，”杏奈答道，“也许他出卖队友，或者违背约定，遇到这样的事情，哪怕之前的关系再好……或者，正因为之前的关系好，所以才不可原谅。”

“正因为关系好……”一登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又问杏奈，“在你看来，规士遇到这种情况，是不是那种无法宽容、冲动行事的人？”

杏奈有些犹豫，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开口道：“那种事情也分时间跟场合，我说不好。”

一登本希望她坚决地否定，但她并没有，可硬要面前这名少女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无济于事。一登带着如鲠在喉的心情，换了一种问法：“平时跟规士一起玩儿的朋友们，除了与志彦之外，其他人也都是足球俱乐部里的队友吗？”

“足球队的队友有四五个人吧，剩下的应该都是各自带来的朋友。那几个队友现在也都不踢球了……规士说过，大家就是因为都闲得慌才聚起来。”

“原来他真是因为不踢球了，才结识了那些人。”一登觉得果然不出所料。

“关于他膝盖上的伤，他在家里说过什么吗？”杏奈问。

“什么叫‘说过什么’？”

“比如为什么受伤。”

“嗯……他只说是训练赛时受的伤。”

杏奈方才的语气让一登感觉此事另有隐情。

“我也不知道这事该不该说……”她首先表露出一丝犹豫，随后又开口道，“那是二年级学生故意干的。”

“啊？”她斩钉截铁的话语让一登不知所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谓的练习赛，就是队内分成红白两队的对抗赛。我当时是足球队经理，那场比赛我看了。规士是踢过少年队的，所以很受老师器重，一年级学生里就只有他进了一队。然后就是那场比赛，导致规士受伤的那个铲球是一个二年级学生干的，他跟规士一样踢后腰位置。他在规士背后铲球，行为十分恶劣，老师当场就让他下去了。”杏奈说着，她的眼帘低垂，面颊有些抽搐，似是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这本是一次严重的事故，规士因此不得不动手术，不过对外却没有闹大。那些高年级学生里也有人偏袒犯规的人，说最开始是规士先上来逼抢的，说不上谁对谁错，最终也就不了了之。”

一登不知道实际情况究竟如何，只得皱起眉投以询问的眼神，杏奈则轻轻摇了摇头。

“规士确实也铲球了，但那只是普通的铲球，绝对不会被吹犯规。如果因为那样就说规士有错，那我觉得太委屈他了。”

一登明白了，应该是有高年级学生仗势欺人，不讲理。

“不过，那个让规士受伤的二年级学生去跟他赔了罪，也接受了惩罚，所以就没有人再继续追究了。我想，规士当时可能还以为，对方做出那样的动作是因为比赛太激烈。所以手术过后他才那么拼命地做复健，想尽快回到球场。”

真要说起来，确实在职业选手里，负伤后通过积极复健重返赛场的太多了。一登原来只以为规士退出的原因是伤病，现在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并不是受伤了就一定得退出，放弃身为足球选手的生涯，一定还关系到一些情绪上的问题。

“老实说，后来的事情可能我也有错，”她面容痛苦地说道，“只怪我听到了那个让规士受伤的学长跟另一个二年级的队员说：‘就因为石川太抢风头，所以才要毁他前途，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我要是把这些话都放心里就好了，但是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全告诉了规士。”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又抽搐了。

“他嘴上说其实早知道是这么回事，强装冷静，但我觉得他还是受了打击。害他受伤的那人的品行就不用说了，周围那些高年级学生居然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主持公道，这也让他很失望。还在复健期的他渐渐不来看比赛了，还说起了或许会退出的话。”

日头渐沉，杏奈脸上的阴影更深了。曲奇本急着散步而一直拽绳子，现在也坐在原地，似是放弃了。

“不过，我觉得，他虽然嘴上那样讲，可足球就是他的一切，他一定还有重新复出的想法。之所以最后那点想法也没了，是因为暑假开始后出了件事，害规士受伤的那个二年级学生让人给打了。”

“啊？”

“我没听他本人讲过，只听别人说那人是在球队训练结束后回家的路上，让几个人给堵了，腿也被那些人拿金属球棒给打断了。的确，从那以后再也没见他参加过队里的活动。”

“这说明什么？”一登不知道这些话究竟该如何解释了，“这跟规士的受伤有关？”

他仔细一想，这个疑问并没什么意义。她之所以讲这些，就是因为她觉得有关系。希望它们之间没有关联，只不过是一登的一厢情愿。

“我问过他，他说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很可疑。”

这孩子究竟想说什么呢？——一登严阵以待，眼下他只能看到对方神情忐忑。一登的沉默让一切得以自然地进行下去，她继续开口了。

“出事的那天，规士约我去星巴克。就在那之前的两三天吧，他打电话问我球队活动的结束时间。我本想见面之前先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就问他七点左右见面怎么样，可他说晚上还有别的事，希望我这边一结束就见面。我还想着，那干脆另找一个时间充裕的日子再见面就好，可他执意要求在那一天，只一个劲儿地问我球队训练几点结束……”

飘浮在她话语间浓烈的复仇气息，让一登感觉喘不过气来。

“而且出事之后，二年级的学长们很快就相互议论，说石川跟那事有关。我当天跟规士见过面，就反驳了他们。结果他们说那肯定是为了做做样子，他们已经知道了，堵人的都是石川的朋友。这让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如果那件事早有预谋，那么这个预谋也太过敷衍，太昭然若揭了。

“我找规士问了。他还是像我刚才讲的那样，说他不知道。可是，他回答的时候样子怪怪的……总让人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我也不知道究竟该相信哪边了。”她低下头，艰难地呼吸着，“就算他真的参与了，我也不怪他……当然，那不是好事，可是我理解他的心情。如果他事先找我商量，告诉我他无论如何都要那样做，或许我也会认同，还会想办法帮他。但他只说事情不是那样，什么也不告诉我，那留给我的选择就只有相信或是不信了。我也知道，自己只能选择相信，也打算那样做，但是我做不到……对不起。您是他父亲，我不应该不顾及您的感受，说这些好像在怀疑他的话。”

“没事……”

她的语气十分痛苦，她的话也让人无法坚定地表示反对，因为一登自己也像她一样痛苦。

“在那之后没过多久，我也没法继续参加球队的暑期活动了，因为高年级学生都说我是站在石川那边的，很排挤我。不光是这样，就连规士也对我说，暂时还是不要跟他见面比较好……就在这种情况下，这两天又出了这事。我不知道最近他身边都发生了些什么，打他电话也不接，这才意识到，这事很难说跟他没有关系，所以慌了，不知该怎么办。”

一登也说不出任何能使杏奈轻松些的话，只希望她这样倾诉出自身的立场和规士之间的关系，可以多少舒缓些她心中的积郁。

而这种对她的顾虑，也只不过是在一登心中一闪而过。

因为除去那些，还有太多东西他不得不在心中消化。

听完她的话，一登感觉到的是一种扭曲。

她的话和一登就此次事件所掌握的情况——仓桥与志彦遭杀害，规士及数名少年行踪不明——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扭曲。他觉得眼下未知的细节太多了，多到一个单纯的判断都无法轻易给出。

他感觉到，就在扭曲的另一头，似乎有着一些既模糊又触手可及的什么东西，于是压抑着心中的烦躁，试图揪出那些东西的真面目。

“高年级的学生有没有报复规士？”一登想起了脸上带着瘀青回家的规士。

然而杏奈却摇了头：“我觉得没有。有一次他肿着脸来上学，我也那么想，就去问他，结果他说跟那事儿没关系。我觉得他的口气不像是在隐瞒，当然也可能是我判断错了。”

她所指的跟一登想的似乎是同一件事，至于给出否定的回答，她并未表现出过多犹豫。

如果说，规士的那次受伤并不代表矛盾的解决……

“这次的事情，有没有可能也跟那些二年级学生有关系？”

这样问多少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在一登看来却并不是全无道理的猜疑。换句话说，假设仓桥与志彦参与了替规士向二年级学生寻仇的事件，这次也可能是受到了对方的再一次报复。

然而杏奈再一次表示了否定：“应该没关系。我朋友现在还在做球队经理，我也试着打听过，她说今天的课外活动所有人都来了。如果牵扯到这次的事，我想他们应该没心思去参加什么课外活动，所以我觉得他们跟案子没关系。”

同样的假设她也考虑过。如果是她说的那样，确实只能给出否定的结论。至少，没有人跟案子有直接的关系。

“我们队里的二年级学生，要说爱打架或者脾气差的，最厉害的也就是让规士受伤的那个人。剩下的只会嘴上说说，不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而且还要搭上自己的高中生涯，那就更不可能了。”

一登轻轻点头。

找不到解决问题的途径。

现实仍是扭曲的状态。

但一登又觉得，在尝试寻求解决的过程中，在扭曲的现实的另一头，他似乎看到了那一片朦胧的真相。

问题得不到解决，一种无法忽视的可能性就孕育在这一现状当中。

“我只知道这些了……我本想来看看是否能了解更多情况。”杏奈说着，抬起了头。面对她满是犹豫的神情，一登完全无法使她轻松分毫。

“真是对不起。我身为家长却什么也不知道。现在规士不现身就没法知道。所以我今天去警察局交了失踪人口申请。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连我都厌恶我自己。”

“希望他能平安回来……”

杏奈的悄然自语融化在了一登的思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激。

他明白，面前这孩子也意识到了那种可能性。

一登拿手搓了搓脸，试图强行让自己冷静。

借用她刚才的话，这是种焦虑不安的感觉。

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对她说什么样的话才算合适？一登就连回应一声“是呀”都做不到。

因为这和他自己的心境存在一种微妙的差别。

“谢谢您听我讲完这些话。”杏奈轻轻点了点头，她似乎也明白了并不能从一登那里问出点什么。

“我应该谢谢你才是。”

一登同杏奈道别，沿河岸继续走。曲奇好像已经失了兴致，步伐也不再轻盈。走了不一会儿他就决定回头。他远远地看见杏奈正骑车回家的背影。

仅凭她的话，并无法了解规士与周边同学和朋友的关系。

但是她的话里带有一种暗示——暴力事件永远伴随着以牙还牙的行事规则，人一旦被卷进纠纷，就既可能成为加害者，也可能成为受害者。

也许规士才是受害者。

一登极力地强化着这一可能性，深深地发出夹带着某种亢奋的叹息。

这一判断基于何种背景他并不知道。眼下事实的碎片还太少，不足以使人理解，也无法被严丝合缝地拼凑完整。

规士并非加害的一方而是受害的一方——无论这种想法的前提有多片面，在他看来都与事实相吻合。

那些小打小闹的暴力事件先不管，这次的案子凶残至极，考虑到规士的性格，他的看法才更合理。

根据目击证词，现场弃车逃窜的是两个人。

而贵代美从记者那里听来消息，包括规士在内，共有三名少年行踪不明。

当初听贵代美谈起这些，对于人数不吻合的背后是什么，一登并未有过多的考虑。他也想过，即便目击者说是两个人，那也不一定就是正确的数字。

但是，如果说这个数字是正确的……

那不就说明，除仓桥与志彦外，应该还有一人遇害吗？

仅这一点，就使得规士属于被害方这一看法有了可信性。

甚至贵代美，她嘴上虽未提及，心里或许也已意识到了这种可能性。一登回想她当时的表现，觉得这种设想并无不妥。

这并不牵强。若规士属于被害一方，且仍然行踪不明，这就意味着他眼下处于生死未卜的状态。

光想想就很可怕。

此外，如若规士作为加害方参与了仓桥与志彦的私刑致死事件，而如今仍然在逃——这样的猜想同样可怕。

很遗憾，此次案件背后，注定没有安宁的真相。

12

平常七点前就该准备好的晚饭，今天拖到了八点过后。

贵代美自己也没有丝毫食欲，总提不起精神去厨房。雅躲在自己房里不出来。一登带曲奇散步回来后便一言不发，呆坐在沙发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唯有曲奇发出了悲惨的叫声，倾诉腹中饥饿，贵代美这才懒洋洋地起身为它打开了狗粮罐头。

接着，她又从冰箱里拿出蔬菜切了做炒饭，用开水冲了从外面买的速溶汤倒进各人碗里摆好，仿佛一切只是喂狗后的顺便。

“吃饭喽——”她打算叫雅下楼，意识到并没有自信能让自己的声音传到二楼。于是她上楼拉开了雅的房门。

“吃饭啦。”她往里看，发现雅正坐在写字桌前摆弄智能手机。当初明明约好等她上了高中才给买那东西，可她硬是趁着规士升高中的机会也换了一个。

贵代美意识到原来女儿并没在学习，不过也提不起精神去责备她。她理解，在这个节骨眼上孩子也无法集中精神学习。

雅轻轻答应了一声，随即将手机放到桌上，关上门走出了房间。

“网上有很多关于案情的东西。”雅边下楼梯边对着贵代美的背影说道。

“嗯？”

“也有提到我哥的。有些人发帖子时把称呼写成‘I’或者‘I川’，(1)懂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写我哥。”

“都写了些什么？”

“各种吧……也不知道真假。”

难道谣言已经在网上传开了吗……贵代美下意识地和已经坐到餐桌边的一登对视了一眼，对方未发一言。

网上那些不负责任的谣言不值得一个个去看，更不用当真——站在家长的立场或许应该这样讲。可现实情况是，眼下反而是身为家长的贵代美他们最需要了解情况，哪怕那是谣言。

“明天的补习班该怎么办啊？”雅似乎并没怎么吃东西，开饭之后她更多时间只是拿着饭勺来回搅着炒饭。

“什么怎么办？”

“说好一起去唱歌我却临时毁约了，感觉现在跟未央她们关系怪怪的。”

“那点小事，道个歉不就解决了？”

面对贵代美的话，雅并未露出赞同的神情。雅嘴上说的理由，本就避开了真正的重点，只见她短暂沉默后，又拌着炒饭继续了话题。

“而且，课间休息的时候大家都在谈论那个案子……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眼下他们还不知道我哥跟案子有关，倒也还好，可网上已经那样了，大家迟早要知道，到时候再有人跟我聊那些，我……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

雅才上初三，想象一下她的交际圈子就很容易理解她的烦恼有多沉重。贵代美一时间也没能想到什么合适的话语对她讲。

“现在一切都还不清楚，”一登忽然开口道，“用不着因为那些提心吊胆的，你就大大方方地去。”

这些话语里的力量似乎过于强烈了，反而不太适用于雅如今的情绪。

“你说得轻松。”雅的表情有些不悦，“我哥铁定跟案子有关，不是吗？”

“有关系，但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关系，”一登立即订正道，“说什么凶手啊，加害者啊，现在还根本不能确定他是哪一方的。”

贵代美轻轻咬住了嘴唇。她这才明白，一登也意识到了这种可能性。

可哪怕他意识到了，贵代美仍不希望他以那样的方式说给雅听。

“那还有什么……”雅的话说一半又停住，她瞪圆了眼睛，向贵代美投去询问的眼神，“嗯？”

“爸爸的意思是，只要警方那边还没消息，就没人知道真实情况，也不必在意网上那些谣言。”贵代美打着圆场。

“爸爸说话就是怪怪的。”

“什么叫说话怪怪的？”一登尽量保持着平和的语气问道，“事实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怪不怪的。”

“别说了。”

贵代美压低嗓音试图阻止，但一登并未住嘴。

“你也是，嘴上说什么都不知道，规士不可能跟这件事情毫无关系，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我的意思是，那也没必要硬把一些离谱的猜测当成真有那么回事一样。”贵代美的语气更强硬了，她试图结束这段对话，但一登似乎被她的这个态度刺激到了，面目狰狞起来。

“完全有可能。我才不信规士跟实施私刑的罪犯是一伙的，相较之下，我说的那种可能性现实多了。”

“那又怎么样？！”贵代美的情绪先爆发了，“你身为父亲，难道说儿子死了才好吗？”

贵代美说话很少这样冲动，这使得一登瞬间就屏息沉默了。不过那看起来又像是在为反驳做准备。

“我不是那个意思，”一登撇嘴道，“我只是说，既然实际也存在这种可能性，那我们就必须考虑到。”

“还不了解任何情况就考虑那些，说明你就是希望那样。”

“那又怎么样？”一登不再顾忌地反问道，“你难道希望他是凶手？”

“如果让我选，我宁愿他那样——”贵代美道，“这还用问吗？”

“现在可是有人死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明白。”

“不，你不明白，”一登笃定地说道，“世上所有人，都会把这次的罪犯们当作杀人凶手看待，规士可是要成杀人犯了！”

“就算真是那样，那孩子也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在弄清楚那些之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打从弄出人命的那一刻起，理由什么的就已经无所谓了。事实就是一切。不管有什么理由，在世人看来他也只是一个杀人犯。”

明明在谈论自己的儿子，却毫无顾忌地满嘴“杀人犯，杀人犯”地说着，贵代美完全没想到丈夫会这样，几乎要流出泪来。

“我们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居然成了杀人犯，这种事你能接受？”

“除了接受还有别的选择吗？父母不就是这样吗？我们接受现实，然后从头再来不好吗？”

“说得倒简单，”一登摇头叹息，“如果真是规士干的，那就说明他并不是我们所熟悉的那个孩子。我实在无法想象，他居然能干出那种事来，真是想也想不到。如果真是他干的，只能说，那样的规士我根本不了解。自他走出这个家门，闯出那种祸之后，他就成了另一个人。事情就是这样。面对一个我们根本不了解的人，别轻易说什么从头再来或者让他重新做人。”

“规士就是那个规士。”贵代美的话已经不再讲道理，但却说得大义凛然。实际上这种时候，道不道理的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他还活着，总有从头再来的办法，”贵代美情绪激动，终于落下泪来，“可人一旦没了，就全完了。”

“这根本讲不通，”一登冷冰冰地不予理会，“对于一个要了别人的命还躲避警方追捕的人，你说的那些根本不可能实现。我更愿意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贵代美捂住了脸，肩膀在颤抖：“你这样讲，跟不顾规士死活有什么区别？为人父母，你怎么能说这样冷漠的话？”

“我还要说你呢，为人父母，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他？”

“你那是狡辩！”

同样为人父母，为什么看法居然这样迥异？贵代美心中愤愤不平。为什么他就不能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保护孩子？她觉得，只要一登愿意这样告诉自己，自己的内心一定可以坚强许多……

吃剩的炒饭被倒进了摆在洗碗池一角的三角形垃圾网兜里。

炒饭盛在餐盘里还勉强保留了食物的模样，可倒进垃圾袋的瞬间就沾满污秽，堕落成为恶心的垃圾。

这也没有办法，她没有食欲。她甚至不觉得浪费，只感觉整个家庭仿佛一下子崩溃了。

雅的炒饭也倒掉了。她也几乎没吃几口，一声招呼也没打就直接上二楼去了。

只有一登仍留在桌上继续动着勺子，只是手中的动作简直像蠕动般缓慢，炒饭也没少多少。

终于，他也放弃了，放下了勺子。

“不好意思……我吃饱了。”

贵代美心想，这点小事有什么好道歉的，他应该为更重要的事道歉。

夫妇终归无法同心，这个道理她也明白。一登做任何事都喜欢讲道理，她也明白正因为如此，一登干建筑这一行，每一个创意、每一处结构，他都有办法使人信服。

可这并不代表在事关家人生死的时候，他搬出那一套也能赢得赞同。

他已经在心里杀死了自己的儿子。他打着信任这种毫无实际意义的旗号，期望着亲生儿子的死。

贵代美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可那样的想法。

是自己错了吗？

规士作为凶手之一至今在逃——这种事的确难以相信。她也不愿相信。

但毕竟是人，万事都不可能说得那么绝对。或许孩子们之间存在着一些只有他们才懂的理由。有时候或许本人并不想那样做，但受到当时的气氛影响或者伙伴间相互刺激，行为逐渐失控，导致无可挽回的结果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现在一切情况都是未知数，或许规士既非加害者也非受害者，或许他与此事完全没有关系，这种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这在旁人看来或许太过天真，但她心中确实还有着几分期许，希望现实真的如此这般风平浪静。

一登离开餐桌，一声不吭地出了客厅。

玄关处传来开关门的声响，他是要去工作室？

有那么一瞬间，贵代美以为他真的这么晚还想着工作，但转念又想起雅提起的网上的言论。可能他想用工作室里的电脑查一查。

贵代美也挺在意，于是从橱柜上方的办公用品那一层取出了平板电脑。

她坐回桌边，打开浏览器。

浏览了几则新闻，关于案件似乎并未报道新的消息。

她以“户泽”为关键字搜索了推特。不过搜出来的都是对媒体报道的转发。

只不过许多人在转发的同时还添加了自己的评论，内容都极为严苛，比如“要对凶手处以重刑”“这些垃圾没资格活着”“如果继续对少年犯从轻量刑，这种人就还会出现”等。是否这些就能代表大众的情绪呢？贵代美不知道应该如何理解这些言论，不过，严峻的舆论形势再次使她体会到案件的严重程度。

“户泽杀人案，警方疑似正对借车给犯罪团伙的人展开问询。”

贵代美的目光停留在这样一则推特上。推主姓名显示为“内藤重彦”。

是找上家来的那个自由记者。

她赶忙点开内藤的主页。

“户泽杀人案。被害人是一名极平常的少年。问遍所有人也没查出任何负面消息。”

“户泽杀人案。疑似团伙内讧。与被害人相关人员中有数人行踪不明。”

“户泽杀人案。可能有人协助逃窜。”

“户泽杀人案。被害人可能不止一人？”

“户泽杀人案。尚未掌握凶手行踪。是否潜伏在东京？”

他每天发两三条推特介绍采访来的消息，不过语句都极为简短，没有什么具体内容。可能细节内容他都要发在杂志上吧。

雅说的那些是从哪里看来的呢？贵代美决定去一些大型网站找一找关于案件的帖子。

网上有许多纯粹凑热闹的帖子。贵代美找到其中一个，说某足球网站的论坛里正热议此事。论坛里有个关于武州户泽FC青年队的帖子，贵代美去看了。她发现里面有人似乎很熟悉规士等人的情况，并且对整个事件经过十分了解，他们写了很多留言。

“前武州户泽少年队问题阵容：

“S山（十七岁）后卫。问题选手，因极端野蛮的球风而遭其他球队嫌弃。仗着自己是教练的儿子霸占主力阵容位置。青年队当然是进不去的。

“I川（十六岁）后腰。没晋级青年队，转入了泽高校队，因为狂妄而被某高年级学生下了黑脚。几个月后，那名高年级学生住进了医院，原因不明。

“W村（十六岁）前锋。速度虽快但足球意识为零，也没升上青年队。他那点速度全用在偷球鞋和这次的逃跑上了。”

“听说现场跑了两个。”

“也有人说W村跑得太快，大妈没看见。”

“车是S山跟当地一个大人借的。那人也没想到他借车居然是为了干那种事。不过反正他借车给未成年人就已经有罪了。”

“S山就是那个在少年队里踢中后卫的小子吗？我们比赛时对上过。争抢时我肚子也不知挨了他多少拳，哈哈。”

“主犯就是S山吧。”

“我认识W村，看起来不是太坏。偷球鞋是哪儿来的消息？”

“他有晒照片。”

“偷了球鞋还拍照炫耀？亏他还真敢发到网上。”

“朝I川下黑手的高年级学生被打进医院了？感觉有点怕怕。”

“这帮人变得那么凶残，起因就是I川受伤。就是这几个人，加上这次遇害的K，为了报复去打了那个高年级的。K也不值得同情。谁让他跟这帮人混在一起，自作自受。”

“总之就是一帮垃圾窝里斗呗。”

“身为被害人还不值得同情也太惨了吧。如果是这样，那泽高队里弄伤了I川的那个H田也不是好人，他被人寻仇也没啥好抱怨的。”

“跟案子没有直接关系的不要拿出来讲。”

“不一定就没有关系。”

“说到底，主犯是S山，还是I川？S山好像大一岁吧，主犯应该就是他。”

“人都死了，但凡动过手的都是同罪。听说弃尸是S山安排的。”

“主犯也可能是I川。W村是那种随大溜的类型。”

“开车肇事完全就是W村的风格。他就会在场上疯跑，甩开防守球员跟守门员，再把球射偏，最后自己把球网撞得乱晃。”

“电视上那个接受采访的好像是I川他爸？”

“说什么了？露脸了吗？”

“没露脸。看上去像是在遛狗，拍到狗了。说现在联系不上儿子很着急什么的。”

“I川家确实养了狗。”

“这种时候还遛狗，挺悠哉啊。”

“I川他爸是设计师，家里很时髦。”

“看着就不靠谱。所以才养了个不靠谱的儿子。”

“感觉他家位置会被人找出来。”

“我想看S山的教练接受采访。他可是名声在外，自己儿子动作太大他还在旁边拍手说，‘抢得漂亮’，要是别的队员他照着屁股就是一脚。”

“原以为很快就能抓着呢，没想到还挺难找啊。是不是有人窝藏逃犯？”

“正疯狂逃窜呢。有人接到过S山的电话，电话里说他们杀了两个人，眼下只能到处跑。”

“真的假的？也就是说，那大婶说现场逃了两个是说对了？”

“另一个死的是谁？”

“真的吗？如果还死了一个，尸体又去哪儿了？”

“可能藏在什么地方，也可能已经埋掉了。两个埋在一起不如分开埋，也说得过去。”

贵代美顺着评论一直往下看，越发难以抑制胸中的悸动。每个人都在肆无忌惮地谈论着规士和这个家。

她不知道这些网上的留言有多少可信度。一登是搞建筑设计的，跟纯粹的设计师又不大一样。网络言论常常这样不负责任，她也不打算全盘相信。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既然能准确说出规士的身份，证明也不全是胡编乱造。另外两个下落不明的孩子的身份应该也正确。

规士退出球队后，主要还是和以前少年队时的伙伴玩儿在一起。那些孩子也没能升上青年队，估计也都没继续踢球了。所以他们为了打发无聊，才在暑假期间的夜里频繁地出去。

他们所说的S山应该是指盐山。贵代美去观看训练和比赛的次数并不多，但盐山教练的名字她还是知道的。她也听说过，教练的儿子比规士高一个年级。

W村她完全没有印象。这孩子应该和仓桥与志彦一样，从少年队的时候开始就和规士玩得很熟。

另外，规士在队里伤到膝盖的事情，似乎还有着贵代美所不知道的隐情。

贵代美也曾隐约感觉到，规士的受伤是被高年级学生故意针对了。那孩子好像叫堀田？真是个品质恶劣的学长。她询问过规士受伤的细节，从规士的描述里她也明白当时的情况有多危险，而且队里的顾问老师还专程上家里来慰问，也证明了情况有多严重。老师跟贵代美鞠躬赔罪，说“我也有责任，没有看紧他们”。贵代美对他的第一印象是爽朗而诚恳，现在她才明白，在规士看来，他的道歉并不能解决全部问题。

规士似是找那个堀田寻仇了。具体什么时候并不清楚。是不是脸上带伤的那段时间？还是他买刀子的时候？或者是更早一些，暑假的时候？

不过这事究竟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争斗最后没有闹大，要么是因为那只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又或者是因为双方都有错，堀田也不好过度追究。不管是哪种，如果说跟这次案子有关的孩子当初都参与了争斗，那么说明事情本身还是可信的。

网上那些人认为，参与了复仇的孩子们后来发生了内讧。再深入的细节只能凭想象。或许，规士那群人将堀田打进了医院的事众人只是口口相传，谁都没掌握证据。但后来，比如，包括仓桥与志彦在内的某些人打算把事情捅出去，而另一些人则试图堵他们的嘴，于是……不知这种情况有没有可能？

又或许，贵代美设想出如此详细的情节，只不过是因为她平常总接触小说，真相可能更为荒谬。

话说回来，现在是自己的儿子伺机报复仇家，然后又跟共同复仇的伙伴决裂并夺去了人家性命——这种噩梦般的事情要如何按常理去推测它的原因？贵代美也不觉得自己能做得到。但她只能像这样寻求道理上的落脚点，否则压抑在胸中的不安随时都会喷薄而出。

他们还说，盐山在出事后给某个熟人打过电话，说他们杀了两个人只能四处逃窜。

被害人或许不止一个。自贵代美意识到这件事起，她的内心就一直因此而沉重着。

假设现场弃车逃窜的真是两个人，这也不能说明下落不明的三个人里，就一定有一人被害。也可以认为另一人同样是凶手，只不过当时不在车上而在处理其他事情，哪怕可能性很小。当然，另一人也可能本就和案件无关——一直到刚才为止，她还曾这样想过。

然而，浏览过那些内容后，这一侥幸心理已荡然无存了。

盐山说，他们杀了两个人。这个消息有多少可信度？

一口咬定这种论坛上的留言都是信口胡诌是很简单。可如果说是捏造，她不明白有什么理由非得说那是出自盐山之口。

贵代美冲动地关闭了论坛页面。

她捂住脸，叹息。

这一声叹息，并未能吹散弥漫在她脑海里的灰色云雾。

(1)“石川”的日语罗马音拼写为“Ishikawa”。

13

翌日清晨，一登躺在床上，听见外头送报纸的摩托声。

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睡没睡着。感觉只不过是大脑停止了思考，挨过了夜间的数个小时，疲惫却仍停留在眼皮背后，跟刚上床时无甚区别。

窗帘泛起微弱的光，一登由此得知外头天已经亮了，他眨眨眼，揉了揉，决定下床。

贵代美在旁边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一登。昨晚他去工作室查网上的消息，回家后也未曾和她说过一句话。开口也不过变成无谓的争执。她似乎对一登的想法很失望，而在一登看来，只能说贵代美还没意识到现实的严峻。

一登在洗漱间搓了把脸，回客厅坐到沙发上。睡在地毯上的曲奇听到动静，睁开眼跑了过来，他于是摸了摸它的头。

多么安静的早晨——他带着感慨和自嘲交织的心情，起身去外面拿报纸。

一登打开玄关的门锁，推开门。他本来还担忧媒体的人会不会这么一大早就已经来了，见外面空无一人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很快他又注意到，脚下的赤陶地砖上好像沾了什么奇怪的污渍，不禁愣在当场。

星星点点的白色物体散落在地面，看来看去才知是鸡蛋壳。他随即意识到，原来地砖上的污渍是蛋黄。

他走至屋外，环视四周，并无人影。

有人朝门口扔了鸡蛋，黏稠的蛋液正顺着门板往下流淌。

自己引以为傲的建筑被人以这样的方式玷污，他怒火中烧。

昨晚离开工作室后，一登重回客厅打开电视看新闻节目，发现除户泽案件的报道外，自己回答记者提问的录像也播了出来。旁白解说道，被害少年身边的数名伙伴下落不明，警方认为或与案件有关，正慎重展开调查。紧跟着就是一登在讲话，剪辑播出了“从昨天开始就失去了联系，我们也在担心”那一段。

如那名记者所承诺般，一登的脸并未播出。代替他上镜的是曲奇。回想当时的情形，他正一心摆脱记者追问，所以语气显得很敷衍。这虽属无奈，可在不知前后因果的普通观众看来，他作为一名或与案件有关的孩子的家长，却对事态的严重性毫不自知，竟还悠哉地散步遛狗。

这段视频好像在傍晚时段的新闻里也播了，网上也有相关讨论。还有许多不知真假的闲言碎语，所针对的对象身份几乎可以确定就是规士。如果有人十分关注这个案子又碰巧生活在附近，根据那些线索找到他家的具体住址并不困难。一登的这些推测忽而化作了心中惊惶。

一登从客厅拿来户泽警察局寺沼警官的名片和无绳电话，坐在玄关的下沉台阶上给警察局打电话。

“这里是户泽警察局。”电话里的声音并非来自寺沼。

“喂，我叫石川，请问寺沼警官或者野田警官在不在？”

“啊，他们还没来呢。”

一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决定先把情况说清楚，哪怕还不知对方姓名。

“我是石川规士的爸爸。刚才正要出门，发现有人朝我家门口扔了生鸡蛋，门附近都脏了。”

“哦……那我把这些转告寺沼可以吗？”

接电话的人自己似乎并不打算处理。可能他想表达的是，这点小事根本不值得出警？一登强忍住想咂嘴的冲动，答道：“是的，请转告他。”

打完电话，他就边看报边等寺沼回复，这一等就是三十多分钟，全无动静，腿都开始麻了。眼下，他最想做的就是把门口的污渍打扫干净。

当初因为规士的失踪找他们时，他们也没当回事，这次即便找警察报案，恐怕也没法让他们出动调查。一登单方面地下了定论，开始清理。他去工作室拿来相机拍了门口一片狼藉的照片，好歹算是留了个证据。然后他将用来浇花的水管接到院里的水龙头上，冲洗了玄关四周，又拿湿毛巾把门擦干净，最后重新打了一遍蜡，抛光。

看到玄关再次整洁起来，一登起伏的情绪也稍微平静了些。可他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止。他一直如此，房子的打理养护也好，清洁扫除也好，一旦动起手来，不彻头彻尾做一遍决不罢休。赤陶地砖，除门口那片之外，铺在庭院里的部分也全刷了一遍。铁质门柱和邮筒，先拿水冲一遍再涂蜜蜡，光泽如新。

这座房子不光设计，每一处素材他都精心考究，为的就是哪怕十年、二十年后仍能当作样板房展示。除了一些时间越久越有韵味的部分外，他一直凭借悉心护理维持着建筑的崭新。

他如此珍视这栋房子，绝不允许它被来路不明的人以近乎流氓般的行径玷污。我要让别人知道这房子有多出色，让他们不忍心再朝它扔什么鸡蛋——一登心里这样想，专心致志地擦拭镶在门柱上的门牌。

做完这些之后，他又认真地除去了绿植四周的杂草。他每月打理两次庭院，所以其实并没有什么太长的杂草，只不过是一些刚冒出头的小苗。他仔细地一一全拔掉了。

每当有人从门前路过，一登都要抬头看一眼，戒备着是否哪个家伙又找上门来搞恶作剧。不多久，一辆面包车在家门口停了下来。自他开始清扫门口，大约已过了一个小时。

车上下来几名男子，其中一个还拎着摄像机，一登见状便开始收拾工具。

“早上好！请问是石川规士的父亲吗？我们是电视一台的，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记者喊话的音量大到隔壁邻里都听得见。

“我拒绝。你们这是骚扰。”

记者并不理会一登的回答，自顾自道：“我们不拍脸，您只要回答两三个问题就行。”说着便伸脚迈过院门。

“请不要随意进入私人土地！”一登出言阻止其行动，“就因为你们擅自报道，害得有人找上门来搞恶作剧，很影响我们的生活。”

“您是说昨天的采访吗？那不是我们。如果您有什么想说的，我们听着。”

“我没什么想说的。我就想让你们别来烦我。”

“规士还没联系过你们吗？”摄像师已经扛起了机器。

“没有。”

“您担心吗？”

面对这种毫不顾及别人感受的质问，一登不愿再多纠缠，转身便走。

记者的话音紧追而来：“一句话就行，请您说一句。关于去世的仓桥与志彦，请谈一句您的看法。”

一登转身瞪着记者：“你凭什么问我有什么看法？满口拿我儿子当罪犯的语气。现在还什么都没查出来呢，你就认定他是凶手了？”

“不是啊，我根本没有那个意思。”记者面不改色，轻描淡写地敷衍了过去，“只不过，就在案发前后那段时间里，您家儿子也失踪了，您作为父亲一定很担心，所以想问问您现在的内心感受和对这个案子的看法。”

“那你就应该注意你问问题的方式。我们家孩子说不定也是被害人，你说话时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那么您这番话具体是指什么呢？”

什么具体指什么——记者这样的说法明显说明他根本就是放弃了思考，唯一的打算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让对方开口。一登对此十分厌烦，再次转身背对众人。

“请您谈一谈，为什么觉得自己的儿子是被害人？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是只有身为父亲的您才了解的？”

一登不理会记者的提问，径直回家去了。

早餐只有米饭、味噌汤和咸菜，正吃着，家里的电话响了。

“……哦，早上好！”贵代美接起来后，语气忽然郑重起来，“好的……好的……是的。”她神情顺从地接连答复道。

“星期六晚上走后就一直没回来，昨天警察上家来了，问了我们许多。我们现在对于事情原委也是完全没有头绪……

“嗯，好像是……和初中时候的足球俱乐部的队友一起玩儿的，我也有点感觉，好像是有什么矛盾……

“真是对不起，添麻烦了。是……哦，是吗？知道了。是……非常抱歉。”

一登见她态度越发惶恐，又一直在讲案子的事情，十分好奇电话那一头究竟是谁。待贵代美放下电话他就立刻问道：“谁呀？”

“高中的教务主任，”贵代美答道，“说学校今早接到了警方和媒体的电话，正在开临时紧急会议。”

一登也料到事态迟早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只是一大早就得面对这些，实在太过压抑。

“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他们也是临时聚到一起，还得打电话问我们呢，当然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登看着贵代美态度冷淡地回应自己，忍不住说了一句：“无所谓，不过，就算他是学校的人，你下次讲话时态度也别太卑微。”

“什么？”

“你那个态度，让人听着觉得我们已经认定了自己有罪似的。保不准学校那边也会乱想。”

对于一登的这番话，贵代美已不想回应，而是收回视线继续吃起饭来。

“是寺沼警官吗？”

“是，我是寺沼。”

吃完早饭后，一登坐回沙发上又打了个电话。这次是寺沼接的。

“我是石川规士的父亲。”

“哦，石川先生……昨天有劳您了。”寺沼简短地打了招呼后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今天早上，我发现有人朝我们家门口扔生鸡蛋，我给警察局打过一次电话，不知您听说没有？”

“哦，是吗……可能我们这边出了什么岔子。”寺沼答话的语气并没有愧疚，“具体什么情况？”

“我一开门就发现鸡蛋在门口溅得四处都是。看你们也不像要出警的样子，我已经打扫了。”

“是这样啊。既然情况不是很严重，那……只能请您接下来多加小心了。”

情况当然算不上严重，可这种事情叫人怎么小心？对方那样事不关己的语气虽让一登心中不快，但同时他心里又自嘲地认为，为这种事情去找警察本身就是找错了人。他有些迷茫了，不知心中的积愤究竟该向何处发泄。

“规士的事情，之后有什么新的进展没有？”一登定了定神，换了话题。

“眼下还没有什么需要跟您那边报告的情况。”

“之前说可以通过手机的微弱信号定位，结果怎么样？还是不知道他在哪里？”

“抱歉，案情的进展情况，我们无法逐一告知。”寺沼漠然答道。

“你这话说的，如果规士被认定为凶手之一，的确应该这样。可是寺沼警官，之前可是你亲口说的，规士和案子是什么关系现在还不清楚。我的确去你们那儿交了失踪人口申请，但我的理由很单纯，就是因为我儿子失踪了，我很担心，而且是你们劝我的。那么我现在问问情况不是很正常吗？”

一登以稍显强硬的语气逼问，听筒里的回应听上去有些不知所措：“您说得没错，可是……”

寺沼沉吟了数秒后继续道：“好吧，但下不为例。微弱信号我们没能监测到。”

“没监测到？”

“是，”寺沼道，“能想象的状况有很多种，可能性最大的，是原来的SIM卡已经从手机里拔出来了。然后换了别的卡插在手机里……在这种情况下，之前的微弱信号自然也就消失了。”

“是规士自己那样干的？”

“我们并没有下定论。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另备一张SIM卡替换掉原来的，是手机防追踪的常用手法。”

“常用手法？那些职业罪犯怎么样我不知道，规士可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普通高中生知道这种事情也不奇怪。”

“你是想说，他现在是在耍这种手段躲避警方追踪了？那还不是把他当凶手吗？”一登忍无可忍，语气带着讽刺。

“我话里并没有那个意思，我们的行动需要考虑到所有可能性。”

这就等于是在说，他们已经相当关注规士是凶手这个可能了。他的语气听起来也比昨天冷漠许多。

一登又想到一件事，遂问道：“其他下落不明的孩子的手机是什么情况？”

“这就恕我无可奉告了。”

“也跟我们家一样，监测不到信号？”

寺沼没有回答。

如果几个跑掉的孩子情况相同，那么认为规士同样在逃也说得过去。

不对。一登转念一想道：“仓桥的手机是什么情况呢？”

“无可奉告。”

“他的手机不是也没了信号吗？光看手机有没有信号，并不能确定他是被害人还是罪犯。”

“当然，没错。”寺沼道。

“寺沼警官，我总觉得，规士和仓桥一样，都遇害了。”

“这……我无话可说。”

“有传闻说，和规士一样失踪了的孩子里，有人给朋友打过电话，说他们杀了两个人。这事警方知道吗？”

“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在网上看到的。”

“哦，是吗……”寺沼自顾自地嘀咕后道，“不好意思，关于您说的情况我实在不好评论什么。”

“车上下来两个人跑掉了，下落不明的却有三人。多出来的那一个，和仓桥一样都是被害人对吧？”

一直坐在餐桌旁听一登讲话的贵代美起身回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一登并不理会，继续道：“另一个被害人一定是规士。为什么从你们警方到媒体，还有社会舆论，几乎都把规士当成凶手一样看待呢？”

“我们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意思，就因为你们的消息不及时公布，外界才听信胡乱编造的谣言，为了泄愤而擅自选择攻击对象。你们再这样不作为，接下来就不是被扔生鸡蛋了，还不知道我们要遭受什么样的损失呢。”

“关于人身安全我希望您能多加注意，可是我们办案期间掌握的消息不能对外公布，这点还请您谅解。还有一点，我们办案时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性。”

“规士不是凶手，请你们早些对外宣布。”

“您作为一名父亲的意见我们先听着。”寺沼应和道，“趁这个机会，我们这边也有一件事情想问您一下，可以吗？”

“什么事？”

“案发之前，您是否见过规士持有小型刀具，或者听说过他通过外界途径得到了刀具？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据说仓桥的遗体有多处刺伤。一登立刻明白，对方问的事情与此有关。

一登没收了规士带回家的刀，所以这个问题他完全可以表示否认。实际上他也打算这样做，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可转念一想，对方是警察，或许他们已经掌握了规士曾从某商店购买过刀具的证据。一登认为，此时最好不要招致误会。

“说实话，大约半个月前吧，曾经见过。我在家里发现他自己有一把工具刀。我问过他用途，但是他没有明确地回答，所以我就替他保管了。就这些。”

“您替他保管了……确定吗？”

“确定。我放在工作室的工具柜里了。”

见一登说得很笃定，寺沼便也以表示认可的语气应了声“是吗”。

“现在想想，可能那孩子当时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人身安全存在威胁。”一登说着，忽然觉得一阵伤感。当时如果能认识到规士正受到威胁，现实或许将是另一种结果——想归想。他心里同时也有疑虑，再怎么慎重考虑，自己真的具备认清真相的能力吗？虽然他曾对规士他们讲，能看清他们的未来，但是很可惜，自己并没有超能力。

“可以理解。”寺沼的回应没有任何情感，仿佛这一切丝毫未曾触及他的心弦。

由高山建筑负责施工的秋田家的房子进展顺利，预定利用今天午休时间举行上梁仪式。

这一庆祝仪式大约在整个工程过半的时候举行，近来常因为客户的要求而省略不办。看秋田夫妇的意思，似乎不大愿意忽视这种仪式性的东西，他们表示可以简略些但还是要办。

今天不是什么黄道吉日，不过也算是建筑动土的好日子，工作忙碌的夫妇二人时间上都合适。虽然有过中途更改设计方案之类的事情，不过工地施工方面一直很拼，就是为了赶得上今天这场上梁仪式。现在出了这种事情，其实一登也不是很想去，但这种时候他必须露面。待到快中午时，他就回卧室换了衬衫和工作服。

他撇下还躺在床上的贵代美出了卧室。二人之间没有一句对话。一登明白，她听了自己跟警方的通话后心中不快，但此时他并没有照顾她感受的意思。

一登来到二楼，朝雅的屋里看了看。

“补习班几点开始？”

雅坐在写字桌前，但笔记本并没有打开。她茫然地转过头来看着一登。

“一点……”

“那现在还有点早，不过我还是先送你出门吧。爸爸今天也要在外面吃，你妈那个样子恐怕也做不了饭。我给你点钱你去外面吃。车站前的麦当劳也行，哪儿都行。”

雅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嘀咕了一句：“怎么办呀？”

“什么怎么办？你不打算去上课？”

雅没回答。

“既然当初报了名，现在就好好去上。老待在家里也没事做啊。”

听一登这样说，雅爱理不理地点头“嗯”了一声。

一登于是等着雅准备好，二人一同出了家门。

“啊，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又一批和早上不同电视台的人等在了门外，一见到二人就堵了上来。之前门铃响了好几次，但一登都没管。

“我们赶时间，请你们让一让。”

“请问去哪里？”

“跟你们没关系。我说你们这些人，你们总这样等在这儿会打扰到周围邻居的生活，请你们不要再这样。”

“请您回答几个问题，只要两三分钟就行。”

“我没那个时间。”一登以不容分说的语气拒绝了对方，又对立在玄关不知所措的雅说道，“快上车去。”

“关于您儿子下落不明的问题，请您谈一谈，一句就行。”

一登不理会他的喊话，让雅坐到后座，自己坐进驾驶室。

“关于被害人仓桥与志彦……”

一登发动引擎，强行逼开了一众挡在车前的电视台工作人员，把车开了出去。

“好可怕……”

甩开媒体稍微喘了口气，一登听见了雅在后面小声嘀咕。

“你还好吧？”

雅没有回答一登，反而像征求对方肯定似的问道：“现在还不能确定哥哥是凶手不是吗？”

“当然了。”

“如果我哥真是凶手怎么办？应该会有更多媒体的人找上门来吧？”

这是显而易见的，但一登并未开口回应，因为哪怕一句简单的肯定都会加剧她的恐慌。

“还有我的考试怎么办？家里有人干出那样的事情，就算我去考丰岛女院也会被刷下来吧？”

“傻孩子……那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私立学校在这方面是很苛刻的。有了这样的污点，再怎么拼命努力也不可能被录取。”

“想太多了。你就是你自己，跟这事没关系。”

“人家可不这么想。”雅有些激动，声音也变大了，“一般来说，家里要是出了杀人犯，那都得搬家呢。被逼得走投无路自杀的人也不少。什么家里人没关系，根本说不通。我以后恐怕工作也找不到，连婚都结不成。”

“别胡思乱想了。”

“本来就是……”

“我不愿意相信规士是凶手之一，”一登说，“就算真是那样，责任也在爸爸，我是他父亲。雅，你心里明白这和你没关系就行。”

雅沉默了，不一会儿又突然开口道：“不是凶手倒还好……”

一登透过后视镜看雅。

她的神情冷漠，似是刻意压抑了情感，但眼眶里却含着泪水。

“在妈妈面前我开不了口……我希望，我哥不是凶手。他是凶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规士不是凶手最有可能发生什么样的事——很显然，雅在说这番话之前已经知道了答案。

雅在观点上是和自己站在同一边的，一登想。

那又怎么样呢？这并不会使人更放心一些。女儿嘴里的话语带着无比残酷的气息，甚至让一登恐惧，他无法轻易承认自己也抱有同样想法。

但一登又觉得，像这样无奈吐露心声的女儿很可怜。

一登让雅在车站前下车，然后就朝着新座那边秋田家新房的工地去了。

秋田家二楼的梁柱已经搭好，眼下正要把大梁架到房顶上。

工人们站得很高，相互喊着口号，微调着位置组装梁木。秋田夫妇则带着孩子们在下方仰头观望。

“总算是有点成果啦。”一登站到他们身旁说，夫妇二人满面笑容地收回了仰着的头。

“真是不好意思，提了许多过分的要求。”丈夫将笑容切换至苦笑道。

“没有没有，要真是离谱的要求我就不会接受了。”一登摆摆手回应道，“这次我也认为有戏，才下决心重做，从结果来看我觉得挺好。”

“全托您的福。”妻子说着，行礼道谢。

“哪里，全亏负责施工的师傅们出力。今天讲话的时候，您就替我感谢感谢他们吧。”

“我会的。”丈夫说着，再次仰望不久即将变成自家住处的巨大的木材框架，“光是这框架结构，这样看着它被一点点做出来，都让人觉得有点感动啊。”

“您不觉得，这种木构框架光是构造就美得让人着迷吗？”

“觉得觉得。”夫妇二人点头。

丈夫又继续道：“美，而且看起来特别结实。之前我还担心纯木头的万一碰上地震怎么办，看到这个结构我就放心了。”

“框架结构对房子非常重要，”一登道，“我们盖的房子，一般的小地震根本不成问题，您大可以放心。”

“谢谢。当初和您商议细节时，您说要让房子成为家庭形态的实体，听上去应该是先有家庭再有房子。现在我倒是觉得，等我们住进这个家里后，我们这个家庭成员间的情感维系也会更加牢固可靠呢。”

房子是家庭形态的实体，这是一登的建筑哲学，也是他接活儿时常对客户说的一句话。

但如今面对眼前这对夫妇，他却从秋田先生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讽刺的味道。一登转头，想看他是不是真有那个意思，但对方脸上有的只是纯洁的光辉。关于笼罩在一登的家庭上方的乌云，这对夫妇似乎并不知情。

“供品都没问题吧？”

一登换了个话题，夫妇转头看了一眼摆在一旁的几个纸包。

“是，您说的都带来了。”

“那好，我也帮忙准备一下。”

“那就有劳了。”

一登暂别二人朝高山建筑的老板走去，他正和工地负责人一起监督上梁的施工。

“辛苦辛苦。”

高山老板闻声看向一登，微微点头回了一句：“来啦。”

一登从他的态度里感觉出一丝冷淡，脚步不由得沉重起来。

“一会儿再聊吧。”

一登见对方示意自己不必靠近，便点头回应。高山重新抬头观看施工。

他可能听到了什么关于案情的消息——这个几乎全凭直觉的想法在一登脑海里闪过。

迈向秋田夫妇的脚步也沉重了起来。

大梁安装完毕，一登带秋田先生去二楼搭了祭坛。摆好供品，男人们都上来站好，由施工负责人主持了一场简单的仪式。盐、米、酒撒向四方，众人和着号子将双手用力拍在一起做合掌状，仪式结束。之后大家下楼就着便当吃顿简餐。

“今天上梁仪式顺利举行，全靠高山建筑和工地上各位，还有石川先生尽心尽力。这是我们梦想的家，我们都盼望着它完工的那一天。同时也希望各位在施工时不要出任何意外，千万注意人身安全。接下来还得拜托各位多费心。”

秋田略带紧张地讲完话，众人围坐在简易桌边拍手。

轮到一登讲话了。

“今天这个上梁仪式办得喜气洋洋，从中我也能感觉到秋田家对他们的新居所寄予的热切期望。同时，看着一家人梦想中的新居一点点地成形，也让我再次深刻体会到做这一行的喜悦。就像以前一样，接下来的工程还有一些地方需要各位多操心。可能有人要抱怨了，说，‘这个建筑师怎么搞的，怎么又设计得这么复杂’。往好的方面讲，这些地方也正好让各位大显身手，希望各位顺利完工，当这栋房子完工的那一天，我们再一起分享这份喜悦。”

按当下的心情，讲话其实很难有精神，不过一登仍然像往常一样地讲完了这番话。工人们中途发出轻声的笑，待讲话结束，他们也送上了和刚才差不多的掌声。

一登打量了一下在场所有人，发现只有高山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既不拿正眼瞧自己，也没有拍手鼓掌。

高山也简单讲了几句，不过只是叮嘱谨慎作业，避免事故，声音里也没有了以往的那股干劲。

一番讲话过后，众人欢喜地吃起了便当。在秋田夫妇的邀请下，也有工人喝起了啤酒。一登开车来的自然不能喝，高山也谢绝了。

高山吃完便当就离了席，坐到扁柏木的房屋根脚上抽起了烟。一登时不时地瞟他几眼，很快，高山和一登视线相对，朝他摆了摆手。

一登离开座位走到高山身边。

高山见一登在身旁坐下，起初并未开口说话而是继续吞云吐雾一番。不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我听花冢跟我说，你家儿子，好像跟他外孙那件事情有关系？”

“花冢师傅这样讲的吗？”

高山轻轻点了一下头：“凶手一直抓不到，听说也是未成年人，不过具体情况警察是一点消息也不给。他家一帮亲戚，还有他女儿夫妇以及身边的熟人都气得不行，从外头打听来许多消息，其中就有你家儿子的，而且据说可信度还挺高。”

“是吗？”一登听着他的话，心情很沉重。

“还有，电视上接受了采访的那个，电视上没露脸，那个是你吧？”

一登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我儿子从星期六晚上起就下落不明了，这是事实。警察也上门来问过，之后我们还去申报了失踪人口。”

“你知道他跟花冢家外孙两人是朋友吗？”

“我之前一点都不知道，听说他们初中时在同一支球队里。”

高山闻言，深深地叹了一口夹杂着烟雾的气：“我真的很为难……你说这事现在怎么办？”

面对对方近乎指责的抱怨，一登一时间无言以对，他尽量保持了冷静回答道：“我当然也觉得仓桥遇上这事实在可怜，而且我跟花冢师傅也有交往，心里就更难受了。可是……我儿子跟这案子究竟是什么关系，现在还没定论呢。”

高山狠狠瞪了一登一眼，轻轻“啧”了一声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人家可是人都没了。永远没法挽回了。你站在人家立场上想想，究竟是什么关系根本不重要，那都无所谓了。”

“不，有所谓，”一登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要说的是，我儿子到底是不是跟凶手一伙的，现在都还不知道。”

“什么？”高山皱眉盯着一登。

“说不定，我儿子也遇害了呢……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

高山的视线离开了一登，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轻轻摇头道：“你这话恐怕有点牵强吧。如果你儿子也遇害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找不到人？”

“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警察什么都不告诉我们。”

“头疼啊，头疼……”高山自言自语般说道，“我作为一个局外人，只觉得你现在这样说，只不过是利用你儿子仍然下落不明这一点，给自己找一时的借口而已。”

“可是，确实——”

高山打断了一登的辩驳，继续说道：“听来的消息也不知道真假，但我就是忍不住要说出来。如果不对，那不好意思。我听说你儿子——是叫规士来着？——性格很强势，在球队里哪怕对高年级学生也是一点不留情面，指责别人不给他传球。当然，他那个态度也是因为有实力，初中时好像还升上了一队，挺活跃的。相比之下，与志彦总在二队里没有长进，规士对他来说是朋友，但更是个不能反抗的人物。

“不过规士呢，最后不也没能升上俱乐部的高中生队伍吗？听说他虽然踢得好，但总单打独斗，破坏团队配合，所以人家才不要他。我虽偶尔才看看日本国家队的比赛，但是，技术好不代表就能打比赛，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然后他进了高中的球队继续踢球，结果因为伤病也踢不下去了。唉，据说当初他可跟别人说过想去踢J联赛，这一来恐怕就有点堕落了。也就是在那之后，他就自暴自弃，还带着与志彦到处混。那个与志彦也是个老好人，人家叫他也不好意思拒绝。结果就越玩越疯，整晚整晚在外头晃荡，开始干坏事取乐，最后一帮人因为要不要散伙的事情起了纠纷，终于造成了最坏的结果——外面就是这样传的。”

高山嘴上道那只是传言，但看向一登的眼神却俨然显示他相信这是真的，要以此试试一登的反应。

“你讲的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我不知道。”一登垂下眼皮，“规士以前的确一心扑在足球上，可能真的曾梦想过成为一名职业球员，也可能是他的这份执着导致了他言行狂妄。可说到底，他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孩子。因为凭自身实力难以在J联赛的赛场上驰骋，就想着找一支成年队老老实实踢几年，然后努努力当个教踢球的——他不会有这种太过现实的想法。说难听点，没晋级进入青年队也好，受伤也好，里面多少也包含了运气的成分，大多数人在成长过程中都要接受这种来自现实的洗礼，正常情况下，人们会在这种时候认清现实，想法也会更为实际。

“要不要把这些事情看作挫折是他本人的自由，但那也不过是成长道路上的一小步而已。我很难相信，我儿子是个连这点困难都无法克服的人。不踢球了，有时间了，跟一帮无所事事的朋友到处去玩了，这些我都能理解。但要说这样就导致了这次的犯案，这中间也太过跳跃了。我不觉得他自暴自弃到了那个程度。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做了什么坏事取乐，但你要说我儿子起了纠纷，导致了仓桥的牺牲，那实在有些难以想象。”

高山一直仔细听着，只是最后仍做出了有些难以理解的模样：“我知道你不愿接受事实，要我说，想要理解孩子们的事情，根本用不着你那种艰深的大道理。”

“嘴里说出来可能像在讲道理，其实并不是。我讲的是我儿子的性格，是我自己的亲身体验，是从这些东西里面得出的感受。”

“工作上的道理可以讲数据、讲根据，我可以听进去，但你这个就牵强了。你要说谈感受，那我也一样是在谈感受。我脑子不灵光，这世上我不懂的事情太多了。但是，谁是好人，谁心里难受，这些我还是明白的。我愿意站在那种人身边支持他们，我本性就这样。

“石川先生，我跟你往来快十年了，但我跟花冢可是三十多年的交情。这次的事情，你要问我帮谁，那我只能站在他那边。要不然就是坏了我自己的规矩，在这一行也混不下去。我的一举一动，那些工匠也是看在眼里的。如果让人瞧不起你的为人了，那也就完了。

“所以呢，石川先生的生意，往后我这里可能没法做了。至少花冢涂装那边肯定是不接你的活儿了，愿意继续跟你做事的估计也不太多，你接下来的生意恐怕也不太好做，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我这边也相应少做不少活儿，其实我也难受。但是这一次只能这么办。我刚才说头疼就是这个意思。你呀，也不要总觉得难以接受，必须得面对现实。趁我俩现在还能好好聊，这些话我就先放这儿了。”

一登听着高山的话，感觉眼前的一切正一点点地被封入黑暗之中。

当初他最害怕的，就是自己的事业会受到此事的影响。

最近这五六年，一登负责设计的住房但凡用到木构框架技术的，几乎全都交给了高山建筑。以前他也找过别处，后来渐渐就集中到高山建筑一家了。因为他们的确手艺过硬，能够忠实地再现自己的想法。

一登做的设计里，木构框架结构和钢筋混凝土及其他结构的比例大概是七比三。一登本身也偏爱大量使用纯原木的木构框架工艺，身为建筑师的他将此作为自己的卖点。高山建筑这样断绝往来就相当于拧掉了自己的双手。

家里要是出了杀人犯那全家都得搬走。被逼得走投无路自杀的人也不少——之前雅曾这样说过。

接下来的事情，自己能应付得了吗？

他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规士还没被当作凶手，他遇害的可能性更大。然而，巨大的不安也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听说与志彦的遗体今天总算可以被他父母领回家里了。算算日子，明天就得办葬礼守夜。他们也太苦了，简直是噩梦。听到这些，我就更不能站在你这边了。你不要怪我。”

真相尚未大白之时就被当作了凶手，一登心里满是抵触。

但自己的证据也只不过是来自期待和推测，想要说服高山这样的人还是太单薄了，这一点他很清楚。

一登已经没什么话好反驳了。

14

一登出门后，外头喧闹了一会儿，很快又安静了下来。贵代美晃晃悠悠地走出卧室，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她就那样发了会儿呆。明知雅要去上补习班，必须得做午饭了，但就是不愿意动。过了一会儿，她注意到二楼已经没了动静，这才意识到雅已经出门去了。她脑海里关于现实的部分也只有这一点了，其余全都随着汹涌而来的不安而飘摇不定。

听到一登给警察打电话，强调他认为规士遇害的主张，她感觉心中的不安感越发强烈，一刻也不愿意在那里停留。

他竟然专门打电话给警察主张那些事情，他究竟是带着怎样的心情？贵代美完全无法理解。

那就等于在说规士已经被杀死了。

等于在说那正是他发自内心的希望。

哪怕那些话并非出自真心，她也不想听。说到底，他就是不能原谅自己的儿子是杀人凶手，才那样讲而已。一切只不过是因为他不愿承担责任，是出于逃避心理的期待和猜测。那种东西她无法认同。

规士一定还活着——贵代美凭借这一稍显偏执的想法，竭力将心思放在猜测规士现在的处境上。

警方好像也还没有找到他的下落。她不知道案子如今查到了什么地步，但她觉得，毕竟牵涉到未成年人，即便是有些眉目，只要还存在不确定的成分，警方应该都不会公开消息。

一登今天是不是去参加工地的上梁仪式了？

眼下这种情况，他还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出席人家的庆典，就算工作的事无可奈何，这样的心理素质也真是让人羡慕——贵代美有些挖苦地想。她自己已完全无法着手工作了。

外头传来停车的动静，不一会儿门铃就响了。从昨天到今天，门铃已开始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她心想，反正都是来采访的媒体，已经做好了不搭理的准备，不过还是看了一眼显示屏，里面出现的却是春日部老家姐姐的脸。

她应是放心不下而来看望了。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不过贵代美也确实感觉，这样至少心里有些底气。

她打开了锁上的门。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聪美，却先注意到站在姐姐身后那个消瘦的身影，不禁为之一惊。

“妈……”

母亲扶美子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我听说这次扫墓你们回不去，就过来看看。”

母亲说完朝贵代美露出无奈一笑，就像是往苦涩的咖啡里添了一勺砂糖。

“这么大老远的，你没事吗？”

“也没什么远不远的，反正一直都坐在车里。”

母亲说话时的脸色似乎不坏，这至少让贵代美心安一些。

“你让我别说，可毕竟住在一起，哪那么简单。”

看来母亲也知道了。见聪美若无其事地扔下这么一句，贵代美投去抱怨的一瞥，可又没法责备她，只说了句“进来吧”，把二人让进屋。

“一登有个推不掉的工作……雅今天去补习班了。”

见贵代美解释起丈夫和女儿为何不在家，母亲应了声“是吗”，然后将裹着便当的布包放到餐桌上。

“贵代，午饭吃了没？”

“嗯，还没。”

“哦？那正好，”母亲说着打开包裹，“我寻思着你就没吃，在家里做好带来了。”

见到包在铝箔纸里的饭团，贵代美心中满是怀念的味道。是呀，妈妈的便当总是这样……这份回忆给她冰冷的内心带来了一丝温暖。

三段式的便当盒里结结实实全塞满了菜，应该是也准备了一登和雅的。

“这些都是拿纯天然食品做的，好吃得很。这种时候不吃东西可不行。没了体力，气势也就输了。”

“谢谢……我去泡茶。”

母亲的慈祥让贵代美的眼睛发酸，她心想得干点什么，于是走向厨房，却被聪美拦住说，“别忙了快吃吧”，结果只是洗了个手就又被推回了餐桌。

“饭团，这边是梅干的，这边的放了碎鲑鱼肉。这个芋头也入味了，还有这个藕，甜辣口的很好吃，你多吃点。”

“谢谢，妈，你们呢？”

“我们当然也一起吃啦，”聪美边泡茶边说，“你可别一个人全吃了。”

“我怎么可能吃得了这么多，”贵代美微微一笑，拿起筷子，“那我先吃咯。”

她完全没有食欲，不过芋头也好，藕也好，放进嘴里后浓郁的味道就弥漫开来，使得她不由得咀嚼起来。原本感觉喉咙已经堵成了一条缝，这些食物却滑溜地全咽了下去。

母亲说要一起吃，却把便当盒推到贵代美面前，自顾自地在一旁看她吃饭。让她这样看着吃怪别扭的，不过贵代美的嘴仍不停地动着。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贵代美不经意间想起，自己曾哭着吃下母亲亲手做的菜。

那是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吧……很久以前了。

为什么哭她也还记得。

她去朋友家玩，那孩子拉她一起去买东西，说有钱。家里人当时只允许贵代美拿一百日元硬币当零花钱，那孩子竟掏出了一张一千日元的钞票给她看。贵代美当然很吃惊，不过还是听对方的一起去购物，买了零食和玩具带回她家玩。

没过多久，那孩子的母亲回家来了。她见到那些零食和玩具，就质问哪来的钱买这么多东西。原来，朋友手里的钱并非她的零花钱，而是她发现客厅里放了钱，未经允许就拿走了。

那孩子的母亲责骂了她。听说有一些是贵代美想要才买的，便也没有放过贵代美。她跟到贵代美家告状，告诉贵代美的母亲两个孩子都干了些什么。最后贵代美的母亲道歉并赔了一半的钱，这事情才算了结。

现在想一想，或许当时双方的家长都有借机教育孩子的意图。只是，贵代美对于自己的行为导致妈妈被迫跟别人赔礼悔恨不已。她知道家里不富裕，因为自己而产生这么大损失也让她很受打击。也正因为不富裕，她更憎恨自己轻易挥霍他人钱财的肤浅。

朋友的母亲回家后，贵代美的母亲就准备起了晚饭。关于钱的事情她只字未提，只在饭做好后说了一句“开饭”。贵代美刚吃过零食所以并没有食欲，但塞进嘴里的饭热乎乎的，咀嚼下咽，暖意就融进了肚子里。

悔恨和窝囊的情绪喷涌而出，贵代美哭着吃完了饭。

那段记忆瞬间复苏，在脑海深处绽放出余晖，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如今，面前的母亲已经苍老，白了头发，起了皱纹，面颊也消瘦了。

贵代美却和当初一样哭了起来。

她就像个总也哄不好的孩子，不住地抽噎。

“贵代啊，”母亲拉过贵代美的手轻轻抚摩，“苦了你啊。真是可怜……你真辛苦啊。”

“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贵代美呜咽着挤出声音，“规士，可能是凶手……如果不是凶手，那就可能已经遇害了……现在各种说法都有，我全乱了。”

贵代美紧抓住妈妈的手倾吐内心的苦楚，任由呜咽的波涛摇晃不停。

“一登老说规士不是凶手，说他不会教出那样的儿子……可我想要他活着，我只是希望他活着而已……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心里憋得很难受吧……这也不怪你。”聪美似乎也流下了同情的眼泪，她一边哽咽着，一边拿手帕擦拭贵代美满面的泪痕。

“贵代，不要紧的，”母亲不住地点着头道，“小规一定还活着。多好的一个小男子汉呀，他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没事的。”

“我也这么想，可是……”

“一登他也是因为事情太突然，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才那样讲。好啦，快把脸擦擦干净，哭够了吧？”

听母亲这样讲，贵代美才拿过聪美手里的手帕擦起脸来，还拽了面巾纸擤鼻涕。

泪水还在往外涌，但心情总算是平静了不少。母亲见状点了下头，又拉起贵代美的手。

“贵代啊，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心里要做好准备。只要心里有准备，什么事情都不可怕。接下来啊，你要过的日子，跟你以往的生活天差地别。你的头要低得不能再低，连大气都不能喘，再普通不过的事，那也是人家的，跟你无关，你要这样活下去。我这个当妈的，一直希望你住进漂亮的房子里，吃着好东西，一家人都和睦，欢声笑语不断，享受幸福的人生。这些东西，你不是一直都在享受吗？其实，还有不同的生活方式。不一定非要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觉得不幸福又怎么样？守护那些千万不能失去的才最重要。身为家长，你要负起责任来，每天为那个死去的孩子合掌悔过。这样，小规一定可以从头再来。一切都由你来替他背负，他一定能重新站起来。所以啊，贵代，你要放弃你自己，为保护小规做好心理准备……是不？”

听了母亲的话，贵代美又哭得止不住了。她一次又一次地点头，眼泪不停往下掉。

贵代美感觉获得了母亲的理解，这仿佛将所有盘踞在心头纠缠不清的不安都冲刷干净了。忍受腹痛生下自己的孩子，每天做饭，打扫卫生，生病了整日在旁照看，教导他人生的第一步，万般呵护地将他养育成人——都说孩子将来再怎么不幸，身为母亲都能接受。哪怕那是受万人唾弃、索然无味的生活，母亲都能接受。

若是如此，贵代美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可以。不管规士做出过什么事情，她都觉得自己没有理由不去接受。

“妈，对不起。妈，你身体不好，还老替我操心……不过，妈，听完你对我说的这些，我有了勇气。我要支持规士生活下去。谢谢你。妈妈，谢谢你。”

听了贵代美的话，母亲眼角闪出了泪光，她紧紧握住贵代美的手再次点了点头，仿佛要赋予女儿更大的勇气。

15

一登到家后，发现车库里停了一辆小车。他不知那是谁的，正讶异间看到春日部的车牌号，这才想到是姐姐的车。看来是因为这次的事放心不下，来看看情况了。

他把车停在那辆车旁边，走进家门。客厅里除贵代美外，还有聪美和岳母扶美子。贵代美和岳母面对面跪坐在沙发前，贵代美正低头接受母亲的“净灵”。那是岳母所信仰的宗教里一种以手接触对方的祈祷方式，用来治愈疾病和伤痛。

以前一登去春日部时抱怨了一句肩膀痛，岳母也建议他做这个。一登心想反正也没什么害处，就老实接受了。贵代美似乎并不怎么喜欢这种宗教的东西，还曾直截了当地对一登说过，她觉得这个教就是专找那些因为疾病而心理脆弱的人，图的是他们的钱。那时候岳母也劝她试试，但她委婉地拒绝了。

而现在她居然一本正经地低下头，接受了岳母的“净灵”……眼前的光景让一登不禁一愣，他努力保持了平静，向岳母和聪美打招呼问候。

岳母只转头示意了一下，随后又继续面朝贵代美了。

“回来啦。我给你泡杯茶，还是要咖啡？”

见聪美招呼自己，一登就要了咖啡。

“这次你俩真是辛苦了。你还得忙工作……有没有好好睡觉？”

“嗯，唉……算不上睡得好。”

一登坐到餐桌边，聪美将咖啡放到他面前，自己便也在旁边坐下。

“贵代看起来挺难受的，这种时候你们夫妇可得互相依靠。”聪美稍微压低了些声调，仿佛是为了配合屋内的安静。

“嗯。”一登轻声回应。

“我知道你们有许多担心，首先最要紧的，还是祈求小规平安回来。人都是要活命的。其余的问题以后再谈。过后你们可以慢慢考虑要怎么办。”

听了聪美的这番话，一登大致明白了贵代美都对她们倾诉过什么。

“身为父母，这个时候得扛起所有责任。我想你们只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接下来一定能够诚心祈求小规的平安。”

“不是你们想的那回事。”

一直以来，一登和聪美交谈时从未明确地表示过反对，更没驳斥过她。因为他觉得，如果她嘴里的意见和自己的不同，当成耳旁风就好。满脸严肃地争执只会导致关系僵硬，没有任何好处。

但是这次的事情，他无法保持沉默。

“如果我也觉得，不管怎么看规士都和凶手是一伙，我自然也会下决心。身为父母的责任，我从来都打算承担。可是，现状并不是这样。相反，他被害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你讲的这些，现在不也没有确证吗？那完全用不着像现在这样硬扛着呀……是不是？”

“什么可能性大，他心里就是觉得那样才好。”正安静接受岳母“净灵”的贵代美，忽然冷冰冰地甩来这样一句。

“相信自己儿子的清白有什么错吗？”一登尽力压抑着情绪反问道。

“你最在意的就是别人的眼光吧？”

“贵代！”聪美略带责备地喊了一声，“没有你这样讲话的。”

“你别说什么别人的眼光，你清楚身为罪犯的亲人，人家会怎么对待你吗？”一登继续道，“就今天早晨，还有人朝我们家门口扔了生鸡蛋。我问你，如果规士是凶手，今后这种事会发展成什么样子？甚至连雅都不知还要受到怎样的牵连呢。现在不是嘴上说说什么承担责任那么简单。

“而且，被害人可是花冢家的外孙。刚才我才见过高山建筑的老板，人家跟我讲得很清楚。他说，如果我们家儿子是凶手，今后这生意就做不成了。高山建筑一旦翻脸，这一行里其他人也不会理我。到时候闲言碎语一来，我可能连客户都没有了。这些你明不明白，就那样讲话？”

“我怎么不明白？”贵代美的语气仿佛一登说的那些都不是问题，“反正一旦要赔偿，这个房子肯定得卖掉，住的地方也得换，一切从零开始，这还用说吗？”

“哼，你说得倒简单……”

独立创业二十年的职业生涯，还有代表了职业生涯巅峰的这个家，居然这么轻易就放弃，说什么“一切从零开始”——他无法理解贵代美为何能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

“你知道，从零开始究竟意味着什么？”

“能有口饭吃就行。只要能有口饭吃，不就好了吗？”

“没了工作，连饭都没的吃。”

“我也有工作，一口饭我还吃得起。”

“荒唐。”

一登真的觉得这番对话很荒唐。可同时他又隐约感觉，这话里有些部分似乎又冷静而透彻，所以他的抱怨并不那么有底气。

解读一下这番话，意思是，只要她自己还能赚钱就足够了。她的原话则是，只要还有钱有口饭吃就行。也就是说，她已经有了相应的思想准备。

而在这份思想准备面前，一登的经济实力、常年的事业积累都不具备任何意义。这相当于已经宣判了一登的价值也仅此而已了。

支离破碎。

事情的真相尚未大白，接下来的发展方向全无头绪，日常生活却在轰鸣声中支离破碎，并且这轰鸣声已然大到无法忽视的地步了。

岳母完成了“净灵”，双手合十行了个礼。随后她缓缓起身行至一登身旁。她朝一登和善地一笑，在他身旁坐下。

“一登啊，你话里的意思我很理解，”岳母道，“谁都不愿相信，自己的孩子竟然做出了那样过分的事情。做父母的想法都一样，孩子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给外人惹事。

“但你们要为了这样的事情争执，接下来什么都做不了。两个人的想法都重要。也许有那个可能呢？或许也需要这样的心理准备呢？我觉得，现在两个人的想法不同也无所谓，为孩子考虑的心情是一样的。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有这个心理准备很重要。所以，就算你们的观点不同，也没有必要相互争执。”

一登发出叹息，让自己保持冷静。

“我懂……是贵代美她找我抬杠。”

“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就不愿意你把规士当作被害人，”贵代美仍话中带刺地冲一登说道，“是我们从他手里夺走了刀子，是我们害他那样的，如果儿子是被害人，那责任就在我们。”

“你这是什么道理？”

“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如果规士手里有武器，他或许还可以抵抗，对方也会有所忌惮，说不定这事就不会发生了。”

“你这是只看结果。有谁见到孩子手里莫名其妙多出了把刀，会想到不去管他才是正确选择？”

“我不管什么知不知道、结不结果的，反正，孩子走上绝路，我们的所作所为也是原因之一。”

她明明在讲歪理，却精准地戳中了一登的痛处。关于刀子的处理，在一登本人心里无疑也是一道坎。没收刀子是事实，也是一个重要证据，可使人相信规士并非凶手。但同时，如果规士成了被害人，这件事或将化作悔恨的种子留在一登的心底。

但一登还是觉得这是典型的结果论，只不过是他们在精神脆弱时强加给自己的自虐式思考。所以并不能由此就得出应将规士视作凶手的结论。

“反过来说，你就是害怕这一点，才不愿意相信规士遇害了不是吗？说到底，你这种想法只不过是逃避而已。”

“不是。我只愿意相信孩子平安。”她狠狠地瞪着一登说道。她湿润的眼睛里充满了悲壮而不可思议的力量，使人不敢直视。

以前的贵代美，并不是个会以这种极具攻击性的方式表达自身意愿和情感的女人。家中若是起了什么争执，或者有谁讲话过于激动，都是她负责从中劝解和调停。

昨天她对一登表示了异议，尚可认为是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不得已而为之，也算是一种悲鸣。

可现在不一样。她意志坚定，聪美所说的“觉悟”已在她心中萌芽——她的眼神正如此诉说。

此时门铃响了，一登和贵代美都没有动作，于是聪美起身去应答。

“我们是都市电视台的，问几个问题可以吗？”

又是媒体。见一登对自己摇头示意，聪美应道“现在不方便”，可对方仍然换着各种方式死缠着不松口。结果聪美就直接切断通话朝门口去了，可能她觉得直接赶人更快一些吧。

外头开始骚动起来，和室内沉重死寂的气氛截然不同。玄关的门再次打开又关上。是雅，她和聪美碰巧打了个照面然后进了客厅。

一登抬头看挂钟，时间才刚过三点，他心想，雅今天回来得还挺早。

“阿雅。”

面对外婆的招呼，雅的表情却很僵硬。

“挺早啊。”

一登搭了一句话，雅则撇了撇嘴开口了。

“我上一半就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吗？”

雅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思量该怎样倾吐心中郁积的愤懑，她停顿了一会儿又开口道：“有人跟我提我哥的事。”

“说什么了？”

“说‘现在正在逃窜的就是你哥对吧？’还说‘你家里有人是罪犯，丰岛女院肯定考不上的’。”

“谁敢这样讲话？”

“西中学的一个女生。本来跟她关系也不好，她也想考丰岛女院，所以总针对我。我早寻思着要是有人来找我碴儿，肯定会是她。”

即便是孩子的世界，也有这种当着人面说坏话的角色。他们凭借本能感觉到，通过这样的手段可以使自己在对方面前处于优势地位。

“我早想好了，要是有人来跟我讲什么，我就马上走。果然就有，我就直接回来了。”

雅身处那间教室里时，内心其实紧张得像一面玻璃。一登想象着她那副样子，感到痛心。

“我就说吧，一点都没错……”雅低垂着眉眼，心神不定地小声嘀咕道，“家里有人这样了，我肯定考不上。”

“真是荒唐，”一登叱责道，“哪有那回事。”

“可人家都说丰岛女院各个方面都很严格。”

“那就算了呗，”贵代美十分爽朗地开口道，“因为这样就不录取的学校，我们还不想去呢。”

“我才不想算了呢。”

贵代美见雅噘起了嘴，就轻轻摇着头应道：“学习在哪里都能学，并不是非得挤破头去上丰岛女院。有那样不为别人着想的同学在，去了也没意思。”

“那个女生成绩也没那么好，她肯定考不上。”雅并不和贵代美理论，而是回了这么一句。

“你不也差不多嘛，”贵代美继续补充道，“考得上考不上先不说，能不能去考都还不一定呢。”

“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得先做好心理准备，不管什么情况都能应付。”

雅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不一会儿又以沙哑的声音问道：“你说我不能去考丰岛女院了？”

孩子这样说是因为她心中不安，此时委婉地否定就好，可贵代美却一言不发，仿佛那就是她的回答。

“你说呀，”雅的眼眶渗出了泪水，“你回答呀！”

“阿雅，你坐下，”扶美子语气平淡地打断她道，“姥姥给你买了金锷饼，你不是喜欢吃吗？”

扶美子硬拉着雅坐下，拆开点心包裹，将饼放在桌上。聪美正好进屋，见状便说了句“我来泡点茶吧”。就在这短暂的一瞬，紧绷的空气似乎缓和了一些。

可贵代美却在此时起身，仿佛她连这点缓和也不允许，只见她自顾自说了一声“我还得工作呢”，便从柜里取出稿子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摊开来。

一登目瞪口呆地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心想，有什么必要非得在这个时候工作？很显然，现在她的心态已经不正常了。

雅拿起摆在面前的金锷饼面容呆滞地嚼了一会儿，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曲奇依偎在她脚边，想和她玩耍，可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是不是我不考丰岛女院就行了？”雅放下咬了一半的金锷饼，望向在沙发前看稿子的贵代美，“我考仁德行不行？”

贵代美没回应。

“阿雅真是优秀，”聪美打圆场道，“想考哪里都行，了不起。”

雅没搭理她，直勾勾地盯着贵代美：“是不让我考东京的学校，还是不让我考私立？”

“你不用操心。”一登这样对雅说，但并无法帮她拭去心中不安的阴影。孩子们上学的事情一直都是贵代美负责的，雅也清楚自己升学问题的决定权掌握在谁手里。

“你倒是说句话呀！”雅起身逼问贵代美道。

“行了，你的金锷饼要是吃完了，就带曲奇散步去吧。”贵代美如此回答道。

“哼……凭什么呀？”雅被岔开了话题，轻轻跺了跺脚后发出粗重的鼻息，似乎在表示心中不满，“我才不呢，媒体的人还在外头等着呢。”

“等着又怎么样？”贵代美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行了，我去。”

一登的这句话贵代美并未理会。

“你爸爸带狗去散步，说不定又有人会觉得，现在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家长居然还有心思遛狗，所以我才让你去的。你看曲奇现在正想出去呢。你不带它去，它就得忍着大便，多可怜！”

听到“散步”这个字眼，曲奇有些亢奋起来。

“媒体的人把我围住了怎么办？”雅仍在抵触，看来她根本没那个意思。

“我看刚才那些人应该已经回去了，”聪美插嘴道，“要不我替你们去吧？”

“你就让雅去，”贵代美强硬地说道，“趁天还亮，也没有什么危险，赶紧去。”

“那我带曲奇去散步，你就能答应我去考丰岛女院吗？”

这样的交换条件也只有孩子能说出口，若不考虑别的，她其实没有任何错，可贵代美却将铅笔啪的一声拍到茶几上，她叹气的声音连一登都听得清清楚楚。

“雅……你打算这样撒娇撒到什么时候？”

见贵代美冷冷地盯着自己，雅愣住了，一动不动。

“你真觉得，只要你做了点什么，就一定得有回报？”

“可……”

“这世上，不是你想要什么就都能得到的。你说那间房好就要别人让给你，你说想养狗就让人给你买狗，你说想要笛子就要给你买，说想去补习班就得让你去……将来不可能永远都这样。就算你再怎么想，也总会有做不到的事情。”

“为什么呀……”雅的语调已被压抑成了哭腔。她双肩颤抖，喉头泄出了无法控制的呜咽。

“凭什么我就得为我哥牺牲？”

“什么叫牺牲？不许那么想。”贵代美说。

“本来就是啊……跟我又没关系。”

“我们是一家人，怎么能没关系？”

“爸爸说过，跟我没关系。”

“你爸拿你当小孩才那样讲。现在妈告诉你，那一套今后行不通了。”

“够了，”一登忍不住插嘴道，“你跟雅讲那些干什么？”

“所以我才说你总拿她当小孩，”贵代美的矛头又指向了一登，“想要知道这个家里每个人接下来该怎么办，你不让她面对现实怎么行？”

“什么现实？现实是现在还一点眉目都没有。你现在就一个劲儿地想今后今后，能有什么用？”

“可能我哥不是凶手呢？”雅哭着道，“可能他已经在什么地方让人给杀了呢？”

“住嘴，”贵代美压低了些声音道，“不可以盼着那种事。”

“我不是盼着，”雅说，“本来就有可能嘛。”

“我让你住嘴！”

“凭什么我要挨骂？”雅并没有住嘴，“还不是因为妈妈只看重我哥，才这样讲我。”

“你这是什么话？”

“本来就是。”

“妈妈什么时候那样过？”贵代美挺直腰板瞪着雅，“你倒是说说看……我哪里把规士看得比你重？妈妈什么时候那样偏袒过？”

“反正我心里明白。”雅哭诉着算不上理由的理由。

贵代美质问雅自己何曾有过偏袒时，脸上仿佛带着身为母亲的骄傲。

正如她自己所说，至少迄今为止，贵代美并没有撇下雅而只顾着规士过。雅从小就比规士难带得多，她后来甚至后悔当初没有更多地去抱抱规士。

但是孩子的心灵很敏感。既然雅这么想，那么也可以认为，确实发生过什么才使她有那种感觉。若从这个角度考虑，贵代美现在的态度像是那么回事的地方就更多了。

当然，一登并不打算因此就指责贵代美。他明白父母和子女之间也存在性格上的匹配，同时他也明白，性格上的不合并不影响坚定不移的爱。

他也觉得，现在想让雅理解这些恐怕还有些困难。

“阿雅，那怎么可能呢？”扶美子看着雅哭泣的背影叹息道，“你妈只是担心小规而已。她是太担心了，不知怎么办才好。她不是在比较你们两个。阿雅，你体谅一下妈妈。”

扶美子的话雅有没有听进去，并不清楚。雅没有回应，啜泣着低下头，上二楼去了。

16

“好啦，贵代，那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听到聪美跟自己讲话，醉心工作的贵代美这才回过神来。

看了看钟，已经六点了，隔着一层蕾丝窗帘的室外已经暗了下去。

“既然都做了饭了，干吗不吃完再走？”

最后还是聪美带曲奇去散了步。不光是散步，她还去买了菜，和母亲一起下厨房替贵代美准备了晚饭。

“家里的饭出门前就做好了，”扶美子一边收拾准备回去，一边说道，“回去热一下就行。所以我们差不多该走啦。”

“真是的……”贵代美做出轻声埋怨的样子，然后又叹了口气，说了声“谢谢”。

“雅，姥姥她们要回去啦！”她朝二楼喊话，关上门躲进了屋里的雅并没有回应。

“阿雅也不知道吃不吃，要不我替她盛碗里拿到房间去？”聪美手里端着餐盘，问贵代美该怎么办。

“她想吃自己会下来吃的，你别管她。”听贵代美这样说，聪美就配合地将餐盘放到了桌上。

“那剩下的就靠你自己啦。”

“嗯，谢谢……今天帮了我大忙了。”

“一登，我们就先回去了。饭已经好了，可以吃啦。”聪美出来跟工作室里的一登打了声招呼，一登便也出来送。

“现在是很不容易，你们夫妇俩得互相搀扶着，共渡难关。”

母亲临走时向二人说着算是道别，一登见状也顺从地点点头，答应说“我知道”。

“妈，谢谢你。”

贵代美目送二人乘车远去。车子从视野里消失之后，无依无靠的感觉又在心底翻涌起来。

不能总依赖她们。

贵代美回屋和一登简单地吃了晚饭。雅不下来吃饭，在这种情况下，做好的一大桌菜也只能剩着，封上保鲜膜放进冰箱。一登打开了电视，似要掩盖二人间的无言。见他坐到了沙发上，贵代美就反过来将原本放在茶几上的稿子拿到餐桌上，重新开始工作。

一登拿遥控器换着频道，似乎在寻找报道户泽案件的新闻节目。贵代美的脑子已经很快切换到了工作模式，却忽然听到电视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注意力就又被吸引了过去。

“这次让各位操心了，非常抱歉。本来应该是我们家人出来说几句的，只是他们现在也很乱，实在没有办法。”

是聪美的声音。电视画面里出现的形象并没有露脸，但是拍出了她偏胖的体形和今天穿着的连衣裙，也能看得出是站在家门口讲话。

画面上还配了特效字幕，写着“失踪少年的亲属”。

“对于被害的孩子，还有孩子的家人，现在真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心情其实很沉重，也不希望再有人遇害。总之，现在只能祈祷警方早些找到他。”她以极谦卑的姿态接受了采访，深深地鞠躬。

贵代美清楚地听见了一登发出“啧”的一声。

“怎么能这样，这不等于在说我们家孩子就是凶手吗？”他在自言自语，故意用了贵代美能听见的音量。

贵代美没做出任何反应。

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到工作上。

这次的截稿日期一定要遵守。

规士成为本案凶手被捕之时，一登的工作必然随之走入绝境。遭到花冢涂装和高山建筑的排挤，他将寸步难行。到时候再加上赔偿，这房子必然是保不住了，即便不到那个地步，他们也必须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为躲避世人的冷言冷语而不得不换个地方生活居住。一登的事业在新环境中能否步入正轨也是未知数。

往后自己还必须在经济方面支撑这个家——贵代美想。

校对的工作住在哪里都能做，家里出的事情应该也不会影响她接活儿。现在这种优越的生活或许不能再奢望了，但总算有口饭吃。再让雅放弃考私立，去稍微偏远些的地方租间普通的住房，安稳地过小日子就好。

顺利完成眼前的工作，就是所有一切的第一步。遵守截稿日期，高质量地完成校对，自己在这份工作上的信誉就不会失去。

一登看完新闻就去洗澡了，从浴室出来后就在工作室、客厅和卧室来回走动。

夜渐深时，雅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了。贵代美告诉她“想吃什么就自己热”，她没有应声，只是从冰箱里拿出饭菜热一热，坐在沙发上吃完，又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

家里的电话响了好几次，除聪美顺利到家后的电话外全切到了语音信箱，她都没有接。那些都是媒体打来的电话。

今天本打算熬夜，结果晚饭后埋头工作了三个小时，肩膀和脖子酸得厉害，人也有些不舒服了。贵代美上下耸动着肩膀，打算泡个澡解解乏再继续工作，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液晶屏上显示的名字是内藤。当初接受采访时，她把手机号告诉了他。

她并未把这个自由记者看作盟友。他只不过是围绕着案情四处打探，企图写文章满足世人好奇心的众多写手之一，除此之外再没什么。真说起来，还应该像对待其他媒体的人一样和他保持距离。

但是贵代美整日困在家里，关于案情她没有任何信息来源。电视和报纸上的新闻毕竟有限，网上的消息又难辨虚实，不知能相信几分。警察什么也不透露，再加上前来采访的媒体全都被拒之门外，他们就算想了解些什么也无从得知。

所以，贵代美就把那次采访当成是种缘分，按照内藤的要求留下了电话号码。

她接起电话。

“这么晚了不好意思。是石川规士的妈妈吧？”

“是的。”

“我是新闻记者内藤。昨天多谢您了。”

“没有，谢谢你。”贵代美简短地回应，等着对方开口。

“今天电视上播了对失踪少年亲属的访问，那是您家的吧？”

“是我姐。”

“听她的话，好像有点已将规士认定为凶手的意思，应该不是警方要求你们协助调查了吧？”

“不，没那回事。警察什么也没告诉我们。”

“我就说嘛，”内藤似乎松了口气，“据我的调查好像也没有类似的动向，心想应该不可能。其他媒体的人看到那段采访都慌作一团了，我也很好奇。”

电话接二连三地打来，就是因为那些人都晕头转向了吧？

管不了那么多了，贵代美听内藤说据他调查并没有消息证明规士是凶手之一，心里就有些忐忑了。

“您那边都有些什么消息？”贵代美问道。

“唉，我问过许多人，到手的消息却很少。”内藤并未正面回答。

“哪些人是凶手，有眉目了吗？”

“没有没有，警察那边我不清楚，媒体这边还是摸不着头脑的感觉，所以看完新闻我才慌了，心想，哎呀，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主犯那孩子的身份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贵代美故意试探。

“没呢没呢，”内藤咕哝着发出苦笑，“现在这样子，都不知道是谁在采访谁了。”

“不是武州户泽俱乐部里盐山教练的儿子？”贵代美也管不了这么多了，直截了当地问对方。

“这是从哪里听来的？”内藤问道，音调低沉了些。

“网上的消息。”

“是吗？”内藤的语气缓和了些，“在网上谁都可以随便写，一般来说，最好还是不要太相信。”

“我知道，”贵代美说，“可警方什么消息都不透露给我们，我只能从那种地方找。”

“被不明真伪的消息摆布可不是好事。”

“我不可能什么情况都不去了解，只等着警察什么时候公布抓了什么人。自从知道规士和案子有关系之后，哪怕一分一秒对我来说都太长了……说实话，我之所以这样接你的电话，就是因为还指望你给我透露一些你所知道的消息。其他媒体的人，我都没有理会。”

“这……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呢……唉，您对我那样期待，我还是应该感到荣幸吧。”他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阵，又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似乎是整理好了思绪，又开口道，“嗯，我采访得到的消息，在允许的范围内都可以告诉您，这不是什么难事。那些能不能使您满意我就不知道了。只是，要我那样做的话，请您无论如何要答应我提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查清了孩子们的下落，明白他们跟案子究竟是什么关系之后，请让我采访一下您身为家长是什么样的心情。”

“采访……是要登在《平日周刊》上？”

“是。这是我刚刚想到的，不过我想编辑部不会拒绝——”内藤又添了一句，“不管到时候您是站在加害者的立场，还是站在受害者的立场。”

见对方强调这一提案的同时考虑到两种可能性，贵代美不禁深吸一口气。

“我不清楚您身为母亲，更期待哪一种真相。反正根据现状判断，我看规士肯定是加害者或者受害者中的某一方了。”

内藤停顿了数秒，仿佛那是他故意为之，又或许他在等待对方回应，不过贵代美什么也没说。

“其实仔细一想，我也觉得现在这种情况挺罕见的。不管最后是哪种结果，都是最坏的结果，但二者的差别又是那么大，简直是一百八十度的反差。我说这些话可能欠考虑，还请您原谅，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当一切现实都朝着二者的某一端倾斜时，我非常感兴趣，为人父母的您要如何接受。我非常希望，到时候您能坦率地把心情分享给我。”

他身为记者的好奇心刺激着贵代美的神经，使她感觉不快。但转念一想，这也证明他其实理解贵代美的心情，比起那些光说好话套近乎的人来，他还是值得信赖的。

“我知道了，”贵代美仔细考虑过后，回答道，“可能到时候我没办法立刻接受采访，一旦我做好准备了，就请内藤先生你来跟我谈……这样可以吧？”

“非常荣幸。”内藤又将这句夸张的话讲了一遍。

“现在可以先告诉我了吧？”

“那我从哪里说起呢？”

“有人接到盐山教练儿子的电话，听说他杀了两个人，现在只能四处躲藏，这是真的吗？”

“这案子牵涉到未成年人，恕我不能透露个人的具体姓名，不过我的确查到，失踪的孩子里其中有一人给朋友打了电话，讲过您说的那些事情。不过，仓桥之外的被害人是谁，现在还在逃窜的又是谁，这些情况那个朋友并没听说。据说，那通电话之后，失踪的孩子就失去联系了。”

“警察是不是认为那孩子就是主犯？”

“应该是这样。借车给他们的是那孩子初中时的学长。他说，当时知道那些人还未成年也没有驾照，但那些人坚持说有人会开车，具体要车干什么也不知道，最后没能拒绝掉就借出去了。他们虽是学长学弟的关系，真说起来还是学弟强势，学长则属于被动的一方。那孩子性格就那样，而且又比规士等人高一个年级，在他们的小团体里面，应该也一直占据着主导地位。”

“在逃的两个人是一起行动的吗？”

“那不知道。也有说是分头逃走了。”

“你在推特上写有可能在东京，是有什么证据吗？”

“警方派了查案人员去东京市内，而且人数还不少，去了以涩谷为中心的闹市区，这是事实。包括仓桥在内的四名少年的手机全都查不到信号。警方无法追踪手机，追查失踪少年下落的主要手段应该是分析周边区域的防盗摄像头的影像。既然他们往市内派去大量人手，那么可以认为，他们已经掌握了一定的关于失踪少年去向的线索。所以我觉得，抓住那些在逃的少年归案应该也花不了太多时间。我想，最多也就两三天就能找到。”

警方没有透露案情的任何调查进展，但他们似乎也并非束手无策。听说抓捕归案只是时间的问题，贵代美紧张了起来。

“另一个在逃的人是谁，警方大致有判断了吗？”

“关于这一点警方也很慎重，没有向我们媒体透露消息。也有传闻说，规士和另一个孩子在体格上差别并不大，摄像头影像较难辨别，而且，也无法确定他们是否跟被害的孩子换过衣服。看得出来，他们为了逃跑也用尽了各种手段，包括彻底切断手机信号。不过，这起案子肯定属于少年犯罪案，这不用怀疑。至于那些还无法确定的部分，警方也不会轻易对外泄露消息。”

“究竟出于什么原因才闹成这样？有没有查到什么？”

“暑假期间，规士的一名高中学长在回家路上让几个人打了，受了伤。现在有看法认为，这件事情或许就是导火索。参与打人的就是这次案子所牵涉的三人——除去规士，还有包括仓桥在内的两个人。这是他们的一个伙伴提供的消息，那孩子说，他是从借汽车的那人嘴里听来的，我想情况应当属实。

“后来这三人因为什么起了冲突还不清楚。也许有人想把事情说出去，也许他们因为互相推卸责任而产生了隔阂，暂时也不知道规士为什么也被牵扯进去了。据说，最开始的那场架，起因是那名高年级学生先出手弄伤了规士。有人怀疑规士是打人计划的主谋，因为被打伤的那孩子的行动规律，包括回家时间都被查得清清楚楚；也有人认为，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后来成为主犯的那孩子一人策划的。现在对这件事跟进采访的一些人都猜测，可能高年级学生被打伤后，他身边的人不愿轻易罢休，要追究到底，导致出手打人的几个孩子开始逃避和互相推卸罪责，这才起了内讧。”

贵代美越听越觉得，当初不应该把那事看成孩子们世界里的问题，不应该把它归结为球队里的一起意外事故，为了息事宁人而过于简单地解决掉。自己若能以成年人的身份介入此事就好了。不过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想这些已经为时过晚。

“我现在这样问可能听上去挺奇怪，”贵代美起了个头，然后问道，“这件案子里的罪犯，被抓到后会遭到什么样的处置？”

“这个嘛……”内藤十分慎重地答道，“在这件案子里，仓桥已经失去了性命，现在也认为很有可能还存在另一名被害人。这样的大案，一般来说即便是少年犯，也要接受刑事处罚。不过，未满十八岁不能判死刑。在这种案子中，无期徒刑就相当于常规案件的死刑，十五年或者二十年有期徒刑则相当于无期徒刑。又或者，没到那么严重的程度，也可以判不定期徒刑，以‘若干年以上，若干年以下’的形式判决。最重的应该是十年以上十五年以下。这次的案子具体细节还不清楚，现在以伤害致死、两人遇害的情况来考虑，被认定为主犯的孩子有可能被判处最重的不定期徒刑或有期徒刑。但如果杀人动机明确，我觉得也有可能被判处无期徒刑。另一名从犯要看在案子里具体负责了什么，如果对被害人实施过暴力，就可能被判处较重的不定期徒刑，有必要做好心理准备。法庭宣判过后，就由少年监狱收监。

“此外，被害人家属必定会向加害人一方索赔。至于索赔金额，两边应该都会上亿，最终在法庭上以一个相对现实的金额达成和解，花几十年时间偿清。”

十年以上十五年以下的有期徒刑——贵代美先是认为规士的获刑一定比这个轻，又觉得现在应该抛弃那些乐观的念头，遂又否定了起初的想法。

无疑，赎罪的生活将日复一日，不会有终结的一天，而且要和规士一起过那样的日子，还得先熬过十五年。想想如今案发才不过三天，贵代美感觉这时间简直要让人疯狂。不过只要规士还活着，她就觉得那并非光明尽失的未来。

“要是事态真发展到那个地步，或者您现在正因为考虑那些问题而焦虑，我还认识熟悉少年犯罪这块业务的律师，可以介绍给您。”

“那到时候还请多帮忙。”贵代美回答说。

“听这口气，您似乎对于规士就是凶手之一有着很坚定的预判……还是说，那是您的希望？”

贵代美没有回应。

“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能把他跟凶手联系起来吧？”

“没有……”

“嗯——”内藤轻声沉吟道，“这也算是一种慈母心吧。也不是不能理解……唉，祝您心愿成真这种话我就不说了。”

也不是不能理解——这句话听在贵代美耳里感觉冷冰冰的。不过反过来想，这说明自己的愿望在别人看来，只能引起他们冷酷的回应。

意识到这一点，贵代美的心情有些复杂，但她知道不能因此而改变内心想法。

她只能告诉自己，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17

“喂？你家里是不是出事了？”一个久违的声音，是岐阜老家的哥哥一茂，“幸久告诉我的。我一看，还真是你家。那个接受采访的，是春日部的聪美吧？”

一登将手机放在耳边，胳膊肘撑着桌面。他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但并没工作。他上网搜索与案情相关的消息，时而发呆走神、叹息不已，然后接了这通电话。

“是，没错，”一登答道，他也懒得绕弯子了，“规士牵涉到一起案件，现在还不知在哪里。”

“就是后备厢里发现了尸体的那个吧？”哥哥的语气强硬而尖锐，像是在责备一登，“你说的牵涉是怎么样的牵涉？”

“现在还不清楚。”

“不清楚？这个时候不知去向，不就代表他在逃窜吗？”

“并不一定就是。”

“你别跟我绕弯子。聪美接受采访时那副模样，不就是在替你们赔罪？”

“我没跟你绕弯子。现在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连规士究竟是凶手还是被害人都不知道。”

一登说得很清楚了，可一茂似乎并未过多咀嚼他话中真意，不怀好意地啧啧咂嘴。

“我管你那么多，真是的，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幸久明年就要开始找工作了，你可别给我们找麻烦。”

幸久在京都念大学，小时候和规士在暑假时常一起玩，自规士上初中后两人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也可能正因为有这层关系，他们才在担心规士安危之前，首先考虑了自己是否会遭受拖累。

当然，现在一登也不好就此抱怨。

“我没打算给你们找麻烦。”无论规士跟案子有什么关系，都不大可能影响到千里之外幸久和一茂的家庭，一登刻意用了近乎冷淡的口吻。

“你打不打算我不知道，你知道我们这边有多难办吗？”一茂说得仿佛他们已经受到了牵连，“家族里居然出了一个罪犯，干出那种事来。光这就够麻烦了。对子孙后代来说都是耻辱，你明不明白？”

一瞬间，一登有种自己遭到了父亲责备的错觉。心情不好时，一茂和父亲的口气很像。父亲是大学教师，一茂身为长子，父亲对他的管教很严格，他在当地一家化学纤维工厂的研究室工作，二人甚至连气质都很相似。父亲如果还活着，应该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吧？——一登深陷这些思考当中，痛苦不已。

“现在我们担心的事情如果成真了，以后老家做法事也好什么也好，都不会再通知你们了，你们家有什么事，我们也不会过去。我心里也不愿意这样讲，但情况就是这么严重。”

也就是说要断绝关系——在体会到冷酷和严苛之前，一登首先想到的是，这的确很像哥哥的作风。

“随你的便。我家里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了，现在真的没心思顾你们，也顾不上你们，”一登努力保持冷静而不是草率地回应，“但是，我真的认为规士在这件案子里是被害的一方。所以，没想过要给你们找麻烦是真的。另外，不管做法事的时候你叫不叫我，扫墓我会自己找合适的时间去。”

“到时候你还能有脸见父亲当然最好。唉，我也希望如此吧。”

他的话里满是令人厌恶的怀疑和无情，说什么“希望如此”全是做样子，而且话音刚落，电话便挂断了。

一登自幼就很独立，大学也选择了去东京读；一茂则不同，他觉得扎根老家是理所当然的，一直以来都这样生活着。他的学习成绩比一登好，却没有选择离开老家。岐阜那片土地上过于保守的风气深深浸染了他，而且，他们那个时代还很讲究长子应该如何，次子又该如何，这些对他应该也有影响。

虽然一登长这么大一直都刻意逃避那种保守的风气，但他心里也十分清楚，万一规士是案子的凶手，往后想不顾周围的眼光自由地生活下去绝对不可能。这一前景当然不可能不使人恐惧。

与此同时，贵代美却几乎没有这种观念，她的想法在一登看来激进而不顾一切。一登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终究没能摆脱故乡土地上固有观念的束缚，还是因为男性和女性在选择立场时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又或者是因为他将重心放在社会上，而她将重心放在了家庭上？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为了排除规士已遭杀害的可能，就寄希望于他是加害于人的一方，并且选择无条件地盲信，这种行为一登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这不是如何看待规士性命的问题。以思考扭曲现实并强行使之迎合自身的盲目，这毫无意义。

可笑的是，一旦以扭曲的方式去看待现实，周边的事物总会附和着追随至面前。这样一来，扭曲的思考便越发顽固起来。

贵代美的态度忽然强硬，应该是因为聪美和岳母顺着她的意思鼓励了她。聪美的姿态那么低，以那样谦卑的方式应对门外的媒体，才导致不知事情真相的外界社会也跟着以同样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情。一茂就是其中之一。

再看网上的舆论，认定规士也是凶手之一的声音已开始占据压倒性优势。

“S山和I川忘恩负义。先让仓桥参与I川的复仇计划，事情暴露后就打算让仓桥背黑锅去下跪认错。仓桥又怎么可能忍受他们将一切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呢？W村跟仓桥站一边，所以也被干掉了。”

“H田背后有不良团体‘武藏野狂代’替他出头，S山和I川就怕了，想拿钱出来了事。可最终没得逞，仓桥和W村打算逃跑，结果最后闹成了这个样子。”

“要真说起来，S山也就是个受I川摆布的家伙。I川肯定会逃命到最后。”

“警察和媒体好像都盯上了I川，他被捕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这种基于毫无根据的臆测而发表的言论开始在网络世界里扩散。一登上网本是打算找一些较为客观中肯的消息，可接触到的都是这些，简直要让人发疯。他终于明白，这种东西看再多也毫无用处，最终放弃了通过网络搜寻消息的打算。

一登切断工作室的电源回到家里。已经半夜了，贵代美仍在餐桌前工作。二人无话，一登进卧室倒在床上。

想睡着并不那么容易，两点多的时候一登曾起身去了一次厕所，贵代美仍在工作。

前不久她还因为规士的事情而焦头烂额，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工作，现在却像换了个人。可能她想补上落后的进度，又像是试图通过专注于工作去逃避现实。她曾那么担心规士的安危，真的这样简单就能切换心情吗……一登十分讶异。

她那专心致志地翻字典、看稿子的架势，在一登眼里却是从未有过的阴森，仿佛她已拿定了主意，心里只有这份工作了……

不管怎么说，她肯定从未放弃过规士还好好地活在某处的念头。因为这正是她的立场——她甘愿接受规士是罪犯的可能，也不肯放弃这个希望。

如若在这一点上她决不让步……

一登回到卧室，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一丝胆寒。

“难道贵代美认为我的事业已经到头了？”

一登遭到合作伙伴的疏远、顾客的抛弃，以及周遭的批判，最终可能被迫离开户泽。但只要这份校对的工作能继续下去，至少还能有口饭吃——这个想法已在她心底扎根，以至于她竟自顾自地握紧了生活的船舵，打算扬帆起航了吗？

开什么玩笑——他心想。

一登很难接受这种前景，因为它完全忽略了他的立场。

经营至今的人脉和信誉将被尽数夺走。就算找一片新天地重新开始，也已无法再奢望还能取得同样的成功。如果关于本案的风言风语跟着传到了新的落脚地呢？他做这份事业无法隐姓埋名。最坏的情况是，他只能自诩自己是建筑师却接不到任何工作，就这样老去。

这样的前景光是想想都恐怖。

可贵代美却逐步地将之纳入计划之中。

在她的计划里，一登只是一个吃白饭的存在。

男人在社会上失去了存在价值，就等同于在家庭里失去了存在价值。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

他更睡不着了。

直到天快亮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大约三个小时。

睁开眼睛的瞬间，一登觉得整个身子都麻了，无法动弹。他不知道那是因为睡迷糊了，还是因为极度的紧张。

他做了一个梦，恐怖程度足以使他有此反应。

现实很快再次纠缠住了梦醒的自己。可他觉得，就算这样，也比刚才梦境里的世界更具希望。

梦里自己杀死了规士。

严格来说，他并非梦见自己亲手杀死了规士。如果真是那样，就算那是梦他也能及时罢手。

梦见的是他杀死规士之后的情景。

他在梦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杀死了规士。

是已经杀死了，没有挽回的余地。

规士被自己杀死，丢弃在他的房间里，贵代美和雅都没发现，还像平常一样地生活。助手梅本和高山老板等工作上有来往的人也在家里进进出出。

一登心中忐忑，害怕尸体迟早会被人发现，同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并试图以此说服自己——全怪规士杀了人，把他杀死也是迫不得已。

可仔细一想，自己同样是对人下了杀手，一旦被身边的人发现，这辈子也就完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再怎么说服自己都解决不了问题，想到这些，他又感到一阵茫然。

家里的人始终谈论着户泽警局的寺沼和野田要来的事情，他终于开始一点点地绝望了——从这个噩梦中醒来，刚一睁眼，一登就浑身疲惫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是个多么讽刺的隐喻。待呼吸慢慢平静后，一登翻了个身思索着。

自己正是在要规士的命。如果相信规士是案件中的被害人，就等于是这么回事。这是栖息在心底的恶魔故意将这一事实摆到自己面前。

而规士在梦中是杀人的凶手，这必然是受了贵代美的观念的影响。自己虽然嘴上说相信规士的清白，可潜意识里已经受到这样的影响。又或者，自己并非真的相信规士的清白。当贵代美所支持的一面成为现实，便同时意味着自己的人生将走投无路。一登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不愿意去面对这种可能。

心底的恶魔同样看穿了这一点，它或许是在警告自己——“不管你怎么坚持认为规士是受害者，你放弃自己的儿子并要了他的命的事实不会改变，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而且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有心思考虑自己的将来，真是太不自量力。”

开什么玩笑。

头脑逐渐清醒，一登冷静了下来。

无论是心里想的也好，怎样也好，自己都没有杀死规士。

自己真的只是，单纯地相信。

相信自己的儿子，这有什么错？这跟试图保住自己的人生完全不是一回事。

总把这些当作不可分割的问题放在一起考虑，这才越想越乱。自己只需要相信规士，按照自己的方式生存下去。

屋外似乎有什么动静。一登听见门铃的声音穿过客厅进了耳里。还这么早，媒体就来了吗？看见时针正指向八点，一登下了床。

他扫了一眼客厅，贵代美正趴在餐桌上看稿子。卧室床上没有她休息过的痕迹，她应当是熬夜工作了。

不过，昨晚那甚至让人感觉阴森的背影，如今也透露出了疲惫。

“太乱来会搞坏身体的。”

一登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仿佛成了一句号令，贵代美随即搁下了笔。可能进度已经赶上了不少，她留下一句“我歇一会儿”，就跟一登擦肩而过进卧室去了。

门铃又响了。机器的液晶屏上出现了一张脸，像是记者。

他不理会而是倒了杯咖啡，就在这时，二楼传来雅的惨叫。他不知发生了什么，赶忙冲上二楼雅的房间查看情况。

雅穿着睡衣，面露怯意，见一登来了她指着拉上了帘子的窗户，带着哭腔道：“有人拿摄像机往屋里拍。”

一登稍稍掀开窗帘，发现一名摄影师正把摄像机朝着房间的方向架在三脚架上。可能是打算拍规士的房间。不过，从马路的方位来看，规士的房间是靠里的，所以现在摄像机的镜头正对着的是雅的房间。

雅的恐慌当然是因为这架摄像机的存在，或许也是因为还有许多其他前来采访的人。他们有将近十人，并非来自同一家媒体。当初他就担心，随着案情调查的推进可能会有此境况，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些就在眼前发生了。

“别害怕。窗帘拉上。”

他这样叮嘱雅，虽然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然后就回了客厅，打开电视，看了一遍各个台的新闻、时事节目和专题节目，并没有报道说户泽案件的调查有什么进展。

门铃又响了。

“你们适可而止吧。一大早的究竟想怎么样？”一登忍无可忍，按下通话键质问对方道。

“您是规士的父亲吧？请您接受一下采访可以吗？”

“我没什么可说的。还有，请你们不要乱拍我女儿的房间。那可是非法偷拍。”

“那个不是我们公司的。”

“我不知道他是哪个公司的，这种行为十分荒唐，请你们注意。”

“总之请您先出来再说可以吗？我们有很多问题想问。”

“我刚才没告诉你吗，我没什么好说的。”

“规士父亲……”

“失陪。”

一登正要强行结束对话，对方见状慌忙喊了声“请稍等”，随后又道：“您家门牌上好像被人泼了油漆还是什么东西，您就那样放着不管吗？”

“什么？”

“还有鸡蛋砸在门上。”

怎么会这样？！他不耐烦地咂嘴。有些人就是偏要往别人伤口上撒盐。

一登换上棉质短裤和Polo衫，拿上清洁用具出了门。

媒体早严阵以待，全拥了上来。大门口像昨天一样，蛋壳和蛋液溅得四处都是，门柱和门牌上都是红色涂料，应该是来自那种罐装喷漆。

“这是谁，做出这种事情？”一登不悦地嘀咕着，眼睛瞪着媒体的采访阵容。

似乎有人以为他这样是在问罪，其中一人应道：“不是我们干的，我们来时就已经这样了。”

如果媒体的人承认是他们干的，那才真叫人意外呢。——一登心里想着，但全然笑不出来。他决定先从门口开始打扫，就像昨天那样。

“您儿子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一名记者问道。

“没有。”

“警方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自打我向他们反映孩子一直没回家，他们就什么也没对我们讲过。”

“昨天您这边是不是收到了什么新的风声？”

“我不是说了吗，什么都没有。警察调查到什么程度，你们应该比我清楚得多。”

“那不会，对于这样的案子警方的嘴也很严，我们现在也是完全不知情。”

“昨天有一位女性接受了电视台采访，那是您家亲戚吧？听她的口气，我们感觉您这边应该是从警方那里听到了什么消息吧？”另一个记者开始套话。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理解的，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我家孩子是罪犯。警察那边也没这个意思。我倒是觉得，我儿子很有可能是被害人。”

“有证据证明他是被害人吗？”记者以慎重的语气问道。

“很遗憾，也没有。”一登老实地回答道。媒体众人闻言发出一阵扫兴而失望的叹息。

“我们只能选择相信他，”一登动着手上的扫帚道，“我们只能相信自己的孩子。当然，同时也希望他能够平安回来。我妻子的这种期盼尤其强烈。所以，她姐姐才会像昨天那样接受采访。现在考虑到各种可能性，我们家里人心里都有动摇。希望各位媒体的报道也慎重对待每一个细节。现在明明什么都不明了，发生这种挑衅的事情，只会让我们的压力越来越大……”

一登停下手上动作，看着媒体众人：“你们倒是说说，你们怎么看待这些？”

一瞬间，他们陷入了沉默。没过多长时间就有人开口回应，仿佛他并不想让气氛过于尴尬：“我们一向十分尊重案件相关人士的人权和采访对象的个人隐私。这些东西本来就应该受到保护，但现在由于网络的存在，恶意中伤的情况也确实越来越多。”

也是，罪不在他们媒体，是社会上那些对新闻报道断章取义、恶意造谣中伤的人不好——一登也觉得他的话可以理解，可又觉得这番话里多少有些敷衍的意思。

“所以说，我们媒体不光要探求事情的本质，也有责任让人们关注这些问题。如果您有什么话不想放在心里想说出来的，请您一定在这里讲给我们听听。”

“想说的刚才已经说过了。再没别的了。”

“有消息说，您儿子大约十天前在家庭用品商店买过刀具，这事您知道吗？”

“今天是给被害人仓桥与志彦守夜的日子，请您对他说句话吧。”

“您有什么话想对失踪的儿子说吗？”

记者们排着队抛出这些问题，其中有两三个其实想答的话也可以回答，但是一登选择了闭口不谈。

他们听从他们认为正确的理念而行动，认为这才是他们应该做的工作，于是围住了一登。但也可以说，正因为他们这样，事情才发展到这种地步。他们的言行俨然没有任何温度，面对他们只能让人感觉心寒。一登觉得，就算跟他们聊上几个小时，也不可能彼此相互理解。

一登继续打扫卫生，无视他们接二连三的问题。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疑问。

一登自己同样是凭着自认为正确的理念行动，也因此被指责过爱讲大道理。如果是这样，那么在贵代美看来，一登是否同样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呢？

或许是。

就算道理是对的，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基于讲话者个人立场和自身个性的观点。立场不同，道理也随之不同。道理说得通不代表对方就一定听得进去，更有甚者，有时正因为道理合乎道理才反而更难得到对方的理解。

应该怎么办？他找不到答案。

问题严重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靠互相理解、让步就能解决的，恐怕只有忍，直到真相大白为止。

扫干净门口，一登来到门柱前。

那是专门找爱尔兰工匠定制的锻铁门柱，丙烯玻璃的门牌通过金属套件镶嵌在上面。锻铁表面被锻造成巨大鳞片一般，闪着深沉的银光，像是某种艺术装置，显得很有品位，可现在红色喷漆毁掉了这一切。

一登压抑着心中的愤怒，用相机拍下损坏情况。

很显然，这完全属于犯罪行为。可他心里明白，就算报警恐怕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更想赶快清理掉这些污垢。

先用家里的清洗剂试试，能擦掉多少是多少吧。一登想着，就朝工作室走去。

门牌可能还是先拿掉比较好。他想着这些事情，走进工作室，从工具柜里拿出涂料清洗剂和摘门牌需要用到的扳手。

拿完扳手后，他正要关上抽屉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个很宽的抽屉，里面放了扳手、螺丝刀之类的小型工具，通过隔板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右手边靠里放着十件套的雕刻刀，靠外就是放刀具的盒子。

从规士手里没收来的小刀应该也放在里面。

现在它却不见了。

一登又看向窗边梅本总坐的那张桌子。他有时会从这里拿工具使用。然而，规士的那把刀并没在桌上。视线范围内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有。最近梅本一直在做建筑模型，好像并没见他用过那东西。他常用的是美工刀，那把刀就放在笔筒里。

心乱如麻的一登走到屋外。他摘下门牌，用清洗剂擦拭喷漆的污渍。他一声不吭地做着手上的事情，脑子里想的全是那把刀。

有可能梅本为了做一些手工或者其他东西把刀带回家了。这不是说他偷东西，他不是那种人。他可能是忘记告诉一登，或者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这十分有可能，一登自己也希望事实就是如此。他知道，在明天梅本来上班揭开谜题之前，这颗悬着的心是放不下来了。

打电话给梅本问问——正当他做出这一决定时，在场记者们当中有许多人的手机响了起来。只见他们各自嘀嘀咕咕地讲着电话，像是在谈工作，刚讲完就作鸟兽状从家门口四散不见了，连个像样的招呼也不打。可能他们有了新的采访对象，觉得一登已不再具备什么采访价值。他们前一秒还在纠缠不休，现在竟以这样扫兴的方式散去。

门口只剩下一登一人，他挥散心中困惑，带着刚摘下来的门牌回到工作室。将工具整理一番过后，他拿起电话，按下了梅本的手机号码。

“早上好。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电话接通，一登开口道。

“哦，没事，早上好。”那头传来梅本无精打采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并没什么两样。

“我想问个事情。”

“什么事？”

“我放在工作室柜子里的刀有一把找不到了，你有没有印象？”

“哦，”梅本并未感到意外，他答道，“我想应该是规士拿了吧。”

“什么？”

“我看到他在抽屉里翻找一通，然后拿走了个什么东西。东西看在眼里也就一眨眼的工夫，感觉应该是把刀。”

一登喘不过气来，喉咙里挤出一声：“什么时候？”

“应该是长假开始前的那个星期五。他趁您傍晚出去时，进来拿走了。我没用过。”

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击打在头上。

一登近似呻吟地哼了声“是吗”，就挂断了电话。他瘫倒在椅子上，重复着短促而艰难的呼吸。头脑里已一片空白，无法进行任何思考了。

这臭小子！——只剩这句话，慢慢爬到了嗓子眼。

紧抓在手里的唯一一根稻草，就如此轻易地不见了。

一登不知道还能够相信什么，该怎样去相信。

18

贵代美再睁开眼时，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连续的睡眠不足再加上熬夜，这一觉真是睡得很沉。客厅好像有电话铃声传来，待她驱除困意清醒过来时，声音也已停了。

她起身看了看调成静音模式后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有一个内藤记者的未接来电。时间大约在两个钟头前。

再去客厅查看座机，显示的是来自老家的来电记录。好像还有语音留言，她按下播放键，传出了聪美的声音。

“喂喂，贵代吗？我看新闻说找到了一个失踪的孩子，就给你打电话……我回头再打吧。”

听到留言，贵代美不禁倒吸一口气。

就在自己入睡时，事态好像有了重大进展。

一登和雅都没在客厅。贵代美决定先打开电视看看，新闻节目已经结束了。

内藤打电话来是否同样为了此事？贵代美想不出还有别的可能，迫不及待要找对方核实。

她拿起手机打给内藤。

内藤很快接了。

“不好意思，我刚才没接到电话……出什么事了吗？”贵代美只草草打了个招呼。

“嗯。今天早上警方找到了一名少年，我就想通知您一下。”

“刚才我听我姐姐的电话留言里也提到了这个事……新闻什么的我还都没看。”贵代美说完又问道，“那个孩子，知道是谁吗？”

“知道……应该说，今天上午还不知道，后来通过采访知道了，”内藤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不是规士。”

贵代美不禁发出沮丧的叹息。

“是教练的儿子。”

就算内藤没提姓名，说到这个地步贵代美也知道是谁。

“为什么只找到他一个人？”

盐山教练的儿子比规士和仓桥与志彦高一个年级，现在都推测他是本案的主犯。贵代美不大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只查出了他一人的下落。

“这些事情警方现在正在问询，我这里也不是很清楚，据小道消息，孩子们可能是各自分头逃跑了。这次找到的孩子被抓时，正藏匿在涩谷附近一个朋友的公寓里。他和另一个孩子一路逃到东京市内，后来可能觉得分头行动不容易被发现，或者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不太清楚，总之半路分开了。”

另一个仍在拼命逃窜……一想到那是规士，贵代美心中就一阵悲伤。穷途末路时他会不会因绝望而胡思乱想？那些先不说，他身上应该没多少钱，有没有好好吃东西？心中的种种担忧逐渐展露出化为现实的苗头。

“不过，到了这一步，找到另一个孩子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内藤说，“被抓住的孩子可能会招供，涩谷周边治安摄像头的解析应该也进展顺利。我看，这一两天内，应该就能找到他的下落。”

“只是时间的问题”，这句话让贵代美心跳加速。

“对了，如果警察抓到了我家孩子，”贵代美问，“我们能探视或者给他送东西吗？”

“假设他被逮捕了，最初的七十二个小时内只能见律师。至于送东西，好像各个警察局规矩都不一样，我想，衣服啊，毛巾之类的生活用品应该没问题。”

“吃的呢？他可能一直饿着肚子，可以做点便当送过去吗？”

“那只能问过警察局才知道。很多时候，人虽然被拘留了，但并不是立即逮捕。在警方做好各种准备之前，考虑到需要稳定孩子的情绪，或者认为有助于审讯的情况下，这些要求也不是不可能得到许可。”

“是吗……谢谢。如果有什么新情况，请再联系我。”

“知道了，”内藤回答过后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规士没事就好了。”

这话似乎是在试探贵代美的态度，她只回应了一句发自内心的“谢谢”。

通话结束后，贵代美沉默了片刻，试图平静下来。

她希望警方尽快替自己找到规士，哪怕是要把他当作凶手。再这样继续逃下去，最痛苦的只是他自己。

但是，在无法确定另一个孩子就是规士之前，她又害怕看到那孩子被找到的新闻，甚至根本就不想看。

贵代美意识到这些极为消极的意识已经开始萌芽，心中有种冲动，欲将其全部扼杀。不管她心里怎么想，就像内藤说的，剩下的恐怕只是时间问题了。

她顺着拉上的窗帘缝隙往外看，家门口好像已经没人了。此刻如此安静，仿佛早上的骚动都是幻觉。盐山被抓，所有人应该都去做采访了。毫无疑问，事态将发生变化。

自己必须现在就做好规士被抓的打算，准备好该准备的一切，贵代美想。如果规士成了凶手，恐怕连买东西都没法好好买了。贵代美还是觉得至少要亲手做个便当送过去。就算真如一登所说，规士不再是他和贵代美所熟知的那个孩子了，她也希望通过这点点滴滴的付出让规士感到父母仍像从前一样关爱自己，或许这可以融化他那颗因为凶案而冰冷的心，抚慰他因一路逃亡而疲惫的心灵。这样一来，规士一定可以找回曾经那颗温柔的心。

工作方面进展顺利，问题不大。还是先去买东西吧……

贵代美换好衣服正做着外出的准备，一登回来了。他好像一直在工作室。

“我出门买点东西。”

两人视线相对，贵代美决定还是跟他打个招呼，可一登那边，却只是咕哝着给了一个含混不清的回应。看他的表情似乎也没有生气，面色苍白。

出事之后脸色不好也是当然，贵代美觉得自己的疲惫也已达到极限，虽然多少睡了一会儿，不过脸色估计也和他一样难看。

“抓到一个了，不过不是规士，”贵代美将钱包放进手中的袋子里，说道，“你听说没有？”

一登似乎并不知情，虽还是有气无力的样子，却也稍稍瞪大了些眼睛看向贵代美：“谁？”

“听说是足球队教练家的儿子。”

只这一句，一登好像也就明白了，可能他也通过网上的消息大致摸清了案件中的人际关系。

“只抓到了一个，是怎么回事？”

“据说是半路上分头跑了。这个是在涩谷那边找到的。”

听完这个回答，一登轻轻点了下头，沉默了。找到另一个只是时间问题——不知他心里是否在想这些，贵代美看他那样子觉得应该是。

贵代美推出自行车打算去车站边上的百货大楼。

规士一旦落网，短期内见面是不可能了。

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身为母亲所能做的，也只有给他送一份饱含心意的便当了。所有的爱都倾注在这份便当里，规士一定能够体会，就像妈妈的饭团触动了自己的内心那样。

晌午过后傍晚之前的这段时间，若是在平常，客人应当不多，可能因为今天是长假最后一天，大楼停车场里停满了自行车，店里都是购物的人潮。

规士喜欢吃汉堡肉饼，这个必须放进去，所以猪肉和牛肉的混合碎肉跟洋葱一定要买。再买点新鲜鸡蛋，做个加葱的厚蛋烧。还可以做些蔬菜，比如菠菜或者花椰菜，这样便当的配色不会太沉闷。然后烤鱼也来一块……

心里想到的如果全做出来便当盒肯定装不下，但贵代美觉得，那种事情可以等做的时候再考虑，购物篮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带来的购物包都装不下了，贵代美又要了塑料袋将食材全塞进去后放进推车里。她正打算出商场，却在门口附近的餐饮区停下了脚步。餐饮区的一角，一群少年正拿着饮料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贵代美觉得其中一名少年眼熟。

那群人里也有人察觉到贵代美的视线，望了过来。眼熟的少年注意到同伴的行为，也朝贵代美看过来。

没错——是仲里凉介。他和规士是初中同班同学，初二、初三时常常来家里玩。贵代美总是烤曲奇饼干给他吃，他每次都带着爽朗的笑容表示感谢。

可能是因为高中不在同一所学校了，最近不常听规士提起他。有阵子没见，他个子长高了，面容也有了大人模样。

仲里凉介也认出了贵代美，瞪大眼睛，不自觉地站起了身。他当即小跑着来到贵代美身旁。

“好久不见。”他低头行了个礼。

“凉介，好久不见。”贵代美回答道，“挺精神呀。”

她努力尝试让声音显得更乐观些，而凉介脸上却连个应付的笑都没有。他这样跑来找贵代美说话，应该是已经对案件的事情心中有数了。笑，在二人之间并无必要。

“我听说……规士失踪了？”

听他这样说，贵代美轻轻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仿佛早预料到了一般，表情有些严肃。

“我听说之后就试着打了他手机，根本打不通。”

“谢谢你担心他。”贵代美轻声回应道。

“与志彦的事吓了我一跳，然后又听说规士好像也跟案子有关系，我就给几个可能知道情况的人打了电话，想问问究竟怎么回事。”

“你也认识仓桥与志彦吗？”

贵代美并不清楚这些孩子的人际关系。

“去年我碰巧遇到过他跟规士，然后就一起去玩。以前规士就提起过足球队里有个人挺有趣，他本人也确实很亲和，我们很快就熟了。”凉介这样答道，表情一直很阴沉，“我跟人打听这次的事情，有人说规士是杀害与志彦的凶手之一，我压根儿就觉得那是不可能的。规士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他跟与志彦的关系很好。”

这些话并不是现在的贵代美想听的，但她又觉得不能刻意反驳他，于是决定当作没听见。

“那另外几个一起失踪的孩子，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听人提到说其中有个叫盐山的，比他们高一个年级。俱乐部球队和校队不一样，上下级关系并没那么严格，但是都说他不好惹，一旦发起火来很难收场。他在晋级选拔时落选，高中也很快退学，后来无所事事，又不时地出现在俱乐部球队里。还有，这次我听一个比较清楚他们之间关系的人讲，盐山长得就很凶，还有文身，在规士他们一群人里，好像没有人敢反抗他。尤其与志彦那样的性格，我看他最容易成为被欺负的对象。还有一个叫若村的，我不认识，据说就是盐山的跟班。”

在网上被写作W村的少年本名似乎就是若村。如果说仓桥与志彦和这个若村一样，都不敢惹盐山，又是被捉弄欺负的对象，很可能那些欺负和捉弄最终上升至暴力行为并导致了这次惨案的发生。如果真是这样，这两个人成为被害人也很合理。

“我也在想，为什么最近规士开始跟那样难缠的人玩在一起？他受伤后请假，不参加校队活动，起先还跟与志彦那样好相处的人走得比较近。大概六月吧，在这附近一个他们常出没的地方，我们还见过面。规士笑着说，他膝盖受伤已经没法踢球了，只能瞎混。现在想想，他的笑或许只是逞强。但当时他看上去也确实没什么问题，更没想到后来真就那么退出了校队。当时与志彦也在，另外还有两三个人，都是挺正常的孩子。我心里还想呢，规士和与志彦真是一点都没变。所以我认为，他们正是跟盐山扯上关系后，才慢慢出了问题。

“我听说这次出事，起因是高年级学生对规士下黑手导致他受伤，盐山等人出面替他报仇。可是规士根本不是那种自己受了伤就想着要找对方寻仇的人。我想来想去，绝对是盐山他们听到风声擅自动的手，规士是事后才知道的。他一定也对盐山等人的行为很不满，因为他并没求盐山他们帮忙。干出那种事来，当然会越闹越大。”

或许是吧——贵代美这样想着，同时又在下意识地寻找与之相对的另一种可能。凉介的话和贵代美所追求的，并非同一个方向。

“总之，我不能原谅网上那种几乎要把规士当作凶手定罪的论调。写那些东西的人，他们或许听说过盐山的劣迹，可对于规士他们一定不了解。规士不是盐山的手下，就算盐山命令他，他也不可能参与针对与志彦的私刑。那些人不了解他，才会那样写他。那边那些人都是我初中的朋友，有个叫高部的就在泽商高中，他也知道与志彦，还跟规士一群人一起玩过。他也说，规士不可能是凶手。我还搜集了其他各种消息，刚才我们就一直在讨论，要不要去说给警察听。”

“那又能怎么样呢？”面对眼前这名眼中燃烧着正义，欲为挽回朋友名誉而战的少年，贵代美问道。

“嗯？”凉介眼中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四处搜罗别人的话用来强调不是规士干的，那也不过是无端猜测，就算拿给警察，我觉得也只会妨碍他们专心办案。”

“可是，他们当中还有人，在案发头一天晚上见过规士他们呢。”

“真有那样的人，警察肯定早就找他问过话了。”

“我去找他时，他说警察还没来过。他今年读初三，在俱乐部里算是规士他们的晚辈，平常好像也不怎么一起玩。那天他在电玩城碰巧遇上若村，就被拉去跟盐山等人会合。那帮人还打算喊与志彦出来，他想走又走不了，正犯愁时规士来了，多亏规士对他说‘你先回去’，他才脱了身。”

“那你说他又能知道什么？”

“他说盐山和若村二人商量，要逼与志彦乖乖听话。这里面的事情好像挺复杂。牵扯到刚才讲的那件事，就是有人害规士受伤，然后盐山他们找人寻仇的事。后来，当地一个流氓团伙也掺和进去了，要求盐山等人拿钱出来做个了结。估计是因为他们打伤了人，对方也不肯轻易罢休。然后，盐山就想把掏钱的事情推给与志彦。与志彦只不过是听说那人害规士受伤，心里气不过才参加了盐山的寻仇计划，这事归根结底还是盐山的责任。

“那笔钱金额之大，根本不是能轻易凑到的。与志彦拿不出来，也不想拿，就去找规士商量。规士本来就不知道他们去报仇的事，也没想过要让他们那样，他当然对与志彦说不要拿钱。这一来，盐山、若村就跟与志彦、规士成了敌对关系。我去找的那孩子说了，那天晚上盐山他们本来只喊了与志彦，并没通知规士。我觉得，可能是与志彦想找帮手，才把规士叫去了。”

他话里的意思就是，规士一点错都没有。他并无丝毫恶意，贵代美也无法冷漠以对。可这对贵代美而言，就像是被天使温柔地掐住了脖子。

贵代美觉得应该清除这种感觉。她刻意让自己更不讲理一些，回应道：“那又怎么样？后来那些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你去找的那个孩子也不知道啊。”

面对贵代美有意抹杀了感情的反驳，凉介神情倔强。

“可是……规士不可能参与针对与志彦的私刑。”

“那谁知道？没人知道盐山怎样威胁了他。人，当生命受到威胁时，再不可能做的事也不得不做。”

“可……”凉介发出急促而粗重的喘息，“不管受了什么威胁，他也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呀！”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贵代美十分抵触地反问道，“人没有那么单纯。这跟善恶无关。有些东西，只有被逼到了那个地步的人才能明白。就说你凉介，在那种时候你会怎么选择？我想你自己也不知道。”

“我自己会怎么选择，我很清楚，”凉介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规士他……”

“凉介，阿姨很欣赏你身上的这种正直，”贵代美盯着对方的眼睛，说道，“你以前见到人就知道好好打招呼，包括能像这样坚定地表达自己的看法，我也觉得很了不起。我甚至感觉规士都不配跟你做朋友，你那么相信他，真的谢谢你。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不要把你的那种正直强加到规士头上。他作为一个人，还没有那么优秀。他不成熟，常常犯错，他身上也背负了许多。命不是那么简单地说不要就能不要的，该逃避的时候就必须逃避。他就是这么一个普通又懦弱的人，你不要对他下定论，认为他一定会怎么做。”

贵代美注视着凉介的眼睛暗淡无光。

“……知道了。”他的嘴唇都变形了，仿佛在强调这话并非他本意，“阿姨话里的意思，我明白了。警察那边，我也不去说了。”

贵代美微微点头：“对不起。这事你就别管了。还有，如果规士真做了什么事情，背叛了你的信任，如果可能的话还请你原谅他。我不是说在那种情况下，还逼你跟他继续要好。但是人真的太脆弱了，你心里一定要知道，不管什么人总会犯错，这就够了……好吗？”

“好。”凉介声音微弱地回应，紧紧咬住嘴唇，沉默了，随后他低下了头，正要转身又停止了动作，“但我还是选择相信，因为他不是那种人。”

他没有看贵代美的脸，说完就朝着桌边的伙伴们去了。

贵代美将购物袋放进自行车篮里往回赶。脚踩在踏板上总也使不上力气，前轮的轨迹曲折不定。

凉介的话给贵代美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尽管她倚仗着成年人的顽固顶了回去。若不失偏颇地把那番话听进去，最终只能得出一边倒的结论。凉介自己深信不疑，他也竭力传达着这一点，贵代美光听着都感觉痛苦。

回家走的哪条路贵代美都不记得了。她停下自行车，两手都拎着沉重的袋子进了家门。她把袋子放在下沉玄关的台阶上，自己也蹲作一团。

“无论来自亲友的期待有多大，信赖有多深厚，妈妈都想你选择背叛。你可以不是个好孩子。”

正义感也好，友情也好，珍视这种东西是可以受众人夸赞的，但若为此丢了性命则终是一场空。没有什么体面非得拿命去换。就算难堪，就算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自己的命无论如何得先设法保住，其余一切都排在后面。他人的信赖、自己的尊严，就算失去了一切，只要命保住了，全都可以找回来。就算回不到现在的样子，只要甘愿卑微地生活，总能够遇见新的人，找到新的生存意义。

冰箱里装满了新鲜食材。一旦规士被找到，贵代美马上就可以凭借自身厨艺制作一份精心的便当。她想好了，就算门外堵满了媒体人也要冲开人群送出去。

虽不愿承认，其实这份驱使着身体运转的气势已减弱了。凉介的话仿佛在告诉她，自己唯一可依赖的这一丝可能性，其实比想象中还要微弱得多。眼下别说便当，连做晚饭的心思都没有，将买来的食材全塞进冰箱后，贵代美只想休息。

没有精神也罢，总不能老想着最坏的情况——贵代美转变了念头。不管可能性有多微弱，也绝不可以放弃希望。自己必须留存一份气力去完成眼下应做的事情。

贵代美将稿子摊开在桌上重新开始工作。今天再做几个小时，正文的初校就完成了，明天应该可以重新检查一遍标点符号，解决掉暂时保留的问题。

一页，一页。贵代美追逐着那些文字，试图将涣散的心思集中在稿纸之上，查字典、取铅笔、贴便笺。她不时发出痛苦的喘息，勉强打起随时可能萎靡的精神，竭力坚持着眼前的工作。

一登好像还闷在工作室。雅刚才一直在自己房里，现在也下来了。她漫无目的地在客厅里打转，似乎是想找人说说话，但终究没有开口。她仍然闷闷不乐，又不像在闹情绪，那神情里有种迷失了自我的空虚。贵代美说了句“你带曲奇去散个步”，结果她今天居然老实地点了点头，套上狗绳就出门去了。电话和门铃也出乎意料地不再响了。心思一离开稿纸上的铅字，贵代美就感觉周围极度的静寂仿佛在刺激着耳膜，甚至感到有些害怕。

铅笔放了下来。明明只做了两个多钟头，却如此疲惫不堪。可能熬夜的疲劳还未消散，她感觉从肩膀到后背都很僵硬。

伸了个懒腰，走上二楼。看着空旷的阳台，贵代美这才想起昨天忘记开洗衣机了。她去洗衣房打开洗衣机，回来时不经意朝规士房里看了看。

没了主人的房间总感觉有些凄凉。她走进屋内，在床边坐下。床单和枕套十天就换洗一次，飘浮在这间房里的气味却跟雅和一登的又不一样。这气味并不使人厌恶。上一次洗床单是什么时候？感觉快过去两个星期了。如果现在洗床单，就意味着更冲淡了这房间里规士的味道，贵代美又打消了念头。

桌上随意摆放着教科书、笔记本和一些兴趣读物。贵代美拿起笔记本翻看，里面记了些课堂上的内容，只不过是极为普通的笔记本。

规士的兴趣读物多跟足球有关，桌上这几本读了一半的却是与运动康复相关的专业书籍。书里罗列着难懂图表，也不知那孩子读了这些能否理解。一想到他为了重新开始竞技生涯，仍在做各种各样的尝试，贵代美就觉得心中痛楚。

视线落到了桌旁的垃圾桶。为什么当初自己要发现刀具的包装盒呢？贵代美想到了这些。当时没有没收他的刀就好了——悔恨自心底涌起。

那是规士为存活于自我的世界而磨砺的獠牙。他认为那是必需的，所以才去买来。父母根本不懂他的世界有多残酷，就那样夺走了它。

如果没有那样做，现实会发生怎样的变化？现在想这些也于事无补，贵代美却忍不住去想。

刚意识到楼梯上有脚步声，雅已经探出头来。

“我散完步啦。”

雅走进房间，心不在焉地看着满是足球相关书籍和漫画的书柜以及挂历，在椅子上坐下。

“听说抓住了一个人，是真的吗？”她问道，似是为了打破沉默。

“好像是的。”

“不是我哥吧？”

贵代美点头。

“也不知他跑哪儿去了……总不可能一直逃下去。”

她这样说着，似是已摸透了贵代美的心思。只不过，在听完凉介的话后，面对雅这番或许经过精心揣摩的话，贵代美并不觉心里有多满意。

“是啊……”

面对贵代美含糊的回应，雅也很快就无话可接，不再开口了。

“你哥要是凶手，你很难受吧？”贵代美忽地起了这么个话头。

“那是当然了，”雅噘嘴道，“现在讲这些也没用了。”

她似乎也经过了一番心理斗争，这话听上去有些任其自然的味道。

“我哥如果死了还不是一样难受。”雅还跟着说了这么一句，仿佛玩笑般轻松，可贵代美却无法就这么轻松地把这些话听下去。

“不管怎样都难受，那就得做好两种心理准备。”

“嗯？”

“虽然很难面对……这种事既然已经发生了，就无法保证你哥能好好活下来。”贵代美几乎是在说给自己听。

“连我爸都那么说了，我心想，还是做好我哥被抓的心理准备吧……”雅轻声嘀咕着，语气里带着困惑，“现在你居然又讲出完全相反的话来了。”

看来一登对雅说过，规士也有可能是凶手。雅之所以关注规士逃去了哪里，并非刻意迎合贵代美的心理，而是因为一登的那些话。

“可能……你爸身为一名父亲，也有许多考虑吧。”贵代美说。

“妈妈，你跟爸爸的想法差别那么大，亏你们俩直到现在都没有过冲突，真是神奇。”

雅的这番话让贵代美的嘴角也有了些许笑意。

“是啊……那是因为能让我们产生分歧的事情，一直没发生过。”

“难道不是你在忍让？”

贵代美摇头。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你爸不可理喻过。他确实不肯让步，爱讲道理，可当他以父亲的身份教育你们时，我总感觉，那些话只有他能说得出来。”

“那这次爸爸遭到你的反对，一定很意外。”

“可能吧，”贵代美道，“我等于是在说自己的孩子是坏孩子，他可能很吃惊吧。妈妈当然也知道这种想法太过偏激……我居然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个罪犯。如果不考虑什么人言可畏，一切都不考虑，只是坦然面对自己的心，这真的就是妈妈的希望。这不需要什么道理。”

“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讲的。妈妈，我不如你。”雅耸耸肩，露出苦笑的模样，“我很羡慕我哥，居然有人宁愿他作恶。”

“这并不是规士和你谁更招人喜欢的问题。”

“嗯。”雅点点头，似乎在说她明白。

“你们俩都是好孩子。”

“我可不觉得那是好孩子。”雅在贵代美说完后玩笑似的说了这么一句。

“嗯。早知道这样，我宁愿把他教得更坏些，”贵代美略带自嘲地说着，“倒不如把规士教成一个只考虑自己，能够轻易背叛别人的孩子，那我现在也不用这样担忧了。”

“我哥身上带着刀，我爸好像已经因此而尝到背叛的感觉啦。”

“什么？”贵代美皱起了眉。她起初以为这是在说规士的工具刀被一登没收的事情，但又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咦？妈，爸没告诉你吗？”雅好像才反应过来，接着说道，“难怪刚才我就觉得我俩好像说的不是一回事。”

“哪回事？”

“我爸说，他从我哥手上没收了刀子放在工作室里，结果我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走了。”

“啊？”

“你出去买东西时我就听说了。所以我才说，我哥或许真有可能是凶手。我爸好像挺受打击……唉，我也一样。”

心里传来砰的一声响。那是一声巨响，宛如早已在心里奄奄一息的规士的幻影正宣示着自身的存在。贵代美仿佛听到了有声音在呼喊，呼喊着：“我才不是什么好孩子！”她觉得那是饱含生命力的咆哮。

“是吗？”这一声微弱的回应里带着无法自制的颤抖。

你背叛了我们，干得漂亮。

如此轻易背叛父母的孩子，还能说他不会背叛朋友的信任吗？

结果还不一定——贵代美心想。

19

“长假最后一天的晚上，在本案中身亡的仓桥与志彦的守夜在户泽殡仪馆肃穆地结束。仪式前家属接受了媒体的采访，坦率陈述了他们对凶手的看法。

“‘杀了人，还逃跑，再没有比这更卑鄙的了。说什么未成年，那又怎么样？我们家与志彦也是未成年人。他本来可以拥有几十年的未来，就这样被蛮横地剥夺了。我想说的只有一句，把与志彦还给我。’

“参加了仪式的年级同学和校方人员也表示，希望案子早日破解。

“‘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明天就开学了，他却再也不能来学校，我无法相信。’

“‘听说还有人逍遥法外，希望他们快点被抓住。就这些。’

“此外，今晨找到的少年目前正在户泽警察局接受调查。有消息称，少年的某些言论暗示他和案件有直接关联，正式审讯安排在明天。被认为与案件相关的另一名少年的去向，包括各种真相的破解，该少年明天的供述将成为关键。”

夜间的新闻节目围绕户泽杀人案主要报道了仓桥与志彦的守夜仪式，还有上午找到的少年的相关消息。

在守夜的现场，仓桥与志彦的外祖父接受一众媒体采访的片段被播了出来。画面只到身着礼服的他的脖颈部分，从说话的架势来看，是花冢涂装的老板没错。他那沉痛的模样和对凶手无法抑制的怒火，感觉都完全符合高山的转述，即便画面里没出现他的表情，一登在看到一半时都无法直视荧屏了。

高山应该也去参加守夜了吧。按理说，这种事情他们招呼一下自己也很正常，一登也一定会出现在现场。可现实是什么都没有。仿佛撇开自己是理所当然的，是心知肚明的约定，这让一登无法接受。

盐山被捕了，他在网上被当作主犯议论，警方的调查应该已朝着破案迈出了一大步。

明天或者后天，总之不会太久，另一名少年的去向即将查清，真相大白的时刻终会来临。而作为只能等待这一切发生的人，一登感觉如坐针毡，痛苦无法言喻。

逃跑的少年们，为何在半路各自行动了呢？也许理由很简单，只因为分头跑更容易躲避搜捕的大网。而当思绪集中到这一点上后，这些细节似乎又有了各自的深意。

参考网络论坛上纷乱的流言和传闻，一登认为规士和盐山之间的关系算不上好。规士曾跟饭冢杏奈提及仓桥与志彦，至少和他相比，盐山并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伙伴，这应该没错。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逃窜的两个人在半路选择各奔东西，这一事实也算是印证了两人之间的不和，而且是完美地印证，完美得让人感觉不舒服。案发当晚，现场的争斗趋于白热化，虽非出自本意，规士还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参与了行凶——如果事实的确如此，那么他也可能在逃亡之初被迫与另一人共同行动，而在中途选择分道扬镳，这一变化也就不显得突兀了。

在这样一件恶性案件里，不应该将规士看作一名加害者而应是一名受害者，这样才更接近真实。这一想法在一登心里到现在也都没有改变。

人不能全凭道理做出判断。无论你多么相信一个人，都有可能遭到背叛。在刀子这件事上，规士就背叛了一登。这就等于消解了所有信赖的根基，一登再也不能断言规士就应该是什么样子。

“规士那小子，身上一直带着我们没收的那把刀。”

贵代美因昨天熬夜而睡眠紊乱，进卧室时已过了凌晨两点。一登十一点多就上了床，他以为自己睡着了，其实不过是短暂且极浅的睡眠。贵代美进屋时，他的脑袋昏昏沉沉，可所有动静又都听得清晰。

“我听雅说了。”旁边那张床上，贵代美安静地应道。

“哦……”一登嘀咕着，那声音几乎难以听清。

自己的失望无法获得贵代美的共鸣，多么无奈。

而此时的贵代美或许也是同样的心思。她从雅嘴里得知真相，表情却并不像是拥有了无限希望。当然，仅凭这个并不能确保规士的存活，她心里或许有着更为复杂的思虑。

两个人的希望完全朝向了不同的方向。但无论哪一边，都是无望的希望。他们都处在崩溃的边缘，为了保全自己才选择了相信某种可能性，而这种相信也全无耀眼的光芒。其实，不管二人各自有着怎样的执着，都不意味着非得责难对方，或者全面否定对方。

一登也是在无法继续否认规士就是凶手的可能性之后，才想通了这一点。同时他也觉得，必须做好事实的确如此的心理准备了。

“顺其自然吧……”

这一声低语也听不大清，不过贵代美仍然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给对方的回应。

翌日清晨，一登一下床就去清理门口，这两天都是这样。

今天一样有生鸡蛋砸到门口。是不是同一个人呢？一登觉得这太讨厌，不过很不可思议，心里再没有了昨天和前天那般的怒火。一种觉悟已开始在他头脑的某处萌芽，那就是自己迟早要面对外界的反应，到时候就不是这种程度了。他不再强势地试图报警，也不再拍照，只默默清扫。

他取了报纸，回到客厅。

“少年承认谋杀”“被害少年还有一名？”这些标题让一登瞬间止住了呼吸。之前他就充分意识到了这种可能，而当这一切从被捕的盐山嘴里说出来，更带有了紧迫的意味。

不一会儿雅就下来了，她比贵代美更早地起了床。她在一登身旁扫了一眼报纸，发出了叹息。长假结束，开学第一天的早晨，这一声叹息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给你烤点面包？”一登说着便起身走向厨房。

“我还能去学校吗？”雅试探似的问道。

“当然了。你正常上学就行。”

“万一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

“因为我哥他……”

“真到了那一步再说。如果真有什么要紧情况我会给你打电话，现在就提心吊胆也没用。”

“嗯……”雅轻声附和。

“在学校如果有人说你什么，你就去找老师。”

一登的这句话，也不知雅是否听了进去，她的头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吐司面包加上火腿肉和芝士，搭配豆奶一起吃。昨天贵代美出门购物，现在冰箱里塞满了食材，但一登也没那个心情做什么别出心裁的早餐。

早饭过后，雅上二楼换上校服，拎着书包又下来。

“路上小心。”

面对一登的招呼，雅也没好好回应便出了家门。她的心情看起来是那样沉重。

规士就是加害者之一的可能性已无法忽视，一登昨天就委婉地跟雅提及了此事。因为他知道，雅一直惧怕这一可能成为现实，于是决定还是让她事先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当然，他告诉女儿这些，并不是以一种十分绝对的态度，但雅似乎仍然受到了打击。面对这种会影响自身前途的事情，她那样反应也是无可厚非的。万幸她骨子里是个性格爽朗的孩子，所以到晚饭时，从她所表现出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在一定程度上她已经决定顺其自然了。

只是现在要去学校了，包括班级同学的反应在内，新的麻烦恐怕还会不断涌现。一登也觉得她很可怜，可惜现在这个时候也无法为她做些什么。一登已经想好了，如果规士被警方抓获，雅受此影响表示不愿再去学校，自己一定会理解她的。

快九点时贵代美起来了。她看到摆在餐桌上的报纸，翻到社会版面，盯着户泽杀人案的后续报道看了一会儿，没有做出任何评论。

“雅去学校了？”

“嗯。”

二人之间的对话也到此为止。

一登换上工装裤和纽扣领衬衫来到工作室。不一会儿助手梅本克彦也来上班了。

“早上好。”

“早。”

“工具刀找到了吗？”梅本将桌上做了一半的建筑模型往身前拉了拉，向一登问了这么一句。

“啊，哦……谢了。”一登含糊其词地应道。

“还真是规士拿走了？”

“嗯……”

面对一登的回答，梅本像是表示理解似的点了点头，然后像往常一样默默开始做起了模型。

看起来梅本好像对一登家所处的境况一无所知。今天外面也没有媒体的人在。他或许知道户泽发生了杀人案，但除非他总盯着电视看，否则至今尚未发觉也并非不可思议。

接下来是一如既往的工作时间。沉默包围了房间，甚至让一登感到痛苦。不过以梅本的性格，他本就不会因为安静就多说废话，而是醉心于手头的工作。这一点一登也习惯了，实际上，他感觉梅本似乎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没过多久，一登也开始专注地做起眼前的工作来。不管外面正发生什么，此时自己所置身的是一处静谧空间。既然如此，倒不如顺势好好做完手头的工作。

一登摆出照片，那是在种村家的宅地拍的，然后他翻看起画有草图的记事本。站在那块地前方的大路上仰望，住宅应该呈现怎样的景观？什么样的客厅，能让他们夫妇共处时心情安乐？当他们邀请父母、兄弟、朋友时，什么样的玄关能给人留下好印象？一登不断丰富着草图的细节，将设计构思逐一落实。

那对夫妇还年轻，豪华质感很重要；同时考虑到要长期居住，稳重感也必不可少。可以尝试日式和西式相结合的现代风格，但一定不能是那种简单的拼凑。有一些创意是本打算用在秋田家的，但很可惜没用上，现在正好拿出来。一登想好了，他要做出一个让人耳目一新又由衷感动的设计。

种种创意交会到一起，一个崭新的家庭住宅正呈现出全貌。

细节上的丰富还需要时间，但现在一登已经能感觉到，这将是一件高质量的作品。

做建筑设计得有丰富的灵感，通过灵感催生创意，同时，还必须有扎实的理论基础，这要靠经验的累积。

一登认为自己现在的状态属于两者皆有一定储备，不存在过于欠缺的问题。换句话说，自己正处在日趋成熟的时期。建筑这一行也分许多种，在定制住宅这一块，尤其是不靠花哨噱头，而是依据土地和预算情况施工，兼顾实用性和设计性的定制住宅，一登有自信，即便在为数众多的同行当中，他出的活儿也绝不输旁人。特别是像现在这样推敲设计方案，构思各种好的创意时，这份自信尤为强烈。

不知不觉，杀人案的事已被抛到了脑海里某个角落。时间在流逝，一登再次体会到这份工作的魅力，享受着毫不吝啬地将自身才华倾注于工作时的充实感。

这时，电话响了。梅本接起后又转给一登道：“是种村先生。”

“我是石川。”一登拿起自己桌上的听筒。

“哦，石川先生……我是种村。”

“种村先生，前些日子多谢您了。”

“哪里哪里……我现在人在外面，声音可能不大清楚，不好意思。”

“没事的，”一登道，“我现在正在精修设计方案呢。可能还需要些时日才能成形拿给您过目。我感觉，这次的设计效果很不错。”

“哦，那个，我正想跟您商议这事……”

面对种村这种含混不清的态度，一登皱起了眉头。种村的声音并没有像他一开始说的那样难以听清，但听起来却比以往阴沉许多，并且一登才意识到，种村这个时候竟然主动给自己打电话，确实有些不正常。

“是关于哪方面的？”一登问。

“这……真是非常抱歉，”种村以颇为难以启齿的口吻道，“这次盖房子的事，我在家跟我妻子还有父母商量了，他们当中有人觉得，其实还可以选择找其他设计师做设计……”

“什么？”

“我们也商量了很久，这次还是不请您做了，希望您能理解……”

种村的合同还没有签，只要他想反悔，一登也无可奈何。一般来说，交出设计初稿并给出大致预算之后才是签约环节。偶尔也有在这个环节没签成的。

现在方案都还没给，对方就要反悔，这实在不正常，也让人心里不痛快。

“请问这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

“该怎么说呢，我父母……可能对您的设计没什么感觉吧……”种村的回答含混不清。

“可设计方案我都还没拿出来呢。”一登能说的当然也只有这些。

“哦，那是……他们看过您主页上的设计实例……”

“请问，具体是对哪个部分不满意？”

主页上的施工实例，木结构、钢筋混凝土结构、都市风格、乡村风格、传统风格等各种风格的建筑作品都有上传。因为一登也考虑到了，不要过于强调某一种风格，这样更方便客户提出要求。

也正因为如此，种村所说的这个理由让一登感觉难以接受。

“具体我也说不好，主要是我父亲说他认识一个交情不错的设计师，这次我父亲也提供了经济上的资助，他的意见我们很难拒绝。所以，这次真的对不起您……”

对方都说到了这个地步，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可是，一登总觉得这事另有隐情，他想要证实自己的判断。

“恕我直言，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关于我家的事情？”

“哪里，这……”种村吞吞吐吐的，没有正面回答。

“媒体现在正报道户泽的案子，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种村沉默了。

沉默就是承认，一登也明白，但他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迅速结束这场对话。

“非常抱歉，”种村终于打破沉默，语气不自然地说道，“只是，这房子对我们来说，是一次关系到一辈子的消费。所以这……怎么说呢，请您理解，我们不想留下遗憾。”

家是保护家人的重要场所，怎么能托付给一个家里出了杀人犯的建筑师呢？

“可是……我们家孩子只不过是下落不明，他跟那案子究竟是什么关系，现在还不清楚呢。”

这句反驳，一登自己听在耳里都觉得勉强。他说得毫无热情，仅仅保留了体面，已经不再像当初相信规士不是凶手时那样了。支撑着这句话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现在真相还没有大白，这还不算谎言。

“抱歉。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

果然，这话种村并未听进去。

一登悻然挂断电话。

放下话筒，一登和一直盯着他看的梅本视线相对。

“种村先生说决定找别人了。”

一登这样解释，梅本仍保持着僵硬的表情。

“规士……他怎么了？”

一登无法消解心中强烈的失望，只得避开对方视线，小声答道：“失踪了。”

“是跟户泽的这个案子有关系吗……”

“好像是有关系，但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现在还不知道。”

很显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梅本一定已经想起工具刀的事了。

“当然，他也可能是犯案的凶手之一，”一登决定放弃拙劣的掩饰，说道，“外面有许多这样的传闻，所以难免有客户选择放弃。等事情真相大白，如果真是那个结果，周围的反应恐怕就更露骨了。工作当然也会受影响，也可能做不下去。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一登望向他。他本是个表情匮乏的人，现在却满脸都是不知所措。一登本希望听他说些“不管怎样我都跟着您”之类的话，哪怕是撒个谎也好。可惜他不是那种会奉承的人。他不看人脸色只顾埋头完成工作，也不知这该算优点还是缺点。一登当初就是看重他这性格，事到如今再来感叹他不能替自己解忧也无济于事。

“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也早做打算吧，”一登以此结束谈话，“时间还有点早，不过我先去吃午饭了。”

说完他就离开了工作室。

今天一天的工作都没了。

可以去看看秋田家的施工进度，可一登又不大愿意跟高山打照面。对了，今天应该是仓桥与志彦遗体告别仪式的举办日期。高山说不定也去那边了。一登的脑子里，各种思绪纷乱混杂。只不过，厚重灰暗的云雾笼罩了他全部的意识，延缓了这些思绪的交错，它们很快便沉淀了下去。最终，一登能感觉到的只有越发严重的虚脱。

玄关处摆了一双鞋，是雅上学时穿的。

一登朝客厅看了看，只有贵代美一个人攥着手机呆站在那里。稿子可能全看完了，如今正端正地摆在餐桌上，贴满了便笺。只是她却完全没有工作结束后放松的样子，反倒显得很不耐烦，不时地挠着头发。

“雅回来了？”

面对提问，贵代美迟疑了一秒才看向一登，然后点头。

“都还没过中午。可能她遭到了同学的数落。跟我一样的遭遇。”——一登带着些许的自嘲，打算去找雅聊聊。

“听说另一个已经找到了。”

正要上楼时，贵代美的话传进耳里。

“哦？”

“就在刚才，那个内藤给我打了电话。”

一登屏住呼吸。

终于还是来了。他想。

“还不知道是不是规士？”

“好像还不知道。”

“哦。”一登回应着，拼命压抑心中情绪，脚踩在楼梯上觉得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面对正在心中萌芽的那份预感，一登有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

当他听到“另一个已经找到了”时，规士的脸瞬间就出现在眼前。规士疲于奔命却最终被捕的模样，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浮现。这样的预感和直觉，全部来自他由种种道理展开的思考。他本身一直相信规士是被害人，对身边的人也十分肯定地强调这一点，如今经过反复思考他才发现，自己心中认定规士为加害者的想法竟越发强烈起来。

“没事吧？”到二楼后，一登看了看雅的房间后问道。

雅正背对着一登睡在多功能双层床上，没有回应。

一登也感觉问完之后就不知该如何是好，找不出合适的话语继续下去。他本想上来找女儿聊些什么，但一想到这个家必须经历的风暴可能才刚开始，他才意识到，现在无论说什么都起不到安慰的作用。

一登走出雅的房间，这种时候也只能留她独自一人。他觉得这并非他想逃避使命，至于真假，他也没有气力去自我求证了。

规士房间的拉帘是开着的。一登进去坐在了写字桌前。

桌上放着关于运动康复的专业书籍。看书皮的状况，应该是经常翻看。这书挺贵，也可能是在旧书店买的或者从别人那里借来的。

看来规士急于通过自己的方式改变现状。或许这最终导致他走上了歪路。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只能随它去了。渐渐地，一登有了这样的想法。总去纠结什么不敢相信也于事无补。再这样下去这只会成为逃避现实的手段。

当真相公之于世的时候，只有接受。

他觉得，家人真是一种特别又复杂的存在。

他们不是自己，又不是他人。他不觉得孩子是自己的分身，也常常感觉自己不知道他们的想法，但又不能拿“他人”这个词去形容他们。一旦出了什么问题，身为父亲的一登自不必说，就连作为妹妹的雅也难说毫无干系。

当然，这些东西他一直十分清楚。所以才总注意着不让规士走上歪路。见他玩得太疯就叮嘱他，刀也没收了。

一登觉得自己至少尽到了父亲的义务。即便这样，规士还是选择了背叛，这让他无话可说。无话可说，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方法解决。而是说，他只能默默地背负起责任，甘愿承受来自社会的惩罚。这就是家人，这就是父母和子女。

没有办法——一登试图让自己接受这一稍显牵强的放弃。没想到这非但未使他感到任何不妥，反倒让他松了口气。不过，他心里多少还是残留了一些抵触的情绪。

他就是觉得，自己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最终都是无果的努力。

他就是觉得，或许当初教训他时应该更用心一些。

悔恨的情绪一点点地翻涌而出，他只能在内心轻声告诉自己，这没有办法，以此宽慰自己。

当初在这个家里没收他的刀，也是无果的努力。

他心里这样想着，手伸到了当初规士用来保管刀具的抽屉。

他茫然地拉开抽屉。

然而……

看到抽屉里的情况，他意识到了不对劲。仿佛神经短路了一般，他的身体无法动弹。

文具收纳盒的边角，本该是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他不明白，为什么工具刀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他用颤抖的手将其拿起，很快又放下。

这绝不是自己眼花。

“臭小子……”一登下意识只想到了这句话。

一登冲到一楼，从卧室衣柜里拽出礼服，换上白衬衫、黑领带。

“家里有没有装帛金用的白信封？”他在将胳膊伸进外套的同时走出卧室，问贵代美道。

“怎么了？”贵代美有些意外地反问他。

“我去一趟仓桥的葬礼。”

“什么？”

一登从橱柜抽屉里翻出信封，飞快地写下名字并塞进钞票，瞥了在一旁傻看着的贵代美一眼就出了家门。

他上车往郊外一家殡仪馆驶去，看昨晚的新闻，他认为场地应该就是那里。

殡仪馆的停车场内摆出了“仓桥家仪式会场”的指示牌。不知葬礼几点开始，场地里车停得满满当当的，看起来应该是赶上了。

一登下车就往灵堂跑去。大厅门口架了一排摄像机。众媒体认出一登后一阵骚动，但一登并未理会，径直走了进去。

葬礼正要开始，灵堂门口有一些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学校已经开学了，可能是为了配合学生的时间，才安排在这个时间举行仪式。一登感觉自己能赶上这场葬礼是命运的安排。他应该来，所以他来了。

一登在接待台填写姓名，负责接待的男子看到一登名字时似乎很讶异，一登也不管他，进了灵堂。

座位都满了。灵堂里坐着三四十名身着同样校服的高中生。可能是班级同学集体来参加。还有另一些穿着不同学校校服的学生。成年人也不少，至于是学校的人，还是父母、祖父母的单位熟人，或者是街坊邻居就难以分辨了。

许多人都站着，一登也不打算坐了，随便找了个靠墙边的位置站定。

“不好意思……”

一登注视着挂在灵堂上的遗照中仓桥与志彦的笑容，没多久身后就有人招呼。是刚才接待台的男子。

“这边有些情况需要确认一下，能不能请您再来接待台一下？”

“什么事？”

见一登反问且并无动身之意，男子沉声问道：“您是逝者什么人？”

“我儿子跟与志彦是朋友，我跟他外公是生意伙伴。”

“失礼了，请问您儿子姓名？”

“石川规士。”

男子忽地怒目相视。

“到这边来一下。”

“干什么？”一登不为所动。

“高僧入场，请各位合掌相迎。”

僧侣走了进来。场内一片肃静，男子扯住一登手腕。

“请你出去。”

“你住手。”一登反抗，捏紧佛珠，双手合十。

待僧侣入座，一登松开双手时，已另有两名男子跑了过来。

“请你出去。”

“凭什么？”

一登的四周开始有些骚动。

“凭什么？你儿子可是当事人。”

“只是有关系而已。他跟与志彦一样。”

“总之你出来。”

男人们伸手抓住一登肩膀。

“你们住手！”

众人不知出了什么事，都望向这边。一登的视线跟家属席上的花冢相对。一登行了个注目礼，花冢却瞪大了眼睛，神情狰狞地看着一登。

来宾席的第一排有人站了起来。是高山。

“你来干什么？！”高山顺着过道朝一登跑来。

“请让我参加。请让我替规士跟他行个礼。”

“你疯了吧？”高山一把抓住一登胸前的衣服就往外扯。

“你有没有考虑过家属的心情？！”

“不是规士！规士不是凶手！”

这样的高呼并未使高山有所动摇。一登转瞬就被拉到了灵堂外面。

“他跟与志彦一样！他也是受害者！”一登仍在叫喊。

“你有什么证据这样说？！警察告诉你了？”高山仍抓着一登胸前的衣服，几乎是怒吼般地叱问。

“警察不说我也知道！不是规士干的！”

“混账！”

高山一直将一登拖出了大厅才松手。紧接着，他的拳头就砸在了一登脸上。他虽已算老人，但毕竟常年出入工地，身体结实得很，拳头像岩石般坚硬。一登受不住这一击，一屁股栽倒，在水泥地上直打滚。

“滚！”高山背过身去。“太不像话了！”他扔下这么一句便回灵堂去了。

一登被揍了，一时间无法动弹，也再叫不出声来。

“不是他干的……”他痛苦地呻吟着，好不容易挤出了这句话，声音却那么微弱，几乎无人能听见。

他双手撑在水泥地面上，强忍着呜咽。

他的面颊阵阵刺痛，身体微微颤抖，打算起身，手脚却使不上劲，不知如何才好。

环顾四周，一登发现门前的摄像机那冰冷的镜头正对着自己。

一阵挣扎，他终于站了起来。

只能回家了。

他弯着腰，拖着沉重的脚步朝停车场走去。

口中有股腥甜的味道，伸手一蹭，手背上就沾了血迹。看来是嘴角裂开了。

正打算从上衣内袋掏手帕，却发现手机正在振动。看来此刻发抖的不止自己的身体。

和手绢一起掏出来的手机，画面上显示的是自家号码。

一登按下通话键，深深地呼吸了两三下，这才对着电话说了声“喂”。

20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面对突然说要去参加仓桥与志彦葬礼的一登，贵代美不知所措，只能目送他离开。

她之所以说不出话，也是因为被他那股气势所压倒了。他眼眶湿润，表情悲壮。

再怎么跟花冢涂装的老板有交情，他可是仓桥与志彦的外公，现在这种情形，这葬礼他绝不会让一登参加。贵代美觉得一登若被人轰出来也是理所当然，他们之间的交情这时候只有适得其反的作用。

就算这样，他都要去参加葬礼，给人家鞠躬？

贵代美明白，自打知道规士拿走了刀子，一登的心态也有了某种变化。或许另一人落网的消息刺激了他，让他产生了只有趁现在去赔罪的想法。贵代美这样推测。

那样坚定主张规士不可能是凶手的一个人，如今却认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也让人心中悲凉。他一直都认为规士还是死了的好，不难想象他内心那种种斗争纠葛。

不过……

是否真是这样？

上二楼时还神情呆滞毫无生机，下来时却是双眼充血……如此突然的变化实在令人难以理解，贵代美想为他的行为找到理由，却发现自己的总结并没多大说服力。

二楼发生了什么？

贵代美像是被什么所吸引了一般走上楼梯。

她顺着走廊朝雅的房间走去，半路又停下脚步。因为视线扫过规士房间时，她发现写字桌右上角的抽屉敞开着。贵代美这才发现，自己上来之前完全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以她现在的心态，根本不适合去知晓些什么。可身体已经不自觉地朝桌子去了。想要知晓些什么的本能无法抗拒。

抽屉里。

文具收纳盒，最边角那一块。

茶色刀柄和刀鞘。

工具刀。

本不该在那里的东西，赫然出现在那里。

“啊……”

为什么……

“啊啊啊——”贵代美捂着脸，膝盖没了力气。她觉得这个房间里的呼吸都停止了。在这个失去了脉搏的空间里，贵代美发出悲鸣。

“妈？”雅招呼道。她听见了贵代美的声音，来看看情况。

雅进屋后，视线很快也停留在抽屉里那把刀上，不禁“啊”了一声，屏住呼吸。

“怎么会这样……”她恍惚道。

楼下的电话响了。铃声响了很久，贵代美的身体却不听使唤。雅下去接但对方已经挂断，她只得回楼上。

“挂掉了。”她仿佛在自言自语。

贵代美终于起身下到一楼。雅茫然地跟着下了楼，她似乎不愿独处，或者，她是在担心贵代美。

来到餐桌边，贵代美低头看着已经校对完毕的稿件。接下来只需装进信封交给快递。长假期间拼了命地完成了这件工作，而现在她却不知道这是否还有意义。如果现在还有十页稿子没看完，贵代美没有自信自己还能去完成它。

不一会儿，放在桌角的手机响了。内藤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又有什么新情况了吗……可是，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对现在的贵代美来说，得知真相才真的恐怖。

踌躇过后，贵代美没接电话。

结果家里的电话又响了。

见贵代美没反应，雅去接了起来。她十分戒备地“喂”了一声，停顿一会儿等对方发话，然后应道“请稍等”，便要将无绳电话交给贵代美。

“警察打来的。”

心里一阵抗拒和动摇，贵代美不觉将手捂在了胸口上。

果然是有什么新情况了。

“喂……”贵代美将话筒放到耳边，发出沙哑的声音，“是我。”

“喂，我是户泽警察局的野田。”听筒里传来的是前两天到家里来过的女刑警的声音，“请问是规士妈妈吗？”

“嗯，是的。”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关于您儿子的事，我们想找您谈谈，可否请您和规士父亲一起过来一趟……”

对方说派车来接，具体事宜见面再谈，其他就再没说什么。贵代美也刻意不去问。

挂断电话后，贵代美打了一登手机。

“警察说想让我们去一趟……”

“是吗……知道了，现在回去。”

贵代美知道自己说话有气无力，而一登的声音也那么微弱，就像是一具空壳在开口。他应该是去参加葬礼了，结果如何不清楚。他说要回来，贵代美决定换好外出的衣服等着。

没过多久一登就回来了。他双眼空洞，嘴角肿了不说，还渗着血。贵代美好奇发生了什么，又觉得其实不难想象，决定还是不多追问。一登也不开口。想想当初规士脸上出现瘀青时也是这样的，贵代美才发现，男人在这种时候都不肯说话。

一登换下礼服，换上平时那身衬衫和工装裤。贵代美也只化了最淡的妆，整理好仪容。双方都保持着沉默。

贵代美将稿子装进信封，打电话给快递公司。她告诉雅，快递员来了就把信封交给人家。

工作的事告一段落，可以专注于规士的事了。

现在还不是悲观的时候。或许希望十分渺茫，这时候更得拼命盯住希望，让它成为自己的依靠。或许警察要告诉自己，今天抓到的是规士。

不管怎么样，两个人都抓到了，通过接下来的谈话应该就可以了解事情的真相了。一想到这些，贵代美就觉得身陷紧张之中，几乎窒息。

墙上的钟指向一点，门铃响了。户泽警察局的野田通过对话器说：“我来接二位了。”

贵代美和一登一起出了门。车就停在家门口。寺沼坐在驾驶座朝二人点头示意。

在野田的安排下，二人坐在了车后座。

车开动了。

车内没有一句像样的寒暄，很快成为一个无声的世界。贵代美和一登也都没开口。

出了住宅区驶上县道，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野田在等红灯时清了清嗓子，侧身看向贵代美二人：“其实，从昨天到今天，案情调查有了重大进展。”从她那僵硬的语气可以判断，她本人也处于紧张状态，“我们认为跟这起案件有关的几名少年里，昨天找到了一人，今天早上又找到一人。”野田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然后……”她开了个头，却没往下说。

信号灯变绿了，车继续前行。

野田的视线有些下垂，感觉并没有看着贵代美二人。终于，她继续开口了：“根据昨天找到的少年提供的消息，刚才，我们发现了继仓桥之后的另一名少年的遗体。”

21

“我们先去局里。到了之后有件事情想请二位确认一下。”

遗体找到了。

想请一登他们指认。

野田就说了这么多，朝二人颔首示意后，脸又转回了前方。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话题仿佛刚开了个头就草草结束，一登和贵代美却都不去深究。

看起来，他们试图通过沉默促使一登二人做好心理准备。然而此时，一登的心早已揪成了一团，他就像一个因惧怕敌手而放弃了逃亡和抵抗的小动物，接下来的事情只有听天由命。

很快车就开到了户泽警察局。门口聚集了许多媒体。车绕到建筑背面一处停放了许多警车的角落，最终停了下来。

发动机熄火，这次是寺沼转过头来：“据我们调查，认为这次发现的遗体是规士的。所以……我知道这非常痛苦，但还是要请父母来确认身份。”

一登本身早对这一可能性反复思考过千万遍，可一旦这些话语真真切切地摆在了面前，他又觉得这简直太不现实。他觉得，此时不管做出怎样的反应都像是假的，结果一个字也未能说出口。

“今天找到的那个少年呢？”贵代美的声音听上去仿佛她被扼住了喉咙。提问里有着她的决心——就算希望已十分渺茫，她也不能放弃。

“不是规士。”寺沼回答。

那么，任何可能性都没有了。有的只是不真实的感觉。贵代美也有了同样的想法，又或许她仍未死心。她只发出了轻微呼吸的声音，一动不动。

“遗体的着装跟前两天二位描述的一致。长相在我们看来应该是规士。至于怎么发现的……根据昨天找到的少年提供的消息，我们展开实地搜查，然后发现了遗体。”

也就是说那名少年做出了供述：除仓桥与志彦外，规士也被杀害了。

“请跟我来。”说着寺沼就下了车。一登跟着下车。他并没觉得自己有什么意识，身体就像是被操纵的人偶。

一行人进入建筑背面的小门，走廊昏暗而冰冷。没走一会儿就上了电梯，电梯里同样阴沉死寂。身体、心情，都无法面对这种地方。规士真的就躺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心中还是毫无真实的感觉。

遗体保管室似乎是在地下。出电梯后又顺着走廊前进。寺沼停在一扇门前让一登二人等候，自己先进去，很快又出来了。

“现在正在验尸，请稍等。”为打发等待的时间，寺沼又继续说话了，“面部相对来说没什么损伤。头部被坚硬的棍棒击打过数次，留下了伤痕。死亡日期初步判断为星期日黎明时分，距今已过去四天，遗体有一定程度的腐烂，有一些臭味。指认时可以只进去一个人，或者如果二位都没有心理准备，还有指纹比对的方法。”

一登看向贵代美。她面色苍白，仿佛随时可能倒下。她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声“我去”。

寺沼看一登。

一登原打算如果贵代美不愿意，就自己一个人去，现在这样他更不必犹豫。

见一登点头，寺沼也颔首表示他明白了。

他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野田一直陪在旁边，寺沼进了保管室。

很快寺沼又回来了。

“请。”

听到招呼，一登二人起身。见贵代美贫血似的有些站不稳，他赶紧扶住她的肩膀。

“没事吧？”野田有些担忧地看着贵代美。

贵代美低下头，只是很短的时间。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又抬起头来平静地回答道：“没事。”

“规士妈妈，要不您就在这里等一等？”

野田表示关怀，贵代美仍然摇头。

“让我见一面吧。”

野田感受到了这句话里的悲壮，再未开口。

“可以走了吗？”一登问道，他一直扶着贵代美的肩膀。

贵代美点了下头，迈步前行。

寺沼打开保管室的门，将二人迎进去。

绕过屏风后，眼前出现了五六名男子的身影，应该是办案人员。他们见一登等人进来，就离开房间正中央的病床，远远站着。

病床旁边有张长桌，上面摆放着十分熟悉的外套、T恤和牛仔裤。

病床上是遗体。

遗体被包在袋子里，应该是为了搬运，只有胸部以上的部位露了出来。

没有了生命，带着伤痕，面目全非。

贵代美忽然加快了脚步，肩膀挣脱了一登的手。

“规士……”

贵代美的一声呼喊，终于让一登有了些真实的感觉。

规士死了。

“规士！规士——”

贵代美扑了上去，反复发出悲痛的呼喊。她哀号了出来。她浑身颤抖，仿佛要用尽全部的力量，不住地大声哭泣。

一登那一直停滞在现实之外的感情，此刻也决堤般涌动倾泻。只见他满眼泪水，喉头不停地震颤。

规士早就死了。

在一登等人任性地争执着什么相信还是不信时，规士就已经以这副模样死去了。

相信还是不信，根本毫无关系。

规士拿回了被没收了的刀子，凭自己的意志把它留下了。

然后他死了。

一登他们因自身行为而悔恨，其实根本毫无关系。

一登明白，这具尸骸，是规士不为旁人左右、坚持自我意志的结果。

他只是在静静地、坚定地强调——我就是我自己。

真的……

无可取代的孩子没有了。

“规士！”一登也呜咽着喊出了心爱的儿子的名字。

据说，规士的尸体发现于一家金属加工厂的资材堆放站深处，身上裹着蓝色塑料布。工厂属于今早被捕少年的祖父。

在网上被称作W村的少年是若村，主犯少年姓盐山，这些都是一登后来听贵代美告诉自己的。这些包含敏感问题的信息，警方终究没有共享。关于案情的真实情况，则还以那句“正在调查”来搪塞他们。

不过寺沼承诺，将在记者招待会上公开的信息可以提前透露给他们，在送一登夫妇回家前便说了一些情况。

根据寺沼的话，综合贵代美从规士的朋友和记者那里听来的话，再加上之后报道出来的一些消息，二人分析出了事情的轮廓。

孩子们之间因为钱的事情起了争执。

队内训练赛上堀田让规士负伤，盐山听闻后拉上若村和仓桥计划了复仇行动。这事规士完全不知情。

仓桥和规士关系很好，纯粹因为义愤而加入了复仇。盐山谋划暴力复仇，最终目的却是以此逼迫对方给钱了事，所以复仇计划才没告诉规士。由于需要掌握暑假期间球队的活动日程和训练时间，盐山让仓桥想办法。仓桥则去找规士，说希望规士安排他们俩和规士女朋友三人一起见面，好让饭冢杏奈介绍女孩给自己认识，并以此为理由求规士问饭冢杏奈球队活动的结束时间，以及之后何时有空。结果，规士安排了见面，但后来仓桥临时取消了约会，因为当天三人要袭击堀田。

按原定计划，三人在堀田结束训练回家的路上埋伏，但中间出了差错。盐山本打算拿金属球棒稍微敲打一下堀田，但不使对方受伤，目的是恐吓他拿钱出来，可结果堀田的腿却骨折了。真相如何现在已无从得知，据盐山跟警方交代，虽然盐山和若村使用球棒时有所克制，但仓桥出于愤慨并未收手，直接将堀田的腿打骨折了。

这样一来，事情变得无法收场。再后来，堀田找来了跟自己有来往的当地一个不良团伙来解决，盐山等人一下子陷入困境。不良团伙逼迫盐山，反过来要盐山加倍拿出当初要求的金额来解决此事。具体金额大致推断是五六十万日元。

就这样，盐山选择了仓桥作为替罪羊。他指责仓桥，说都怪他一棒子将堀田打成了骨折，破坏了整个计划，让仓桥凑钱。

盐山命令仓桥，不管是偷是抢，钱一定要拿出来。仓桥没有办法就去找规士商量。规士这才弄清原委，忠告仓桥说不应该听从盐山的命令，也不要再跟他们交往。

这边盐山已被不良团伙逼得坐立难安。他打算将规士也卷进来，让他跟仓桥一起设法凑钱，于是主张事情都是因规士而起。规士当然没有买账，盐山也尝试了武力逼迫，却导致二人更加逆反。这就是暑假结束后不久，规士和仓桥脸上瘀青的由来。

自那事之后，盐山开始感到规士对自己抱有强烈的反抗情绪。他猜想，接下来就算自己诉诸武力，规士恐怕也不会屈服。于是他又改变计划，避开规士，重新盯上了仓桥一人。

仓桥也注意到这一变化，再去找规士商议对策。就在这时盐山约仓桥见面，本没有收到消息的规士也跟着一起去了。那就是案发前一天，星期六的晚上。

不良团伙已经指定了交钱的期限，盐山眼看着走投无路，就在星期六晚上以游玩为借口约仓桥出来，规士也去了。常常在一起玩的七八个人，变换着场地在电子游艺城和餐馆等处游玩，盐山耐心等待着和仓桥谈话的机会。夜深了，伙伴们逐渐各自回家，规士却并不打算离开。盐山设法留下仓桥让规士先走，没有成功。就这样，大半夜里，只剩下了盐山、若村、仓桥、规士四人。

四个人来到若村祖父经营的工厂。工厂建在户泽郊外的丘陵地区，距离盐山等人打算遗弃仓桥尸体而途中肇事的现场很近。那一带有很多杂木林和田地，和市区相比住家不多。由于是长假期间，就算天亮了也没人去厂里。据说，那群孩子周末在外彻夜游玩时，就常去工厂里的仓库。

就在那里，盐山搬出了钱的话题。他退了一步，说自己也会筹些钱出来。站在盐山一边的若村也支持这个方案。二人还提出了短期内筹钱的犯罪计划。这对仓桥来说仍是极大的负担，他并不打算接受这些计划，表态说不愿再牵扯上无谓的犯罪。有规士在旁边陪着，他不再示弱。

仓桥和规士的主张是无视对方的要求。既然堀田恶意让规士负伤并以此向周围人吹嘘，那么他的伤就算是抵债，不管他本人说什么，以此为由驳斥回去就好。

除此之外，敲诈堀田只是盐山一个人的主意，不良团伙找上门来，也是这一企图落下的把柄所致，盐山有责任了结此事。

钱的问题如何解决？责任究竟在谁？这两个话题纠缠在一起，争论持续至天亮，四人也未达成一致。

拖到星期天早上，若村见解决无望便有些不耐烦，也可能是太过疲惫，就跟仓桥起了小冲突。据说，盐山强调，这是案发的导火索。两个人同年级，情绪上来后谁都不让步。仓桥拿出了小刀，场面一下子紧张起来。

盐山说，他起初一直劝众人冷静。但仓桥的刀使他恐惧，他开始胡乱猜忌，害怕规士也准备了刀，认为自己必须先动手才行。

“我当时就是觉得，必须占据优势才行。”据警方公开的信息，盐山是这样供述的。

他拿起附近一根铁管，因为怀疑规士也持有武器，就朝着他的头打了好几下。他说自己并无杀意，可据调查，他在规士倒地后仍未收手。

仓桥见状也害怕了，盐山和若村二人趁机从他手上夺去刀子，用铁管和夺来的刀，以近乎酷刑的方式对他行凶。

二人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商量过后决定将尸体埋进山林并开始做准备。白天的时间里，他们用蓝色塑料布包起尸体，将其转移至工厂最靠里的资材堆放站，还清洗了流到仓库地板上的血迹。弃尸需要用到交通工具，他们就挨个儿打电话给有车可借的熟人问。二人都没有驾驶经验，若村因为兴趣而掌握了一些相关知识，于是主动要求开车。他们认为一次处理两具尸体负担太大，决定挨个儿搬运。

在那个时候，二人似乎还没决定要逃亡。他们做那些就是为了不让事情过快暴露。包括回复贵代美的那条消息，也是他们的隐瞒手段之一。

大费周章制订的计划，因为在搬运仓桥遗体时出了事故而功亏一篑。也不知是二人当中的谁，害怕警察凭借手机的微弱信号获得定位，拔出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的SIM卡扔掉了。

之后，二人数次换乘地铁逃进了东京市内。盐山在涩谷附近有熟人，说可以让他避一避，但两个人不行，所以就半路跟若村分开了。若村之后好像一直在闹市区的网吧辗转躲避。

听完整件事情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规士并没有任何过错。毫无疑问，从一开始就应该相信规士的清白。然而直到盐山和若村落网，规士的遗体发现为止，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对真相一无所知。

规士和仓桥脸上的瘀青，以及二人在那事之后从商店买了刀具的事，警方似乎早早就掌握了。但是，办案人员就他们买刀的动机产生了分歧。比如还有人提出，也许是二人约定要来一场决斗，这种可能性也无法排除。

在掌握被捕少年交代的证词等决定性证据和发现规士的尸体之前，警方的调查极为慎重。办案方针等相关信息都没有透露给一登等人。此案属于青少年犯罪，可能这些措施也是迫不得已。只是在这段时间里，一登这些涉及案件的家属只能和翻涌在心底的各种情绪搏斗，被周遭的环境肆意摆布。

规士的遗体在被发现的三天后结束了司法解剖，被装在棺材里送回了家。

一登设计这栋房子时，压根儿没考虑过家庭成员化为尸骸的一天。他想过等自己再上些年纪，或许也可以考虑把客厅一角重新装修，铺上榻榻米做个佛坛。如今就连这都没来得及，规士的棺材就摆在了客厅里。

规士的头上缠着绷带，双目安详地合着。遗体的情况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坏，他们打算当晚就守夜并筹备葬礼。这样一来，五个小时之内就得出家门，在这段时间里和尚来念了经。

一登和贵代美已经停止了错愕和哭泣。身为父母，他们只想慈祥地迎接好不容易回家来的规士。

母亲扶美子和姐姐聪美从春日部赶来，眼泪不住地流淌。曲奇也发出了呜咽的悲鸣。

规士的棺材前，哭得最惨的是雅。

“对不起……哥，对不起……”她一直在道歉，哭个不停。

她害怕规士是凶手，万一是那样，自己的将来就完了。规士与其做个罪犯，还不如成为被害人——自事发之后，有段时间雅一直这样想，一登从她不经意吐露的话语里也能听出来。

一登不认为那就是她的真心，不过她当时只考虑自己的想法确实很强烈。而当规士无言地回到家里，她再无法以当初的心态去面对眼前的事实。只有规士作为凶手被捕，才能保证她的想法具备正当性，这有些讽刺。

面对哭泣忏悔的雅，贵代美表现得很温柔。自见到规士的遗体后，某些紧绷在贵代美身上的极具攻击性的东西就都脱落了。扶美子和聪美也在安慰着雅。一登当然也没有任何责备她的话语。

雅的未来获救了。可以说，是规士拯救了她的未来。

一登自身也有同样的想法。守夜的灵堂，高山建筑和花冢涂装的老板都现身了。高山深深地鞠躬，就差要下跪。他为在仓桥与志彦葬礼上的过失请罪，并沉痛地表示了哀悼。至于花冢，则眼含着泪花紧紧握住了一登的手，他对一登说：“你的悲痛我深有体会。”许多有着业务往来的人也前来吊唁，送上缅怀和安慰的话语。岐阜老家的哥哥也赶来了，表情温顺地出席了仪式。

一登的未来获救了。当然，终究还是规士拯救了他。

这更让他感到痛苦。雅的忏悔深深地刺在一登的胸口。

没收他的刀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做法？当初自己本应该更慎重地多花点心思。

他也觉得，如果规士同样带了刀去，和仓桥一起拿出来，可能就不是这样的结果了。

不——他又觉得，如果他们二人一开始就没有去买刀，仓桥便不会想到靠刀去震慑对方，那么也就不会使盐山一方受到不必要的刺激，最终也就不会导致这样悲惨的结果。

这是过于客观的看法。很显然他们察觉到了自身面临危险。就说规士，他面对这场纠纷的态度虽然强势，可同时他也告诫女朋友饭冢杏奈短时间内不要跟自己走得太近。这事也牵涉到他和上一级学生堀田的问题，他必然有着不安和恐惧，也害怕自己置身事外的态度并不能使对方买账。不考虑这些因素，只单纯地指责他们获取刀具是错误的选择，这不公平。

想来想去，究竟怎样才是正确的选择，终究没有正确答案。

就连此刻的思考和纠结，其实都是规士赠予的救赎。如若不然，他现在本该更加痛苦。

规士自行拿回了被没收的刀，通过这一行为断绝了父母与此事的关联，在此基础上他又收起了刀，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爸妈的错，是我不好。”——这是他通过把刀放回自己的抽屉，给一登他们留下的信息。

守夜的时候也来了许多规士的朋友。

几天前向一登说明了规士受伤前因后果的饭冢杏奈一直在哭，几乎要靠她的女同学们搀扶着。

初中时常来家里玩的仲里凉介也在。有段时间没见，他已有了大人模样。他深深地朝规士鞠了躬，紧咬着嘴唇仿佛在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哭泣。一登听贵代美说了，他一直很替规士担心。听说他对于将规士当作凶手的言论十分愤慨，若是这样的话他的想法应当和一登相近，一样是抱着复杂的心情接受了规士的死亡。

除规士的朋友外，在守夜的仪式结束后，还有一名青年来到一登面前打了招呼。

“我叫宫崎。”他神情落寞地递过名片。

他说自己在户泽车站附近的一家骨科医院工作，主要负责体育选手伤病痊愈后的复健，服务对象还包括因身体机能障碍而行动不便的患者。规士在球队里伤了膝盖之后，曾经为了复健而去过一段时间骨科医院，这一登也知道。

“事情变成这样，真的太遗憾，也太意外了。我不久前才和规士见过面，看见他当时那么精神……”

他说，规士自暑假开始后就不怎么去医院，直到案发的前一周又突然出现了。

“他表示复健还要继续，但自己已经放弃了竞技体育这条路。我对他说，只要刻苦坚持做好复健，一定可以重回赛场。他却说，就算完全恢复了，现在的球队也不那么欢迎他回归了……我替他难过，但他本人的心态似乎已经调整好了，有种很轻松的感觉。

“规士还告诉我说，他虽出于一些人际交往的原因而放弃了足球，但当初他在接受医师的复健指导，得到复健医师鼓励的时候，是抱着将来一定要复出的希望的……他说要好好珍惜这段经历，将来想成为一名复健专家，去帮助那些受伤的体育选手，眼下正打算进行相关方面的学习。

“我听他那样讲，就借了几本自己的书给他。虽然他可能很难读懂，但我想，至少能够让他对这个行业有所了解……”

话说到这里，宫崎咬住了嘴唇，沉默了。

“那些书就在规士的桌上，”在一旁一起听着的贵代美开口道，“谢谢您。我会尽快归还。”

宫崎闻言摇头道：“不用，不必了。”

他的脸颊上流淌着泪水。

“我只是觉得，就在不久前，规士还在畅谈自己的理想，现在却……真的太可惜了……”他的嘴唇在颤抖，勉强说出了这句话。

听了他的话，一登哑口无言。

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再努力些——在一登看来，规士的生活毫无目的，明知道他不喜欢，却还反复说过好几次类似意思的话。

“我讲的那些你真当耳旁风是吗？你想想，如果你认真地去思考，去面对，未来也将随之改变。”

那一天就是。对着只顾吃饭不吭声的规士，一登觉得，关于未来他一点想法都没有，还这样教育过他。

“你们如果以为只要长大成人，自然就什么都会了，那是大错特错。现在无所事事，将来也只会变成个一无所成的人。”

一登凭借自身阅历说出这样的话，规士却没什么反应。在一登看来，孩子只觉得自己又挨训了，至于内容则根本没听进去。

没想到他其实听得这样彻底。

没想到他其实如此认真地对待了这些建议。

一登的泪水又止不住了。

这是他宝贵的儿子，骨肉相连，一手带大，他们之间的关系更不是这几句话就能概括得了的。

他听了自己的话，听进了心里，打算要跟自己并肩迈步走向未来。

规士的善良、活泼、爽朗——直到失去了他，一登才注意到这些。喜悦在此时已经逝去，每一次这样的发现，只会让悲伤更深。

真希望他能活下来……

规士不是罪犯——一登觉得自己选择相信这一点并没有错。

但选择之后却有着无尽的痛苦。

相信？说起来好听。若再逼问自己，是否真的只是纯粹地相信着自己的儿子，这却使他心中有着近似痛苦的感觉。扪心自问，自己的那些想法里，是否像雅那样掺杂着私欲呢？

这无法否定。

因为规士，一登的未来获救了。

然而，这被拯救了的未来，已然不是未来本该有的模样。

因为规士在家庭中的缺席，未来石川家的客厅将不再明亮，裂痕越发突兀，这儿将成为一个不再温暖的地方。

其他任何人都无法补救。往后的人生中，他们这些尚在人间的家人，或许再不能由衷地笑。笑得越多，内心的孤寂就喷涌得越多。

曾经的自己是否认为，即便未来变成这样，也要保住它？

是否应该像贵代美那样，未来怎样都无所谓，只愿他能活下来？

有时候，自己嘴上说着愿意相信规士这样的漂亮话，其实心里早已动摇了。说什么信不信，终究也只是这点程度而已。

不想破坏眼前所拥有的，不愿面对毁灭——说白了，这恐怕才是自己心里最强烈的意愿。

现在想来自己还算有点救，全因为一点——当自己也觉得规士可能是凶手时，自己对此的态度是，如果事实果真如此便也只能接受。

必须做好心理准备。一登感觉自己更接近贵代美的心境了。

在抽屉里发现规士拿走的那把刀时，心里其实是一片茫然，并没什么喜悦。当时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才做好了心理准备……这臭小子。

规士可能是凶手。

规士可能已经死了。

一登的心一直在这两种可能、这两种无望的“希望”之间动摇。

哪怕真相已然大白，他也没有风平浪静的感觉。他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全盘接受眼前的现实。经过了种种思考，他选择如此。

守夜的仪式结束，大部分来吊唁的人安静地离去，有些人选择暂时留下，跟一登等家属打完招呼告别后也逐个走了。

剩下的几乎全是家里亲戚，到了差不多已无话可聊的时刻，一登忽地起身走向设在门口的接待台。

助手梅本负责接待，因为一些吊唁的人来得晚了，他还在那里没走。

“有没有哪家的人来了？”一登问梅本。

“没有。”梅本摇头。

“哦……”

如果，盐山或者若村的父亲或母亲来了——就带他们进灵堂，告诉他们，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坐最后一排的座位。一登事先这样嘱咐过梅本。

他也觉得应该不会来。

只不过他想好了，如果真来了，那就选择接受。

22

无论前来吊唁的人们投去多么忧伤的目光，遗照里的规士都保持着笑容。

照片来自贵代美的手机。上高中后给他照过几张相，但笑着的并不多。他已经过了那个年纪，父母给照相时不会再笑着摆剪刀手。

也正因为这样，要找出笑容最为舒展的那一张无须过多犹豫。

那是去参加高中入学典礼前，在家门口照的一张。

升高中了，规士心里当然也有着相应的喜悦，但或许害羞的情绪占了上风，跟贵代美等人站一起合照时他总是一副不情不愿、勉强配合的模样。

贵代美心想，至少要照一张带有笑脸的，就从家里牵出曲奇塞到他怀里说：“给，它说它也想照。”

“怎么连曲奇都……哎呀，毛都粘到校服上啦！”规士不乐意地抱怨着，无奈手中的曲奇一个劲跟他亲近，不一会儿他终于认输，被逗得笑了出来。

计划顺利，贵代美用手机拍下了那一瞬间的表情。

那时候当然想不到，才半年，照片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派上用场。

那一瞬间已成了永恒。

他再也不能展露出新的笑容。

吊唁的人们依依不舍地离去，遗照里的规士仍旧带着笑容。

规士的时间停止了。

贵代美觉得自己的时间也同样停止了。不过那只是错觉。只是凝望规士的遗像，眼泪就静静流淌，就像空气破洞而出。泪水好不容易在脸上风干，很快又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的笑容再一次模糊。

贵代美自己的时间就这样流动着。

之所以感觉时间停止了，是因为规士在贵代美心中占据了重要地位。贵代美的心，就是规士长眠的棺木，就是容纳了遗照里笑脸的相框。

“妈妈，稍微休息下吧？”吊唁的人们离去过后，雅对着呆呆地坐在家属席上的贵代美说道。扶美子和聪美先一步去家属休息室休息了。

“谢谢。”嘴上答应了，身体却没有立刻动弹。她已经很累了，累到就连思考自己究竟累不累，都得花上许多时间。

迟迟赶来吊唁的人们也都离去了。

休息吧。贵代美终于有了这个想法，将提包拿到手上。就在那个时候，她顺着包的开口看见手机上显示有电话打进来。

是自由记者内藤重彦。

“我可以去上炷香吗？”

他在电话里表示了对贵代美的关切，然后提出了这个要求。他说自己就在附近。

贵代美昨天就和内藤通过电话。想到身为被害人家属，今后恐怕有许多问题需要处理，她拜托内藤，如果认识好的律师希望可以介绍给自己。

内藤介绍的律师今天就迅速接手了应对媒体的工作。一登只简短跟媒体谈了当下的心情，其余都交给了律师，一家人这才得以避开疯狂的采访攻势，守夜也得以安静地进行。

或许内藤来并非纯粹为了吊唁，不过，贵代美已经答应过他，等事情真相大白之后就接受他的采访。贵代美表示了许可。

内藤走进已然冷清的灵堂，静静点了炷香，双手合十。

随后二人一起来到大厅。一登正在接待处，贵代美简单介绍了内藤。内藤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一登则感谢他介绍律师。

一来一回后，贵代美就和内藤在大厅找了一张长椅，并排坐下。

“不好意思，在您这样劳累的时候……”

“没事。”

在规士究竟是被害人还是凶手尚无法确定的那段时间里，内藤态度冷静，那时候他刻意保持距离，在旁观望，如今这种态度已从他身上消失了。他语气温顺，透露出一种犹豫——尽管是他自己提出要过来，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此时的贵代美。

“之前我说，作为向您提供各种消息的条件，希望您接受我采访，”内藤望着从大厅门口就能看到的祭坛开口道，“现在我也不知道这是否合适了。”

“我以为你来就是为了这事呢。”贵代美道。

内藤轻轻点了头：“老实说，我当初也想过，如果规士是凶手就好了。我看出来了，您也希望是这样，虽然我表示说不好祝您心愿成真……”

他说得没错。贵代美没做任何反应。

如果规士成为凶手才意味着规士的存活，那只有接受这一前提。这将招致多少外界的责难？又将使自己付出多大的代价？当然，这些事情她也是越想越觉得恐怖。不过她仍然选择做好心理准备，接受自己的儿子是凶恶的杀人犯这一可能性，甚至祈求事实就是如此。

“只要我还是我自己，这样的现实无论重来多少次，我的选择应该都一样。”

“我曾经想，如果事情真是那样，我就可以没有顾虑地提问了。可能是出于廉价的正义感吧。不过我倒是认为，支撑着这个世界的正是这些东西。我也带着这种观点参与了好多案子的报道。”内藤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自我肯定，随后又继续道，“所以这一次我就想先问清楚——规士妈妈，对于凶手，您是否感到愤怒和怨恨？”

他的语气仿佛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不大愿意问，也仿佛他已大致猜到了贵代美的回答。

“没有，”这本是个在贵代美心中纠结了无数次的问题，她轻声回答道，“一点都没有。”

“是因为您打算原谅那些凶手？”

“我没有那个打算。”

“那是因为您不愿意憎恨别人？”

“不是……我没有那么高尚的思想，到了这个地步还劝自己原谅或者不去憎恨。”

“您想不想让他们把规士还给自己？”

内藤不断地提出问题，试图勾起贵代美内心的愤怒。

“如果说了就真能还给我，那我当然想说。但现在无论做什么，规士都不可能回来了。”贵代美答道，短促地叹了口气，“我真的……不管我怎么在心里呼唤，就是没有愤怒或者怨恨的情绪出来回应……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哪里。”内藤惶恐地闭上了嘴，随后又提出了一个问题，仿佛这个问题他无论如何都得问出来，“那是不是……因为您曾经希望规士也是凶手，所以受到了这个想法的影响？”

“不知道，”贵代美说，“就像你说的，我只希望规士能活下来，哪怕他是这起案件的凶手都行。至于是不是因为这样我才对那些加害者没有愤怒……又或者我只是单纯地还没反应过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您的意思是，也可能是因为现在您的一切心思，都只够用来面对规士的去世？”

“嗯。”贵代美附和着，思考了一下又开口道，“不过我感觉就算过段时间，我还是不会有那样的情绪。”

“唉……”内藤略带哀伤地叹息附和。

“规士要是知道了才生气呢，”贵代美略带自嘲地说道，“那孩子本就不可能是罪犯。事实也正是这样，所以那孩子可能也希望我们相信他，可能我也应该那样去相信。但是，我没能做到。”

虽然规士被强横地逼至了两难的境地，他也仍然选择坚持做自己，同时试图帮助朋友。这正是当初贵代美对他的期待——虽然看起来有些死板，但心地善良的规士，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男人。

他是那样一个人，自己却没能相信他，甚至对于一登等选择相信规士的人都冷漠相待。

如果被规士质问起为什么不选择相信，自己也无言以对。贵代美满心悔恨，凝望着大厅最深处规士的遗像。

从长椅这里看，那张脸仍是一片模糊。

她感觉无论如何发挥想象力，规士也只是在她面前保持微笑。

“真是挺艰难的……我无法置身您现在的处境，也不好说什么，”内藤反复思考后说道，“只不过我觉得，没有对他人的憎恨，有的只是自责，这实在太不幸了。我见过许多案子的被害人，一直都这样认为。所以，可以说，我还是希望您多少有一些愤怒的情绪。”

不幸——这个字眼坚决而悄然地融进了贵代美心里。

“我不知道自己和其他类似案件的被害人家属有什么不同，”贵代美说，“但有谁遇上了这种事情还能摆脱不幸？不光是被害人这边，我觉得，包括加害者和他们的亲人，所有人都要面对可怕的不幸。这一点我倒是清楚。这就是犯罪。”

内藤以沉默回应。

“我曾经坚信规士是凶手之一，那时候其实很痛苦。感觉就像在一片漆黑的水里，只能凭空去想象河岸的方向，不停地游。真的太痛苦了……或许只有当规士真的成为凶手，当我得知他还活着的那个瞬间，我才会感到安慰。当然我也知道，痛苦的每一天将随之而来，我恐怕也将因此而崩溃。”

贵代美静静注视着残留在心底的那一份痛苦。慢慢地，她感觉规士就站在自己身边，正跟自己一起看。

他明白。她想。

遗像里的他笑容依旧。

他明白，所以他才没有责怪贵代美。

贵代美轻咬着不住颤抖的嘴唇，继续说道：“我……是规士帮了我。”

这样的想法，是否也算不幸？

贵代美不知道。

内藤不再说话了。

沉默在荡漾。

译后记

无情的旁观者，有情的推理

埼玉县户泽市，汽车后备厢里发现一具少年的尸体。石川一登在当地经营一家建筑设计工作室，他得知行踪不明的儿子规士或与此案有关。规士是凶手还是被害人？若他是凶手，全家人都将因此坠入深渊，失去学业、工作、正常的生活；若他是被害人，则意味着失去一个孩子。本书描写了一个摇摆在两种“希望”间的家庭，讲述了一段极端的家人亲情……

不难看出，当一家人被迫在这两种“希望”之间选择其一时，所谓完美的结局就已然不存在了。无论是全家人生活的破碎还是规士一人失去生命，对这个家庭来说都是无法承受的打击。石川夫妇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身为父亲的一登不愿承认自己的教育失败，而因此前途尽失更是整个家庭和他个人所无法接受的，所以他选择相信儿子的正义感，儿子不可能杀人；身为母亲的贵代美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可以说孩子已经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母爱使她寄希望于规士还活着，哪怕前途黑暗，只要儿子还活着就好。

因此本书最大的悬念归结在：规士究竟是凶手还是被害人？

若是追求技巧的推理小说，应该着重描写警方层层解谜、抽丝剥茧的过程，最终谜题解开，真相大白。而本书的最大特点在于，它站在了技巧的对立面，剖析的是人心。谜题的答案并未被刻意追究，反而成为人心的迷雾被拨开后，一个顺理成章的结局。本文将尝试在避免涉及小说主线情节的前提下，选取一些事件背景和主要人物做分析，以呈现雫井脩介在情感及人物刻画上的独到之处，以及作品中的现实投影，以增添阅读的乐趣。

围绕着规士的生死及相应利害，书中构建了若干层面的关系，注意到这些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去解读和理解这个家庭。

首先是社会层面。儿子若是杀人凶手，父母难辞其咎，丢掉工作已是最轻的后果，甚至还要为此背井离乡，跌入社会底层；妹妹在学校抬不起头，失去朋友甚至可能遭受霸凌。正如小说中所写，当规士成为凶手的可能性逐渐增大，身为父亲的一登首先想到的是事业前景的一片黑暗，十几年来的奋斗成为泡影，而身为母亲的贵代美仿佛听见了“平凡的日子轰然坍塌的声音”，她知道“人生从今天起即将全盘改变了”——眼前的安宁被粉碎，是任何人都不想经历的事。

其次是家庭层面。身为建筑师的一登专注于事业，支撑着经济；母亲贵代美一边在家办公，一边照顾家庭，会在最短时间里备好营养均衡且丰富的饭菜，还会关注所有家庭成员的各种需求，诸如血压高的丈夫要吃什么，孩子上什么学校、跟谁玩儿，给他们多少零花钱，等等。对于一手带大两个孩子的贵代美来说，儿子的死不仅仅是情感上的毁灭性打击，更相当于否定了她过去十几年付出的时间和心血。同样，自认为在行为和思想上是孩子们的灯塔的一登，一样无法接受教育失败的结局。

另外，在社会层面和家庭层面之间，还暗藏了家族层面，双方共同面对的难题。一方面，家族是更大的家庭，孩子的死无疑会带来情感上的打击；另一方面，家族和家庭之间还存在一种认可和评判的关系——家庭成功与否，直接影响到家族对其接纳与否。如果孩子成了杀人凶手，这无疑是一个家庭最大的失败。一登和贵代美有着共通之处，那就是在新生家庭和原生家庭之间，他们追求前者并为之自豪，他们在潜意识中渴求超越后者。小说对此有隐约的暗示，例如一登对父亲和哥哥死板的行事风格的厌恶，对家乡的否定；贵代美对记忆中幼时的贫穷苦难，以及对姐姐个人生活一定程度上的不认可等。而规士成为杀人凶手的那一刻，就宣告了他们与原生家庭对立的失败。他们将不得不面对家族对自己的否定而无从抵抗。诸如一登的哥哥禁止一登回家扫墓，贵代美不得不接受婚姻失败的姐姐对自己的家庭生活评头论足等。

通过对上述三层关系的分析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无论是出于社会、家庭还是家族层面的考量，面对凶案已然发生且儿子卷入其中的境况，相较于规士成为被害人死去，规士成为凶手活下来似乎更将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家人所付出的代价也更大。

雫井脩介的心理描写就像审判，细腻精准，残酷无情。

在不露声色的讲述中，读者已不知不觉摆好心中砝码，天平在种种利弊权衡下倾斜，似乎规士就应该作为一个好人死去，虽令人悲痛，却是最好的结局。这正是旁观者的可怕之处——“旁观者清”是一个对置身事中者并不友好的词，因为很多时候，“清”就意味着摒弃个人情感，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以最纯粹的利弊关系做出衡量。作者正是通过其平淡而冰冷的笔触，成功地让读者代入了“旁观者”的立场，让读者能深刻体会到故事中的矛盾和情感的碰撞。因为这时候，母亲贵代美希望儿子活下来和父亲一登坚信儿子不可能杀人的立场对立，感性和理性的冲突就更加戏剧化了。

那么就让我们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重新审视这个家庭里的两层重要关系。

一登和贵代美的对立，是这篇小说着力刻画的核心。表面看来，他们的矛盾源于对规士一事的迥异观点：一登所代表的是道义价值观，即父母相信或者倾向于信任子女，尽可能地维护家庭，不可背离社会；贵代美则更多受感性驱使，哪怕背负凶手的骂名，哪怕是以他人的生命为代价，她只是一个不希望失去孩子的母亲。

同时，作者还隐晦地写出了二人在另一层面的对立——在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构造仍为主流的日本社会体系里，丈夫和妻子间的某种微妙关系。小说中的贵代美原是出版社编辑，婚后放弃职业生涯成为专职主妇，同时以个人名义接一些校对稿件的零散工作。生活安详宁静时，这可看作是一种兼顾了职业生涯和家庭生活的良好状态。用贵代美自己的话说，可以在家工作是奢侈的，“既可以恰好地享受生活，又能够继续工作”。

可规士的意外打破了祥和的局面。一个巨大的风险摆在了这个家庭面前，一登为之努力了二十多年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此毁于一旦。在又一场关于规士究竟是死是活的争吵后，二人的矛盾完全激化，冷战开始，而坚持按时完成手头工作，就是贵代美唯一表示抗议的方式。这也是最有力的方式，因为一登的事业注定毁灭，她已下定决心，“往后自己还必须在经济方面支撑这个家”。一登也理解了贵代美的这种态度，他猜测贵代美已“自顾自地握紧了生活的船舵，打算扬帆起航了”。然而讽刺的是，一登无法接受家庭的这种未来，理由是这完全忽略了自己的立场。在一登看来，失去了事业就相当于失去了自身价值，而“男人在社会上失去了存在价值，就等同于在家庭里失去了存在价值”。他却没有想过，这正是一直以来妻子所处的境遇。

简简单单几句对话，几个人物内心活动，展开了夫妇间的另一层关系。这是建立在男主外女主内基础之上、藏匿在和睦的家庭关系之下的对立，而这种对立又让规士的生死更为重要——它将直接决定家庭里未来的主导者。同时，这也为双方在儿子生死问题上的对立增添了新的意味。一登坚持认为儿子不可能是凶手，是否纯粹出于道义价值观？贵代美又是否仅仅出于对家庭的呵护？面对这一层关系，旁观者又该如何去“清”，天平又该偏向哪一边？

除了表层之下的夫妻关系，父母和规士间的关系也是值得探讨的一点。谈及此，书中有一处小小的细节，可为观察父母与规士的关系提供线索。规士因为一次比赛而受了重伤，出院后，他不得不退出足球队并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复健训练，桌上也因此多出了一本相关的书籍。规士失踪后，一登和贵代美都曾进入过规士的房间并发现了这本书。二者对于此书的反应也呈现分歧。贵代美认为，这是规士为了尽快重新开始竞技生涯而做出的尝试，并因此而感到心痛；一登则认为，这是规士急于改变现状的表现，或许“这最终导致他走上了歪路”，他由此而感到徒劳和悔恨，因为“自己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最终都是无果的努力”。

规士在整部小说中几乎都处于被观察和被评判的位置。而他本人究竟是个怎样的孩子呢？是妈妈眼中温柔懂事爱照顾人的“会成为一个好男人”的孩子？还是残酷地打断同学的腿，最后因内讧而杀人，出卖伙伴的冷血青年？站在规士本人的层面来说，他究竟做出了怎样的选择——是作为被害人死去，还是作为凶手活下来——包括上述那本书在内，他是如何做出了种种选择，他面临过怎样的矛盾又如何解决，这些都是直到最后一刻才揭开的谜底。而作者的巧妙之处在于，经过浓重的情感铺垫，谜底的揭开反而成为前奏，种种死结在那一刻终于解开，情绪的浪潮席卷而来。

通过《希望》这部作品，我对推理小说有了新的认识。有时候需要推理的并非难解的谜题、复杂的凶案，究其根源都是陷入困局时人的情感。感情，最难推理。雫井脩介，一位推理人心的作家。他笔下的人物和情感极具现实意味，仿佛就存在于我们身边，甚至就是我们自己和自己的情感。不知不觉，更加使读者牵挂的似乎已不是案件真相如何，而是故事中人物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了。

代珂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雪国之劫／（日）东野圭吾著；郑悦译．—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0.5

ISBN 978-7-5596-3681-2

Ⅰ．①雪…　Ⅱ．①东…　②郑…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199138号

HAKUGIN JACK by Keigo Higashino

Copyright © 2010 by Keigo Higashino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Jitsugyo no Nihon Sha, Ltd.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Jitsugyo no Nihon Sha, Ltd., Tokyo in care of Tuttle-Mori Agency, Inc., Tokyo.

北京市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01-2019-5272

雪国之劫

作　　者：［日］东野圭吾

译　　者：郑　悦

责任编辑：龚　将　夏应鹏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180千字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8.75印张

2020年5月第1版　2020年5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3681-2

定价：45.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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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田玲司被代替闹钟的手机闹铃叫醒，房间里原有的时钟前几日就坏掉了。从硬板单人床上起身，仓田望着紧闭着的窗帘，从窗帘缝隙间洒进来的阳光来看，时间还早。仓田在床上坐着侧耳倾听，倒没有听到什么。这样的安静可以令他想象窗帘背后的光景。他记得睡觉前已然细雪敲窗。

仓田走到窗前打开窗帘，窗户上布满水汽，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抹布擦了起来。从他的房间可以看见酒店的停车场，停车场四周种满白桦树，挂满了新雪的树枝在淡淡的灯光下闪闪发亮，车顶上的积雪看上去足足有五十多厘米厚。仓田不禁握紧了拳头暗自叫好，这么看滑雪场的积雪应该会有近两米厚。已经好久没有在新年之前下这么大的雪了。刚进滑雪季的时候，仓田一直担心雪量不足，现在看来这场大雪不会让跨年期间来玩的游客失望。

换好衣服，仓田出门去管理事务所。事务所设在酒店一层，和仓田的房间在一条走廊上。到事务所的时候，津野雅夫和辰巳丰已经到了。他们都披着深藏青色的工作服，早已在会议桌上打开了图纸，看到仓田时两人齐声问了早安。

“早上好！你们也很早呀！”

仓田搓着手答话。火炉刚刚点上，房间里还很冷。

“雪下得怎么样了？”

“家庭雪道昨天一下子就增加了六十厘米的积雪，今天我想要提前半小时开门。”

辰巳答道。他是滑雪场整备养护主任，整理滑雪场、让滑雪者能在雪道上滑得舒心是他的工作。

仓田点了点头，然后望向津野，津野是索道部主任。

“从今天开始，我计划开动所有的缆车索道，工作人员方面没问题吧？”

“没问题！昨天开始就有四个人待命了，今天会再来四个人，都是熟悉的同事，不会有问题的！”

“整备也顺利吧？”

“是的！”

津野很自信。

“好的！那请巡逻的同事看看，要是没有雪崩的危险，我们就打开所有的缆车索道！”

“好的！”

辰巳和津野齐声回答。

两个小时之后，从中央的四人位缆车开始，新月高原滑雪场的缆车一个接一个地启动了。酒店的住客们抱着双板和单板性急地走出来，都想要第一个在没人碰过的雪面上留下自己的脚印。出了酒店就是滑雪场，这是新月高原酒店最大的卖点。

仓田披着防寒外套，上了缆车。带轿厢的缆车每次可以乘坐八人，能缓缓地向上爬行三百二十五米，这是全程的长度。从山顶站开始，分为几路雪道，双板或单板滑雪者可以根据自己的技术水平和喜好，享受不同雪道带来的乐趣。雪道中途也有数条索道，滑雪者可以只挑自己喜欢的雪道滑。

仓田靠近缆车的窗户俯瞰雪场，穿着各色滑雪服的滑雪者正在各随己愿地玩乐着。看到这样的情景，他感到非常欣慰。管理索道很费心思，总是受到天气的影响，但看到游客们开心的笑容，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褒奖了。

仓田到广世观光株式会社工作已经二十年了，公司在他入职前的那段时间开始经营滑雪场，其中的代表便是眼前的这个。原本这家滑雪场是由数个小町村共同运营的，后来公司买下了所有的运营权，将其重整开张。现在运营滑雪场的公司是广世观光的全资子公司——新月高原酒店与度假村株式会社。

仓田在入职第五年的时候，被派到这家子公司来，不过没有让他去酒店的事业本部，而是去了负责索道和缆车运行的索道事业本部。从那以来，每年进入滑雪季前的十一月到第二年的五月“黄金周”，仓田都要住在这里。因此，仓田虽年过四十，却还是个和婚姻无缘的人。六年前，仓田被提升为索道部经理，同时兼任索道技术管理。在负责索道、缆车安全运行的工作上，他的位置仅次于社长和索道部本部长。不过他的工作也并非限于索道和缆车，保证滑雪场整体的安全和舒适也是他的重要工作。仓田自己也不知道如今的生活要持续到何时，他也想过有朝一日跳槽的事情，只是希望在这样的日子来临之前，自己的工作别出什么大事故。

“不好意思，我问一下……”

冷不防被一个男人的问话打断思绪，仓田回过神儿来。

他的对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位双板滑雪者，两人都戴着滑雪镜，背着双肩包，仓田虽然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但能感觉到是上了年纪的长者。

“您是滑雪场的工作人员吧？”

男人问道。可能是因为仓田穿的防寒大衣上有滑雪场的标识。

“是的，您有什么事情？”

仓田微笑着说。他没戴滑雪镜，对方可是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的。

“北月区在哪里？”

仓田有些为难，这是个不太想被打听的事情，但也不至于不能回答他。

“从山顶站再向上爬一会儿，向北侧走便是。”

“您是说下了缆车还要走一段路吗？”

“是的。”

男人扭过头看着身旁的女人，说：“还真有这个地方啊！”

“没想好呢？”女人表示疑问地歪了一下头。

“不过现在还去不了。”仓田说。

“啊？是吗？为什么呢？”

“是出于安全考虑，那里的路要晚一些才能修出来。”

“就是说还不能确保安全？”

“是的！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仓田低头表示歉意。

“这样啊！真是遗憾！我听说还有其他的滑雪场，我还想要特意带着夫人一起去滑滑看呢。”

“与这边的滑雪场相比，那边的雪道非常狭窄，而且滑下去之后，也很难回到这边。”

“啊？”女人说，“要是这样，咱们还是别去了吧。如果回不到这边，也很麻烦呢！”

“肯定不会回不来的。不过，要是不能确保安全那就没办法了。”

男人说。

“对不起了！”

仓田又一次道歉。

缆车到了山顶站，仓田跟着这对老夫妇下了车。年轻的工作人员看到仓田，和他打招呼。

“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一切还好吧？”

“没问题！”

仓田点点头，走向出口。

刚才的那对老夫妇走在他前面。看着这两个人扛着的滑雪固定器，仓田不禁感叹了一下，那是弓步滑雪用的器具。

仓田明白了男人打听别的滑雪区的原因。弓步滑雪和普通的高山滑雪不同，是需要脚踝离开滑雪板的，这种方法和长距离比赛中的越野滑雪是一样的。这种难度也给弓步滑雪带来了优点，那就是双板滑雪者非常容易在雪上行走，可以去没有索道的地方。男人正是知道自己所长，才想要去别人没有去过的地方看看。

山顶站外，很多双板和单板滑雪者正在穿自己的滑雪板。双板滑雪者只要站着就能很容易地穿好滑雪板，而大多数单板滑雪者则要坐在雪地上才能穿好。单板滑雪者刚开始多起来的时候，很多双板滑雪者就很有意见。为了避免出现纠纷，滑雪场开设了单板上板区域，但是现在没有强制要求在那里上板。尽管滑雪场没有什么明确的标识，但单板滑雪者都会自觉地在角落里上板。为一项新运动制定规则是很需要时间的，看来人们都认同这一点。

尽管如此，还是出现了纠纷。大多数老客人至今还是会把单板滑雪者视为“眼中钉”，有不少人跟仓田等工作人员抱怨为何要解禁单板。滑雪场原本就是为了让双板滑雪者享受滑雪的乐趣而建的，在这样的地方却涌现出一群用一块板横行的年轻人，这对双板滑雪者来说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单板滑雪者会在双板滑雪者无法预测的地方出现，再加上这些不在乎滑雪场规则的年轻人，不管在哪里都能毫不在意地坐在地上，这也难怪双板滑雪者的不满情绪越来越多。

新月高原滑雪场是在十年前解禁单板的，管理者也预计到会遭到双板滑雪者的反对。他们下决心这么做，是觉得因解禁单板而减少的双板滑雪者数量，会因单板滑雪者数量的增加而得以平衡。实际上，仓田并不是很清楚这样的判断是否正确。解禁单板之后，单板滑雪者的数量的确增加了。要是不这样做，也许这十年滑雪场会难以经营下去。不过人们也怀疑这只是滑雪场一时的保命措施，单板热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广泛和持久，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客人数量近几年来一直在持续减少。

仓田看着和自己坐同一缆车来的老夫妇，两个人穿好滑雪板之后，熟练地滑了起来，要转弯的时候单膝弯下，用屈膝旋转的特有技巧来转弯。从他们的姿势来看，两人是资深玩家，他们的动作一瞬间吸引了其他的双板滑雪者，甚至还有单板滑雪者。仓田看着两个人优雅的姿态，心想要是像他们这样即使上了年纪但还热爱滑雪的客人有所增加，估计滑雪场的经营状况会稍稍变得乐观一点吧。

2

深黑色的影子在树木间闪动，从他身着不起眼颜色的衣服来看，应该不是偶尔为之。好像注意到有人埋伏一样，深黑色的身影突然改变了方向，而且没有减速的打算。

“要是这样可就让他跑掉了！”根津升平心想。他撑起雪杖，用高山滑雪的姿势启动，借着斜坡加速。

穿着迷彩图案衣服的双板滑雪者从用绳子围起来的滑雪禁区飞降出来。他的技术很棒，用的是比较宽的刻滑板（Carving skis）。看得出他是为了感受昨夜降下来的新雪而来的。根津一边滑着一边把哨子放到嘴里，接近对方身后的时候，大声吹响。这声音尖锐得连他自己也皱眉了。周围的客人都吃惊得停了下来。吹哨子的目的之一是提醒人们小心。但前面的那个双板滑雪者还是毫不在乎，也许是因为被巡逻员追赶而在生气。趁着对方稍一松劲儿，根津就滑到了他身旁，对着他的侧脸，又一次大声吹响了哨子。

那人戴着滑雪镜的脸都被气得扭曲了，泄气一般地减了速，不一会儿就停了下来。

“烦死啦！知道啦！”

他吐出一句，看上去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

“你知道什么了？是知道自己犯傻了吗？”

年轻人微笑着回答：“你这么和客人说话可不好！”

“不守规矩的人就不是我们的客人！”

根津伸出右手。

“没收你的缆车使用券！规定可贴在缆车的售票处呢！”

“我没有这种东西啊！我是用记次票乘的缆车。”

“那请给我记次票！”

“没了！都用完了！”

“撒谎！”

“是真的！我打算下山之后就回去了，所以才感觉不爽！”

“我可记住你了！下次可不许了！”

“我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

年轻人“哼”了一声又开始滑，好像要快点儿从根津的视线里消失一样。他极快地从刚才的斜坡冲了下去。

“根津君！”

根津听到身后传来板刃滑过雪面的声音，回头一看，藤崎绘留正在望着他。她和根津一样是巡逻员。

“追得很漂亮呀！很是引人注目！”

“行了吧！有人不守规矩，我可怎么办呢？也要向其他客人呼吁一下，要遵守规矩！”

“这倒是不错。不过要是太过严厉，会影响雪场的口碑，到时候营业部那边又要抱怨你了！”

“我不在乎！不遵守规则的家伙不来也好！”

“要是听到你这话，仓田先生肯定又要一脸悲伤了。”

“怎么会？他不是总说客人的安全第一嘛！”

“要是客人不来，说这话也没用啊！”

“不守规则的家伙根本称不上是客人！”

根津正在不高兴的时候，对讲机里传来伴着杂音的男声——

“听得到吗？本部呼叫。”

根津拿起对讲机：“我是根津。能听到！”

“机动雪道有人受伤！受伤的是女性单板滑雪者。桐林已经乘雪地摩托过去了。你能过去吗？”

“我现在在回旋雪道上，马上就能过去！”

“好的。拜托了！”

放好对讲机，根津跟绘留抱怨：“有人受伤。不知道又是怎么胡来弄的！”

“这里就和幼儿园、托儿所什么的是一样的，”绘留重新握好雪杖，“到处都是走着跑着的精力充沛的孩子。生他们的气有什么用呢？”

说完她用滑雪杖流畅地起步，开始滑行。

“幼儿园呀！还真是！”

根津点了点头，也滑走了。

3

索道事业本部部长的办公室紧挨着管理事务所。仓田刚一敲门，就听到低低的一声“请进”。仓田一边说着“打扰了”一边打开了门。松宫忠明正在看着桌子上的文件什么的，他的鼻子上架着老花镜，面颊下垂，像是上了年纪的斗牛犬。

松宫晃着下垂的脸颊问：“索道的情况怎么样了？从今天开始应该是全部开了吧？”

“没问题！都在安全运行着。”

对于仓田的回答，松宫不满地摆了摆手。

“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客人的使用情况，特别是第二高速四人轿厢缆车和第一双人椅式索道，刚刚看了一下都是空荡荡的。是不是没有开的必要啊？”

“不，不是这样的。这两个索道要是不开，中央雪场的两个索道就要拥挤不堪了。”

“就算拥挤不堪，也不过是等五分钟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可是那些常来的客人又要抱怨，问为什么不开其他的索道。”

松宫松弛的嘴角一撇：“经济泡沫时期，就算一个小时也会排队等着，现在就请他们等五分钟而已。”

“无论怎么说都是……”

仓田温和地反驳着，心里想着现在要怎么和经济泡沫时期比。

“好了，我看看今天的数字再考虑以后要不要开。还有件急事，你知道明天开始有修学旅行团过来吧？”

“我听说了，是有这回事，是奈良县的高中吧？”

“一共二百八十二名，停留三天，滑雪教程从后天开始，共两天。用的雪道已经决定了吗？”

“我初步考虑了一下，打算给新学者用绿色雪道，对于初级和中级水平的，想给他们用一部分追逐赛道……”

松宫再次摆了摆手：“给他们用金色雪道和银色雪道。”

“啊？”仓田吃惊地瞪圆了眼睛，“是把这两个雪道都给他们用吗？”

“是。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嘛……那个……从安全上考虑，我想学生们的滑雪区还是和其他客人分开比较好，就是说最好是设预留区。”

松宫用不可思议的表情抬头看仓田，然后摘下老花镜，放在桌子上。

“当然是有预留区了，用金色雪道和银色雪道做预留区。”

仓田又吃了一惊：“就是说其他客人不能用这两条雪道？”

“当然了，已经做预留区了。也没什么不方便的，还有很多雪道可以用。”

“不过，这两条雪道已经占了中央雪场三分之一的面积。特别是初学者，要是不能滑银色雪道可是够难受的。”

松宫缓缓地摇头：“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这期间可以让他们用林道。”

“要是其他客人都集中到狭窄的林道，会变得很拥挤。”

“所以才要拜托你们不要出事故！这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情。要是不重视这样的客人，以后雪场就开不下去了！”

仓田低头闭口不言。不用松宫说，他也明白要保证修学、旅行这样的大宗收入，必须做强行变更。

“我的事情说完了，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的……今天有客人询问北月区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封闭那里呢？”

一说到这个，松宫就不高兴了。

“不是说过是安全问题吗！”

“这个我知道……是因为准备不足吗？”

“那个区域的问题我还在和领导们商量，还请再等等！不管怎么说，都出了那样的事故，虽说不是我们的过错，可还是要慎重。”

“我明白了。”

“我还没和你说，入江先生父子最近要来我们这里了。”

听到这个名字，仓田心跳加速。

“入江先生？达树也要过来？”

松宫重重地点了头：“入江先生和我们联系过了。他说经过考虑之后，想要带达树来这里。我当然表示非常欢迎，也让酒店准备好最好的房间。”

“经过考虑是什么意思？”

“这话不用问也明白。不管怎样，他们父子来的时候，就不要想着特意开放那个区域了。总之，保证维持雪场现状，安全运营就好！”

“明白了。”

仓田低下头，打算离开办公室。

这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请进。”松宫应着门。

开门而入的是辰巳，手里拿着一页纸。

“仓田先生也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松宫站了起来：“怎么了？”

辰巳走向前：“我刚更新完主页，就收到了这样的邮件！”

说着他把纸递给了松宫。

松宫重新戴上老花镜，接过那页纸，皱着眉头看着纸上的内容，他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4

四根支柱都倒了，原本被支柱撑着的网埋进了雪里，网也破了一部分，看来刚刚的冲撞很厉害。网的对面是一片新雪。要是摔倒在这里面，也很难脱身。为了能从网里出来，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不过前面就是树林，要是不在这里摔倒，就要猛烈地撞向树木。根津立起倒掉的支柱，重新支起网。破掉的地方虽然难看，但也不得不先支起来。划定滑雪禁区是巡逻员最大的工作之一。国外的滑雪场因为都是游客自己负全责的，所以很少设置滑雪禁区。但在日本可行不通，如果有什么事情，客人是一定会向滑雪场问责的。

“因为这里是幼儿园啊……”

根津回味着藤崎绘留的话。在机动雪道弄伤脚的女性单板滑雪者已经被送到医院去了。最新得来的消息说，骨头没什么问题。不仅滑雪者本人安心了，连根津他们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将栅栏恢复原样之后，根津拿起雪杖穿上雪板。太阳马上要下山了，这时缆车已经停了，夜场以外的索道也要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

正打算滑走的瞬间，根津的眼角余光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在动。根津望向树林，不知何人正在树木间滑行，从这个角度来看应该是个单板滑雪者。

“真是要命啊！天马上就要黑了！”根津急忙滑了起来。他沿着雪道直行三百米之后，越过栅栏进入禁滑区。虽然根津做巡逻员只有五年，但他从七岁开始就在这个滑雪场滑雪，熟知每一个适合埋伏的地方。他在树木有些稀疏的地方停了下来，确信那个人一定会在这里出现。

不出所料，不一会儿单板滑雪者就出现了，穿着深色的衣服。根津把哨子含在嘴里，吹了一下之后，举起一只手。但是单板滑雪者并没有减速，而是冲着根津来了。根津调整了姿势，感觉自己要被撞上了。不过就在马上要撞上的瞬间，单板滑雪者突然在雪地上跳起转弯，根津被溅起的雪劈头盖了一身。

“干什么呢！这小子！”

抖掉雪之后，根津开始追赶对方。雪积得很厚，单板滑雪者在树林中穿行，似乎认定滑双板的根津追不上自己。也许自己没有最好的滑行技术，但是根津相信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座山。即使速度上赢不了，也可以通过抄近路追上那人。

“不过……”

根津还是不禁感叹，这家伙滑得还真好。他不断避开障碍物，身体却一点也没有失去平衡。有这样的技术，怪不得他觉得自己不会被巡逻员追上。根津下移重心，加快速度，心想这样应该能追上他了吧。

但是对方的速度比他还快，原本很近的背影渐渐远去了。

“坏了，让他跑掉了！”

根津正在懊恼地咬着嘴唇的时候，单板滑雪者突然失去了平衡，好像刚打算沿着地面直着滑行的时候，突然狠狠地跌向了前方。雪像烟一样腾起，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根津小心地靠过去，心里在想是不是雪面上有什么障碍物，但是看过去什么也没有。雪上散落着滑雪帽和滑雪镜，根津捡起这些东西，继续往前走。在前方十米的地方，单板滑雪者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喂！还好吗？”

根津问道，心想人是不是受了伤。

过了一会儿，单板滑雪者开始扭动起来，抬起头，掸掉头上的雪。看到一头长发，根津吓了一跳。

“吓我一跳！你是女的啊！”根津靠过去说，“受伤了吗？”

“狐狸！”

“什么？”

“突然横冲出来一只狐狸！我想躲开，却失败了！可恶！怎么跑出来一只狐狸呀？”

女单板懊恼地说，有点儿上翘的眉眼和大嘴显示出好胜的个性，看上去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

“这么说你没受伤！”根津把滑雪帽和滑雪镜递过去，“客人，你这么胡来，可太让我们为难了。”

她不好意思地拿过滑雪帽和滑雪镜，然后把自己手腕上的缆车票的纸环摘了下来，说：“这样行了吗？”

根津摇了摇头：“这是不能夜滑的缆车票，没收也没有用。”

“那该怎么办啊？”

根津叹了一口气，看着她说：“要是再被我看到，就会记下你的地址和姓名，把你放上黑名单！”

“要是上了黑名单会怎样？就不能来这里了吗？”

“要是想来，就要守规矩。仅此而已！”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戴好滑雪帽和滑雪镜，站起来准备滑走。

“等一下！可不能再随便滑了！跟着我走！”

那女孩像没听见一样，开始向回滑雪场的方向滑去。看着她的背影，根津轻轻地摇了摇头。

5

仓田和辰巳一起走向酒店的会议室，也叫了津野参加会议。酒店方面参会的是酒店事业部的本部长兼经理中桓、总务部长宫内和营业部长佐竹。

一阵压抑的沉默之后，中桓开口说：“我觉得这只是恶作剧！”

“我也这么想……”宫内闪烁其词。

“不管怎样，社长会怎么想呢？”

中桓说着伸手去拿烟。酒店的公共空间大部分是禁烟的，但这个房间里倒是有烟灰缸。

仓田拿起桌子上放的A4纸，这是辰巳打印出来的，他也是滑雪场网站主页的管理员。仓田又一次浏览了上面的内容，很认同中桓他们的想法。这个内容不像是人在精神正常的状态下写的。

“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各位相关管理者”——这封信这么开头，下面是这么写的：

受到地球温室效应的影响，全球降雪量普遍下降。如今这场意料之外的大雪，是不是让各位松了一口气？但是温室效应仍在继续，各位的担心依然没有完全消除。

希望各位不要忘记的是，各位绝不是温室效应的受害者，而是引发温室效应的元凶。砍伐山上大量的树木、裸露土地、改变河水的方向——这一项一项破坏环境的行径，使得近来出现异常天气。每年都为雪量不足而烦恼，可以说是你们自作自受。

但那些和大规模破坏环境无关的人，却不得不承受异常天气带来的天惩。这是不公平的，因此我们需要慰问金来补偿。

请在三天之内准备三千万日元。准备好以后，放在缆车山麓站的屋檐下，绑一块一米以上的黄布。我们会用实时摄像头确认，因此也请各位密切注意摄像头、监视器等不要出现故障。

不这样做的后果是：各位因为有了大量积雪而扬扬得意，但在这样的滑雪场之下却埋藏着带有计时器的爆炸物。在还没有下雪的时候，我们已经隐秘地布置好了。我们会用遥控的方式，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启动计时器。你们可以想象一下爆炸物的大小，肯定不是巡逻队对付雪崩时用的那种小玩意儿。爆炸时，周围的双板滑雪者和单板滑雪者会变成什么样，就不必说了吧？

要是过了三天还是没有回信，我们会视作交易终止，并启动定时装置。事先说清楚，一旦计时器启动便无法回头，只有我们才有停止的方法。要是你们报警，也会被视作交易终止。爆炸物虽然不会因为压雪车的作业而意外爆炸，但若是用推土机什么的胡乱挖，我们就不能保证了。

我们在降雪之前就进行了周密的准备。要是觉得这仅仅是口头吓唬，那么到第四椅式索道的第十二个铁塔正东方五米处挖挖看。看到埋在那里的信息，你们就知道我们的执行力了。等待你们的回复，还有，给这个邮箱回信我们也收不到。

埋葬者

仓田不禁叹了口气。虽然自己想把这当成恶作剧，但读到这样的内容难免不寒而栗。内容讲得很轻松，但同时也能感受到犯人的自信。

“信里说下雪前就开始做准备了，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一头白发的佐竹也不知道在问谁。

“我觉得是十二月初吧，”仓田说，“当然是在真的放了爆炸物的前提下。”

“为什么这么想？”

“我是从犯人的角度去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降雪，犯人只好尽早做准备。不过准备好之后，总是不下雪，就很容易被发现。天气预报说十二月第二周开始降雪，而且真的降雪了。从那以后，虽然也有积雪量减少的时候，但是不会露出地表，滑雪场可以顺利营业。因此，对于犯人而言，在第一场雪降下来之前，是最好的时机。”

佐竹不高兴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下雪之后我们很高兴，犯人也一定在幸灾乐祸吧！”

“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放了炸弹，别这么说！”

中桓不快地责备道。

“是的，抱歉！”

花白头发的佐竹低头行礼。

“让我再看一遍！”中桓把手伸向仓田，拿过信又读了一遍，不快地说，“我反正觉得是恶作剧，还随便找个这样的理由。我没听说过地球温室效应是因为滑雪场造成的这种说法！这家伙还说自己没有破坏环境，无论是谁，都会或多或少地破坏环境。世上没有不坐车的人，电力说到底也来自石油呀！”

宫内和佐竹都很赞同本部长的话，但是仓田并没有附和。建滑雪场会破坏环境这是常识，正因如此，当滑雪场废弃之后，开发者才有将其恢复原状的义务。

“这个是用电子邮件发送过来的吧？你知道是从哪里发过来的吗？”

中桓问辰巳。

辰巳腰板挺得直直的回答：“要是报警，他们就会查出来……”

辰巳话说到一半，中桓一脸愁云：“要问警察？你查不出来吗？”

辰巳一脸苦相，估计觉得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这个嘛，倒是能查到负责运营这个电子邮件的公司。但如果没有警方的命令，直接去问这个公司，他们就会说涉及个人隐私，不能提供。”

“这样啊……”

也不知道中桓明不明白，但看上去他接受了这种说法。

仓田问：“我们什么时候和警察联系？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尽快比较好。”

中桓捻灭了手里的烟，用可怕的目光瞪着仓田。

“喂！等等！还是听完社长的意见之后再说！”

“好！”

仓田低头认同。

现在，松宫应该正在用电话向社长报告。新月高原酒店与度假村株式会社的事务所在东京，社长笕纯一郎一般在那边办公。他也是广世观光株式会社的董事。

仓田在脑海中重新想了一遍恐吓信的内容。犯人说要是报警就视作交易终止而引爆，这可能是让大家犹豫是否报警的一句话。但是，这种情况还是应该报警的。和客人说明情况，让他们回避到安全地带，然后再让警察检查。根据情况也许会请拆弹专家来。要是这样做，即使是犯人引爆，也不会有死伤者，滑雪场也不会因此被问责。

但是无法避免的是滑雪场声誉会受损，客人会变得更少。估计中桓对于报警持消极态度正是考虑到了这一层利害。三千万日元呀，这可是一大笔钱！

不过，这类事件要的钱都不少。如果被恐吓的是大企业，估计会被索要以亿为单位的金额。仓田想，如果能平衡报警带来的声誉受损，三千万日元或许还是个合理的数目。

仓田正发呆想着这件事时，门突然开了，松宫走了进来，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

中桓问：“跟社长说了吗？”

松宫点着头坐下：“真是非常震惊，没想到我们社长也有这么慌乱的时候啊！”

松宫对中桓很尊敬，中桓长他两岁。

“社长怎么说？”

面对中桓的问题，松宫双手抱在胸前说：“他说先看看情况。”

“情况？什么意思？”

“就是说……”松宫指着桌子上的纸说，“犯人不是写了嘛，要是觉得只是吓唬人，就挖一下第四椅式索道的铁塔旁边看看。社长的意思是挖一下，看看能挖出来什么，之后再做打算。”

中桓摸着自己的脸，托腮而思。

“这样啊。那就这么办吧！在这种状况之下……”

“社长会看看结果如何，再来我们这里。”

“已经通知本社了吗？”

中桓说的本社，指的是广世观光。

松宫摇了摇头：“现在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告诉他们了吧！我们这里也要尽可能地少让人知道，要实行封口令。”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这几个人吧？”

中桓看着仓田和辰巳。

“应该没有其他人了。”辰巳回答，“我收到邮件之后，马上就到松宫本部长那里去了。”

“那就好。没有我或松宫先生的许可，你们不能对其他人说，知道了吗？”

“那……”仓田插嘴，“那报警吗？”

松宫不高兴地看着他：“刚刚不是说了吗，先去犯人说的地方挖挖看，然后再做打算。”

“就是说先不报警吗？”

“是的！”

“那客人怎么办？”

“客人？客人怎么了？”

看到松宫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仓田内心对于他的漠然感到很惊讶。索道事业本部长是负责这个滑雪场安全的总管，应该是比谁都关心客人安全的人。

“在新干线之类的地方，要是接到放有爆炸物的恐吓电话，一定是在最近的车站让乘客下车，然后将车上彻底地检查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物品之后，再让乘客上车继续前行。根据此例，我觉得在确认是不是恶作剧之前，别让客人进入滑雪场为好。”

在仓田说话的过程中，松宫的表情就开始变得难看了。中桓的嘴角也不高兴地撇了起来。

“新干线怎么能和滑雪场相提并论？”松宫说，“那只是交通工具，检查范围也很有限。但在我们这里不行，要让我们怎么调查埋没埋可疑物？！”

“没有检查清楚前，最好关闭滑雪场……”

“仓田君！”中桓打断了他的话，“你并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吧？要是你长期从事服务行业，就会明白，虽然的确有可能会收到这种原因不明的恐吓信——就像你举的新干线的例子——但是，大多数都是性质恶劣的恶作剧。即使是新干线，你有听说过真的找到过爆炸物吗？在这个令人生气的时刻，最重要的是不要过度反应，而且要对这种情况采取毅然决然的态度！如果现在就慌慌张张地把滑雪场关了，只会让犯人更高兴！要是这次上钩了，以后这么做的人就多了，就会越来越麻烦了！”

“而且，”松宫补充说，“即使不是恶作剧，也不是马上就会爆炸，还有三天的缓冲期。只要在这期间踏踏实实地想出解决办法就行了，对不对？”

仓田没有回答，看着桌子表面，心想，这要如何解释呢？

松宫用愉悦得有点奇怪的声音继续说：“是呀，我明白你们作为滑雪场实际责任人的心情，但是真正的责任人是我和社长！大家都不要太神经质，像平时一样认真地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这时候也没什么好回答的，仓田轻轻地点了点头，差点儿脱口而出——“在这种可能埋有爆炸物的雪场，要我们怎么像平时一样工作？”

但他扼杀了这种想法，抬起头来看着中桓和松宫问道：“虽说此事不能外传，但我认为还有必须知道此事的人，不知道是否能够得到您的许可？”

松宫眉头紧锁：“你说谁呀？”

仓田目光直视他们，回答道：“巡逻队！”

松宫和中桓互相看了看。

仓田继续说：“他们是最了解这座山的人，以后无论做什么都需要他们，要是不告诉他们，我觉得不可能解决这个问题。”

6

根津按着蛇形路线慢慢地滑下坡，扫视着四周。夜场已经结束了大概二十分钟，不过依然灯火通明，不然有滑倒起不来的客人可就麻烦了。然而，今夜看上去不会发生这样让人担心的事情。根津滑到下面的时候，和负责清理缆车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就回巡逻队办公室了。那是一座位于酒店旁的二层小楼，一楼是办公室，二楼是滑雪课程事务所。

这个雪场共有十二名巡逻员，根津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大部分队员都已经回来了。

“辛苦了！”

正在收拾装备的绘留和他打招呼。

“你也辛苦了！大家都回来了吧？”

“桐林君还没有，听说在索道下面，有个客人掉队了，他帮忙去找了。”

桐林君指的是桐林祐介，是今年刚刚加入巡逻队的新人，双板滑雪技术出众，所以大家有事情都愿意找他帮忙。

“这又是件辛苦的差事啊。”

根津坐下，开始脱滑雪靴，被束缚的脚得到解放的瞬间产生的快感，今天显得更为明显。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内线电话，绘留拿起来接听。

“你好，这里是巡逻队本部……嗯……您也辛苦了……好的，请稍等！”她把话筒递给了根津，“是仓田先生。”

根津点了点头，接过话筒：“你好，我是根津。”

“嗯……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没关系，已经结束最后一圈巡逻了。”

“辛苦了！我有些话想和你说。你现在能不能到本部长办公室来一下？”

“好的。”

“辛苦你了，这么累还跑一趟。我等你！”

说完仓田挂了电话。

根津看着话筒扭过头。

“有什么事吗？”

绘留问他。

“不知道啊，叫我去一趟本部长办公室。”

“本部长办公室？松宫先生又要提些什么奇怪的要求了吧？”

满脑子只想着削减经费的松宫，时不时给仓田出些难题，这是在滑雪场工作的每个人都知道的事情。巡逻队的人数也因为松宫的提案而大大减少了。

“不知道啊。我先去看看！”

把巡逻队的装备放回指定位置之后，根津出了办公室的门。他从工作人员入口进了酒店，走向索道本部长办公室。路过管理事务所的时候，他从门口看过去，索道部主任津野和雪场整备主任辰巳正在悄悄说着什么。两个人很奇怪，都没有笑容——按理说，顺利地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这正是该说说笑笑的时候啊。

“那个什么……”

根津打了个招呼，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似的看着他。

“怎么了？”

根津问，他们的表情可不轻松。

津野和辰巳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看着根津问：“你怎么来了？”

“没什么，仓田先生叫我来的，让我去本部长办公室。你们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津野和辰巳又一次交换了眼神，表情明显不自然。

“有什么事情吗？”

根津又问了一遍。

津野舔了舔嘴唇：“你去了就知道了，仓田先生会解释的。我们虽然知道是什么事情，但是先告诉你不合适。”

辰巳一脸窘相地站在一旁。

根津觉得自己身体发热，肯定是出什么大事情了。

“知道了。谢谢，告辞了。”

根津低头行礼，离开了事务所。

站在紧挨着的本部长办公室门前，根津脑子里想着各种可能。是出了什么重大事故？或者是要出什么事情了？估计是滑雪场的过失导致的，不然津野、辰巳他们不会有那么沉重的表情。根津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一下门，听到仓田说了声“请进”。

“打扰了。”

说着根津打开了门。

松宫本部长不在，只有仓田坐在桌子对面。

“这么着急叫你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这没什么……是什么事情啊？”根津问。

仓田踌躇着低着头，他也和津野、辰巳他们一样不轻松。

仓田抬起头，目光温和，没有恶意，这是性格敦厚的他的可贵之处。

“我现在和你说的事情，你绝对不能对别人说。你能答应吗？”

他的语气和目光一样温和。

根津咽了口唾沫，看来到底还是出什么事情了。

“我答应您！”

根津微笑着回答。

仓田打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来。

“在我说之前，你还是先看看这个比较好，你也会感到吃惊的。”

根津诧异地拿过了那页纸，看到上面写着“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各位相关管理者”，后面是很长的内容，他就站着看了起来。果然像仓田说的，里面写着让人非常震惊的内容。

“收到这样的恐吓信，不报警吗？”

根津想要问仓田公司的对策，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仓田皱着眉，把食指放在嘴唇上。

“不要那么大声。刚刚不是说了吗，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要是被别人知道就麻烦了。”

“对不起！不过，仓田先生，这件事情不奇怪吗？即使是恶作剧，这也是犯罪！在网上论坛发布杀人预告的人，即使是恶作剧，也会被逮捕的！我觉得应该报警！”

“写在网上论坛上，就是为了引起人们的注意，可以说有很强的犯罪意图。但这个恐吓信，如果只是单纯的恶作剧，我们要是不说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要是报警，那动静可就大了，最后会变得无法收拾。”

“这样啊……可要是由警察调查，就能早点知道是不是恶作剧了。还有，要不是恶作剧可怎么办？滑雪场下面已经埋了爆炸物了吧？要是放着不管，被客人的双板、单板引爆怎么办？仓田先生觉得这也没关系吗？这很不像您的作风啊！”

仓田握起双手，把胳膊肘杵在桌子上，嘴无奈地撇着。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也觉得这样挺浑蛋的！不过，在考虑了很多情况之后，公司决定先不报警，也请你遵守这个决定。”

看着不敢直视自己的仓田，根津明白了，仓田内心也反对不报警。一直认为客人安全最重要的他，接受公司“先看看情况”这样的决定时也是相当纠结，要是责怪他，未免太过苛刻了。

“明白了。仓田先生，您这么说，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好意思……”仓田嘟囔着。

“那我要做些什么呢？”

仓田抬起头，脸上变成了一副“得救了”的表情。

“我想明天一早我们先去犯人说的地方挖挖看，请你帮帮忙！”

根津又读了一遍恐吓信，信上写着：“到第四椅式索道的第十二个铁塔正东方五米处挖挖看。”

“这没什么，但是我有个要求，我想要告诉巡逻队这个情况，不知道现在是否允许？”

仓田严肃地摇摇头：“不能告诉所有人，所以我才首先只告诉你。”

“不过，就我一个人知道也帮不了什么忙。”

“这个我明白，就请你选择可以信赖的一两个人吧！”

“只有一两个人吗？我觉得最少要五个人。”

“还请你理解。虽然你信任你的同事，但是除了不报警，还有绝对不能让外界知道此事。”

仓田低下了头。

根津叹了口气：“知道了，没办法啊！”

“对不住了，就像刚才说的，你来确定人选！”

“您这么说我也不好挑人呀……有一个人肯定是可以的。”

“谁？”

“我觉得绘留可以，虽然是女生，但责任心强，巡逻经验和我一样，滑雪技术也比我好。但是这件事情，也不知道滑雪技术有没有必要。”

“明白了。我也知道她很优秀，这样不错。还有一个人呢？”

“我和绘留商量一下再决定，可以吗？”

“好的。那等你确定人选之后告诉我！”

“好的！”

根津走向办公室门口，不过在开门前又转过身来。

“仓田先生，要是确定不是恶作剧，会报警的吧？”

仓田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一度闪烁之后盯着根津说：“当然了！我一定会跟领导提议的！”

“您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根津的表情放松下来，拧开了门把手。

绘留一个人在巡逻队办公室里等着。她关心根津被叫走的原因，看到他就立刻问：“怎么了？”

“太出乎意料了！”

根津坐在椅子上。

桌子上有瓶乌龙茶，虽然有杯子，但他拿着瓶子就喝了起来，和仓田说话的时候他就觉得渴了。

“怎么了？有什么麻烦？”

“比这严重多了！有人送来了不得了的东西！”

根津把在仓田那里看的恐吓信内容尽可能详细地告诉了绘留。刚开始，她倒在椅子里听，听着听着她紧张得挺直了腰板。一直到他说完，她也没有吃惊地出声，只是瞪大了眼睛。

“就是说现在打算不报警，在我们也不知道要怎么做的情况下，先要我们帮忙！”

在听到根津的总结之后，绘留终于开口说话了：

“现在这种情况要到什么时候为止？”

“说是直到判断是不是恶作剧之前。”

“这要怎么判断？除了犯人之外，有没有爆炸物，别人都不知道。那只有在春天来了，雪都化了的时候才能知道吧？”

“也不能这么说，总会有什么方法的！”

“是吗？”绘留面无表情。

“现在想这种事情也想不出所以然来……总之，明早去犯人说的地方挖挖看。不过目前还要找一个同事……”

根津刚说到这儿，门外传来某种摩擦声。

绘留早就起身，跑到门口打开了门。

“啊？你干什么呢？这时候还在……难道是在找那个掉队的客人？”

她吃惊地问着。外面有人在。

“谁啊？”根津问。

绘留还没回答，那人慢慢地走了进来，穿着巡逻队的衣服。

“对不起，”摘掉滑雪帽，桐林祐介低下了头，“我放在外面的双板倒了。”

“这种事情还用你管吗？绘留，外面还有别人吗？”

“好像没有了。”

“好！那就把门紧紧关上吧！”根津一动不动地看着新队员，“你是不是听到我们说的话了？”

桐林一副很为难的表情，沉默着，染成褐色的发梢滴着水。看来为了找掉队的客人，他在雪地里来回滑行了一阵。

“是不是？回答我！”

“我听到了，但不是故意偷听的。”

“是因为根津君自己说话声音大吧！”绘留说。

根津擦了下鼻子：“你听到什么了？”

桐林低着头：“恐吓、爆炸什么的……”

“到底还是听到了？！”

“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听到，不会跟别人说的！我保证！”桐林斩钉截铁地说。

根津抓了抓头发：“这种话可以相信吗？绘留，你看怎么办？”

她抱着自己的双臂，靠在钢架子上，盯着桐林：“我觉得可以相信桐林，那么就和我们一起担起责任吧！”

“什么意思？”

“不是要我们再找一个同事吗？”

听到她的建议，根津又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桐林，他的长相虽然给人一种纤弱的感觉，但身体却很结实，听说夏天还会去做游泳救生员。

“那我们向仓田先生报告一下吧？另一个同事已经定了！”根津站了起来，拍着桐林的肩膀，“就拜托你了！”

好像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一样，桐林惊讶地点了点头。

7

和前天不同，仓田没用闹钟就起来了，实际上他感觉自己没有真正睡着。躺在床上，仓田就一直在想恐吓信的事情，辗转反侧，有时浅浅地睡了，但会立刻醒来，不由自主地看时间，就这样反复折腾了一夜。

仓田觉得头沉沉的，起身去了管理事务所。不知道是谁蹲在火炉旁，仓田一开始以为是辰巳或津野，后来发现不是。这个人穿着巡逻队的制服，留着短发，凭着这个背影，仓田看出了是谁。

“你好早呀！”仓田说。

“啊，您早！”

藤崎绘留站了起来，低头致意。

“事情的经过你都听根津君说了吧？”

“是的，”她表情略带紧张地回答，“吓了一跳！”

“是呀！世上真有想做坏事的人。”

“我们好不容易才开了张，仓田先生也很苦恼吧！要是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情，请不要客气，尽管开口！”

“谢谢。你这么说，我就有信心了。”

仓田对她笑了笑。

在提到找人帮忙的时候，根津马上说了绘留的名字，仓田一点都不意外。虽然是位女性，但论冷静的判断力、决断力及大胆的行动力，她在巡逻队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她是大学法学专业毕业的，并曾备战过冬奥会高山滑雪。

不一会儿，根津和桐林也来了。桐林虽然是今年刚来的新人，但如果是根津、绘留他们选的，应该没问题。

“现在正好六点了。巡逻队早上巡视是七点吧？我们去那个地方挖的时候，不会被其他队员看到吧？”

仓田向根津问了这个自己关心的问题。

“我已经在巡逻队办公室的黑板上写了我们三个人今天要帮仓田先生，要到第四椅式索道下面去。我们已经想好了，要是有人问起我们为什么要挖，就回答说要检测压雪车的压雪厚度。要是大家一起挖，用不了一个小时。”

根津好像知道仓田在担心什么似的。

辰巳和津野很快也来了，两个人都是很紧张的表情。

“辰巳君，还请你和平时一样开始雪场整备工作。不过，请把第四椅式索道下面放在最后。”

“明白了！”

“那我们走吧！”

仓田对其他人说。

第四椅式索道离中央雪场有点距离，是“猫跳滑雪”(1)等需要用到特殊坡度的双板滑雪者常用的索道。

津野开动了索道，巡逻队的三个人依次上去，仓田最后上去。所有的人都穿着滑雪板。下了缆车之后，大家向第十二个铁塔方向滑去。夜里下了些小雪，此时雪面感觉很柔软。雪道在山崖和森林之间有些狭窄。仓田比巡逻队的三个人稍慢一点，现在也到了铁塔旁。为了防止双板和单板滑雪者撞上铁塔，铁塔底部都用黄色的布垫包裹着。

根津拿出指南针，指着森林方向。

“若是正东，就是这个方向。”

绘留用卷尺量着他们所在的地方和铁塔之间的距离。

“这儿就是正好五米的地方。”

“那好，我们挖挖看！”

根津把铁锹插进雪面。刚下的雪很柔软，但是到了雪被压过的地方，铁锹就很难插进去了。不过巡逻队队员挖雪都很有经验，很快就挖出了一个直径一米的洞。挖了二十分钟之后，就露出了地面，下面是水泥的排水沟。

“里面有东西吗？”

仓田站在洞旁问。

“稍等一下，”根津蹲下探进身去，从排水沟里捡起了什么，“里面有个东西。”

那是个放在塑料袋里的直径十厘米、高二十厘米的圆桶形罐子。仓田接过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了罐子，盖子是旋转式的。仓田正打算打开盖子，身旁的绘留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爆炸物。”

听到仓田这么说，她的表情才放松下来。

仓田用手去拧盖子，虽然很坚固，但没有生锈，很容易就打开了。仓田看到里面有个电子器件，带着一个小小的液晶显示屏，上面的时间在不断地变化着，令人不安。

(1)　猫跳滑雪（Mogul Skiing）是指在极陡的满是雪包的场地上利用纯熟的转弯技巧，争取用最快的速度滑完全程，并在滑行中跃起至空中进行造型表演的滑雪活动。

8

会议室里满是香烟的雾气，气氛凝重。谁都不愿意说话，仿佛知道只要一开口就只有痛苦的呻吟，但是沉默解决不了问题。

“到底打算怎么办呀？”

仓田看着事业部的本部长松宫和中桓问。

“你问怎么办呀？”中桓看着松宫，“我说，社长什么时候来呀？”

“说是计划上午到，快到了……”

“在社长到来之前我们也定不了什么吧。真是个大麻烦……”

中桓懊恼地看着桌子上的东西，那是仓田他们从雪里发现的罐子、信和金属器件。信自然是犯人写的，内容如下：

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各位相关管理者：

这封信能够顺利到你们手上真是幸运，这意味着你们并没有无视我们最初发的那封信。要是你们不重视，这封信就会被埋在已经被毁灭的滑雪场之下，永远无法被人读到。当然，我们也首先祝福你们能够逃过此劫。

相信你们已经注意到了和信放在一起的小装置。这个装置由计时器、频闪发电管和电池构成。看上去这么复杂，是因为配备了电池省电装置。真正的爆炸物除了有和这个一样的装置之外，还有预备电池、接收器等。不过，取代频闪发电管的会是起爆装置，不用说是连着炸药的。

现在希望各位确认的是设定计时器，看装置是不是在正常运作。要是不好用，我们埋下的爆炸物就会变成不燃物。那样你们就能无视我们的想法，就能像现在一样继续经营滑雪场了。要是运作正常，你们滑雪场的命运就掌握在我们的手中了。

为了证明前几天的通知信并不是恶作剧，请你们按照我们说的步骤做。要是这样你们还是有疑问，那就随你们的便吧，我们会按照我们说过的那样行动。等待你们的回答。

埋葬者

信里说的实验已经做完了，只要设定计时器，到了设定的时间，频闪发电管就会发光。在根津看来，由电池供给的电力，启动真正的爆炸物上的起爆装置是没有问题的。他家里是从事建筑业的，他自己也在滑雪季之外做建筑技师，很了解爆破知识。犯人不会为了简单的恶作剧而在下雪之前做这样的准备。恐吓信的内容是真的，犯人也是动真格的。

但是听完仓田的汇报，两位事业本部长的反应比想象的迟钝，仓田感受不到他们有危机感。总务部长宫内、营业部长佐竹也是一样，他们只是觉得很无助。

“我觉得还是尽早报警为好。”看着态度不明的上司，仓田提议道，“犯人是认真的，在降雪之前做了大量的准备。我们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埋了这样的罐子，这么说来，他们埋下爆炸物也不奇怪。”

中桓表情严肃，像挥苍蝇一样摆手。

“这些我们都知道了，你就别废话了！”

“不过……”

“仓——田——君——”松宫拖长了声音叫着，“我们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考虑，但可不能像你说的那样，不管什么都丢给警察就好了。结果是否对公司有利，你必须考虑啊。”

“报警就对公司不利吗？”

中桓哼了一声：“听听别人的意见吧！宫内君，你怎么想？是和仓田君一样，觉得报警是最好的办法吗？”

被点了名，宫内坐直了身体回答：“要是报警，一定会被要求停业。这需要把酒店内的住客全部转移到别的场所去，也要打电话推掉所有预约的客人。由于是我方提出的毁约，因此客人会要求赔偿。在这当中，也会有客人要求将自己安排到其他地方住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好满足对方的要求。”

“这不是不得已嘛，是在清除爆炸物之前必须忍耐的。”

听到仓田的意见，宫内摇了摇头。

“看来你不了解警察。这么大的滑雪场，他们会来回地寻找爆炸物吗？”

“抓到犯人之后，就知道爆炸物埋在哪里了。”

“要是抓不到怎么办？犯人也许会自暴自弃地引爆。我这么说吧，警察才不会做些什么防范这样的事情发生呢！他们只会担心自己的同事会不会死伤，才不会管酒店、滑雪场的损失呢！警察要做的事情，只是让所有人避难。要是犯人一直控制着爆炸物，警察只会一直等到春天来了雪都融化了，当然也不会允许我们营业。这可是我们自己的工作！总之，这一季我们就都成泡影了！”

“我也这么想！而且这个事情一定会被外界知道。”中桓接着说，“这样一来我们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所以绝不能轻视，这会影响以后雪季的经营的！你要是想到这些，还会一直想着叫什么警察吗？”

松宫、佐竹也表示同意，一起用威严的目光看着仓田。

仓田意识到自己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那就是说不报警了？”

他看着中桓问。

“也不能这么说，报警也是一个选项，但我们要在社长来之前讨论这个选项有没有风险。”

“那还有别的选项吗？”

“还有很多呀，比如按照犯人的要求办。”

“就是说给钱？”

“这要看情况吧！这也是一种绑架。考虑到犯人绑架了大量人质，这种场合我们也要不惜金钱呀。”

“人质就是酒店里的住客和滑雪场的客人吧？”

“当然。”

“那么即使不报警，能不能先让客人避难，然后再和犯人交易呢？这样就能保住人质的性命。”

中桓厌烦地撇了撇嘴：“我们说什么让人避难？难道说要地震了吗？”

“我觉得可以考虑一下用什么理由。”

“这可不行！这么一弄就成大乱了，警察一定会注意到的。这么简单粗暴地对待，万一激怒了犯人，反而会发生危险。你难道没想过吗？”

“那尽早避难……”

仓田的话说到一半，中桓伸出右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然后从西服内口袋中拿出了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念叨着“是小杉君”，接听了电话。小杉是社长的秘书。

“喂……你好……是吗？知道了。松宫本部长就在我身旁，我们马上一起过去。等下见。”挂了电话之后，中桓看着松宫说，“社长到了，请我们去办公室。”

“好的。”松宫站起身来。

中桓也环视着下属们站了起来。

“我和松宫先生一起去跟社长说明情况。请你们在这里等着！”

“拜托了！”

宫内说道。仓田也无言地低头行礼。

9

巡逻队办公室里，根津和绘留在等着结果的时候，上山禄郎走了进来。

“这怎么回事啊？今天的雪压得可真奇怪！”

上山摘下滑雪帽，歪着头，一副搞不明白的样子。

“怎么了？”绘留问。

“今天每个地方的压雪范围都明显小了，平常应该压雪的地方今天全都没有压，尤其是索道下面特别明显，已经被客人抱怨啦。也不知道辰巳先生、仓田先生知道不知道。”

根津和绘留对视了一下，然后很快看着上山，点头说：“听说了。据说今天皮斯坦（Pisten）出问题了。”

皮斯坦是德国凯斯鲍尔公司（Kassbohrer）产的压雪车。

“皮斯坦？要是坏了一台，也不至于没办法吧！”

“跟我说我也没办法啊。”

“啊，是啊！”

上山耸耸肩。

“那我们去巡逻吧！”

根津拿着对讲机，站了起来。他一出办公室，绘留就追了上来。

“跟同事有所隐瞒，到底还是很辛苦啊！”

“没办法呀，我答应仓田先生了！”

“但也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啊！就连上山君也发现压雪不对劲儿了。”

“那我们也必须做些什么呀！”

根津咬着嘴唇。看到犯人在雪下安置的精巧设备，负责雪场整备的辰巳立刻动摇了，他说自己没办法在埋着爆炸物的滑雪场上开着压雪车压雪。他说得没错，但领导们却不接受，而且恐吓信上说压雪不会引发爆炸。实际上，直到昨天人们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地一直在压雪。领导们要他跟平常一样压雪，但辰巳希望尽量缩小压雪的范围。

“我去滑雪场巡视一圈，要是有些地方因为没有压雪而变得危险了，我也要想想办法。”

根津正要骑上雪地摩托的时候，有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双板滑雪者停在了他身旁，

“根津先生、藤崎小姐，好久不见了！”

看到男人摘掉滑雪镜，根津瞪大了眼睛：“入江先生……您来了呀！”

“我刚到，还没办理入住。”

“真是吃了一惊呢！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达树也一起来了，不过那小子在酒店的休息室里打游戏呢。他说他不想来滑雪场。”

入江的脸上露出落寞的笑容。

“达树君还是不愿意来这里吧？”绘留问。

“说实话，是我把他硬拉来的，也没有告诉亲戚。要是告诉他们，一定会被他们责怪我到底在想什么呢。”

根津低下了头，倒不觉得入江是在责怪自己，而是无法消除因为那件事产生的内疚。

“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是像现在这样，他就成了一个逃避现实的人。去年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有必要让他回忆一下！”

“达树君出什么事了吗？”根津问。

入江犹豫了一下说：“这一年他几乎没有上学，也不愿意和人接触。我带他看过心理医生，说是可能是因为他还不能接受现实。”

“什么现实？”

“妈妈死了的现实。”入江说，“只要和人接触，就一定会想起这件事。他的朋友们的母亲大部分都还健在。”

根津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知道这一年里，这父子俩还在继续承受着煎熬。

“入江先生，您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呢？”

“我还没有决定，酒店方面也很体贴地说没关系。虽然这么说，但也不会整个冬天都留在这里的。”

“还请您不要着急！要是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还请您吩咐！”根津说。

“谢谢你们！知道今年你们还在这里，我很放心。”说完之后，入江试探着说，“刚才我去了山顶，去北月区域的路还封闭着。”

“啊……是呀，现在还在关闭中。”

“是不是还是因为那次事故？”

根津飞快地看了一眼绘留，她也一脸无奈。

“嗯。是的。”根津说，“领导们很谨慎。”

“这样啊。我个人的意见，倒不觉得……当然，滑雪场有自己的考虑，不过还是觉得有点遗憾。刚才也说了，来这里是想让达树接受现实的。”

“您说的这些情况，我会和领导转达的。”

“呀，这倒不用。那回头见！”

入江改变了雪板的方向。

“您保重！”

看着向索道滑去的入江的背影，根津想起去年噩梦一般的事故。

那天从早上开始雪就下得很急，能见度很差。因为不是假期，那天酒店的住客也少，滑雪场里也很空。根津是从北月区域的巡逻员那里得到通知的，说是在从人行道刚进入北月区域的地方发生了事故。那时，根津正在缆车山顶站处理别的事情。得到本部的指示之后，他马上去了北月区域。

便道在狭小的林间的坡度并不大。因为雪量少，没有很大的坡度，有时会出现双板和单板滑雪者被迫在途中停下来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有雪杖的双板滑雪者可以借助雪杖滑下去，但是只靠重力当推进力的单板就没办法了。大部分情况下，他们要一只脚离开雪板，蹬着雪地前进，因此这条雪道在滑单板的人心中的印象特别差。不过有可以避免麻烦的秘技，在雪道进入上坡之前，离开雪道，进到森林里，那里有新雪覆盖的下坡，从那里一口气滑下去就可以到达北月区，说白了就是抄近道。

但是这个方法不仅违反规定，而且很危险。进入北月区域的时候，因为坡度变化，会有一瞬间无法看到前方。倘若这样急速滑行，就会从陡坡飞降下去。要是自己受伤，大不了是自作自受，但如果下面还有人，那就危险了。虽然目前还没有发生过事故，但根津他们已经在考虑采取措施了。

根津在能见度很差的便道上小心地滑着，进入了北月区域。从那里下滑的时候，看到前方有人影，好像是个孩子蹲在那里，有人倒在一旁，有两块滑雪板被摆成“×”形立在雪上。根津滑到跟前。那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抱着膝盖蹲在那里，看也不看根津一眼。

“怎么了？”

根津和少年说话，他也没有反应。

“你叫巡逻队是……”

话说到一半，根津就说不出来了。地上有一个女人，脖子以上的部位已经被鲜血染红。根津再看看四周，一条蜿蜒的血路延伸到数米之外。因为一直在下雪，仅看这些还算清晰的残迹，就知道女人的出血量可不小。根津急忙卸下滑雪板，在女人满是血的耳边喊道：

“能听见吗？”

女人一动也不动，没有血迹的脸颊近乎灰白。

“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根津问少年，但是少年还是一动不动地蹲着。他戴着大滑雪镜，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能明白他已茫然不知所措。不一会儿，巡逻队同事骑着雪地摩托到了。他们把女人马上送到了最近的医院，很快就被确诊已经死亡了，原因是颈动脉被割破导致出血过多。

女人名叫入江香澄，前天和丈夫、儿子入住新月高原酒店。儿子达树两年前开始学滑雪，一家三口来这里滑雪度假。她的滑雪技术是中级水平。在事故发生前，他们三个人一起在新月区域滑行。丈夫义之提议到北月区域看看，于是他领头，三个人一起进入便道。义之的滑雪技术是一级水平，因此他们三个人滑雪时，经常是他在妻子和儿子前头先行，然后在某处等他们。

发现异常是在进入北月区域之后，下滑了一段距离之后。义之一直等着他们两个，但是过了好久还不见他们滑下来。他很担心，就摘掉了滑雪板爬上坡来。不一会儿，他就听到了“爸爸！爸爸”的哭喊声，是达树的声音。义之不顾自己在雪里如何寸步难行，拼命爬了上来，看到了达树，香澄则倒在一旁。好不容易走到两人身边，义之意识到事情比自己想象中严重。他问达树出了什么事情，达树说：“突然不知从哪里出来了人，撞到了妈妈。”义之这才想起来，自己在等香澄和达树的时候，曾看到两个单板滑雪者用极快的速度滑了下来。义之叫儿子不要离开妈妈，自己快速地滑了下去。五分钟后，他冲到了北月区域山麓的巡逻队分所，那里的两个巡逻员正在喝咖啡，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事故，而那两个肇事的单板滑雪者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根津听了之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单板滑雪者没有走便道，而是强行走了被禁止的近路，猛地撞上了在雪道上正常滑行的入江香澄，单板的板刃割破了她的颈动脉，酿成了大事故。

被害者明明一点过错都没有，却丢掉了性命，这无疑是一场悲剧。但更让根津觉得不是滋味的是，肇事者选择了逃走。就算是犯了大错，要是马上去求助，也许入江香澄就不至于丧命。

滑雪场一方，即新月高原酒店与度假村株式会社及时采取了应对措施。社长笕纯一郎召开了记者会，详细说明了事故，还宣布事发地北月区域暂时关闭。面对“暂时是多久”的疑问，公司明确表示“直到能够确认安全为止”。另外还表示如果受害者一方有什么补偿要求，他们也会认真对待。

但是，入江义之并没有告滑雪场。事故发生两周之后，他一个人来了，说想到事故现场放花祭奠。因为那条雪道已经关闭了，所以是根津带他过去的。放好花之后，义之说自己并不恨滑雪场。

“我觉得雪道没有问题，滑雪场对事故的处理也没错，你们做得很好。我滑雪也这么长时间了，很理解所发生的一切。所以，我不恨滑雪场，也不恨滑雪这项运动。我和妻子原本就是在滑雪场认识的。”

“还有这样的故事啊……那你恨单板吗？”

“问题在于这么做的人的心呀……”说完之后，义之轻轻歪了一下头，小声地嘟囔着，“但我到底还是有点儿恨单板……要说那个东西，就不应该允许他们玩……”

根津沉默地点点头，义之带有恨意的话也不过分。事故发生后，根津把自己放在办公室里的单板收了起来。他是巡逻员，也是单板滑雪越野大赛的选手。他还取消了自己的所有赛事。这个事故被定为刑事案，警察也进行了搜查。但是因为是在很少有人去的北月区域发生的事故，几乎没有目击者，线索非常少，结果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嫌疑犯。而这个冬季，根津一次也没用过单板。

10

会议室里的气氛依然沉重。现在除了仓田之外，总务部长宫内和营业部长佐竹也在。但在中桓和松宫出去之后，几乎没人说话。实际上，宫内和佐竹一直在悄悄地说些什么，但是他们都没有想告诉仓田的意思。仓田早就死心了，知道自己对他们两个就算有所期待也无济于事。在中桓调教下属的方法中，违背上司指示之类的事情是想都不能想的念头。

门外有声音，不一会儿，门开了，中桓和松宫进来了。仓田、宫内和佐竹都挺直了腰板重新坐好。

“跟社长商量过了，”中桓边说边坐了下来，“结论是按犯人说的做。赎金……也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明天之前准备好。就按照恐吓信里写的要求回复犯人交付现金。对了，是要在哪里挂个标识来着？”

他问仓田。

“说是在缆车山麓站的屋檐下，绑一块一米以上的黄布。”

“是吗？那就准备黄布吧！”中桓把目光转向宫内，“社长会和三协银行支行联系。银行准备好之后，麻烦你到支行去取现金。”

“明白了。三千万是吧？有点儿紧张啊……”

“能放到普通的行李袋里吧？另外，下个月就要举行越野大赛了，社长希望大家都做好准备。”中桓环视一周说。

“越野大赛……是还有这个事情呢。”佐竹念叨着，“建造越野大赛赛道的时候需要挖雪，要是雪下埋有爆炸物可不能开工，而且赛事期间的酒店预约已经满了。要是停办，损失就大了。”

越野大赛包括双板越野大赛和单板越野大赛，不仅国内外的顶级选手都来参与比赛，而且普通选手也会来参与，是这个滑雪场每年最大的活动。

“那就拜托大家了！”

中桓再次站起来。

“那个……”仓田说，“您和社长商谈的结果只有这些吗？不知道社长对于是否报警有什么指示？”

中桓明显地变了脸：“当然说了！就是说了之后，才觉得现在这样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就是说不报警而按犯人的要求做吗？”

“是的！你都听什么了？！”

“请您等一下！刚才您说按照犯人的指示准备钱，我没有意见。不过，我觉得还是应该报警。”

中桓转过身来，像挥苍蝇一样摆着手：“这是和社长充分沟通之后做出的决定。你别发牢骚了！”

“是因为不能关闭滑雪场吗？”

“别没完没了！”

“可是……”

仓田看着松宫，松宫却尴尬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中桓离开了会议室，宫内和佐竹也跟着出去了。

“让客人们在埋了爆炸物的滑雪场上滑雪，这真是……”仓田念叨着。

“不是还不知道有没有嘛！”松宫说，“虽然确实埋了奇怪的装置，但那不一定就是炸弹。”

“本部长，这和雪崩一样，只要有了征兆，就算未必会真的发生，我们也得采取措施啊！”

松宫没有回答，不高兴地撇着嘴。

“告辞了。”

仓田说着便离开了会议室，快步走向走廊，打算去社长办公室。社长笕纯一郎和秘书小杉友彦正站在前台前的大堂里。笕社长正在说着什么，小杉正在做记录。

“社长，”仓田跑了过去，“您现在有空吗？我有些话想和您说。”

笕社长用像狐狸一样细长的单眼皮眼睛盯着仓田。

“什么事？”

“那件事情。”

“仓田先生！”身高近一米九的小杉责怪地看着仓田，“请你考虑一下说话的场合！现在周围有客人。”

仓田恍然大悟地看了看四周，果然正如小杉所说。

恰在这时，松宫走了过来。

“怎么了？”笕社长说，“仓田君好像要和我抱怨什么。”

“不是什么抱怨。”

“仓田君想说，就算是不报警，能不能先关闭滑雪场？”

松宫小声地跟社长解释。

笕社长哼了一声，转向仓田：“你身为索道部管理者，提出这样的意见是合适的。我要是站在你的位置上，估计也会提出这样的意见。但是作为企业的经营者，需要用更广的视角考虑问题。我可没法轻易做出这种会影响酒店和滑雪场经营状况的决定。我对在这里工作的员工们也负有社会责任，而且你敢说事情闹大了就不会对酒店和滑雪场的经营有影响吗？或者说，如果一旦出现经营不利的情况，你有信心快速解决这样的问题吗？”

“这……我没有。”

仓田低着头说。

“所以说，请把最终决断的事情交给我们。企业经营可是真刀真枪分输赢的！要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只要简单又安全地伸伸手就能做成，我们谁都不用辛苦了！”

仓田沉默不语，他不是认同这样的说法，而是想不出反驳的话。虽然想说客人的安全应该是最优先考虑的问题，但是转过头来一想，要是客人都不来，又有什么意义？

“看来你是理解了！那就拜托你了！”

说完笕社长就走了，大个头的小杉像保镖一样跟在他身后。

松宫拍了拍仓田的肩：“我理解你的心情。即使不认同，也要把领导的结论当成正确的，接受然后执行，这样的确有些困难。”

仓田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不觉得奇怪吗？发现了那种东西，知道不是恶作剧了就应该报警！难道不该这样吗？”

根津不高兴地抗议，他的反应正和仓田预料到的一样。

“我也不完全同意啊，但是经营者有自己的想法。”

根津狠狠地摇着头：“我接受不了！”说着他用脚踢着雪。

两个人站在巡逻队办公室外面，要是在办公室里，会被其他队员听到谈话内容。

“有黄色的布吗？”仓田问，“要一米以上的。”

“不是布不行吗？要说黄色的塑料布是有的。”

“只要能绑在屋檐下，我觉得就行。明天前准备好吧！”

“好的。”根津沉着脸回答，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仓田先生，你知道入江先生来了吗？达树君也来了。”

“入江先生他们啊，”仓田点头，“松宫先生说过。”

“今天来的，刚才我看到在滑雪。”

“滑雪？父子俩吗？”

“不是，只有入江先生。达树君还是……”根津含糊其词。

“是啊，那也太过勉强了吧！”

“听说是一年过去了，达树君内心的伤痛依然没有愈合，所以入江先生才决定带他来这里的。他说希望儿子能接受现实。”

看着根津沉痛的表情，仓田觉得自己的心情也暗淡下来了。虽说不能和入江、达树受到的伤害相提并论，但事故相关人员都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伤害。

“仓田先生！”

听到有人叫自己，仓田回过头，发现辰巳站在酒店门口。

“您能来一下吗？有客人来了。”

“马上就来！”说完仓田看着根津，“那请你向藤崎、桐林转达一下。”

根津叹了口气：“不能指望警察，我会跟他们讲的。”

“对不住了。”

仓田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回酒店。

到了事务所，有位圆脸的胖男人在等他——原来是北月町的观光科科长冈村。他看到仓田就立刻站了起来，低下头发稀疏的头致意。

“仓田经理，真是好久不见了，打扰您工作了！”

“我也一直承蒙您的关照。今天您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仓田问冈村的时候看了一眼辰巳，辰巳也一脸迷惑。

“实际上，我是和町长、副町长一起来的。听说社长先生过来了，想要过来打个招呼。现在他们两人正在社长办公室见社长和松宫本部长，我的任务是见各位负责现场工作的人员……”

“这样啊。”仓田以为他们是知道出事情了才过来的，但现在看来不是，他对冈村一行的目的已心中有数，“是为了北月区而来吗？”

“是的。”冈村严肃地回答，“今年的积雪量非常充足，是不是能考虑重新开放了？要是一直不开放，我们町无法支撑下去了。旅馆、民宿都没有人预约，小吃店也都处于停业状态。”

仓田垂下眼帘，沉默地点头认同。北月町在山的另一侧，是位于北月区域下面的小镇。和酒店所在的新月町相比，交通不便，人口稀疏。主要的产业虽说是观光业，但只有温泉和滑雪场这两个卖点，而且在北月区被关闭的状况下，来滑雪场的人也不会住在不方便的北月町。

“请您一定要考虑一下北月的未来！”

冈村语带凄凉。

“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从我个人来讲，我也希望尽快开放北月区。但是出了那样的事故之后，领导们变得谨慎也是自然的。我们已经做好了一旦开放之后立刻响应的准备，但在领导们决定开放之前，请您还是继续等待，实在是非常抱歉。”

仓田谨慎地选择了自己的措辞。

冈村遗憾地撇着嘴说：“虽说有事故，但也不是滑雪场的错……”

“虽说如此……”

仓田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刚听说入江父子来了的消息之后，他能接受冈村的说法。这个令很多人蒙受不幸的事故，应该说是个案件。那个时候肇事的单板滑雪者，现在人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

冈村突然看着办公室入口，仓田也不禁转头看过去，看到增渊町长进来了，后面跟着长井副町长。这两位仓田都认识。

“真是好久不见啊。”

仓田低头致意。

“身体好就好！酒店生意也很好啊，真是不错。”

增渊笑着说。

“谢谢您，真是托您的福啊！”

这样的寒暄实在是有些多余。

“町长，您和社长谈得如何？”冈村问。

“嗯，”增渊淡淡一笑，“我只是说了我们这边的实际情况，请他替我们考虑考虑，但是也没有得到什么时候开放的答案。”

“这样啊……”冈村气馁地垂下了双肩，“没办法，只好耐心地等待吧！那仓田先生，回头见！”

“请您有空常来！”

增渊他们走了之后，辰巳走到仓田身旁。

“看来社长、松宫本部长现在依然没有打算开放北月区域。原本那个地方就是这个滑雪场的包袱。”

辰巳在仓田耳边低声说，周围还有好些不知道恐吓信事件的同事。

“是啊。”

仓田小声回答。

广世观光计划将该滑雪场重新开放的时候，并没有打算买下位于现在北月区的北月町滑雪场。因为北月町滑雪场的滑雪者少，考虑到运营费、维护费之间的平衡，当时决定不予合并。但如果这样，北月町滑雪场就会因为无法使用统一的缆车券而变得孤立无援。同情北月町的其他村镇团结了起来，提出必须收购所有的滑雪场，否则就不同意合并的要求。在这种情况下，广世观光不得不买下了北月町滑雪场。虽然有这样的曲折缘由，但经营者们原本就对北月区的感情不深。辰巳说的“包袱”一词，指的就是这个情况。

“不过，仓田先生，我刚才听了天气预报，今晚开始到明早还会下大雪。”辰巳一脸担心，“明天的压雪可怎么办呀？”

仓田也不禁担心起来。他能理解辰巳在可能埋着爆炸物的滑雪场上压雪的不安心情，不过也不能不压雪。这里有很多年长的滑雪者，他们会对雪场里缺少压得好的雪坡表示不满。今天，他们还跟酒店投诉压雪工作者偷懒的情况了。

“明早我们再商量吧！不过我觉得最好像往常一样做。”

“像往常一样？”

辰巳的脸上显出了不满。

“要不你和本部长说说看？”

“哦。”

辰巳含糊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松宫一定不会答应。

仓田站在窗户旁边，抬头看着天空，的确有要下雪的感觉。真是讽刺，以往最盼望降雪了，现在竟成了令人讨厌的事。

11

滑雪场沐浴着晨光，丰田“陆地巡洋舰”里突然热闹起来。快人敲着方向盘发出奇怪的声响，后座里的幸太吹着口哨，跺起脚来。

“太赞了！比我想的还要大啊！”

快人欢快地叫着。

“是吧！我就说了新月不赖。我这个雪季都打算在这里混了！”

说着，副驾驶座位上的濑利千晶把跷起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自己推荐的滑雪场得到了赞美，心情自然不坏。

“我说，这里的粉状雪区(1)能滑吗？”

幸太从后座探过身子来问，千晶则竖起了她的大拇指。

“那可真不错！从这里往下看，据说能看到最好的粉状雪区。虽然是有点麻烦的区域，但你们能够滑得很开心。从刚才的地方一直滑下来，可以算是第一个到场的，你们就等着好好享受吧！”

幸太用后背撞着座位，发出砰砰的声音。

“哥哥，你听到了吧？姐姐说的是真的呢！我太兴奋了！”

“是呀！真想快点去滑雪！不过千晶，这里的粉状雪区怎么设在雪道外？没问题吗？”

面对快人的疑问，千晶一脸严肃。

“问题就在这里啊，巡逻员是很讨厌的！之前我被发现后被抓过。”

“哈哈！”幸太大笑，“这是怎么回事呀？要说姐姐的实力，是一定能甩掉巡逻员逃走的啊！”

“这个嘛……那个巡逻员，虽然是滑双板的，没想到也能承受我发起的雪烟攻击。我正在着急地逃跑的时候，突然眼前蹿出了一只狐狸，结果我就摔倒了。”

“这样啊！姐姐就这样被抓到了啊！真是少见啊！”

“我说千晶啊，这样真的行吗？才滑了一次就被没收了缆车券，这可真是遗憾呢！”

快人皱着眉说。

“放心吧！那时候我没仔细看四周。下次滑之前看看附近是否有巡逻员就没事了。”

“是呀！哥哥，有‘biubiu’的警报了！”

“讨厌！别在我耳边大叫！”

说着说着，他们就快到新月高原酒店的停车场了。千晶开始活动手和脖子，喜不自禁起来。快人和幸太是千晶的表兄弟，年龄相仿，从小就在一起玩，也是一起开始学滑单板的。不过他们仅仅停留在兴趣上，千晶在四年前开始认真地进行了训练，冬季的时候，一定会找个山里的滑雪场住着。今年就像她自己刚才说的那样，打算以新月高原滑雪场为主要的练习场地。为了这个目的，她已经开始在新月町的居酒屋里打工了。

停车场分住店客人用的和外来游客用的两部分，住店客人用的部分离滑雪场更近一些。快人一边抱怨着，一边把车停到外来游客停车区。虽然才早上七点半，但停车场已经有零零散散的单板滑雪者在换装了。

“哎呀，我们也要快点了！”

幸太开始脱衣服。千晶下了车，她已经穿好了滑单板的衣服。

她看着闪闪发光的滑雪场，索道和缆车还没有启动，八点才是营业时间。从酒店旁边的小房子里走出来几个人，像是巡逻队队员，因为昨夜下了雪，他们要确认有没有可能出现雪崩的地方。全黑底色上有红线的连体服，红色的滑雪帽，这就是巡逻队队员的制服。千晶心想等下要告诉快人和幸太他们的特征。

她想起前天被巡逻队队员追捕的事情。她很惊讶他埋伏的地方，也很佩服他在树林间恰到好处的追赶技术和胆量。就像幸太说的，她这是第一次没有逃掉巡逻员的追踪。跳出一只狐狸虽说是突发事件，但她也不至于摔倒。千晶心想，下次要是再碰上那个家伙，我一定不会让他追上。

(1)　粉状雪区（Powder Zone），指为高级滑雪者提供的未经压雪的区域，千晶、快人等人会偷偷去那里滑。

12

根津打开两厢车的后备厢，从里面拿出一个四方形的纸箱，箱子里是一根一米长的棍子，棍子前端有一个直径四十厘米的圆盘。

“这东西怎么样？”

根津看着绘留和桐林问道。

“比我想的要小呢，”绘留说，“我以为叫‘金属探测仪’，会更大些。”

“也有更大的，这个是标准的。”

“我用过比这个小的。”桐林说，“我在海水浴场检测有没有金属碎片的时候用过，找什么瓶盖、发卡之类的。”

“这么说来，我在夏威夷威基基海滩（waikiki beach）见过这个东西。要是光脚踩到瓶盖什么的，可是会受伤的呀。”

根津遗憾地说：“威基基海滩啊，你说的是多么优雅的事情啊，我们可是要用这个寻找埋在雪下的炸药管。”

“是呀！根津君家里是做建筑生意的吧？”

“真是没想到滑雪场里也要用到这种东西。其实像咱们这么大的滑雪场，怎么也要备上这么一台设备，但因为咱们那个小气的松宫本部长啊……”

“借我看看！”绘留拿过仪器上下掂量，“还真轻呀！”

“要是重，就没办法长时间工作了。”

“这能检测到多深的范围？”

听到桐林问，根津歪着头想了想：“说明书上写的是最深范围是一百四十厘米。不过，不知道在雪里的效果怎么样。”

“那我们试试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才叫了你们两个。我们就做个实验吧！桐林，拿一下铁锹！我们在缆车出发站集合。”

说着，根津关上了车的后备厢。

三十分钟之后，三个人已经站在滑雪场腹地雪道外的雪地上。要测试金属探测仪，就必须挖个深坑。因为索道和缆车都已经开始运营了，他们不可能在雪道内挖坑。昨晚降雪，估计有五十厘米以上的积雪。三个人用双板把脚边的雪踩实了之后，桐林便开始用铁锹挖坑。不过不是为了挖出什么，所以也没必要挖很大的坑。

“到地面了。”桐林说。

“好嘞，那我们试试看！”

说着，根津就递给桐林一台坏了的收音机，这是以前放在巡逻队办公室里的。在测试金属探测仪的实验中，最重要的是被探测的对象。要是一点金属零件都没有的话，是不可能被探测到的。不过，犯人给了线索，他在和昨天挖出来的装置放在一起的信上写了：“真正的爆炸物除了有和这个一样的装置之外，还有预备电池、接收器等。不过，取代频闪发电管的会是起爆装置，不用说是连着炸药的。”

接收器、起爆装置和电池，这些都有金属零件。不过，会是个多大的东西呢？根津觉得是和便携式收音机一样大的东西。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接收器和收音机用的是同样的零件。其他两个人都对根津的说法表示同意，主要也是因为没有什么可反驳的。根津也不是很确定，毕竟只有犯人才知道埋的是什么东西。不报警的事情，根津也和绘留、桐林说了，两个人听到之后似乎更紧张了。这也可以理解，如果不能依靠警察，意味着他们自己的责任更重了。

根津也在想他们到底能做些什么。只是一直等犯人的指示就行了吗？有没有什么其他的解决方法？于是，他就想到了使用金属探测仪。仅仅确认爆炸物的埋藏地点就是很大的收获了。

把收音机放在坑底，三个人又埋上了雪，这个坑有一米多深。

“那我们来试试看！”

根津拿起放在旁边的金属探测仪，戴上和仪器相连的头戴式耳麦，打开了开关。他看着仪表盘，开始移动圆盘状的探触装置。

“怎么样？”

绘留用口型问道，她旁边的桐林也一脸不安。

根津贴着雪面来回移动探触装置，然后摇着头摘下耳麦：“不行，一点反应都没有，什么也听不到，仪表盘也一点都没有显示。”

“这个深度是不是不行啊？”

“可能是。”

“那我们埋得浅一点再试试？”

听到桐林的提议，根津苦着脸点头表示同意：“好！我们试试看吧！把铁锹给我，这次我来挖！”

“没关系，体力活是我的长项。”

桐林把铁锹握在手里。正在这时，绘留“啊”地叫了一声。她面前正对的树林深处，有几个人影蹿了过去。

“真烦！这时候怎么会出现不守规矩的家伙！”

“怎么办？放过他们？”

“不行，会被其他客人看到的。我们发现了就得追，这个滑雪场没有特例！桐林，你就留在这里吧！”

说着，根津就穿上了双板，开始滑行。绘留也立刻跟了上去。

“我先去包抄！”

“明白！”

根津回答的一瞬间，绘留已经滑出去了数米，就好像是高山滑雪的选手一样，快速穿过林间。真不愧是前奥运替补选手！根津一边小心不让自己的滑雪板前端陷入没有压过的新雪里，一边在林间穿行。不一会儿，雪面上就出现了滑雪的印迹，是单板，大概有三个人。

追了一会儿，绘留就听到了热闹的说话声，真的是三个人，他们分别穿着褐色衣服、绿色衣服和深蓝色衣服。绘留滑过前面的树林，在那里埋伏着。可能是看到了前面的绘留，这三个人的速度降了下来。他们也注意到后面的根津追了过来，又扬起雪烟开始快速滑了起来。他们商量之后，决定兵分两路逃跑，穿褐色衣服的人一路，另外两个人一路。

绘留开始启动，看上去是追穿褐色衣服的那个人，根津决定追另外两个人。追了一会儿，他看着穿深蓝色衣服的人的滑行方式，猛地回想起来，正是前天傍晚抓到的那个女单板滑雪者。看来没有实质性的惩罚，她又犯规了。和她相比，穿绿色衣服的单板滑雪者滑得不够稳定。她好像是为了配合穿绿色衣服的人，所以两个人的逃跑速度都不算快。穿深蓝色衣服的女生突然喊了句什么，然后就停了下来。穿绿色衣服的人回头看了一下之后，稍稍放慢了速度，但也没停步，而是滑了下去。

根津滑过去的时候，穿深蓝色衣服的女生正用手叉着腰等着他。

“又是你呀！”根津停在她面前说，“我不是告诉过你来这个滑雪场就要守规矩嘛！”

“抱歉，”她从手腕上摘下缆车券的手环，“还得告诉你名字吧？”

“带身份证了吗？”

“怎么会带那种东西！”

根津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和笔：“在这里写一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地址。”

她摘掉手套，在记事本上写下名字和联系地址。根津拿过来确认，圆圆的字体——濑利千晶，地址是新月町，还是根津很熟悉的居酒屋。

“你在那家店工作吗？”

“是的，从上周开始。”

“和朋友一起来山里闲住吗？”

濑利千晶摇摇头：“我一个人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他们今天刚从东京过来，是我的表兄弟。拜托！就让他们跑掉吧！是我叫他们来玩令人兴奋的粉状雪的，不然他们会觉得我是在骗他们。他们好不容易过来一次，就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吧！”

“这么说是你把他们带到危险地带的？这里可是有雪崩发生的危险地区！”

正当她低头不语的时候，根津的对讲机里传来了声音。

“我是藤崎，根津君能听到我说话吗？”根津拿起对讲机，按下开关。

“我是根津，抓到了一名违规者。”

“我这边也是，请指示。”

根津看了一眼千晶，她还一直低着头。

根津冲着对讲机说：“好好提醒他下次一定注意，然后就放了他吧，不用没收缆车券了。”

“好的。”

濑利千晶抬起了头：“谢谢。”说着把她自己的缆车券递给根津。

隔着滑雪镜也能看到她放松的表情。

根津叹了口气，说：“是你带表兄弟过来的，但这是我最后一次放你一马了！我想你是知道的，我们这个滑雪场是很严格的，看到违规的一定不会放过！”

“看出来了！我知道了，再也不犯了。”

说着她把缆车券的手环又戴到手腕上，塞在手套里。

“有不用离开雪道也可以滑粉状雪的地方，下次我带你去。”

听到根津这么说，她吃惊得耸了耸肩。

“你这就是搭讪吧？不好意思，我不吃你这一套。”说着她就开始慢慢滑起来，然后回头挥手，“那再见了！”

根津忍不住笑了，这时对讲机里再次传来声音，是上山禄郎的声音。

“这里是本部，请根津先生应答。”

“我是根津。”

“仓田经理正在找您。请您现在下山好吗？”

直觉告诉根津是跟恐吓信事件相关的事情，估计是准备好了现金，要在缆车车站的屋檐挂黄布之类的事情。根津刚刚放松的表情又一次紧张起来。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他重新挥起雪杖，从最近的路返回去。

13

在滑回酒店的途中，千晶衣服内口袋的手机响了。她停下来坐在单板上，摘掉手套，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她没猜错，是幸太打来的。

“喂，是我。”

“姐姐，你怎样了？缆车券被没收了？”幸太担心地问。

“没事，他放了我，说下次可就不饶我了。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缆车乘车站前，我和哥哥也联系上了，他也马上到我这里来。”

“知道了，那我也过去吧！”

把手机放回口袋，千晶再次开始滑行。

等她到缆车站的时候，穿着褐色衣服的快人和穿着绿色衣服的幸太正站在一起等她，远远地也能看出两个人有些沮丧。

“辛苦你了！”幸太举起手，“抱歉呀！姐姐为了让我能逃掉故意被抓住，我拖你后腿了……”

“你别介意。不过，快人被抓住了？”

“是呀！这里的巡逻员怎么那么拼命地追呀！就连哥哥都很轻易地被抓住了！”

快人把滑雪镜架在头上，摇着头说：“真是吃了一惊啊！我对自己的速度还是相当自信的，但还是不行。我想要直行滑下去飞降的，没想到还是被包抄了。那个巡逻员的技术真是厉害呀！而且还是个女的！”

“啊？真的？”幸太非常震惊。

“是呀！还有更让人惊讶的事呢，真是没想到呀！”说着快人的嘴角泛起笑意，“她很可爱！是个美女呀！准确地说，就是我喜欢的那一类型！”

“哇哈哈！”幸太笑了起来，“对巡逻员一见钟情可怎么得了啊！你在想什么呢？太傻了吧！”

“不是，是真的很漂亮！但我太弱了，连她的名字都没问……”

“藤崎小姐吗？”千晶说。

“啊？你说什么？”

“藤崎小姐，我听到对讲机里他们的谈话，名字就不知道了。”

“这样啊，是藤崎小姐？好想再见她一次呀！”

“你再到雪道外滑雪，估计会再次被她抓到吧！”

千晶是开玩笑说的，快人却很认真地回答：“不行！这可不好！要是被别的巡逻员抓住就麻烦了！但若是藤崎小姐，被她发现我第二次违规，对我的印象就不好了，我可不想被她讨厌！”

“那你就受点儿伤吧！受了伤就去巡逻队办公室，她一定会帮你治疗的！”

“这倒不错！可是我要受怎样的伤好呢？我可不想真的出血，扭伤什么的倒是可以。但要是这样，我从明天开始就不能滑雪了，这怎么行！”

“你就胡思乱想吧！幸太，我们走吧，别管这个犯傻的哥哥了！”

千晶和幸太开始向缆车走去。

“等我一下啊！我也要去滑雪！”

快人追了上来。

虽然被巡逻员抓到挫了自己的锐气，但坐上缆车后，千晶的郁闷心情一扫而光。她眼前的滑雪场雄伟辽阔，起伏多变，因为天晴，还能清晰地看到远处连绵的山峰。

“太棒啦！”幸太自言自语道，“姐姐这个冬天会一直在这里滑雪吧？真是羡慕呀！”

“你这么喜欢，也一起来好啦！办休学就行！”

“那怎么可能！我这次考试要是再不及格，我老爸会掐死我的！”

幸太做了一个掐自己脖子的动作。他现在是大学二年级，已经有一次不及格了。

“千晶呀，这里是不是有比赛？越野大赛？”

来年春天就要大学毕业的快人问。

“当然有，下个月。也是因为这个，我才决定今年住在这里。”

千晶现在专攻的是单板越野。虽然她的单板滑雪U池（halfpipe）(1)也滑得不错，但是越野大赛谁先到谁赢的简单规则更对她的脾气。

“这样啊。可是，比赛用的雪道看起来还没有开始建造呢，也不知道在哪里啊。”

“直到去年，用的都是追逐雪道的中级坡。我觉得今年也一样吧！”快人打开滑雪场地图，和其他滑雪场比较着，“这条雪道在这边吧？还没有比赛的影子呢！”

“马上就要建造了吧？也许在等积雪更多一些吧。”

“可能是吧！现在还没建，能赶得上比赛吗？比赛前选手还要进行练习呢。”

“滑雪场的计划应该是赶得上的吧！这可是滑雪场最大的活动呢！”

“是呀，倒也是！”

快人点着头收起了地图。

千晶低头看着滑雪场。虽然雪道建好赶得上比赛，但是建得晚可就麻烦了。她需要在比赛前尽可能地进行大量练习来熟悉场地。

之后，三个人在新月滑雪场里最长的一条近四千米的雪道上，各自展现着自己的滑雪技巧。在平地区域，幸太的轨道技术占优，而在丘陵地区千晶更胜一筹。“速度狂”快人在雪道侧壁上加速，展示自己的一百八十度、三百六十度的跳转技术。

“啊——我的脚不能动了！”滑了几条雪道之后，幸太呻吟着说，“我放弃了！休息一下！”

“同意！我也到极限了！”

快人也说。

“什么呀！这也算是男人吗？”

“姐姐不愧是运动员啊！我不行了！”

幸太抱着滑雪板，向酒店走去。千晶也跟着走过去，但是快人停住了，面向着缆车站。他正看着那里的一位巡逻员，就是刚才说的藤崎小姐。

“看什么看呀！刚才你说的是认真的啊？”

千晶吃惊地问。

快人抓着戴着滑雪帽的头：“这个，说什么有点儿那个……不过，在我回东京之前不知道会不会有机会和她说话。今年我恐怕再也没有机会来这里了。”听到表哥的话，千晶很吃惊。看来他是认真的，还真是个一见钟情的家伙。她说：“真拿你没办法。那我给你制造机会吧！”

“真的？那太好了！”

“不过说好了，我只给你创造说话的机会，之后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我懂的！啊——我的热情又燃烧起来啦！”快人又一次看着缆车站，“啊？那是在做什么呢？”

“什么？”

“那里！缆车站的屋檐下，还有别的巡逻队队员。”

千晶看着快人手指的方向，有一个巡逻队队员正往屋檐上爬，正是抓到千晶的那个男巡逻员。不一会儿，屋檐下绑着一条黄布一样的东西，有一米多长。风吹过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这是什么呀？像是个什么记号。”快人说。

“我也不知道。”

千晶也想不出来。

(1)　是指滑板滑雪极限运动赛道。

14

通过监控摄像头确认能够清楚地看到黄布之后，仓田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的心中涌现出一种好像倒着滑下结冰的斜坡的不安，已经无法回头，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平时放在管理事务所里用于管理主页的电脑，现在被放到会议室里，主页管理员辰巳正在敲键盘。仓田用自己的手机给此刻在缆车山麓站屋檐上的根津打电话。

“喂，我是根津。”

“我是仓田。好了，能看见！谢谢！你下来吧！”

“我下来之后，是去您那里吗？”

“不用，请在巡逻队办公室待命！”

“明白。”

挂了电话之后，仓田回头看，松宫和中桓正在一起抽烟，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愁苦。

“之后就只能等犯人的消息了吧？”中桓嘟囔着，抖掉烟上的烟灰，“犯人要怎样拿到现金啊？应该不是面对面交易吧？”

“不是转账吗？”总务部长宫内说，“对犯人来说，这是最安全的。听说可以在网上买到别人的银行账号，做虚假转账什么的。”

“我觉得不会。”仓田说。

“为什么？”

“对于犯人来说，最希望早点儿把钱拿到手。不过要是取三千万，一定要到银行，而且需要本人确认，这意味着有各种各样的风险。要是用银行卡取钱，每天也有限额，要是全部取出来得花一个多月的时间。”

“转账账号也不一定只有一个，分十来个账号转账。犯人要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伙人，这样可以分头取钱。”

仓田看着宫内，摇了摇头：“他们会那么做吗？要是有一个人搞砸了就全完了。这样做风险增加了十倍。”

“也许吧。”

宫内一脸无法释然的表情。

“原本犯人在恐吓信里就写了三天内准备三千万的事情，要是想用银行转账的方式，就不会这么说了。”

“这倒是。”中桓点头，“那要怎么办呢？是要用快递送钱吗，还是用邮政包裹送到某个人的信箱里？”

仓田也不同意这种想法：“我觉得可能性不大。犯人一定也会考虑到我们报警的情况，要是警察在送达地点埋伏，那就糟了。”

“他们会觉得我们要报警吗？”

“也不会一点儿都不考虑吧。”

中桓沉默了，估计认为仓田说的理由很恰当。

大家继续沉默，时不时地能听到辰巳敲键盘的声音。

“在这里就这么干等着也无济于事啊！”中桓站了起来，“我回自己办公室了，有什么事情再告诉我！”

“好的！”宫内回答。

“我也回去了，还有事情必须得做。”

松宫也跟着中桓出去了。

比自己职位高的人都走了，宫内坐在座位上舒服地把腿伸了出来。

“哎，他说有必须做的事情，是什么事情呀？”

仓田唉声叹气地看着宫内：“宫内先生，您觉得这样真的可以吗？您不觉得该报警吗？”

宫内一听，脸色一沉：“这种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听说你还直接找社长说去了，这可是越级行为！”

仓田咬着嘴唇，看来宫内觉得只要准备好现金，问题就解决了。不过，现在完全不知道犯人之后会有怎样的举动，自然也不能保证滑雪场客人的安全。

仓田听根津说了今早测试金属探测仪的事情，很遗憾的是找到爆炸装置的可能性很低。他看着窗外的滑雪场，有很多滑雪者，非常热闹。原本这是件好事，不过，现在却令他担心起来。有个穿着双板的男人，看到那个人的侧影，仓田心念一动。

“辰巳君，我出去一下行吗？我想要去外面跟一个人打个招呼。”

“好呀。谁呀？”

“入江先生，听说昨天来的。”

“嗯，”辰巳赞同地点头，“好的！”

“听说给他们提供了最高层的套房，”宫内毫无感情地说，“来的时机真是不好啊！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不过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也没办法。”

听到仓田这么说，宫内耸了耸肩答道：“也是啊。”

“那有什么事情你叫我！”

仓田跟辰巳交代完便离开了会议室。

仓田披着防寒大衣走到外面，入江义之还像刚才那样站着眺望着滑雪场，他的儿子达树没在身旁。

“入江先生！”

仓田主动打着招呼。

穿着深蓝色滑雪服的入江回头看到仓田，吃惊地说：“啊！您好！”

“我听根津君说您是昨天来的，真是抱歉，这么晚才来向您问好。”

“您不用这么费心，我本来是想自己出酒店住宿费的，而贵公司却准备了那么好的房间，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我们公司只是略表诚意，请您不要客气。您儿子呢？”

入江嘴角微微一动，轻轻地摇摇头。

“他在房间里，说讨厌滑雪场。”

仓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这样啊，看来他内心的伤痛还是无法愈合。”

“不过，一定要他到滑雪场来，即使不滑雪，也要让他正视现实！做不到这一点，我就不回去！”

入江的话里透着很强的决心，仓田觉得这是因为达树精神状态不好。

“明白了。要是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请别客气！”

“谢谢！根津先生也这么跟我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到时还请您多关照！”

即使是和仓田说话的时候，入江的眼睛也一直在看着滑雪场，好像在找什么人一样。

仓田问起这一点，他难为情地苦笑着。

“我这是在做些无聊的事情，只是不甘心。”

“您说说看！”

“一看到滑行速度快的单板滑雪者，我就不自觉地看着他们，就会想是不是那时候的肇事者。虽然这么想，但这样就能找到他们是不可能的呀！我看到他们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也不记得他们的任何特征。他们也不会再想来这个滑雪场，我只是不甘心！道理我是明白的，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找找看，眼睛就下意识地活动着。”

仓田披着防寒大衣的身体不禁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被心病所扰的不只是儿子，这位父亲也没有从一年前的噩梦中解脱出来。

“哈”的一声，入江呼出的气因为天冷而化作一团白气。

“我光诉苦了，真是抱歉！我觉得冷了，打算回房间了。仓田先生，您来喝杯咖啡吧？您也许知道，套房里是有咖啡机的。”

虽然仓田很关心犯人回复的事情，但转念一想，还是觉得去看看入江达树现在的状态比较好。

“那我去看看，不过就不喝咖啡了，看看达树就好。”

“那小子应该还记得您呢。”

两个人乘电梯到了酒店的最顶层十六楼，只有这一层有套房。跟着入江，仓田进了房间。温暖的客厅里响着电子游戏的声音，少年正在电视机前打游戏。

“达树，别玩游戏了，来打个招呼！仓田先生来了，去年照顾过你的！”

听到父亲说话，达树抬起头来。一年过去了，个头长高了，不过还是小孩子的表情。虽然眼睛看着仓田，但感觉心不在焉的。

“你好！你还好吗？”

仓田笑着打招呼。

达树手里还拿着游戏机遥控器，微微点了点头，这就算是他认真地和人打过招呼了。

“怎么什么话都不说呢！你都上五年级了！”

被父亲这样催促着，达树还是不开口，只是把遥控器放在地板上，然后站起来回到卧室。入江一脸尴尬，跟仓田道歉。

“不用在意我的感受，您家公子是最不好过的人了。您要有什么事，请别客气，尽管告诉我！”

“谢谢！”

“那我就先走了。”

仓田说着离开了入江的房间。正在等电梯的时候，电梯门开了，一对老夫妇走了出来。看到他们，仓田不禁停下了脚步。这是两天前在缆车里和自己交谈过的那对夫妻，他们的屈膝旋转很漂亮，仓田印象深刻。老人也注意到了仓田，“呀”了一声。

“你也住在这里吗？不对，怎么可能……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呀。”

老人逗趣儿地说。

“和我认识的客人过来打个招呼。您也住在这里吗？感谢您的光临。”

老人摇摇手：“不用这么说。对了，之前提过的北月区，还是暂时封闭吧？”

“真是抱歉，还没有开放。”

仓田表示歉意。

“这样啊，我很想去看看啊。”

老人一脸遗憾。

“老公，你不要胡闹了！叫人家带你去那种地方，太给人家添麻烦了！”被夫人这么一说，老人不禁用手摸了摸头：“是啊，说的也是啊……真是抱歉！”

“没关系。”

仓田说着又一次按下了电梯的按钮，老夫妇走进了入江父子旁边的房间。在这种经济不景气的时期，还能长期住在套房里，还真是件优哉游哉的事情。老人看上去已经退休了，估计退休前是个事业相当成功的人士。

乘着电梯下来之后，仓田回到会议室。宫内已经走了，只有辰巳一个人坐在电脑前。

“怎么样了？”仓田问。

辰巳摇摇头：“还是没有回信。上次虽然是电子邮件，不过这次不一定会是邮件，也许会打电话过来吧。”

“这个嘛，犯人不知道打哪个号码吧？我们公开的只有酒店的号码，要是打那个号码，估计所有员工都知道出事了，这可不是他们希望的。”

“是，的确如此。”

“你就先等等吧！”仓田拍拍辰巳的肩膀。

之后，仓田回到管理事务所处理日常工作。他想要工作，却总是心绪不宁，做什么也不顺手。看到日历上标注的越野大赛的日期，却感觉一切都是枉然。仓田托腮凝思，想越野大赛的事情想得头疼。这个比赛国内外的知名选手都要参加，可不能随随便便地造个雪道对付。想要办一场出色的比赛，就需要进行精心的准备。但是现在这种状况，很难充分进行准备。最迟这两三天就要开始雪道施工了，一想到这个，仓田就急得手心出汗。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雪场已经开始夜间营业。仓田用从小卖店里买来的面包和罐装咖啡填饱了肚子。他可没有在食堂悠闲吃饭的心情。刚喝完咖啡，仓田的手机响了，是辰巳打来的。

“是我，怎么了？”

“来了！”辰巳说，“犯人的消息来了，是电子邮件！”

仓田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说：“知道了，我马上到！”

仓田赶到会议室的时候，中桓、松宫他们也来了，都在辰巳身后站着看着电脑屏幕。仓田也着急地站在他们身旁。辰巳把邮件内容放大显示，内容如下：

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各位相关管理者：

我们看到黄色的布了，很高兴你们接受我们的条件。这可以说是我们双方最好的选择，看来你们终于有所醒悟。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那么就尽快交易。请你们遵守如下指示：

请准备一部可以在滑雪场内使用的手机，将手机号码发到这个邮箱地址。不过，这个邮箱地址收到手机号码之后就将注销，还请不要变更手机号码。把三千万放进酒店一楼小卖店里卖的五百日元一只的印有“Happy-Scene Get！”的防水袋里，交给负责运送的人。这个人需要有双板或单板滑雪经验。运送的人手腕上要系上黄色的大手帕，准备好双板或单板之后，在晚上八点三十分之前到中央滑雪场的索道售票处等待。另外，手机要保证电量充足。

如果没有信任关系，这次的交易就无法实现。要是我们觉得你们的行动中有一点可疑，我们会立刻停止交易，也不会再次进行交易。我们会启动爆炸物的定时器，之后不再进行联系。要是不想有这样的后果，请谨慎行动！

埋葬者

中桓不禁惊叹：“犯人是想要直接交易！”

“是的，不过他们打算怎么办呢？犯人肯定不想让人看到他们吧。”仓田歪着头说，“要求有双板或单板滑雪经验的人，估计是要在滑雪场里移动吧。”

“不过，”辰巳回头看着仓田说，“这个时间能滑的地方有限。”

“这倒也是……”

仓田闭口不言。

“说这么多也没有用，不管怎样，就按他们的要求做吧！”中桓放话，“准备一下必要的东西！另外，谁担任最重要的运送工作？”

“他们可以吧？只能靠他们了。”

仓田回答。

“我来！”

仓田话音刚落，根津马上就回答。在他被叫来会议室的时候，他就预感会是这件事。

仓田放心地点点头：“谢谢！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只要按照犯人的要求做就行了，我觉得应该不会有危险。说到底，他们的目的只是钱。”

“我要啰唆一下，千万别自作主张做什么，这可不允许出错！”

中桓威严地说。

“知道了。”

根津连看都不看中桓，立刻回答。

这时门开了，宫内走了进来，右手提着蓝色的防水袋——这种袋子是酒店小卖部出售的，是酒店独有的产品。

“犯人也下功夫做功课了，放现金大小正好。”

说着他把防水袋放在桌子上。

松宫拿了过来，打开拉链确认，也给中桓看了。两个人都点头之后，把东西放到根津面前。

“就看你的了！”

根津用手抓着防水袋的拎手。他也打开了拉链，看到里面整齐地放着很多万元钞票捆之后，瞠目结舌地拉上拉链。

“犯人说准备双板或单板，你准备哪个？”仓田问。

“双板吧！这个季节我还没有滑过单板。”

“拿着这个没办法滑吧？”

“可以的。为了慎重起见，我放在双肩背包里。”

“这是可以的。对了，拿着这个！”

仓田拿出了手机。

“这是谁的？”根津问。

“我的。就算到山顶，这个手机也有信号，不过也不知道夜里会不会让你到山顶啊。”

仓田他们已经告诉了犯人这个手机号码。

门开了，辰巳走了进来。

“没有全黄色的，所以我就买了这几个。”

他将一个袋子放在桌子上，里面有几条大手帕，刚从小卖店买回来的，都是以黄色为底色的。

“这个就可以吧？”

根津从里面选了一款，黄色底上有雪花结晶图案。

“衣服怎么办？”中桓问。

根津还穿着巡逻队的制服，他说：“巡逻队办公室里有我自己的便装，我去换一下。”

“虽然挺啰唆的，不过我再说一次，不要做没用的事情。”中桓说，“你的任务就是按照犯人的指示行动，别做其他任何事，只要把钱安全送到……”

“本部长，”仓田说，“请相信根津君，他会做好的！”

中桓的脸色依然很难看，但也同意了仓田的说法：“就这样吧！”说完就沉默了。

仓田把手放在根津肩上：“拜托了！”

“交给我吧！”

根津重重地点了点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仓田也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15

夜场灯光下，酒店前面的中央滑雪场依然很热闹。虽然没有到需要排队坐缆车的份儿上，但客人络绎不绝。一到夜里天气就更冷了，感觉雪坡都冻上了。空中回响着双板和单板的板刃尖锐地滑过冰面的声音。白天已经尽兴地滑雪之后，在这个时间还要继续滑的人，要么是滑雪发烧友，要么是想再多多练习提高技巧。尽管空气很冷，但是比白天还能感受到滑雪者们的热情。

根津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八点三十分，犯人却依然没有消息。他抬起头，看着酒店方向，正对面的二楼有扇大窗户，那是家营业到九点半的酒吧。客人站在窗前，摇曳着鸡尾酒酒杯看着在夜场中滑雪的人们，这是这家酒吧的设计定位。不过只在泡沫经济时期生意兴隆，最近的生意也说不上好。来滑雪场的人，很少有人想要在一家时髦的酒吧里喝杯不便宜的鸡尾酒。想要喝酒，就在酒店的小卖店买好酒，拿到自己房间里喝，心情更舒畅。平时门可罗雀的酒吧，现在却只有仓田等数位酒店相关人士前来光临。他们也不是来喝酒的，而是用水和软饮料润润喉，同时观望根津。

根津看着周围，犯人应该也在某处观察着他，估计是在想用怎样的方式取走钱，或者还没想好，正在计算什么时机最好。当根津哈着白气，正想再看一次时间的时候，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赶快摘掉手套，拿出电话，上面显示是未知来电。他按下通话键应答。

“乘第一高速缆车，在下来的地方等着！”

估计是使用了声音转换器，低沉的声音很明显被电子加工过。

“是第一高速啊。”

根津复述着，还没等他说完，对方的电话就挂断了。他看着酒店二楼，然后把电话放进怀里。这样一串动作应该可以向仓田他们传达明白自己开始和犯人接触了。

根津穿好放在身边的双板，拿起雪杖向缆车出发站滑去。夜场营业到晚上九点，现在只有最后一拨赶来想要滑雪的客人，队排得不长。

轮到根津了，他和两个单板滑雪者一起上了缆车。看上去那两个人是朋友，正在高兴地谈论着滑雪技巧什么的。根津的脑海里首先放弃了在缆车上交易的设想。坐在缆车上俯瞰滑雪场，根津心想，犯人到底想要自己干什么呢？这个时间坐缆车，也不可能去别的地方了。比这条索道更高的地方，连照明设施都没有。

到站了，雪道的一旁，有几个单板滑雪者正坐在地上装滑雪板。根津向滑雪场的一角移动，等犯人再次联系。他觉得也许是当面交易，因此留心地看着四周。不一会儿就过了九点，广播里传来夜场营业结束的通知。缆车车站入口已经封闭，这时候缆车就成了无人乘坐的搬运器械。不过，有个人坐着缆车上来了，穿着巡逻队的制服。近了之后，根津看出那人是桐林。夜场营业结束之后，按照惯例巡逻员要最后看一圈。平时这是根津的工作，但今晚他要桐林代班。要是不知情的同事，看见根津也许会过来打招呼。

手机响了，根津赶快接了电话。

“把防水袋放在去第二椅式索道的指示牌背后，放完之后马上滑到中央滑雪场。回到缆车售票处，等下一个指示。”

又是说完就挂了电话。

根津回头看了看，从这里斜着下去一百米左右就是第二椅式索道的车站，的确有个指示牌。他从双肩背包里拿出防水袋，按照指示放在指示牌背后。他做这些都没有必要避人耳目，这个时候周围已经没有人了。

不一会儿，桐林到了车站，他看到了根津。巡逻员要在清场之后巡视一圈。根津向他点头示意，然后就从斜坡滑了下去。他在缆车售票处前停步，卸下双板，拿出手机，看着酒店二层，也不知道仓田他们在做什么。估计对方也因为不知道根津坐上缆车之后做了什么而感到焦虑呢。

几乎所有的客人都已经回了酒店，滑雪场里除了根津之外就是缆车管理员。桐林看到根津的时候，也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回了巡逻员办公室。不一会儿，夜场灯光全部关闭了，滑雪场陷入一片黑暗。根津借着酒店的光亮勉强能看到自己的脚，雪道上半部已经完全一片漆黑。

犯人到底打算怎样拿回那个防水袋呢？正当根津思索着这个问题的时候，手机响了。

“喂。”

“钱数已确认，交易结束。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联系。”

语气淡淡的。

“等一下！先说一下爆炸物的地点……”

对方根本不想听他说话，挂断了电话。

根津装好滑雪板，开始滑行，直接回了巡逻队办公室。他一进办公室就急忙脱掉了滑雪靴，换上了滑雪鞋。办公室里除了绘留和桐林之外，还有别的巡逻员。

“怎么了，根津？怎么这身打扮？”上山禄郎问他，因为根津穿着自己的滑雪服。

“没什么，我就是自己玩了一会儿。”

说着，根津拿起墙上挂着的雪地摩托的钥匙，又跑了出去。当他骑上雪地摩托正准备发动时，绘留也跑了过来，坐在他后面。

“我也去！”

根津点点头，开始发动雪地摩托。头灯照亮了路，摩托车爬上斜坡。根津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大声跟绘留说了犯人的指示。

“把钱放在那种地方？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

根津怒吼地回答。开到第一高速缆车下车的地方，他停下了摩托，到指示牌后面一看，防水袋已经不在了。

“这是怎么回事？犯人是怎么拿走的？”

根津自言自语。

“可能打电话的时候，犯人就藏在这附近。不可能没有人来拿走吧？”

“不过，我就在滑雪场下面，我和桐林之后就没有人滑下来了。”

“这条路不仅是去中央滑雪场的，犯人也许去那边了。”

绘留指着到第二椅式索道的便道。

“要是去那种地方，这么黑什么也看不见呀！”

“是不是带了什么照明设施，比如手电什么的？”

“要是这样，无论是双板还是单板，都是个高手。”

根津说话的时候，手机响了，不过不是仓田借给他的那个，而是他自己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是管理事务所的号码。

“喂，我是根津。”

“我是仓田。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什么意外？”

仓田的声音里透露出紧张。

“没有意外也没有麻烦，”根津回答，“现金交付已经顺利结束了……”

16

听完根津说的话，大家陷入一阵沉默，就连仓田都想不出如何评论。他最直接的感想就是“犯人是认真的吗”，这是个有点愚蠢的想法。从收到恐吓信到现金交易，在进行每一步的过程中，仓田的心里都有这不过是个恶劣的恶作剧的想法。即使听完根津所说的，他还是觉得这件事不是真的。

中桓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就像根津君说的，已经顺利地完成了交易，还真可以说犯人是做了非常周密的计划。”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管怎样，他们在降雪之前就开始实施计划了。”

总务部长宫内说：“不过，现在已经把钱安全地送到犯人手上了，可以说再好不过了。”

“是啊！之后就只能等犯人的消息了。”中桓站了起来，“我去向社长报告，有什么事情通知我！”

“我也去。”

松宫也站了起来。两位本部长出去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稍稍有些缓解。

宫内叹了口气：“三千万啊！对于广世观光来说不是什么大事情，可对我们酒店来说，要赚回这些钱可相当不容易。再说，犯人要是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跑了怎么办？虽说犯人不联系我们的话也算是件好事。”

“您是说也许犯人不会再和我们联系了吗？”仓田问。

“也有必要这么考虑。对于犯人来说，目的已经达到了啊，不想和我们联系也没什么问题啊……”

宫内看着会议室放电脑的角落，辰巳正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

“不过要是这样，我们还是不知道爆炸物的掩埋地点，也没可能挖出来啊！”

根津也加入了对话。

“是呀，不过这和犯人没有关系了。”

“犯人应该不想伤及无辜吧？”

“只要他们不按下开关就行。到了春天冰雪消融，一定会找到爆炸物的。”

“虽说不启动，但也说不定会爆炸。”仓田说，“犯人应该知道这种危险性吧？”

宫内耸耸肩：“不知道啊，要是他们这么有良心就好了。”

“要是犯人不和我们联系……这次不管怎样，都得关闭滑雪场……”

仓田念叨着。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宫内苦笑着，马上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我也觉得你的想法是对的。但是社长会做怎样的决定呢？他会想要停止这个冬季的所有营业活动吗？”

仓田无言以对，他很容易想象得出笕社长会怎么说。

“所以刚刚我说呀，要是万一犯人带着钱跑掉了就好了。社长会想怎样弥补损失的钱，就算滑雪场下埋着爆炸物，也一定会继续经营的。”

宫内不祥的预想让仓田脊背发凉，仓田心想自己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过，笕社长是不会听一个小小的索道部经理的话的。

“要是犯人没有联系我们，我们还是不会报警吧？”

根津问了一句。

一瞬间，仓田没有明白他说的意思，看了他一眼后，马上就明白了他问这话的意图，便接着说下去：“是呀。要是犯人不和我们联系，我们还是不知道爆炸物埋在哪里，警察也不可能让滑雪场继续经营……”

“真是糟糕！这就得期盼犯人和我们联系了。到时候即使知道埋爆炸物这件事是假的，也没关系了。”

宫内闷闷不乐地说着，又一次看着放电脑的地方。

已经晚上十点了，仓田叫辰巳关了电脑。此时留在会议室里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是没有犯人的消息。

“真是麻烦啊！明天我要怎么进行整备工作啊？”

关上电脑之后，身为滑雪场整备主任的辰巳问。

仓田用手指按着两侧的太阳穴，轻轻地摇了摇头：“怎么办呢？我和松宫本部长商量一下再决定……”

“不是不知道犯人什么时候才会和我们联系吗，要是知道了爆炸物埋在哪里，一定会马上挖出来的，因此压雪工作最好尽可能晚点进行。”

辰巳的话语里透露着紧张。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埋着爆炸物的滑雪场上进行压雪作业，真是恐惧得不得了。

“我知道的。明天一早，要是犯人还没有消息，我就这么跟本部长说！”

“拜托了。”

辰巳低头致意。

关了会议室里的灯之后，两个人来到走廊上。辰巳说要到管理事务所去一下，仓田回了自己的房间。回到房间，仓田脱了上衣之后就倒在床上。他觉得自己身心俱疲。他自己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是在这种紧张的状态下，光是想着要继续等待事情往下发展就很辛苦，而这种苦闷是他迄今为止从未经历过的。

“这种状态明天还要继续吧？”仓田心想。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是等待犯人那边的消息。要是没有联系，就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要等到什么时候啊？也没有个尽头。要是一直没有消息，那么只有冰雪消融的时候才是尽头，但是谁也不能保证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滑雪场不会发生不明原因的爆炸。

仓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这么睡着会感冒的，但还是不想起身。要是这样能睡着也行——遗憾的是，与他小小的心愿相反，他做了几个噩梦后便醒了过来，而且口渴得厉害，不得不起床。他发觉自己的内衣都被汗水浸透了。喝了冰水，换了T恤后，他又躺下了，只是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这样下去，真是没办法保证自己的健康。

结果在闹钟响起之前，他就起床了。为了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点，他冲了凉，用冷水洗了脸。他打开电视，转到早间新闻频道。看来没出什么大事情，要是滑雪场发生的事情被媒体知道了，那各种新闻一定会抢着播。不过估计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就算顺利地解决了这件事，笕社长也不会报警的——这种知道自己的滑雪场里埋着爆炸物还继续营业的事情，可绝不能公开。

换好衣服之后，仓田关上了电视。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是辰巳打来的。

仓田感觉到一阵紧张：“喂，是我。”

“我是辰巳，早上好。”他语速很快。

“早，你够早的呀！”

“我关心事情的进展……我刚刚正在查邮件……”

仓田不禁握紧了手机：“犯人有什么消息吗？”

“嗯，有邮件，内容真是让人沮丧……”

“沮丧？我知道了。马上到！”

挂了电话，仓田跑出房间。

让人沮丧的内容是什么事情啊？他的心跳也跟着加速了。到了会议室，只有辰巳一个人在电脑前坐着。房间里很冷，辰巳没有穿工作服，而是披着羽绒服。

“就是这个！”

他指着屏幕。仓田看着屏幕，收件箱里有如下内容：

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各位相关管理者：

我们确实收到了三千万。各位没有玩手段，按照我们的要求做事，我们觉得很高兴。

我方也要表示我们的诚意，提供有关爆炸物的信息。

家庭雪道、绿色雪道和幼儿滑雪场下面没有爆炸物，请尽情使用这三个区域。

想要了解更多信息，请再准备三千万。和上次一样，在缆车山麓站的屋檐做黄色标记。三天之内没有回答，我们视作交易不成立。

埋葬者

“这是什么呀？”

仓田不禁叫了一声。

一个小时之后，宫内来了，他们一起等着中桓和松宫回来。中桓和松宫回来看完这封邮件之后，找社长商量去了。

“想想看，要的金额也是奇怪啊。三千万，真是个不大不小的数字。”

宫内看着打印出来的邮件内容说。

“我也这么想。”仓田表示同意，“我想这是与报警后停业造成的损失进行比较后得出的数字。”

“从一开始就打算一部分一部分地要钱吧，付完三千万之后再要三千万。这次估计就连社长也要犹豫了。”

“要是打算报警就好了。”宫内双手紧握，一脸愁苦地撇着嘴说，“要是报警，这个雪季的营业就完了。而且同意第一次交易，就是为了能继续营业。要是这件事情被外界知道了，是无法避免恶劣影响的。真是麻烦啊！”

要是被问责和投诉，首当其冲的是总务部长宫内，估计他想想就觉得心情低落。看到他的表情，仓田忍住没说“要是早报警，关停滑雪场就好了”之类的话。这时候发牢骚也没有用，而且这是连社长都不能解决的难题。

“不过，为什么犯人要这么做呢？”辰巳说，“要是这样，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要六千万？听根津君所说的情况，要是加倍的现金也不是不能交易啊！”

“是呀，确实奇怪。”宫内也想不明白地歪着头说，“对于犯人来说，每一次交易都是事关胜负的事情。一般来说都不会想要做好几次的。是不是第一次交易成功了，胃口大了？”

“我不觉得，这个犯人没有那么简单！”

和仓田的意见相同，宫内也沉默地点点头。

这时门开了，中桓和松宫走了进来，两个人都一脸严肃。

“要怎么办呢？”仓田看着两位本部长，“要报警吗？”

中桓一脸不高兴，弄出很大的声音坐下之后，狠狠地瞪着仓田：“不报警！”

仓田吃惊地瞪着眼睛：“那按犯人的要求做？”

“这种规模的恐吓事件，原本要一亿也是自然的。社长也想到了不会这么简单就解决的。”

“犯人的要求不会到此为止的……”

“所以社长的意见是付钱确认相关情况。快快付了钱，打听出哪些雪道没有埋爆炸物，也是为了确保客人的安全。我和松宫先生也赞同他的想法。”

“不过……”

“仓田君！”一旁的松宫说，“这是已经决定了的事！”

仓田不语，低头想了一下之后，抬头说：“那么在犯人告知的安全雪道之外，请让我们先别压雪了。”

“不行！”中桓马上回应，“我们的客人中有很多上了年纪的，他们就是为了雪道里压得漂亮的雪坡而来的。不能不满足他们的期待，跟平常一样压雪！”

仓田困惑地看着松宫。他是滑雪场的安全总管，但是，他很理解地轻轻点点头。

“和之前一样的手续。宫内，还要麻烦你到银行去取现金。”

听到中桓的指示，总务部长宫内简短地答应了一声：“是！”

17

风有些大了。缆车山麓站屋檐下绑着的黄布好像衣服的下摆一样在风中哗哗作响。抬头看到这个情景之后，根津重新戴好了太阳镜。

“不是吧？难道又不得不再做这种事情？”他和身旁的绘留说，“又一次三千万！对公司来说真是巨大的损失啊！”

“不过，领导们想的是，这和关闭滑雪场相比还是值得的。这个雪季刚刚开始，要是不能营业，公司也许会倒闭的。”

“倒也是，不过要是因此出了什么事情可怎么办？要是有人因此丧命可真是不得了啊！”

“我也担心呢。所以今天早上巡逻比以往更上心，一直想着爆炸物会不会突然在雪地里出现。不过很遗憾，到底是白忙活了……”

绘留用脚尖挖着脚边的雪，发出沙沙的声音。

“积雪近两米厚，不到春天露不出来。”

“是呀！所以就能放心了。”根津叹了口气，“这个雪季怎么会出这种事啊！我还为今年降雪多而高兴呢。”

“真是讽刺啊！要是雪下得少，犯人也许就不能得逞了。对了，根津君，要是这次还让你送钱，你还去吗？”

根津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绘留。

“说到这个事情，我有个请求。要是这次还是需要有人运送现金，我希望请你来做！”

“我？”

“从上次我交易的经历来看，这个工作没有危险，只要按照犯人的指示行动就行了。”

绘留抬起眼睛看着根津：“根津君，你应该是在图谋什么吧？”

“说不上是什么图谋，我在想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做的。”

“比如说？”

“比如……我在想无论是多小的细节，能不能找到犯人的线索呢？所以，要是让我送钱就不好办了。我在别的地方等着，什么时候都有出手的机会，你觉得怎么样？”

绘留突然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说抓犯人？这也太危险了吧！”

“我倒没想到那么远。我刚说了，就是想找到线索。总之——我就是难以容忍犯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打算出其不意。”

“这么说……”

刚说到这里，绘留突然停了下来，她看着根津背后。

根津也回过头去，一个穿着深蓝色衣服、戴着粉色运动帽的女单板滑雪者正用一只脚滑着单板，慢慢靠近。

“你是那个濑利……”

根津指着她，想着她的名字。

“千晶！濑利千晶！哈，你还记得我呢！”好胜的濑利千晶高兴地笑了，“现在有空吗？我有点事情想问问。”

根津轻轻地摆手，知道她要干什么。

“抱歉，要是想问粉状雪区的情况，下次我再告诉你吧。现在我们有点忙。”

濑利千晶不高兴地皱着眉：“我也想问那个，不过我没说是那个事情啊。我想问问越野大赛的雪道。”

“越野大赛？”

濑利千晶点点头：“下个月有比赛是吧？不过，怎么还没开始建越野大赛的雪道呢？什么时候建啊？”

根津和绘留对视了一下，然后看着濑利千晶：“这个不是我们负责的，我们也不太清楚。估计快了。”

“哦。在哪里啊？”

“什么？”

“在哪里建越野大赛雪道？以前都是追逐雪道，今年也是吗？”

“啊，这个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详细情况。”

“是吗？不是说在建雪道之前都要和巡逻队商量的吗？”

她说得没错。举行比赛最重要的是怎样划分区域隔开普通的滑雪者，在哪里设置禁止进入区域，在哪里设置观看比赛区域——在研究这些情况的时候，的确要向巡逻队征求意见。

“今年开始得有些晚了。”看到根津答不上来，绘留说，“幸运的是今年雪下得多，哪里都能建赛道，主办者反而不好选择了，也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可以看到呀！”

“是呀。不过，我真希望你们快点决定啊！”

“嗯？什么意思？”根津问。

“因为……”濑利千晶略显得意地说，“我是参赛选手。”

“选手？单板越野？”

“是的。我拿到普通组、成年女子A组的比赛资格了。”

原来如此，根津明白了，以濑利的滑雪技巧，不是仅凭兴趣就能掌握的。

“决定了之后会马上公布的，还请耐心等待。”根津说。

“要是这样也没办法了。”

说完，濑利千晶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看着绘留。

“怎么了？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嗯……也说不上是什么事情。”她舔了舔嘴唇，对绘留说，“那个，您是藤崎小姐吧？”

“我？是的。”

“之前，藤崎小姐抓到的单板滑雪者是我的表哥，给您添麻烦了，真是抱歉。”

濑利千晶低头表示歉意。

“这样啊……那么胡来可不行啊！你也被根津君训斥了吧？”

“是的。不过，和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藤崎小姐，您是单身吗？”

“啊？是的……怎么了？”

“您有男朋友吗？”

“问这个干什么？”

根津在一旁问。但是，濑利千晶看都没看他。

“下次和我表哥一起喝茶吧？”绘留说道。

“啊？”绘留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和他？”

“是啊，真是有点不好意思。他说对您一见钟情什么的，说一定要和您好好聊一次。可以吗？”

绘留困惑地看着根津，根津耸耸肩。

“聊天什么的倒没什么……他可能比我小很多呢！”

“二十三岁。”

“哇！比我小五岁呢。”

“那您二十八岁了？我觉得这一点都没关系，那个家伙就喜欢姐姐。那稍后我让他联系您！方便给我您的手机号码吗？”

“这倒是可以……”

“太好了！那家伙一定乐死了！”

濑利千晶和绘留开始交换手机号码。这时，根津的手机响了，是仓田打来的。

“你好，我是根津。”

“我是仓田。犯人有消息了，请马上到会议室来！”

“知道了，马上过去！”挂了电话，根津看着绘留说，“仓田先生的电话。走吧！”

绘留点点头，对濑利千晶微笑着说：“那再见了！”

“拜托了！”

濑利千晶低头致意，然后又一只脚踩着单板，滑向缆车车站。

“第一次遇见这么意外的事情吧？”

根津边走边问绘留。

“是啊，的确吃了一惊。不过，那个女孩子很可爱呢，我看她喜欢你。”

“确实看上去不错，可她太好胜了。听到她参加越野大赛，我才恍然大悟！”

“这个倒是，只是就像她说的，要是再不开始建雪道就来不及了。说到底，先满足犯人的要求，多打听出一些安全的雪道才是先决条件吧？我理解你的懊悔心情，不过还是不要胡来。”

“我没打算胡来。”

从工作人员入口进入酒店后，两个人走向会议室。途中路过管理事务所，他们看见仓田正站着和一位穿着西装的男士说话。仓田看到根津他们后点头示意，那个西装男也回头看他们。看上去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感觉像是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人。看到西装男和自己打招呼，根津也轻轻点头致意。

“我马上有个会议。”仓田跟西装男说，“我刚刚和你说过的内容也和我们领导说过了。今天就请你先回去好吗？真是抱歉。”

年轻人深深地低头致意之后，又一次和根津他们打了招呼，然后走了。

“谁呀？”根津问。

仓田一脸窘迫，用手挠着耳朵后面：“增渊町长的儿子。听说大学毕业之后，在町办事处工作。前几天町长不是刚来过吗，说北月町的人相当着急。他们计划让町长儿子每天都来拜访，希望不要忽视他们的想法。”

“是不是想要早点儿开放北月区？”

“是的，还带来了提高北月区人气的方案。”仓田打开手里的一页页纸，“建造猫跳滑雪专用雪坡、大型跳台和单板滑雪U池等，的确是吸引客人的好方法。只是我觉得社长不能接受，因为要增加人工费用，而且新月滑雪场里已经有猫跳滑雪用的雪坡了。”

“唉，北月町的人也是可怜呀，也不是他们的过错……”

绘留皱着眉说。

“是呀！等这个事情告一段落，我会再次和本部长说说看。”

仓田小声说。

18

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各位相关管理者：

我们看到缆车山麓站屋檐下的标记了。你们又一次做出了正确选择，让我们很放心。这对我们彼此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

请按如下要求做：

准备上次用的手机；把三千万放入酒店内运动商品店里用的红色塑料袋里，用胶布紧紧封住口；运送人员要身着能显示是滑雪场工作人员的衣服，和上次一样在手腕上绑上黄色大手帕，准备双板或单板，下午三点半之前到酒店的滑雪场出入口。另外，保证手机电量充足。

尽管我们已经说过了，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再警告一次。要是我们感觉你们的行为有一点可疑，我们会立刻停止交易，启动爆炸物的计时器。这和上次你们支付过三千万没有关系。要是不想出人命，还想今后可以继续经营酒店和滑雪场，请遵守我们的要求。

埋葬者

仓田旁边的宫内正在轻轻地晃动着身体，可能是因为读犯人的邮件感觉有点紧张。仓田没有这样的动作，但心情是一样的。这个犯人乐在其中，他确定滑雪场毫无抵抗能力。通过上次交易，在这个利害关系中他占据了极其有利的地位，而且他知道滑雪场是不可能报警的。

“说是三点半，现在已经不到三十分钟了。”中桓看着手表站了起来，“我们还是去上次的酒吧那里吧，从那儿能够看到酒店前面的滑雪场。唉，说是看着，也没什么用。”

“社长也打算来吗？”松宫问。

“应该不会来吧，说是听我们汇报。”中桓对仓田他们说，“交易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好的。”仓田答道。

中桓和松宫离开会议室之后，宫内把红色的塑料袋递给根津。

“真是抱歉。小心啊！”

“没关系。”根津接过了塑料袋。

“那我也去酒吧了。”宫内说着离开了会议室。

仓田拿出自己的手机：“又轮到这个手机上场了。”

不过，根津没有接手机的意思，把手里拿着的塑料袋给了身旁的藤崎绘留。

“这次我想让绘留去。”

“啊？”仓田看着藤崎绘留，“这样行吗？”

她也有点迷惑：“根津君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想法？什么想法？”仓田问根津。

“也没什么具体的想法。如果还是我去送钱，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指的是？”

“犯人的手法。上次要是让绘留送钱，我可以在某处潜伏，也许就能知道犯人从哪里出现、哪里消失。我一直为此感到后悔。”

仓田摇着头叹了口气。

“这种事情不做也罢。让藤崎送钱我没有意见，但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啊，弄不好反而会刺激犯人！”

“我没打算刺激犯人，我只是想找到一些线索，这样或许有可能抓住犯人呢！”

仓田把手伸到根津面前，做了制止的手势。

“就算你得到了什么线索，也不能和逮捕犯人的事情联系起来——这就是不报警的原因。笕社长始终坚持不报警，就是不想被外界知道。此事不可声张！滑雪场可能埋有爆炸物还继续经营，这种事情绝不能公开！”

根津的目光变得严厉起来。

“这样做对吗？就这样被人摆弄，仓田先生不觉得懊悔吗？”

“根津君！”藤崎绘留尴尬地说，“仓田先生也一定很懊悔。最不好受的就是仓田先生了，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这个，我是知道的……”根津咬着嘴唇。

仓田拍拍他的肩：“总之，保证客人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原本我希望关闭滑雪场，但要是无法关闭，只能听从犯人的要求，打听出埋爆炸物的地点。这次犯人也许会告诉我们，也许就像上次那样告诉我们没有埋爆炸物的几个地方，但这总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好多了。”

根津没有表示同意，只是轻轻点点头。

“那怎么办？还是要藤崎送钱吗？”仓田问。

根津脸上浮现出一丝迷惑之后，还是回答：“是的。这次正好在营业期间，要是哪里有什么事故，我去不了也很麻烦。绘留的滑雪技术没有问题，也能应对犯人发出的任何指令。”

“这也是。那就请藤崎来做吧！拜托了！”

仓田把自己的手机递给藤崎绘留。

她点头同意，然后问：“犯人的要求里写着送钱的人要穿能看出是滑雪场工作人员的衣服，这是什么意思啊？”

仓田摇着头，和根津对视了一下。

“这还真是个奇怪的指示。估计是有什么目的，不过我还真不清楚。”

“能看出是滑雪场工作人员的衣服，这样的可以吗？”

藤崎绘留指着自己的衣服，她身上穿着的正是巡逻队的制服。

“这么说，只能这么穿了。要是其他部门的工作制服，认识你的人会觉得奇怪。”

“是啊。”她回答道。

根津在她的右手腕上绑上了黄手帕。仓田看着他们，心想，犯人到底要怎样拿走钱呢？和上次不同，这次天色尚早，滑雪场里有很多人，就算能够顺利地拿走钱，被人看到的概率也很高。这次犯人也要求准备双板或单板，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让送钱的人移动呢？是让她移动到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吧？仓田看了眼手表，已经三点一刻了。

“差不多到时间了。”

“是啊。”

藤崎绘留盯着仓田。

“那我走了。”

“小心啊！”

三个人一起走出了会议室。送走根津和藤崎绘留之后，仓田也到了二楼酒吧。这个时间酒吧还没有营业，是特意为他们开门的。店里光线有点暗，中桓和松宫坐在靠窗放着的沙发上，桌子上放着罐装咖啡和瓶装茶。仓田坐下之后，简要地告诉他们负责送钱的人换成了藤崎绘留。

“让女巡逻员送钱没问题吧？”

中桓吐着烟雾问了一句。

“她靠得住，而且犯人的要求里没有说一定要男性。”

“嗯，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中桓看着窗外。仓田也探出身子看着外面，滑雪场里有点空。过了三点之后，是双板和单板滑雪者退场的时间。不开夜场的滑雪场、缆车，大部分在四点或四点半停止营业。

在他们视线的斜下方，穿着巡逻员制服的藤崎绘留出现了。她戴着滑雪帽和滑雪镜，手里拿着双板和雪杖。那个红色的塑料袋已经放在她的双肩背包里了。

总务部长宫内用嘶哑的声音说：“马上就到三点半了。”

19

根津在离绘留二十米外的地方，他穿着从桐林那里借来的滑雪服，准备了双板和雪杖。自己的滑雪服在上次交易的时候穿过，担心被犯人发现。绘留穿着巡逻队的制服站在那里，很难看出她在滑雪镜之下隐藏着的表情，不过她不停地看着四周，能看出她很不安。

根津看着手表，已经到三点半了。当他再看绘留的时候，不禁瞪大了眼睛。有个穿着单板滑雪服的年轻人正在靠近她，还停在她面前和她说话。根津以为是犯人开始和她接触了，但是怎么看都不像。绘留正在摆手。

过了一会儿，根津明白了，这个家伙穿着褐色滑雪服，应该就是对绘留一见钟情的濑利千晶的表哥。偏偏这个时候……根津观察着附近，不出所料，濑利千晶正在不远处，还有那个穿着绿色滑雪服的男孩。

根津马上走到他们两人身旁：“嗨！”

“啊，你好！”濑利千晶笑着说，“看呀看呀，我表哥现在出击了！”

“看到了，所以我才过来。马上叫他停止，叫他回来！”

“啊？为什么？藤崎小姐不是说可以聊天什么的吗？”

“现在不行，我们正忙着呢！”

穿绿色滑雪服的年轻人突然“啊”了一声，根津看着绘留他们。绘留把手机放在耳朵旁边走了，应该是犯人来电话了。穿褐色滑雪服的年轻人正跌跌撞撞地想要跟上去。

“怎么啦？”

濑利千晶大声问。穿褐色滑雪服的年轻人用两只手摆出了一个大大的“×”形。

“她说她现在在忙！”

“就是呀！”

根津嘟囔着去追绘留，她正向缆车乘车站走去。

绘留除了带着仓田给的手机之外，还带着自己的手机。她说如有机会，就告诉根津犯人有什么要求。不过，在现在的状况下可有点儿难，犯人很有可能在附近看着呢。

绘留走上了缆车乘车站的台阶，缆车营业到四点。想要今天最后滑一次的双板和单板滑雪者们也在爬台阶，根津跟在他们身后。根津一上台阶，就看到绘留在前面。不过她没有乘缆车，而是让其他客人先上。因为她穿着巡逻队的制服，并没有引起怀疑。

根津走近她，确认了后面没有人之后，马上开口问她：“你干什么呢？”

“在这里等到缆车结束运营。”

“是犯人的要求？”

“是的。”

根津咬着嘴唇，又一次回头看了看身后，然后走到她前面。在这个地方磨磨蹭蹭，万一被犯人看到就麻烦了。

他迷惑地坐上了缆车，这个车厢只有他一个人。先到山顶也是一种手段。让绘留在那里等着，肯定是犯人想让绘留乘缆车。这么说，就是和上次一样，估计让她把装钱的塑料袋放在缆车下车站附近的某个地方。

根津乘坐的缆车到山顶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正好四点。车站的上车口，工作人员挂上了写着“今日营业结束”的牌子。根津走出山顶站，站在滑雪场里。这时手机响了，绘留打了电话过来。他急忙掏出手机，按下通话键。

“是我。怎么了？”

“犯人来电话了，让我在缆车营业结束后一个人乘缆车。我拜托缆车工作人员乘了上去。犯人要求穿滑雪场工作人员的衣服，是为了可以在营业结束后一个人乘车。”

“原来如此！你坐上缆车之后，又让你做什么了？”

“让我等着命令，或许还会来电话。”

“那好。那你乘缆车的时候，这个电话不要挂掉。要是犯人来电话，你用仓田的手机对着这个讲话，这样我也能听到。”

“好的。根津君有什么打算？还是不要有什么奇怪的想法，不能胡来啊！”

“放心吧！我不会干扰交易的，不过想要找点线索而已。”

“找点儿线索也不行！社长不是不同意报警吗？不想让警方进行搜查！”

“这种事情，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不过……”

正在这时，根津听到了手机铃声，是犯人打来的。

绘留紧张得不敢喘气，按下了通话键说：“你好。”

根津也紧张得咽口水，用手按住另一侧的耳朵。

“把装现金的塑料袋拿出来！”他能听到含混不清的声音，和上次一样，是用声音转换器加工过的声音。

“拿出来了。”绘留说。

犯人紧接着说：“打开缆车的窗户。”

根津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把手机放在耳边开始穿双板，穿好后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抓着两根雪杖，开始滑行。

“打开了。”绘留说。

“马上就应该到第十三个铁塔了，”犯人说，“到铁塔的时候，把塑料袋从窗户里扔出去。”

根津懊恼地咬着牙，果然不出所料，犯人在缆车下潜伏着。那里是禁滑区，一般人不会靠近的。

第十三个铁塔！

根津向着缆车索道下的方向滑着。那里自然有绳子拦着，还是他自己挂起来的。他穿过这片区域，进到树林里，然后从树木间穿过，来到缆车索道下。滑雪板在像棉花一样柔软的雪上有点下沉。这里是禁止滑雪区域，却有人滑过的痕迹，一定是熟悉地形的当地双板或单板滑雪者干的。要是不了解地形而进入该区域，不仅回不到雪场，搞不好还会掉进沼泽地里。

根津看了一眼身旁的铁塔，上面标着“十七”，到第十三个铁塔还要再往下一点。根津让滑雪板的前端浮起一些，再次开始滑行。这时候有种滑着没有被压过的新雪特有的飘浮感，但是他现在却没有心情体会。过了第十四号铁塔，根津停下了。那些不守规矩的滑雪者留下的痕迹，到这里就没有了。因为从这里再往下滑，就回不到滑雪场了，而且容易掉到沼泽地里。到这个地方，只能止步，在雪的中间部分走过去。

根津小心地滑着。要绘留在十三号铁塔扔下塑料袋，无论犯人怎么做，都一定要到这附近来。根津想要知道之后他逃走的路线。十四号和十三号铁塔之间是个陡坡，根津觉得自己几乎是飞降一样滑了下来。不一会儿，就到了十三号铁塔下面。

根津仔细地看着周围的雪面。铁塔旁边，有人滑过又返回的痕迹，而且从那里开始是一道滑雪板的印记，向着林子里去了。由此可见，这是个单板。根津跟着这个印迹滑着。要是追上犯人了怎么办呢？他自己并没有答案，只是先跟着。不过，要是这么滑真的能追上。他很熟悉滑雪场的地形，这么滑下去前面没有可以逃走的路。斜坡之后就是悬崖，悬崖之下是沼泽地。

穿过林子之后，白色的斜坡上有一道印记，但是前面没有人。“难不成对方跳了下去？”根津停步之后，站在悬崖的边上向下看。沼泽地的对面，有个连树都长不出来的小山丘。那里不是滑雪场的地方，自然也没有压过雪。那里原本是没有路的，但柔软的新雪之上却有一道明显的刚刚有人滑过的印记，向下延伸着。从这里跳下去的话……想想都觉得不可能。从根津站着的地方到那里，至少有三十米的落差。根津觉得自己的滑雪技术到底还是不行。

20

犯人的消息是在夜场刚结束营业的时候传来的。和以前一样，各部门的负责人都来到会议室，读着辰巳打印出来的犯人发来的邮件内容：

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各位相关管理者：

我们已经收到了追加的三千万信息费。这次我方看到你方有人跟踪，但看出不是警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原本应该终止这场交易的。以后还请你们注意！

追加的信息为，这些雪道和区域没有爆炸物：银色雪道、森林雪道、回旋雪道、机动雪道和所有的林间道以及北月区。从初级到高级滑雪者都能尽情使用，这样你们就可以很放心了吧！以后的事情，我们再联系。

埋葬者

“咚——”好大一声，仓田不禁抬头看，是对面坐着的中桓在用拳头砸桌子，不知怎么了，他狠狠地敲着桌子。

“真是耍我们啊！什么东西！”

中桓愤愤不平地说。

“到底还是没有告诉我们关键信息啊！”

松宫摇着头说。

“不过，”仓田看着两位本部长，“这样我们就能分析出极度危险区域了。要是犯人告诉我们的是实情，有可能埋着爆炸物的雪道也没有那么多了。”说完他掏出口袋里的滑雪场地图，放在桌子上，“上次知道的家庭雪道、绿色雪道、幼儿滑雪场和这次知道的雪道加在一起，差不多是滑雪场一半的面积。我们要怎么办呢？要把其他的雪道设为禁滑区吗？”

“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吧？”中桓不高兴地说，“要怎么和客人解释呢？雪量充足，也不会出现雪崩，我们一定会被客人投诉，他们一定会问为什么不让滑。”

仓田看着松宫问：“这样不行吗？”

中桓不过是酒店事业部本部长，而松宫是滑雪场的安全总管。

松宫没有给仓田一个他所期待的反应，松宫觉得这是“不用讨论的事”，便做着摆手的姿势。

“中桓先生说得对，没有可以让客人接受的理由。你说滑雪场一半的区域是安全的，但是中央滑雪场就只有银色雪道是安全的。在酒店正前方那么大一片滑雪场几乎都被禁滑，这也太不合理了。”

仓田沉默了，咬着嘴唇。要是考虑客人的安全，也只能做些有点儿不合理的事，但松宫他们只考虑生意上的事情。

“这里写着跟踪啊！”中桓看着邮件的内容，嘟囔着说，“跟踪送钱的人，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可能是根津君。”仓田说，“因为藤崎在缆车中，我觉得只有根津有这个可能。其他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叫作桐林的巡逻员，他当时正在做自己的工作。”

“是根津吗？他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我不知道，”仓田摇头，“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等会儿我会问问他。”

“好好提醒他！他要是不做这样的事情，犯人也许会多提供些信息呢！”

虽然仓田觉得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但还是没回答。不过，他一定会叮嘱根津，不是叫他别多管闲事，而是叫他不要做危险的事情。

“那个，我有个事情……”辰巳小心翼翼地提起话头，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停了一下之后说，“越野大赛的雪道要怎么办呀？”

仓田也突然抬头看着两位本部长。

松宫皱起眉头：“还有这回事啊？”

“有什么问题吗？”中桓问，“在已经证实安全的雪道上建一下？”

“不是，这个……”

说着辰巳看着仓田，中桓也看着仓田。

“怎么回事？”

仓田舔了舔嘴唇回答：“建造越野大赛的雪道，有宽度、长度和坡度等要求，我们雪场能做国际比赛的雪道只有追逐雪道和金色雪道。不过，这两条雪道都不在犯人说的安全雪道之内。”

中桓的脸色更不好看了：“有这回事？不能想想办法吗？”

“银色雪道、绿色雪道不行吗？”

松宫问，他身为索道事业部本部长，要比中桓对雪场的雪道分布更为熟悉。

“很遗憾，这两条雪道的坡度和长度都不够。”

“这样啊……”

松宫双手抱在胸前嘟囔着。

“不能想想办法吗？”中桓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之前雪量不够的时候，你们会把别处的雪搬到这里来，每次都能让滑雪场顺利营业。这么做不行吗？”

“您所说的虽然没错，但是坡度不够是不能用雪来填补的。”

虽然觉得这是个很蠢的问题，但仓田还是认真回答了。

“那该怎么办？”

没人能回答中桓所提出的问题。正是因为不知道答案，所以辰巳才提出问题。

“那就只能等犯人的消息了啊？”松宫环视着每一个人，“一点一点地告诉我们安全的雪道。他们就是打算多恐吓我们几次吧？这么说来，应该还会叫我们付钱的。如果我们再按照要求付钱，那么就能得到一些信息。要是这当中包含了追逐雪道、金色雪道，我们就能在那里建造越野大赛的雪道了。”

“要是这两条雪道不在安全范围呢？要是那样的话，那这两条雪道可真是相当危险了！”

松宫无法回答仓田的问题，只是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我说，”一直都没说话的总务部长宫内轻轻地举起手说，“为什么这次犯人要故弄玄虚？”

“故弄玄虚？什么意思？”中桓问。

宫内指着打印出来的邮件内容：“信上写着以后的事情再联系吧。要是还打算要钱，应该和上次一样写着：要想了解更多信息，就准备三千万。为什么这次没有写呢？”

这是个大问题，仓田也注意到了，犯人在想什么呢？

“因为犯人不止一个人！”中桓脱口而出，“他们内部之间要讨论吧？比如要多少钱。”

谁也没表示反对，但也没有表示同意。

仓田觉得有点儿跑题了，这个对手有着周密的计划，即使有几个人共同作案，在这个阶段也不会发生争执。

“总之，我们只好等着犯人的消息了。”

松宫好像总结一样郑重地说道。

“抱歉，那越野大赛的雪道要怎么办好呢？现在的情况是，要是再不开工就来不及了……”

辰巳的语气里有种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感觉。

中桓和松宫都沉默着，向这两个人索要结论是不可能的。无论怎样，必须和笕社长商量一下。不过就算去商量，也要有提案才行。最好的方法是停止举行比赛，但这两个人是不可能跟笕社长如此提议的，就算说了笕社长也不会同意。笕社长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决定？估计是无论怎样都要办越野大赛，但是现在根本建不了雪道，大赛简直无从谈起……

仓田看着犯人的邮件，盯着那几条确认安全的雪道，突然闪出一个想法。

“北月区怎么样？”他说，“那里的斜坡、长度和宽度都够，有了坡度就可以建一条很好的雪道！”

“啊！这也许行得通！”

辰巳的表情突然变得明朗起来。

“不行，那里不行！那太麻烦了！”松宫瞪大了眼睛，不高兴地说，“那里不是一直封闭着吗？要是开放了会有很多问题，这个你们应该最清楚！”

“我知道，不过这不是没办法两全其美嘛。我想各位也知道入江父子现在也在我们这里。我和他聊了一下，是为了让儿子接受现实而来的，还说北月区没开放真是遗憾。能不能请你们考虑一下这个建议？”

松宫困惑地和身旁的中桓交换眼色。

“今天白天增渊先生来了，是町长的儿子，他带来了很多充实北月区的方案。要是和那边的办事处合作，我觉得就能办成比赛。”

仓田尽自己的努力说着。

松宫和中桓低声说着什么，不一会儿，中桓说出了仓田预想到了的答案。

“知道了！连同这件事情，我们会和社长商量的。”

21

跳出跳台的瞬间，千晶感觉有点儿不好，角度有点儿太向前了，这样滞空时间就延长了。用力牵引着脚的角度，准备落地。虽然以自己的技术加入个俱乐部绰绰有余，但今天可不是为了玩才来跳的。千晶一边检查着自己的空中姿态，一边瞄准着越来越近的着陆雪坡。

落地时，两脚感觉到了些许冲击力，确认自己的重心是在雪板正中之后，稍稍向后移动重心。着地之后，要怎样不减速地继续向前滑单板——这是越野大赛中跳台分胜负的关键所在。

千晶向前滑了一会儿就用板刃急转弯停了下来，幸太也从上面滑了下来。

“你那么快的速度下来的，哇！那么神地跳了一下！不过，对姐姐来说这动作也太保守了！怎么了？”

千晶把手叉在腰上：“我没说过吗？再往前就是丘陵区域，现在我只是练习怎么跳。”

“在这个跳台上练习不了吧？”戴着滑雪镜的幸太不满地说，“张力太大。”

“没办法啊！就算我想练习越野大赛，但是雪道还没建好。”千晶看着幸太的身后，“快人呢？”

“他一个人去滑了。也许去找那个美女巡逻员了吧。”

“啊，那家伙还真是认真的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家伙说他想延住几天。我说我之后还有安排，他就说到时候让我一个人先回去。真是要命啊！”

横内兄弟俩住在新月车站旁的度假公寓，那是他们父亲的朋友在泡沫经济时期买的一个一居室。就算谁都不来住，房屋也会自然损耗，所以他们就来借住了。建筑虽然比较老旧，却是有着温泉和健身房的高级公寓。

“他说延住是为了努力搭讪女孩子，我虽然也很感动，不过那个姐姐也不知道怎样啊，好像对他没什么兴趣似的。就说昨天，她那么对他……”

幸太刚说到这里，千晶便打断了他。她注意到有个单板滑雪者正在向跳台滑去，他的水平俨然高于其他滑雪者，平衡掌握得非常完美，柔韧性也非常好。

那个人跳了，跳得很高，飞行距离也很远。要是坡度不够，跳得更高会很危险，但他在恰如其分的地方落地，姿态完全没有失控，这肯定是因为他的空中技术好。周围传来一片叫好声——在这个条件有限的地方，可以说是最好的水准。

“嚯！”幸太不禁叫出声来，“真漂亮！那家伙是local的吧？”

他的意思是那个人是本地的。

“不知道啊！昨天还没看到呢。”

只见那个单板滑雪者卸掉滑雪板，慢慢走向跳台。千晶他们一直在看他，他注意到后转过身来，径直向他们走了过来。

“哎，怎么回事？向我们走来了？是要和我们打架吗？”

“啊？为什么要在这里打架啊？”

“不知道啊……可能是因为我们一直在盯着他看。”

“我们可是很佩服地看着他的啊，他不能说我们说他坏话啊。能在这里跳的家伙，在人这么多的地方也不可能来泡妞吧？”

“不知道啊，你问他啊！”

不一会儿，这个大块头的单板滑雪者在千晶面前停下了脚步。

“嗨，”他和他们打招呼，“你们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请问你是哪位？”

千晶不礼貌地试探。

“这样啊，没认出我啊！”男人摘下了滑雪镜，“是我！”

“啊？”千晶惊讶地叫了出来，对方是巡逻员根津，“根津先生，你也玩单板啊？”

“这是什么话，对我来说这是本职工作啊。做巡逻员，就是总要滑雪啊。”

“是啊。那是因为今天你休息吗？”

“不是，这怎么可能。我只是想要练练，很久没滑单板了，这个季节今天是第一次。”

“不可能吧？”

吃惊地叫出声的是幸太，不过，千晶也颇有同感。

“你真的是好厉害啊！知道是你，真是让人懊悔啊，没想到被我看见了。”

但是根津一脸严肃，摇摇头：“我不行。要是着陆点是压得平整的雪面还可以，要是下面是没压过的新雪，估计就站不住了，还需要些时间让我找回滑单板的感觉。”

听他说话的语气，是出于谦逊，并不是炫耀。虽说他说的那种滑行技巧和区域不正规，但还是高水平的。

“你滑得非常有感觉啊！难道你也要参加这次比赛吗？”

虽说千晶是半开玩笑问的，根津却好像挥苍蝇一样连忙摆着手。

“我怎么会想比赛？我只是为了工作需要练习练习。”

“工作？巡逻员的工作还有需要滑单板的时候？什么时候？”

面对千晶的问题，根津觉得很难回答，为了隐藏为难的表情，他戴上了滑雪镜：“我们的工作有很多事情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别当真！”

说完他抱着单板，转身走向跳台。

“等一下！越野大赛的雪道还没定吗？”

根津停下来，回头说：“今天或明天就能决定。”

“真的？在哪里？”

“决定了就告诉你！”

根津迅速转身，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

22

和濑利千晶他们的方向相反，根津在雪地上走着，踩过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真是好险啊！”根津心想。“今天或明天就能决定。”——这不过是自己随口说说的，其实他也不知道。

今早听仓田说，因为顺利地拿到了钱，犯人又告诉了几条安全的雪道，但是不包括可以建造越野大赛雪道的地方。要是在新月区举行比赛，只有追逐雪道和金色雪道可以。仓田说会考虑北月区，听到这个，根津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恍然大悟”。倘若如此，真是妙！虽然那是个交通和观战不方便的地方，但如果无法终止比赛，在那里举办比赛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上面的领导会有这样那样的顾虑，虽然根津等人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估计两位本部长不喜欢。仓田说本部长们会和社长商量，估计也没什么希望。的确，公司直到现在都不想开放不划算的滑雪区域。而且去年那里死了人，影响更是不好。时至今日，还是有客人会到酒店询问有关事故的情况，也有很多人关心安全措施。这时候，“那个区域现在不开放”的确是最能让客人接受的回答。

根津好不容易走到了跳台的出发地，全身都是汗，没想到会这么累。他本来觉得为了跳一次，要滑到下面再排队乘缆车上来太麻烦了，现在看来下次还是那样做比较好。排队等着的人有七个，都是单板滑雪者，根津在他们后面排着。

要是这个时候被仓田或绘留看见了，根津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要说自己是为了不再让犯人逃走，所以在练习单板技术吗？也不太好。

说实话，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呢？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没有意义。硬要说的话，是因为他被犯人的逃跑路线刺激到了。

犯人飞跃三十多米高的悬崖，在那么远的雪面上落地，而且丝毫没有担心自己会摔倒。真是惊人的技巧！而且这个家伙还拥有令人震惊的身体素质和超一流的意志力。这种事情我能做到吗？

这么想来，根津内心深处的某个开关就“啪”的一声突然打开了。一些已经忘记的事情复苏了，那些在心中已经冷却的念头也一点点有了温度。这个温度瞬间升高，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全身的血液也都沸腾了。

他变得焦躁起来。昨夜，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悄悄地起床，拿出了封存已久的单板，开始打蜡。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他的脑子反而清醒了一些。

根津想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在这种情形下，自己提升单板技巧也无济于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抓不到犯人。而且，昨晚仓田也叮嘱过他绝不要做危险的事情——“犯人发来的邮件中，说他们注意到你跟踪他们了。这次虽说放过了，但今后绝不允许。我当然不想你刺激犯人，不过我也担心你。要是你跟踪成功了，接近了犯人，真不知道他们会对你做什么。”

仓田说的话自然有道理。根津低下头，只好答应他不会再做。

根津不禁自问——我已经答应仓田了，又在这里做什么呢？也许是在给自己找借口。自从北月区出了事故，他就再也没有碰过单板。考虑到入江父子的心情，作为这个滑雪场的巡逻员，这是自己的小小礼节。根津下定决心，下次滑单板的时候就是抓到肇事犯人的时候。

不过，昨天看到雪地上犯人留下的单板印记，这个决定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要解决这个事情，我只能也滑单板！”

这是紧急状况，可以特殊对待，所以根津拿出了单板。说到底只是自己想滑吧！这是找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在根津的内心深处，相信滑单板本身没有错，做坏事的是人，而不是单板运动本身，很多滑雪者不遵守规则、不懂规矩。当然，进入禁滑区的不仅是单板滑雪者，还发生过双板滑雪者伪造缆车券被送到警察那里的事情。

这时轮到根津了。后面的年轻人看着他，告诉他不要太早启动。

根津放低身体，开始面向跳台滑行。他知道自己将渐渐加速，板上上蜡的效果不错。他一口气快速地滑上跳台，找到合适的时机跳向空中。

“不好！时机还是不好……要是这种水平，我可不是那个家伙的对手！”

他边想边做出了落地的姿势。

23

松宫皱着眉，为了不让仓田反驳，他似乎全身都散发着拒绝的气息，看都不看仓田一眼。仓田正在索道事业部本部长办公室里，等着接受社长的指示。松宫和中桓坐在一起，像昨天一样，他们俩今早应该也去和笕社长商议了。

“为什么不行啊？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啊。”

仓田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坐着的松宫，他一脸不悦。

“我不是说了不行嘛！我说了这个事情必须慎重。”松宫说，“这不是一回事吗？北月区还不能使用，也不能用来建造越野大赛雪道。现阶段为时尚早！”

仓田摇着头，然后又挠着头说：“真是想不明白！本部长您是知道越野大赛的日期的，全世界的知名选手都会参加，要是现在还不开始建雪道，明年不管我们用怎样的方式招待他们，他们也不会来了！且不说这个，连能不能举办都不好说……当然，我说的是今年！”

松宫只是抬起眼睛盯着他：“要是开放北月区，你知道一天光是经费就要多少钱吗？需要全面整备，而且路不好走的地段，椅式索道必须移动两个站点。一旦从那边滑行下去，根本无法回到新月区，还要为客人准备摆渡车。”

仓田明白了，到底还是由于这个原因，而且还有去年的死亡事故，结果就是笕社长决定舍弃北月区。

“还是要比不办比赛好一些吧？”仓田说，“要是经费有问题，只在比赛期间开放，比赛结束之后再次封闭就行了。”

松宫摇摇头：“要是开放了，就没有理由再次关闭，这很难跟客人解释。”

“这……”

从酒店这边完全看不到北月区，与其说是因为整备上的问题，还不如说是因为客人不接受。

“总之——”松宫提高了声调，“还是再等等犯人的态度！这一两天里，一定会有消息的。社长说了再付三千万也可以。付钱之后，犯人就会提供新消息。看了消息之后，我们再决定越野大赛雪道怎么办。”

“本部长，这样一来，无论如何都没有时间进行整备了……”

“来得及！你们可是专业人士。”

听到“专业”这个词，仓田顿觉浑身无力。“专业”这个词说起来，应该是认真地把客人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然后再决定做什么吧。

“那么您能允许我们只是做些准备吗？是不是可以开始北月区的压雪和检查索道工作了？”

“不行！要是做这种事情，北月区的同事会觉得要开放了。”

“这倒不要紧吧。”

“要是结果没有开放，又要引起各种事端！”

“本部长，要是赶不上比赛时间可怎么办啊？拜托了！”

仓田低头行礼。

松宫不高兴地深深叹了一口气，撇着嘴说：“那就压压雪什么的吧！但是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预防雪崩。索道什么的就不要检查了，还没开始正式整备呢！”

“我们是管理索道事业的，索道运营本来就是我们的业务。”

“所以呀，”松宫抬起眼盯着仓田，“铁路公司会为没有计划开放的电车整备线路吗？他们也不是钱多到那个份儿上了！”

这次轮到仓田叹气了，他有气无力地回答：“知道了。”

离开本部长办公室之后，仓田回到管理事务所，和滑雪场整备主任辰巳、索道部主任津野说了自己和松宫沟通的全过程。

“那就不可能开几台皮斯坦过去了吧？”辰巳说，“北月区现在只有一台小皮斯坦。”

“那台不能开吗？”

听到仓田问，辰巳露出牙齿一笑：“有燃料就能开！我们常常用那台给周边地区除雪。”

北月区虽然关闭了，但也需要定期检查建筑设施，滑雪场的周边也得进行除雪。

“那就用那个吧。就算不能做整备，我们还是要整体看一圈。”仓田说。

“那带哪个巡逻员去呢？容易发生雪崩的地方什么的，只有他们最清楚。”

仓田同意辰巳的说法。

“叫上根津或者藤崎。之后就是索道的检查了。人够用吗？”

“怎么也要四五个人。”津野抱着胳膊，“不过，我们也是人手紧张，现在几乎所有的索道都开始营业了。”

原本索道整备员是另有其人的，但现在索道的整备人员兼任司机和监视员，而这些都是离不开人的工作，这就是削减人员带来的后果。

“想想办法吧！”

“这不是想办法就能解决的事情。”津野斩钉截铁地说，然后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仓田，“要是我雇些兼职，可以吗？”

估计他要和熟悉的人员先打声招呼。

“没关系，我来负责。”仓田果断地说。

商量完细节之后，仓田去了巡逻队办公室。藤崎绘留正在外面整理绳索，他问藤崎：“根津君在吗？”

“说是去玩两个小时，要叫他吗？”

“不用了，你也行。能请你帮个小忙吗？”

说完要做的事情之后，藤崎绘留一脸高兴。

“这么说我好幸运啊！这不是让我一个人滑谁都没有滑过的新雪吗？”

仓田苦笑着说：“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我们的目的是检查。你要是觉得那么好玩，我倒不好办了。”

“知道啦！现在就出发吗？”

“嗯，尽量快一点，辰巳君已经在那边了。”

“好的，我五分钟就好！”

“那停车场见！”

仓田来到酒店工作人员专用停车场，坐上了自己的丰田“海狮”，发动引擎后不久，藤崎绘留就到了。她一只手拿着滑雪靴，另一只手抱着滑雪板和雪杖。把东西放到后座之后，她坐到副驾驶座上。

“不好意思，要找宽板，所以晚了一点。”

因为是滑新雪，用尽可能宽的滑雪板比较合适。

“没关系，日落之前我们还有时间。”

仓田开动了汽车。

因为积雪，原本不宽的道路显得更窄了，路上有好几处窄到如果对面有车经过就很困难的程度。看着这条路就能知道为什么滑雪者不愿意去北月町了。在网上论坛里，甚至写着“对自己的驾驶技术没信心的人还是别去的好”的评价。

仓田小心地开着车，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问绘留：“你说去玩了，是怎么回事？”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藤崎绘留好像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没答话。

“我说的是根津君，你说他就去玩两个小时。”

“您问的是这个啊！”绘留说，“他拿着单板，我估计他很久没滑了。”

“真是单板吗？”

“还换了靴子。”

“哦，这是怎么回事呢？”

仓田放慢了车速，前方有座小桥，虽然没看到什么，但这种地方路面常常会结冰。

“他说过他会在一段时间内不滑单板……”

仓田还记得去年冬天，北月区出了死亡事故之后，根津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可能是他觉得同样是单板滑雪者，无法原谅逃跑的肇事者。

“我觉得他可能是受刺激了。”

藤崎绘留说，虽然有些顾虑，但是她还是用了肯定的语气。

“刺激？”

“被犯人刺激的。他跟您说过他跟踪时候的事情吧？”

“嗯，他说犯人是滑单板逃走的。”

“听说是很高超的技术。根津君说，以他的滑雪技术是无法对抗的。”

“什么？什么？难道说他要用滑雪技术对抗？”

“您放心！无论他打算做什么，我都会阻止他。我不会让他做危险的事情。”

“你虽然这么说，但是像上次交易时那样让他随意暴走可怎么办？”

“上次是因为我……听到根津君说了事情的经过之后，我觉得是因为我用手机向他汇报了情况……不过，下次我不会这么做了，请相信我！”

藤崎绘留语气严肃地说。

仓田知道她虽然是位女性，但作为巡逻队队员的责任感绝不输于根津。

“我自然是信任你的，不过不能把责任都压到你一个人身上，我也要再叮嘱一下他。”

“我也会提醒他的。”

“他很不服输的。看着钱就这样被抢走，估计心里懊悔得不得了。”

“那种懊悔的心情，我也一样有。会出这种事情，之前真是想都没想过的。我们都为下了那么多雪，可以顺利营业而高兴着呢，没想到……”

“我也是。不过，犯人也在焦急地等着下雪。世上真有想法怪异的人。”

“那个恐吓信里写的事情是认真的吗？因为滑雪场导致温室效应，所以要慰问金，您觉得这真的是犯人的动机吗？”

仓田握着方向盘，耸了耸肩：“不是。建设滑雪场的确会破坏环境，不过说什么慰问金倒是很牵强。只是想到了恐吓办法而实施了而已——估计就是这样吧！”

“您果然是这么想的啊！”

“要真是因为破坏环境而生气，就不用要什么慰问金，只要公布滑雪场里有爆炸物就行了。这样滑雪场就不能再继续营业了。就算营业，也会因为被舆论谴责而没有人来。对于滑雪场的经营者来说，这才是真正的打击。”

“的确是这样，犯人肯定预料到滑雪场是不会报警的。”

听到藤崎绘留的话，仓田叹了口气：“你不觉得不合情理吗？”

“什么意思？”

“这是我对上司唯命是从造成的。原本我应该就算是被炒掉，也必须保护客人的安全。”

“我很理解您的立场。”

“不是的，原本我应该尽可能地说服社长他们……要是我交上辞职信，提出如果他们不想公开恐吓信的内容，就让我负责——我要是这么说就好了！不过，最初没有这么做，后面就没办法了……根津君觉得懊恼也是正常的。现在不仅要对上司唯命是从，还得对犯人唯命是从。”

“这不是仓田先生的错，我理解您。”

藤崎绘留真诚地对仓田说。

仓田飞快地看了一眼她，然后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狭窄的路渐渐宽阔了起来，右下方能够看见滑雪场了，靠近道路旁的地方已经除好了雪。仓田找了空位置停好车。下了车之后，他马上先看了看周围环境。一栋有更衣室和休息室的小楼被冰雪覆盖着，孤寂地矗立着。这是索道售票处，雪已经积到窗户附近了。没有缆车在上面运行着的索道铁塔，感觉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仓田觉得这里完全被闲置了，要是就这么一直闲置下去，只能报废了。

不过新月高原酒店与度假村株式会社也没有将这里完全关闭的理由。要是关闭滑雪场，必须撤掉索道、恢复植被等自然生态，这是林业厅所规定的要求。不用说，要是这么做，要花费几亿元的费用。

像现在这样以闲置代替关闭，对于公司而言是最好的状态。而且去年发生的死亡事故，正好成为暂时关闭的理由。

因此，有那么一瞬间，仓田也理解了笕社长他们暂时不愿意开放北月区的做法。一旦开放北月区，再次关闭就需要另找理由。当然，不愿意浪费经费也是经营者的真实想法。

不过，已经不能再等了。要举行越野大赛，必须建造近乎完美的雪道。能够成功举行比赛的前提，是保证选手们的安全。只有保证安全，选手们才能展现出最佳状态。

汽车引擎的声音渐渐靠近，仓田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台皮斯坦正沿着斜坡往下开，看来辰巳已经早早地过来看完了坡上的情况。

皮斯坦在离仓田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辰巳从司机位置上走了下来。

“打算怎么办呢？”

辰巳问。因为天冷，他哈出的气在空中变成了白色。

“坡上的情况怎么样？”

“我刚刚匆匆地看了一圈，觉得没有会发生雪崩的地方。”

“好的，那我们先到上面看看吧。”仓田看着已经下车的藤崎绘留，“该你出场了！拿着滑雪板，一起走吧！”

“好的！”

她高兴地回答道。要在这个冬季谁都没有滑过的滑雪场留下自己的印记，的确令人心情愉快。

仓田跟着辰巳进了皮斯坦，坐在副驾驶座上，驾驶舱里只能坐两个人，因此藤崎绘留站在后面的装货台上。

“犯人还是没有消息啊……”

刚开出一段路，辰巳就开了口。

“是呀！”

“犯人到底想干什么呀？一个接一个地提出要求，现在突然就没有消息了，你不觉很奇怪吗？”

“是呀，我也注意到了。”

“要是就这样没有消息，社长、本部长他们打算怎么办呢？就像现在这样继续营业吗？”

“估计会这样的。不过，我想犯人不会就这样沉默下去。他们知道我方没有报警的打算，就是说要多少钱都会给的，所以他们不会就这样不了了之的。”

“是啊！又从哪里拿出三千万啊！今年的奖金是没指望了！”

辰巳叹息道。

皮斯坦的马达轰鸣着，在积雪上一路前行。柔软的积雪让仓田觉得自己好像是乘着巡洋舰正在破浪前行一般。实际上，皮斯坦的时速还不到二十公里，只是眼前的细雪好像在流动一样，让人有种速度很快的错觉。

“这边的滑雪场到底是有些单调啊。”辰巳说，“坡度的变化少，也不够宽，滑过几条雪道之后，就觉得够了。”

“嗯。”仓田回答，他同意辰巳的说法。

而且一旦从这个坡滑下去，不仅要乘两条索道，还要爬至少二十米的山才能到新月滑雪场。所以，双板滑雪者和单板滑雪者都不喜欢这个滑雪场，也在情理之中。新月高原酒店与度假村株式会社在收购这个滑雪场的时候，曾计划更换新的更长的索道，不过没有拿到预期的投资。

皮斯坦可以很轻松地爬上只有二十多度的斜坡，到了上面索道下车站附近，辰巳停了车。仓田打开驾驶舱舱门，站在雪地上。虽然是阴天，雪还是白得刺眼。他从口袋里拿出太阳镜，戴上后再次看着周围。

“这边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辰巳也下了车，站在他身旁。

“要说危险的地方，我觉得是索道上面一点的那个峭壁。每年一到春天，那里就最先出现龟裂。”

仓田看着那个峭壁，有大约四十度的坡度。要是越野表演，那可是个好地方。不过现在是禁滑区，而且也没办法爬到那里。要是能开放那里，这个滑雪场可就不一样了。

藤崎绘留也拿着滑雪板下了车：“我要巡视哪部分好呢？”

“你先看看主雪道吧！不过，不要靠近坡度太大的地方。”仓田说。

“没问题！”

藤崎绘留穿上滑雪板之后，开始在柔软的雪上滑了起来。没有压过的雪，高度能到人的腰部，但她还是能够灵巧地操作，不让滑雪板的前端陷到雪里。她一路扬起雪烟滑向远方。

“那我们也看一圈吧！”

仓田对辰巳说。他们坐上皮斯坦，换了一条雪道下坡。仔细一看，到处都有双板和单板的印记。尽管从新月区过来的路被封上了，但是那些想要滑新雪的人还是想尽办法进来了。不过一旦从这里滑下去，要是没有车就回不到新月区。

他们到了最下面索道乘车站附近的时候，发现藤崎绘留已经到了，她一脸满足的笑容。

“你滑得很开心呀！”

仓田下车之后对她说。

“真是太棒了！”

“那就好。有什么危险的地方吗？”

“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有几个地方有雪檐(1)，我觉得还是先敲掉比较好。”

“的确如此。那你觉得这里建越野大赛雪道如何？各项条件都够吗？”

藤崎绘留点点头。

“我觉得没问题。坡度和长度都合适，还能保证有观战区的位置。”

“那就好！”

看来这就能解决越野大赛的问题了，仓田放心了。这时，辰巳叫他向身后看。仓田回头一看，两个穿着防寒大衣的男人正向他们走来。这两个人他都认识，是北月町观光科的冈村和增渊町长的儿子英也。只见两人走到仓田他们面前，深深地低头行礼。

“听说你们开动了皮斯坦，所以我们来看看。”冈村一脸讨好的笑容，“是打算开放我们这里了吗？”

果然正如松宫所担心的那样，有人会来问。仓田也明白，要是在这里笨拙地承认了，以后可就麻烦了。

“不是！很遗憾，不是要开放了。听巡逻队队员说，有人从新月区穿过禁滑区滑到这边，再从这里滑下去了，因此我们过来看看。要是这些人被卷进雪崩里，可就麻烦了。”

听到仓田的回答，两个人明显地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这样啊！我以为要开放了呢！是吧？”

冈村看着身旁的增渊英也，增渊英也点了点头。

“昨天我给您的几个关于开发北月区的提案，不知您是否和他们讨论了？”

“没有，这个……”仓田看了一眼辰巳他们，“我们这边也有很多工作，未能马上进行研究讨论。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主要是领导们觉得最近还不能马上开放。”

他边说边觉得羞愧，觉得自己不该和町办事处的熟人打这种官腔。

“仓田先生，这可怎么办啊？”冈村走上前，“好不容易见到您，能不能听听我们的想法呢？”

“这个，现在嘛……”

仓田困惑了，在这个地方听他们诉苦也没用啊。

冈村又说：“实际上，我们有些事情想要问问您。”

仓田看着他的圆脸：“什么事情？”

“这个可不是站在这里就能说明白的事情。能占用您三十分钟吗？”

仓田想了一下，轻轻地点点头。要是在北月区开越野大赛，他们的帮助必不可少。

“好的，那就三十分钟。”

“谢谢您！”

冈村笑逐颜开。

仓田对辰巳和藤崎绘留说：“那我就去看一下。不好意思，就请你们两个巡逻了！”

“好的，没问题。”

辰巳回答，旁边的藤崎绘留也点头表示同意。

冈村他们是开着町办事处的车来的，仓田开着自己的车跟在他们后面，不过从北月区域的滑雪场到北月町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开了两三分钟之后，可以看见前面的村镇。不过，首先跃入眼帘的是入口被封上的一座建筑物，招牌也被摘了下来，放在地上。仓田想起这里以前是旅馆，听说半年前决定停业。之后又能看到星星点点的民宿和商店，到处都是一副停业的状态。那些出租双板、单板的商店，好像放置废品的器材仓库一样。

冈村他们的车停在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吃部门口。仓田把车停在他们的车旁下车。冈村掀起小吃部的门帘走了进去，增渊英也向仓田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家店里有六张四人桌，没有客人，还有个装满漫画和杂志的书架，书架上面有台十四寸的电视。从里面走出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小个子老妇人。她看到冈村，微微一笑，看来他们常来。

“您喝咖啡可以吗？”冈村问仓田。

“我随便。”

“那好，三杯咖啡！”冈村跟老妇人下单，然后请仓田坐下，“您请坐！”

仓田在他们对面坐下，环顾店内。菜单上有面、盖浇饭、套餐等。这不是给观光客，而是给当地人开的店，所以还能勉强经营。

“仓田先生，你很少来这边吧？”冈村问。

“是的。今年春天以来……第一次吧！”

“您觉得惊讶吧？这里变得这么冷清！”

要说不是，分明是假话。仓田说：“的确是，很多店都关门了。”

“要是开门营业，只是浪费钱，因为没有客人啊。”

仓田沉默地点点头，想不出要怎么回答。北月区被暂时关闭之后，滑雪者也没有理由住在这边。

刚才的那位老妇人端着托盘拿来了咖啡，给每人面前放了一杯之后，低头行礼又回到里面去了。仓田喝着黑咖啡，浓郁的香气刺激着鼻腔，好喝得超出自己的意料。

“你们想问我什么事情？”

仓田放下咖啡杯之后问道。

冈村向他探出了身子：“我们听说了奇怪的传闻。”

“什么传闻？”

冈村看了一下里面，察觉没人注意，又降低了声音说：“听说新月高原滑雪场要被出售了！”

“啊？”仓田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真的？哪里听到的传闻？”

“网上。”增渊英也回答，“有个朋友看到之后告诉我的，不过，不知道消息来源。在几个论坛里都写了，估计消息会到处转载，所以最初的消息可能已经被删掉了。”

“具体是什么内容？”

“就是刚才说的。”冈村继续说，“新月高原酒店因为经营不善，所以在寻找滑雪场的买家，最快可能在这个雪季结束前决定——就是这种内容！”

(1)　雪檐是出现在山脊线背风一侧的积雪，犹如建筑物的屋檐，可以伸出山脊线一两米远。当伸出的檐体重量超过雪的承载力时，雪檐就折断塌落，塌落的雪檐常常导致山坡上发生雪崩。

24

把单板和滑雪靴放进停车场的车里之后，根津回到了巡逻队办公室。有几位巡逻员正在休息，桐林也在，他看见根津时着实吃了一惊。

“您这身打扮，什么情况？”

因为根津穿了一身单板滑雪服。虽然现在双板和单板滑雪服的区别已经不大了，但他们这些行家还是能一眼就看出来。

“我刚去玩了一会儿。”

根津摘下滑雪镜和手套，开始脱滑雪服。

“这么说，根津先生原来也是滑单板的啊！我还没见您滑过呢！”

“今天是这个雪季第一次滑。”根津换上了巡逻员的制服，“这么说来，我也没和你聊过单板的事情呢。听说你夏天做救生员，那么单板肯定比双板滑得好了(1)？”

“这倒是挺不可思议的。在雪上我不会横着滑，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嘛……救生员的工作我可一点也不了解啊。”根津穿着制服坐在椅子上，看着桐林，“绘留呢？”

桐林用手指做了个远方的手势：“在北月。”

“北月？怎么去了那里？”

“仓田先生去检查，听说叫她去帮忙。她拿着滑新雪用的滑雪板，高兴地跟着去了。”

根津点点头：“原来如此。可能真的开始做准备了。”

“是要准备开放北月区吗？”

“不是有越野大赛吗，仓田先生说想在那里建雪道。”

好像听到根津在说什么，上山禄郎走了过来：“这是真的吗？”

根津不担心被他们知道，恐吓事件不能说，但是越野大赛的雪道迟迟不动工，总要有所解释才好。

“具体情况还不知道，不过，听说公司想要在和往年不一样的地方建比赛雪道。”

根津含糊其词地说。

“和往年不一样……那就说不用追逐雪道、金色雪道了？”

“好像是……”

上山抱着胳膊点头说：“这样啊，我说怎么比往年开工晚呢！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理由我也不知道。总之，先研究一下北月区。”

“啊……不过，要是开放那个区域，真是麻烦呀！客人们肯定会有各种意见的。”

上山不快地说。

虽然那次事故不是滑雪场的责任，但要是重新开放出过事故的雪道，一定会有客人提出这样那样的问题。实际上，要是一直不开放，还真是省了不少麻烦，这倒是巡逻员们的心里话。

“没办法啊，跟客人进行解释也是我们的工作啊。”

“这我倒是知道的。”

上山叹了口气。

“桐林，你有空吗？”根津叫着桐林，用大拇指指着门口站了起来，叫他跟自己出去。

“好的。”

桐林也站了起来。

出了办公室，两个人一起坐在一条面向滑雪场的长椅上。确定周围没人之后，根津说：“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当然是那件事情。”

桐林一脸紧张地说：“什么事情？”

“我说之前请你保证，我要说的事情你要和绘留、仓田先生保密，只能作为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桐林戴上了太阳镜，抬起头，眼睛里露出紧张的神色：“什么事情呢？听上去很危险呀！”

“肯定不是做坏事。怎么样？你能保证吗？”

桐林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轻轻地点点头：“知道了，我向你保证。就算你等下不打算告诉我什么，我也不乱操心。”

“那好。其实就像你说的那样，是有点儿危险的事情。”

桐林换了个姿势，微笑着说：“到底是什么事情？”

根津再次看了看周围，声音更低地说：“我想要找些犯人的线索。”

“啊？”桐林一瞬间挺直了后背，“这要怎么做？”

“犯人上次拿到现金之后，从未开放的雪道和禁滑区逃走了。我觉得他们事先知道没有警察在监视，不过我估计之后他们会用类似的手段，他们对自己的滑雪技术非常有信心，觉得不会被人跟踪，那我们就利用他们的自信。”

“你难道想要我们两个人去抓犯人？根津先生，这可不行啊！犯人要是一个人还好，要是还有别的同伙，可能会炸了滑雪场。”

桐林似乎急红了眼。

根津在他面前摆手：“不是啦！你听我说完。我没说要抓谁，我只想找些犯人的线索。”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这样，”根津做着按快门的姿势，“拍照。”

桐林半张着嘴，没有理解他的意图。

“更严密的说法是做出拍照的样子就行了，重要的是让犯人觉得被拍下来了。”

“这是为什么？”

“这当然是为了不让犯人再继续有所行动。要是他们觉得自己被拍下来了，就会觉得还是不要再有所行动的好。滑雪场也没有保证一定不报警，而相机可能正好能拍下犯人的样子。”

“这我明白了，不过这么做可以吗？犯人要是一怒之下引爆怎么办？”

根津耸耸肩：“要是他们这么做了，有什么好处呢？只是加重了自己的罪。万一有人死了，可是谋杀啊！那不管被害人报不报警，警察都会出动。这样一来，公司只能全部坦白。要是有照片，抓到犯人的可能性会大一些。怎么样？不管怎么想，这都对犯人不利。我要是犯人，才不会做傻事，而是祈祷滑雪场不报警，早早撤退。”

桐林抱着胳膊念叨着：“这样啊，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不过，要是犯人不这么想可就麻烦了。”

根津苦笑着，哼了一声：“犯人要是头脑那么简单，就不会出现这次的事件了。这个犯人想得相当周全。我觉得没关系的。”

桐林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说：“明白了。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是这样，我同意你的说法。那么我具体做些什么好呢？要说给犯人拍照，我觉得也没有那么简单。”

“是呀，一般的追赶就很要命了，而且之前是我一个人，现在有我们两个人，怎么也能想想办法。我们抓在雪道外违章的人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吗？”

“有什么战术呢？”

“战术倒说不上。我的想法是，下次估计也是绘留运送现金。那应该和以前一样，对方会用手机指挥她到处移动。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得知她的目的地的时候先过去埋伏，另一个人跟在她后面。要是犯人让绘留乘索道或者缆车什么的，我们就一个人在她前面，另一个人在她后面。上次要是这么做，在她后面的那个人就可能会看到犯人拿钱。要是不乘缆车索道什么的，这样也基本上能明确具体位置。这时可以让她一直开着手机，就能相互取得联系。怎么样？要是这样，无论我们采用怎样的措施，都有可能跟踪到犯人。”

好像在脑海中想象着究竟会是怎样的情景，桐林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好吗？”他念叨着，“要是到时候情况有变，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当然，这是我的想法，我也无法预测对方要做什么。”

“到底还是行不通啊！”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吧？要是能成功，有可能会形成一方追犯人、另一方埋伏的情形。这个时候我们就有机会了，准备好相机，拍摄下来。刚才不是说了吗，就算没拍到也没关系，只要让犯人觉得被拍到了就行了。”

桐林轻轻地晃了晃身子。

“我基本上明白了。不过要是这样跟踪，事后会被仓田先生他们责骂吧？他们叮嘱过不要多管闲事……”

“他们是提醒过，不过要是我们能让犯人不再行动，他们肯定会理解我们的。而且就算事情进行得不顺利，你也不用担心。”根津拍着桐林的肩膀，“我会承担全部责任的！”

桐林突然认真地看着根津，叫了声：“根津先生！”

“怎么了？我说什么让你误会了吗？”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桐林挠着头，“我觉得根津先生真是为这个滑雪场着想啊。被卷入这么大的事情中，一般人都想要逃避责任的……”

根津苦笑着摆手：“你可别这么说！我只是不想再被犯人牵制，对他们唯命是从。而且这些大老远过来滑双板、单板的人，竟然全都变成人质了。他们没有任何过错，就被置于危险之中。我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你不这么觉得吗？”

好像被他的语气给镇住了似的，桐林挺直了后背回答：“我也这么想！那有什么事情立刻告诉我！我做好了随时出动的准备！”

“好的，拜托了！”

“不过，也不知道犯人下次会说什么啊。已经入手六千万了啊，差不多该收手了吧？”

“这个……”根津摊开双手，“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什么都不说最好呀？”

“这可不行吧！要是不说爆炸物在哪里，事情就没有解决。”

“啊……也是啊！”

根津看着滑雪场，今天来的客人也很多。这些正在高兴地滑雪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脚下埋着什么。要是犯人就这样收手，那就麻烦了。而且根津还有一个私人理由——希望和那家伙再次一决胜负。他一定要亲眼看看能够飞跃三十米逃走的犯人到底是什么人物，但这种话可不能跟桐林说。

(1)　滑雪里的单板源于冲浪，因此根津这么说。

25

仓田和藤崎绘留一起回到新月区的时候，已经是夜场营业时间了。藤崎绘留说自己要回巡逻队办公室，仓田和她在停车场分别之后，从酒店工作人员入口回办公区，不过他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敲响了本部长办公室的门。听见松宫说“请进”后，他开门进去，看见松宫正坐在座位上抽烟，桌子上摊开放着这次越野大赛用的宣传海报，赫然在目的是“黛娜越野赛”几个大字——“黛娜”是这次比赛的昵称。

“你去北月区了吧？”

“是的。我和辰巳君他们已经巡视了一圈，没有什么大问题，可以建造越野大赛的赛道。不过，需要开始准备索道了。我已经要求津野君确保人手。这样可以吧？”

松宫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我同意确保人手。不过今早我也说了，还不能开始作业，你再等两天！”

“两天？本部长，这个……”

仓田正要说自己的意见，松宫伸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时间已经很紧张了。我希望你在时间上再忍耐一下，以你们的能力，我觉得晚两天也能抢回进度的。而且一旦开工，希望你们能尽最大的努力。这也是社长希望你们能够保证的。”

仓田深深地低头叹气，然后抬起头再次看着松宫。

“我在北月町见到冈村先生了，就是观光科科长冈村。”

松宫扬起一侧的眉毛：“他有什么事？”

“他跟我说了些奇怪的事情，他问我广世观光正在研究出售滑雪场的事是不是真的。”

松宫深吸了一口气，一脸担心，好像伸腰一般抬头看着仓田，他的眼睛有些充血。

“这是怎么回事？”

“说是网上有这样的传言，有朋友看到后告诉了增渊町长的公子。”

松宫晃着脸上的肉摇着头：“我没听说过。我不知道。”

“我也是这样回答冈村先生的。不过有句话叫‘无风不起浪’——您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完全没有。”松宫又拿起烟盒，从中拿出一根烟，点了几次才点着，他吐着白色的烟圈说，“滑雪场现在可以说是夕阳产业的代表了。不知道是谁臆造的内容，网上这类不实消息挺多的。”

“您说得是，不过这次传言中列举了数个购买方的公司名，内容非常详细，所以我才注意了一下。”

松宫手上夹着烟，摆了摆手：“不用担心。要是我不知道，就说明没这回事。不用想没用的事情，你就着手解决现在的问题吧！现在我们必须考虑的是下次犯人会告诉我们什么信息，我们到时候要怎么办，对吧？”

“这个……我也是这么想的。”

“要是明白这个道理，你还是考虑一下本职工作吧。关于传闻的事情，我会找机会跟社长说的。你就一笑了之吧！”

“好的，那我告辞了！”仓田低头行礼之后走向门口，但在开门之前又回过头，“您最近去过北月町吗？”

“北月町？没有。怎么了？”

他一副毫无兴趣的口吻。

“那里一片萧瑟。这种情况下我们总要做些什么吧？我在想，无论如何要想想办法。”

松宫的表情好像刚吃了什么苦的东西一样。

“现在这个世道啊，日本到处都有陷入困境的地区。但是很遗憾，我们没有做义务劳动的余力，我们尚且自身难保呢！”

仓田想过他会这样回答，没有反驳，说了声“告辞”后就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管理事务所之后，仓田开始检查今天的工作内容，虽然工作很多，却始终无法集中精神。事实上，仓田还是很在意冈村说的内容。母公司广世观光近年来或卖或关了数家滑雪场，虽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经营状况还算稳定，但高层想要卖掉也绝非不可能。

靠在椅背上，仓田望着窗外的滑雪场发呆。这个时候，太阳马上要下山了。在夜间照明灯光下，双板、单板滑雪者正在开心地滑着雪。看到一个熟人，仓田不禁挺直了身子。那个在滑雪场下半边站着的身穿深蓝色滑雪服的人正是入江义之，身旁是他的儿子入江达树。

仓田抓起防寒大衣站了起来。尽管要处理的事情非常多，但他不能对这对父子置之不理。他跑到滑雪场上入江父子俩身旁，只见他们都穿着双板滑雪板。

“入江先生！”

仓田和他打招呼。入江义之抬起头，轻轻地点头应他。

“您儿子终于想要滑雪了吗？”

仓田看着父子俩问。

入江摇着头回答：“是被我硬拉到这里来的。他说讨厌白天人多，我想夜场人会少一点。不过，他还是觉得恐怖。”

“觉得……恐怖？”

入江看着滑雪场：“这里的双板、单板滑雪者一个接一个从上面滑下来，特别是一到晚上，雪板滑过冰面的声音就更响了。这种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就吓得要命。估计是让他想起了妈妈出事故时的事情了吧！”

听到这儿，仓田吃惊地看着达树，他一直低着头。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目睹了自己的妈妈被人从身后猛烈撞击流血的场面。

“要是有没人的地方就好了，这样只要他站在滑雪场上，就渐渐可以滑了。”入江说完，对儿子说，“那我们回去吧？”

入江达树点头，开始卸滑雪板。他的动作很熟练，看来在横遭事故之前经常滑雪。

“那再见了！”

入江义之说。

“您辛苦了！”

仓田答道。

入江父子拿着滑雪板和雪杖向酒店方向走去。看着他们的背影，仓田突然有个想法。只是想到了而已，但是个好点子。仓田追上两个人，想从背后叫住他们。

正在这时，仓田的手机响了。他停下脚步，拿出电话，是辰巳打来的。辰巳也早就从北月区回来了。

“你好。我是仓田。”

“我是辰巳。仓田先生，请您马上回来！”

辰巳的声音里充满紧张。

仓田有了某种预感，用力地握住了手机。

“怎么了？”

他尽量控制自己不提高嗓门。辰巳停了一秒之后，果然说出了仓田预感到的事情。

“犯人的消息来了，又提出了新要求！”

26

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各位相关管理者：

我们提出如下交易，金额为五千万。这次要是顺利地支付了钱，我们会告知爆炸物的具体地点，而且这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交易。

要是接受我们的要求，请遵守如下要求：

二十四小时之内准备五千万现金。准备好了之后，像之前一样在缆车山麓站的屋檐下做黄色的记号。要是过了二十四小时没有看见记号，将视作你们不同意进行交易。请准备好装五千万的防水袋和上次用过的手机，并准备好随时运送。负责运送的人要会滑双板或单板。

再次警告，只有双方建立了信任关系才能进行交易。要是我们察觉你们的行动有丝毫可疑之处，我们会立即终止交易，并视情况考虑引爆。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等你们的回复！

埋葬者

打印出来的恐吓信放在会议室桌子的中央，还是那几个人在围着看。这个场景可以说已经很熟悉了。比任何人都火大的中桓，脸上显出无力的表情。在仓田看来，中桓是因为发现事到如今发火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以干脆作罢了。

中桓沉闷地说：“社长说了要付钱，今天晚上应该就能得到公司许可。”

仓田轻轻地摇着头：“三千万之后又是三千万，现在又是五千万。要是有这些钱，我们能改善多少滑雪场的服务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呀！与服务相比，现在首要的是确保安全。”

松宫一脸事情本该如此的表情。仓田不禁皱起眉看了他一眼，没有把“要是真考虑安全就应该报警”这句话说出口，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

“不过，为什么要这样分开提要求啊？”总务部长宫内晃着头说，“姑且不论一亿一千万的数额不是个整数，为什么不一次性交易呢？他们不觉得增加了交易的次数，也增加了风险吗？”

“是不是最初就打算只要三千万？”中桓说，“没想到却比想象的容易，所以才再次要钱。第二次又顺利地拿到了钱，因此胃口也变大了。是不是这样？而且上次的邮件里说以后的事情我们再联系。肯定是那个时候，犯人自己也没想好怎么办呢。”

“是呀！这次时间间隔有点长，这么想说得通。”

宫内表示同意。

“是吧？他们看透了我们不会报警，所以得意忘形了！”

“这么想来真是让人生气！”

“生气也没办法，我们别无选择。”

站在一旁听着中桓和宫内的对话，仓田不以为然。滑雪场不会报警的事情，在第一次现金交易的时候犯人就应该知道了。要是想要改变最初的约定拿一笔巨款，难道不该在第二次交易时和我们一决胜负吗？仓田觉得犯人增加交易的次数应该还有别的理由，不过具体是什么，他也答不上来。

“那就和以前一样，明天宫内君到银行取钱，仓田君你们按照犯人的要求准备吧！”中桓好像总结一样地说，“有什么问题吗？”

“我有一个问题。”仓田举手示意，“虽然有点儿啰唆……越野大赛的雪道到底怎么办？今天我和辰巳君他们一起到北月区看了一下，我觉得在那里建比赛雪道没什么问题。”

“这个事情，刚刚不是和你说了吗？”松宫在一旁插话道，“我说了让你再等两天。没等到犯人的消息，就急急忙忙地开工不好吧？”

“不过，我们不是不知道交易的结果吗？要是两天后犯人还是不告诉我们爆炸物的位置，我们该怎么办？在我看来，用北月区是最好的选择。”

一脸苦涩的松宫飞快地看了一眼中桓，又看着仓田：“我理解你这么说的理由。总之，先请你再等两天！后天下午——要是那个时候犯人还是没消息，你就开始着手在北月区建造雪道吧！”

“您的命令不会再变了吧？”

“是的。我们说定了！不过要是犯人有消息，那就另当别论。”

“好的，我也希望尽可能清除爆炸物之后再开始建造雪道。”

“事情怎么都能解决。”中桓站了起来，“付了钱就能知道爆炸物的地点，那就能清理掉了。请你再耐心等待一下。加油！”

这明明是鼓励自己的话，仓田却丝毫感受不到热情。他心想：“这要我们怎么加油啊？”于是沉默地点点头。

走出会议室后，仓田给根津打了电话，希望他先别下班。根津正在巡逻队办公室，藤崎绘留也在。听说有新的恐吓信，他们也没打算按时下班。仓田请他们一起到管理事务所来一趟。

管理事务所里只有仓田一个人，他准备冲速溶咖啡。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到了，都已换上了平日的便装。仓田给他们也冲了咖啡，并说起了恐吓信的内容。最让他们惊讶的是那五千万的数额。

“真是让人痛心啊！不管他们怎么耍我们，我们都只能言听计从！”

根津手里拿着咖啡杯，愤恨不已。

“能让我看看恐吓信吗？”

听到藤崎绘留的话，仓田拿出上衣口袋里折好的恐吓信——这是辰巳打印出来的复印件。她开始认真地看恐吓信，根津也在一旁看着。

“这次也是要求会滑双板、单板的人负责运送现金，估计又是要人在滑雪场里到处移动。”根津懊悔地说，“不知道接下来又要用什么手段。”

“这个还不知道，不过还是请你们去送钱，可以吗？”根津立刻看着藤崎绘留：“绘留行吗？”

她盯着根津：“我是可以，不过你想要做什么呢？”

“怎么这么问？”

“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不要想着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根津一脸沮丧：“我是为了滑雪场考虑，怎么被你说成做奇怪的事情呢！”

“请你理解一下！顺利地完成交易，对滑雪场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仓田说，“我知道你很懊悔我们对犯人唯命是从，不过我们别无选择。”

根津遗憾地皱着眉：“知道了。不过请允许我在远处看着，我会注意不刺激犯人的。”

“要是犯人看见你了，一定会认为你是打算跟踪的。”

“我不会跟踪的，我向你保证！我只是想要看看犯人的手法。”

“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之前我也说过，社长根本不打算报警。即使你有了什么线索，也没有用。”

“也许是这样，可是我实在是不甘心。拜托你了！”

根津低头央求着。仓田叹了口气，他很理解根津的心情。

“你真的只是观望，不会出手？”

“不会的！”

“那好吧，那我就同意了。不过，你一定要遵守自己的承诺！”

“好的。”

根津点头回答，不能让仓田看出自己在撒谎。

“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和这个事情无关。”仓田看着两个人说，“是入江先生的事情。”

仓田说了自己在夜场遇见入江父子的情况。

“这样啊。”根津为难地握紧了双手，“达树君肯到滑雪场上来已经很好了。不过，要是让他能够滑雪，还需要一些时间吧！”

“若是夜场，雪面因为温度低而变硬，滑雪板刮在上面的声音听起来反而更大。要是不习惯，也许会觉得恐怖。”藤崎绘留说，“要是他讨厌人多，白天肯定不行。但是夜场因为开放的滑雪场有限，单位空间里人数也会很多。”

“虽然是有这样的原因，但达树君可能是因为滑雪场到处都有人在滑雪而感到恐怖，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从什么地方出现。还有，那次事故是在白天发生的。”

“那也是特殊情况。”根津懊恼地说，“可恶！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生气！从禁滑区滑过去，还不看清前方就飞降，撞了人之后还逃走！不管怎么说都让人无法原谅！因为这个事故，这个男孩到现在都无法摆脱痛苦。真是要理解这个孩子的处境啊！”

“我也这么想，不过痛苦的不仅仅是达树君。”

听到仓田的话，根津愣了一下。

“当然，入江先生……也很难过，突然就没有了妻子。”

仓田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不仅入江父子是受害者，因为那个事故，很多人都陷入了困境。”

仓田说了白天看到的北月町的情况，根津他们的表情一下子暗淡了。

“那个町的事情，我也听说了，真是相当严峻……”

“我也听说了。”

藤崎绘留也跟着说道。

“笕社长对北月区的经营不积极，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准确地说，当时收购我们公司的时候，就打算放弃北月，不过没有找到借口。出了事故之后，倒可以正大光明地暂时关闭了，这样还能得到滑雪场注重安全的好评。不过以现在的状况，北月区早晚都会被废弃。这样一来，北月町的人可要怎么办啊？想想就觉得他们可怜。”

听到仓田的话，两个年轻人沉默了。自己也做不了什么，真是急死人。

“哎呀，我不是要说这个。”仓田摆着手说，“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来，我说的是入江先生他们的事情。达树君是因为周围有人在滑雪而觉得恐怖不敢滑，而我想为他们设一个预留区。”

“预留区？”根津吃惊地说，“这种事情，可以随便做吗？而且是只为了他们两个人。”

“在我们这里肯定不行。”

“我们这里？”

“啊，对呀！”藤崎绘留拍着手说，“我知道了，你说的是那个地方！我觉得非常好！真是好点子！”

“啊，你们说什么呢？”

根津一时摸不着头脑。

“刚才不是说了吗，今天我和仓田先生他们一起去了北月区，巡逻的时候，乘着皮斯坦到坡上，然后滑了下来！”

“是啊！这倒是……”根津又看着仓田，“是说带入江先生他们到北月区吗？”

“是的，那里没有别人。达树君应该会想要开始滑雪的。不过，遗憾的是那里的索道还没有开，只能用雪地摩托来回运送他们。入江先生也和你们说过吧？他想带达树君再去一次现场，他希望儿子能够正面接受现实。这么想，这也是个好办法。”

“的确是个好点子，但要保证安全，万无一失！”

“是的，那就需要你们帮忙了。带入江先生他们过去时，请你们两位中的一个人跟着过去。要是有巡逻员陪同，我也容易说服本部长。”

“知道了，这个好说！”

根津和藤崎绘留一起点头，却很快就有点不安。

“不过，越野大赛的雪道要怎么办？现在是不是只能在北月区建？”

一想到这个问题仓田就头疼，他清楚地知道连自己都无法冷静。

“说让我们再等两天。到时候如果不能确定爆炸物的位置，就开始在北月动工。”

“工期到底还是这么紧张啊！”

“估计要让工作人员做好通宵工作的准备了。真是没办法，也让你们为难了。”

“我们倒是没关系。是吧？”

看到根津向自己示意，藤崎绘留也深深地点头表示同意。

“仓田先生也不要太为难，我们也很担心您什么事情都打算一个人扛。”

“谢谢。我知道，也没有什么事情我一个人能抗得了了。”

说着，仓田看向窗外。又开始下小雪了，看样子明天滑雪场的环境会很不错。

“犯人真的会告诉我们在哪里埋了爆炸物吗？”

根津嘟囔着。

仓田什么也不想说，沉默着。

27

从酒店走出来的入江达树，很明显一脸不乐意。他紧皱着眉头，不仅是因为白雪的反射光让他有点眩晕，还因为被父亲强迫穿上滑雪靴，拿着双板和雪杖。今天一早，仓田请求松宫准许向入江父子开放一部分北月区域。最后，松宫答应了，说入江父子是特例，除他们以外的人绝对禁滑。

“这真是不好意思啊，特意为了我们……”

入江义之很不好意思地对根津说。

“请您不要客气。我们都希望能为你们尽一些力，也希望达树君能早日享受滑雪的乐趣。”根津看着父子俩说。

“谢谢您！”入江低头行礼道谢。不过，达树还是看都不肯看人一眼，入江便说：“喂！你怎么不说谢谢？”

“没关系的。”

“不行，不说不行！达树，说谢谢！”

被父亲命令着，达树终于好像打瞌睡一般轻轻低头，小声地说：“谢谢。”

“你这是干什么！这么小的声音！”

“就这样好了！我们走吧！”

根津带着父子俩来到停车场自己的车旁，车顶上有装滑雪板的行李架。放好滑雪板和雪杖之后，他让父子俩在后座坐好，自己当司机开车。车子慢慢启动，车轮轧着昨夜的积雪前行。

“差不多十分钟能到。”

根津对后座上的父子俩说。下过雪之后视线很好，根津小心地在那条狭窄的小路上开着车。前后都没有车，对面也没有。

“这条路没什么人走吗？”入江问。

“不是。要是去北月町，这是必经之路。”

“倒是没什么车呢。”

“是的。要是滑雪场开放了，估计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到底还是因为暂时关闭的关系吧？”

“这个嘛……我不知道啊……”

根津打着马虎眼。

“事情还是有些复杂呀，看来那个事故让很多人都陷入了困境……”

“我明白您的心情。不过，最大的受害者还是您和您的儿子啊，您没必要这么想。”

“也许是吧。”

入江陷入一阵沉默。

狭窄的道路突然变得开阔，右手前方就能看到滑雪场了。那里停着一辆皮斯坦，旁边站着辰巳他们。根津停了车，将滑雪板拿下来，走到辰巳跟前，向他介绍入江父子。

辰巳说：“昨天我和绘留已经巡逻过了，知道哪些地方危险，中间部分的缓坡是安全的。”

“达树君，你看，”根津弯下腰来平视着少年的眼睛，然后指着滑雪场，“那里没人。今天只为你们父子俩开放，不用怕，想怎么滑就怎么滑！”

达树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但是目光不再躲避，而是看着雪场。根津能感受到他有了些许期望，不禁觉得这次尝试也许会成功。

辰巳准备了雪地摩托。根津骑着摩托，让入江先生坐在后座。摩托在雪地里开道，爬上斜坡。

“根津先生，真是辛苦您了！我们两个还要麻烦您来回接送……”

后座的入江说。

“没关系，我们巡逻的时候经常这样来回走。”

根津在斜坡开始变陡的地方停了下来。对达树来说，这可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滑雪，还是先从缓坡开始练习比较好。

放下入江先生之后，根津又返回原地，带上了达树。一发动雪地摩托，根津就能感受到身后达树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估计他还是害怕在雪地上走。过了一会儿，根津突然听到了他的叫声，不是悲号，而是充满惊讶和兴奋。

28

快人坐在那里抱着胳膊，他的面前放着一杯热可可。杯子旁边是个空盘子，几分钟前，这个盘子里还有松饼。这个爱吃甜食的男人，此时莫名地心慌意乱。千晶坐在一旁，正喝着黑咖啡。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冒昧地给她打电话不好！”

快人为难地说。

“到底还是因为这个事。”千晶觉得真是没劲儿，最近表哥开口闭口都是同一件事情，“还没打电话吗？你不是说自己很着急吗？”

“不过，千晶你也想想，要是一个陌生男人给你打电话，你也感觉不好吧？”

“这个啊，要是我，干脆就不接电话！”

“看！就是这样吧！”

“那你就用我的手机好了！我和藤崎小姐交换号码的时候，留的是我的电话，这样她就不会感觉不好了。”

“不行！这算什么啊！”

快人不悦地摇着头。

“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不行？我好不容易要来的电话号码！”

一旁的幸太呵呵地笑了起来。

“哥哥呀，一直就不太会打电话，他一打电话就紧张，然后就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

“胡说什么呢！我哪有那样！”

“和以前的女朋友打电话和好的时候不就这样吗？本来想要道歉的，结果却吵得更厉害了，最后只好分手了。”

“那倒是真的。”快人皱着眉头挠着头，“总之，打电话很难表现出我的好！”

“哼！”

千晶拿起自己椅背上挂着的衣服。她明白快人的意思，他对自己的相貌很自信。从她的角度来看，的确够帅的。他说自己在等绿灯过马路的时候被人搭讪，这也绝不是吹牛。迄今为止交往过的女生中，大部分都是对方主动的。也正因为如此，到他自己主动的时候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可没有时间跟这种害羞的自恋者纠缠。”千晶心里这么想着，开始穿外套。

“怎么了？这就要走了啊？”快人不高兴地说，“你帮帮我吧！”

“我够帮你的了！你还要我做什么？”

“我就是不知道才这么苦恼。要不别光是我们两个人去，大家一起去喝东西好吗？”

“你是要给我设计一个联谊活动吗？”

本来千晶是开玩笑说的，快人却目光一亮：“啊，这样最好了！”

“傻瓜！”

千晶戴好滑雪帽，拿起滑雪镜和手套。

“幸太，你收拾一下餐具哈！”

千晶请他喝了咖啡，让他也做些事情算作答谢。

“姐姐，你又去练跳台？”

“嗯，我想练一下自由式，最近都没怎么滑过。”

千晶把表兄弟留在餐厅，抱起放在餐厅门口的单板，去了滑雪场。天空很蓝，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吹落了片片雪花，真是绝佳的滑雪环境。要是越野大赛的赛道建好了，那可真是太完美了！

千晶独自一人走向缆车乘车站。有个巡逻队队员正在往房檐那里爬，一只手里拿着黄色的布。千晶想起前几天也看到过同样的情形，那时，站在屋檐上的是根津，今天却是别人。

“这是干什么呢？”千晶边想边上了台阶。

缆车很空，她前面只有一对老夫妻。千晶本可以等下一辆缆车，但后面又来了好几个人，于是千晶跟他们同乘一辆。这对夫妻是双板滑雪者，手里拿着的是屈膝旋转用的器具。虽然不多见，但最近在滑雪场里也渐渐多了起来。双板刻滑（Carving Skis）之后是双板屈膝旋转，单板之后是雪地滑板车（Snowscoot），现在滑雪场里有各种各样的滑雪器具。

“你是一个人吗？”

男人跟千晶搭话。虽说日本男人不善于搭话，但是像这种场面，老夫妇里一般都是男人开口，估计是因为有夫人在身旁才有勇气的。

“和我一起来的朋友还在休息。”千晶回答。

“是吗？看来滑单板挺累的。你常来这里吗？”

“这个雪季我会住在这边。”

“住在这边？这太棒了！”透过滑雪镜的镜片，能看到男人微笑的眼睛，“那你去过北月吗？”

“您说的北月是后山的那个吗？没有，我没去过，那里封闭了。”

“嗯。虽然是封闭的，但我也听滑单板的人说有人去过。”

“他们是说在北月滑雪吗？”

“是的。说是因为大路被封闭了，可以从林子里横穿小路什么的。虽然危险，但因为那边没有压雪，所以可以尽情地滑新雪。滑单板的人最喜欢滑新雪吧？”

“那是当然！原来还有这样的诀窍呀！我打算去看看！”

千晶心想巡逻员应该不会在那边吧。

“不过，那边可回不来啊！”坐在一旁的女人开了口，“这你可没告诉人家。”

“对啊，是这么回事，的确如此。虽然有方法去北月区，但是滑到下面之后，就到了山对面的另一个町，听说回不到这边来。”

“这样啊……”

听了令人高兴的内容，但又被泼了冷水，千晶突然就灰心了。即使能滑到新雪，回不来就没有意义。

“所以这些人就先把车停在那边，这样就能回来了。不过，一天也就能滑一次。”

“喔……”

千晶暗想，原来如此，叫上快人和幸太就可以实现了！不过也有问题，只有一辆车，必须有个人开车，在后山的山麓等另外两个人滑下来——估计他们两个人都不会同意这个提议。

“没有从北月区到这边的摆渡车吗？”

“听说原本是有的，不过现在那边的滑雪场关闭了，酒店就觉得没必要再准备摆渡车了。”

“这样啊，真是遗憾！”

“我们也觉得遗憾。听滑过的人说，那儿也是个不错的滑雪场。”

千晶也听过这个消息。一般人不觉得北月区有多好，但是单板狂人们却很喜爱。不过，不开放的原因是滑雪场收支不平衡，这在现在的滑雪场里也很常见。

缆车到了山顶站。千晶装好单板开始滑行，她急速地转了几个弯，滑过压得很整齐的雪坡之后，进入了不平整的坡面。这是为双板滑雪者所造的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疙瘩。对于猫跳滑雪者而言，这些疙瘩之间的距离刚合适，而且这种不规则的排列方式，可以作为随机应变地滑行的训练场所。他们需要快速地扭曲两脚，好像汽车悬挂系统一样根据雪面的变化滑行，有时也需要跳跃。这种几乎不减速地在凹凸不平的坡面上滑行的方式，需要滑雪者注意观察四周。很少有单板滑雪者喜欢滑这种地方，即使是双板滑雪者，也要有相当的技巧才行。这可是个需要体力的训练场所，不过千晶喜欢这种滑行的快感。

滑到一半的时候，千晶心血来潮，从一个自己从未滑过的坡面下行，心想也许会有什么新发现。然而，这种期待往往只会变成失望。她看到了一条不一样的斜坡，虽然能高兴一时，但滑下来却是条狭窄的林道，而且完全没有坡度。眼看着自己的速度降了下来，最后停了下来，千晶只好卸下单板，抱着往前走。她看着周围，心想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不一会儿，她就看到前面有熟悉的地方了，是巡逻队队员的办公室。看来自己是滑到雪场相当里面的地方了。

有个巡逻员正站在办公室外，没戴滑雪帽，也没戴太阳镜，千晶马上认出那人是藤崎绘留。

她想起了和快人的交谈，她可没什么兴趣搞什么联谊，不过一起出去喝东西倒是没问题。

“为了表哥，我就努力一下吧。”千晶心里这样想着，走向藤崎绘留。

藤崎绘留没有注意到千晶，消失在房后。千晶心想要是她进了办公室可不好办了，特意去找她可有点儿那个……千晶急忙向建筑物走去，很快便听到了女人的说话声。

“根津君，你什么时候回来？这样……嗯，是黄色的布吧？我已经让桐林绑好了……嗯，犯人还没有消息呀！”

千晶不禁停下了脚步，全身都无法再移动。

犯人？这是什么情况？

“……嗯，防水袋是仓田先生他们准备的。还有，你还是让我送赎金吗？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很在意你的事情。我听桐林说了，你打算跟踪犯人……你别生桐林的气，他已经很尽力了……真的吗？不要胡来！总之，客人们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我知道的。那边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藤崎绘留好像在和根津通电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在确认安保工作的细节吗？不对！感觉不对！

赎金，对，她刚刚提到了赎金。“你还是让我送赎金吗？”这句话她绝没听错。千晶小心翼翼地从房子的阴影里探出头来，看见藤崎绘留正在往相反方向走去。估计她以为自己不会被人听到，所以才在这里打电话。

千晶抱着单板蹲了下来，她的心跳加速，甚至能感受到太阳穴附近的血液在流动，身体也突然发烫。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试着把刚才听到的内容从乐观的角度来考虑一下——犯人？赎金？好像电视剧或者玩游戏什么的。是在玩游戏吧？他们正在玩这种游戏，所以才这样说话。不过，这说不通。藤崎绘留说到了黄色的布，那和这事有什么关系——这不是游戏，他们说的是现实。不管怎样，她最后说了，客人们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她不禁全身发抖，也可能是因为自己一直站在外面冻得，不过内心的不安却是真的。

“要不要和快人、幸太他们说呢？”她边想边慢慢站起身来。

29

双板刻滑滑出漂亮的弧度，不愧是“刻滑”滑雪的本意。白色的雪面上留下两道印记。之后，入江达树停了下来。虽然腰部的姿势还有些不正确，但已经滑得很好了，达树的脸上洋溢着自然的笑容。

“这不是很好吗？一点问题都没有！”

骑在雪地摩托上的根津夸奖道，达树有点儿不好意思。

带他们来北月区是来对了。刚开始一直疑惑的达树，看到周围没人之后，虽然害怕，但还是开始滑了起来。不过他还是不停地回头看，担心有人会从身后滑下来，到现在还是忘不掉自己母亲被人从后面撞上的那一幕。

几次反复之后，达树的胆子渐渐地大了起来。听入江义之说，发生事故之前，达树的技术已经达到了在任意坡度进行旋转的水平。滑雪技术和骑自行车一样，一旦学会了就忘不了，关键在于心情。入江先生也滑了下来，看到达树滑得这么漂亮，便停在他身旁。

“看来你是想起来了，心情不错吧？”

听到父亲这样问，达树点了点头。看到他对父亲的回答态度明确，根津也放心了。

“再滑一次吗？”

根津问父子俩。

“还可以吗？”入江问，“是不是该回去了？”

“没关系，还能再滑一次。”

根津之前和绘留通了电话，说已经准备好了现金，也让桐林在缆车站绑好了黄布做记号。虽然不知道犯人什么时候来消息，但他觉得至少上午不会。

入江低头看着儿子，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那能带我们去那里吗？”

根津不禁挺直了身体：“您说……那里？”他虽然心里明白，但还是谨慎地确认。

“就是从新月区下来合流的地方，就是……那个地方……”

入江也含糊地说，不用说也明白他说的是事故发生地。

“我是可以带你们过去，只是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根津看着父子俩。

“到那里去就是我们这次来的目的。”虽然看不见滑雪镜下入江的表情，但是他的语气很认真，“您能帮帮忙吗？”

听得出入江先生下决心要带儿子去那里，根津也的确想帮忙，便同意了。

根津还是先让入江先生坐上雪地摩托，然后开着雪地摩托爬坡。过了中部地带再往前一点，坡度渐渐变小。

“就是那里！我知道的。”坐在后座的入江喃喃自语，“从这里往上一点，就是交会的地方，右侧是山崖……我很怀念这个地方！”

听到“怀念”这个词，根津有些出乎意料。这个地方对于入江先生来说，肯定是个伤痛的回忆。不过在事故发生之前，这里曾经是合家欢乐度假的地方，不难理解他心中有这种想法。摩托车开到了事故发生地，之前为了事故调查，根津曾多次来过这个地方。

“是这儿！就是这里！”

入江从雪地摩托车下来，看着周围。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怀念过去的表情，一定是想起了当时妻子浑身是血的场面。

放下入江先生，根津又回去接达树。达树站在滑雪场的中央，孤零零地等着，脸上并没有胆怯的表情。根津暗自琢磨这么做是否妥当。

载上达树，根津开动雪地摩托。因为多次往返，少年已经习惯了，他没有紧紧抱住根津。

入江没有穿滑雪板，因为冷而不断地在原地做着运动，等着达树。根津在他身旁停下车，帮着达树下了车。因为寒冷，达树的脸颊变得有些红。除此以外，看不出他的表情有什么变化。

“达树，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入江说，“好好看看周围！你来过这里！”

达树并没有四顾左右，只是看着一个方向，是那片被雪覆盖的树林，那里要比这个坡高一些。

根津推测撞到达树母亲的单板滑雪者是从那里飞出来的。当时因为恐惧而意识混乱，这是他唯一能记得的事情。

“达树，妈妈就死在这里。”入江跪在儿子面前，“你还记得吗？妈妈就倒在这里……”

达树轻轻地摇头，嘴里说着：“我不知道！”

“这不可能！你当时和妈妈在一起！你想想，看着我！”

入江抓着儿子的手腕，前后摇晃着他。

达树沉默不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不停地眨着眼睛。入江摘下手套，拉开滑雪服的口袋上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装着干花的塑料袋。

“看看这个！这不是你用院子里妈妈种的三色堇做成的干花吗？我们把它埋在这里吧！”

入江把干花递给达树。达树大大的眼睛游移着，终于视线落在了干花上。可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没有伸手去拿的意思。

“怎么了？我们快点儿把它埋了吧！妈妈一定会高兴的！”

达树好像被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干花和爸爸的脸。

“达树！”

入江拉过达树的右手，让他拿着花，但达树迅速甩开了父亲的手，干花一瓣一瓣地飘落在雪上。

“达树……”

“我说了我不知道！”达树一脸扭曲地怒吼，“我说了我不知道这回事！”

“你说什么呢？妈妈不是死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达树两只手狂乱地挥舞着，“啊啊”地怪叫着跑了起来。

不过，因为在雪坡上，再加上穿着滑雪靴，他跑不了多远，很快就摔倒在雪里。

根津跑了过去，达树好像一只小动物一样蜷着身体，蹲在那里嘤嘤地哭着。

入江也跑了过来：“真是软弱……”

“我们先回去吧？”根津提议。

“也只能这么办了！”

入江无力地表示同意。根津抱起达树，放在雪地摩托车的后座上。他没有抵抗也没有出声，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回到停车场，和来的时候一样，根津让父子俩在后座坐好后发动了车子。阳光刺眼，根津放下了前车窗的遮阳板。车里的气氛很沉重，入江父子都不说话。

“达树君，好久没滑雪了，感觉怎样？高兴吗？”

根津尽量用欢快的语气问他。

“怎么样啊？特意带你过来，你说话呀！”

入江先生责怪着达树。这样下去，达树一定会更加消沉，根津不由得担心。

“谢谢您。”

达树平淡地回答，听上去他好像丢了魂一样。

“没关系，只要达树君觉得高兴就好了。”

“说你很高兴！”入江催促着，“说呀！”

“嗯。”

达树低声回答。

“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过一段时间我们再来吧！我和领导们商量一下！”

根津在后视镜里看着入江说。入江沉默着勉强笑了一下，低下头去，似乎被刚才儿子的反应打击了一般。

30

回到酒店停车场之后，根津帮父子俩下车。达树一直没有说话，滑雪时的开朗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

“您打算等会儿要做些什么呢？”根津看着他们俩问，“要是想在新月滑雪，我会为你们准备缆车券。”

达树不高兴地低着头。看着儿子的这副表情，入江义之轻轻地摇着头。

“不用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觉得这小子也累了，我也不勉强他了。”

因为面对着滑雪场，雪面反射的阳光刺眼，入江眯起眼睛。

“是啊，您没必要着急。在车里我也说过，我觉得还有可能带你们到北月区。一旦我了解到具体情况，立刻通知您。”

“谢谢！那拜托您了！”

入江一边道谢，一边用手按着达树的头，达树则毫无表情地低头致谢。

看着父子俩走向酒店，根津回了巡逻队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三个同事在，其中一个是桐林，但根津没有看到绘留。

“桐林，你来一下！”

根津把桐林叫到外面，说：“绘留呢？”

“她正在巡逻，估计马上就回来了。”

“听说那个是你绑的，辛苦了！”

根津示意了一下缆车山麓站的方向，那个屋檐下飘着黄色的布。

桐林用手摸着头，一脸抱歉的表情。

“对不起，上次说的战术的事，我都对绘留小姐讲了……就是两个人一起追犯人、尽量拍下照片的那个事情……”

根津哼了一声：“刚才绘留在电话里跟我说了，是她骗你说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搞砸的。听说是由绘留运送现金，我就问了她，然后她就怀疑了，问我为什么要和她确认这种事情，然后就变得乱七八糟的……真是抱歉！”

根津一脸严肃，能想象出事情的经过，除了觉得桐林笨之外，也讨厌绘留的直觉怎么这么好。

“那也没办法了。不过我得到了仓田先生的允许，他同意我可以远远看着绘留。”

“真的吗？”

桐林的表情也变得明朗起来。

“是的。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还是准备好相机吧！”

“好的！”桐林重重地点头，然后又小声地说，“根津先生，你对这次交易有什么看法？我觉得有些奇怪呢。”

“哪里奇怪？”

“这次犯人的要求啊，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根津看着滑雪场耸耸肩：“目的？迄今为止的交易都很顺利，尝到甜头了，想要最后一次骗取一笔巨款吧。”

桐林在一旁“嗯”了一声，似乎不同意根津的说法。

“怎么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意见。只是想，要是滑雪场不同意交易，你觉得犯人会怎么做啊？”

“你说不同意交易？”

“要是缆车山麓站的屋檐下没有那个黄色记号……这次犯人说给钱就告诉埋爆炸物的准确地点，和第一次不同，并不是不同意交易就引爆。而且滑雪场也有可以不管犯人的要求，在北月区建越野大赛赛道的选择。要是在北月区建比赛雪道，犯人会怎么想？”

根津皱着眉，双手抱在胸前。的确有这种选择，这种情况下，犯人会做什么呢？而且滑雪场一定要同意犯人的要求吗？

“虽然回应这种要求也可以，”桐林说，“但是犯人也会觉得有可能不行啊，所以才会增加金额，最后变成五千万。他们也应该想过可能会被拒绝。”

“虽说如此，但是公司还是希望彻底调查爆炸物的所在地，然后好好处理掉。如果不这样做，也无法安心经营。”

“这我知道……”桐林不服气地摇着头。

根津觉得没必要强求他认同，他自己也觉得这件事有追究的必要。对于滑雪场来说，五千万可是笔大钱。要赚到这笔钱，得有多少游客啊！根津想着这个问题，不禁有些恍惚地看着滑雪场，下意识地看有没有在做危险动作的人。这是他常年做巡逻员的职业病。他看到滑雪场里有两个他认识的人，是濑利千晶的表兄弟，他们正在一个不陡的缓坡上练习着大回环，但没有看到千晶。

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看，是仓田打来的。

“你好，我是根津。”

“我是仓田。你现在在哪里？还在北月区吗？”

“没有，我已经回来了，送入江先生回了酒店，有什么事情吗？”

“犯人有消息了。你能马上来会议室吗？”

“好的。要我带绘留过来吗？”

“是的！尽量不要引人注意。”

“明白了。”

根津挂了电话之后，跟桐林解释情况。这时，绘留骑着雪地摩托回来了，真是刚刚好啊。根津也跟她说了。

“终于快结束了。”绘留扬起长长的眼角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吧？要不是可就麻烦了。”

“还不知道拿了钱之后，犯人是不是还会要钱。”桐林说，“简直是任他们随便提要求啊！”

根津撇着嘴：“到时候再说吧，这也不是我们能判断的事情。绘留，走吧！桐林，要是有人问起我们干什么去了，你好好编个理由。”

根津用拳头敲敲桐林的胸膛，然后向酒店方向跑去，绘留跟着他。

“你刚才和桐林君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说五千万可是笔巨款。他说他也很懊恼。”

“你们没计划追踪犯人吧？”

“没有！真啰唆！”

根津别过脸去回答她。

根津敲了敲会议室的门，听到仓田说“请进”。他打开门一看，除了仓田之外，还有总务部长宫内、滑雪场整备主任辰巳，大家都围着桌子站着。中桓和松宫不在，根津松了一口气。

“听说犯人有消息了……”

宫内沉默地拿起桌子上的一张纸，递给根津。根津拿过来读，绘留也在一旁一起看。

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各位相关管理者：

我方已经确认了你方的回答，可以说你们做出了迅速、冷静且恰当的判断。希望这能成为对彼此都有利的交易。

以下是我方的要求：

请送钱的人准备放五千万日元的防水袋和上次使用的手机。送钱的人要有双板或单板都能在四十度的斜坡上滑行的技术；送钱的人需要在右手腕上系上黄色手帕。送钱的人在今天下午四点整乘第四椅式索道，下了缆车之后，在下山雪道入口附近等着。

再次警告，一旦你方有任何可疑的行为，我方将立刻取消交易。如若招致最坏的结果，是你们咎由自取。请不要忘记这一点！下午四点见。

埋葬者

根津看完之后看着绘留。两个人对视，互相眨了一下眼睛。

“哎，这个事情，”宫内说，“你们谁来做？”

他看着根津和绘留，问他们谁去送钱。根津看着桌面，上面放着一个背包，鼓鼓的，估计已经放进了现金。他走到跟前，拿了起来，没想到那么重。

“有五公斤重，”看出根津在想什么，仓田说，“和三千万相比，完全不同。三千万大概是三公斤。”

“所以说，这就是犯人多次交易的原因。”

“估计是，不过，我们也是现在才明白。一亿有十公斤重，不仅体积大，而且太重。但这应该不是这次增加到五千万的理由。要是他们知道是可以运五千万的，就应该从一开始就要五千万。”

“是呀！”

“我能试一下吗？”绘留走过来，根津把双肩包递给她，她用双手掂量着，点着头说，“嗯，还是挺重的。”然后她背上了双肩包，轻轻地做了个屈膝动作。

“怎么样？”根津问。

“嗯，这样可以，我觉得没问题。”

“行吗？要不还是找个男的吧？”宫内怀疑地问。

“不，还是让绘留去吧！”根津否定了宫内的想法，“犯人要求背着背包从四十度的坡度下滑，我虽然也能滑，但之后如果出现什么情况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是绘留来吧，而且我觉得双板要比单板稳定。绘留，可以吧？”

她已经放下了双肩包，点头说：“嗯，好的。”

“这一点的确要注意，”宫内拿过犯人的信，一脸为难地说，“他们说四十度坡，这也是很陡的。他们到底想要我们做什么啊？”

辰巳指着桌子上摊开的滑雪场地图说：“虽然不知道什么目的，但我觉得犯人会让绘留从超级回旋雪道滑下去，再从下山雪道那里下去，中途有一个岔口，一般人会滑比较宽的中级者坡，而对自己的滑雪技术比较自信的人会滑窄的高级者坡，那里有超过四十度的斜坡。之前因为雪量不足而一直关闭，今天开放了。这里就是超级回旋雪道。”

根津很清楚辰巳说的情况，这是因为这条雪道是巡逻员每天早上重点巡视的对象。因为坡度大，也容易发生雪崩。

“从那里滑下去，会到哪儿？”

面对宫内的问题，辰巳面无表情地用手指着地图：“从那里滑下来就和金色雪道交会，然后到家庭雪道，最后回到酒店西侧。”

“就是说会在途中取走现金？”

“不会。犯人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地拿走现金。”根津说。

宫内吃惊地瞪着眼睛：“为什么这么说？”

“我想这里是关键。”根津指着滑雪场地图上的一点，“超级回旋雪道的西侧有树林，当然不在雪道内。从那里横穿过去，有无数条下山的路，估计他们要从那里走。”

“到哪里去？”

“不知道。”

根津耸耸肩。仓田双手叉腰，点了点头。

“我只是大概想了一下。第一次是没有灯光的夜间滑雪场，第二次是缆车下面的禁滑区，犯人的逃跑路线都是一般人不会滑的，所以说，估计是雪道外的斜坡。”

“要是在那里埋伏的话……”

宫内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宫内先生，这个可不太好。”

仓田困惑地皱起了眉。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根津也觉得意外。大家应该都跟仓田一样，希望能顺利地把赎金交给犯人。不过，仔细想一想，这没道理。这世界上没有人愿意把自己辛苦赚来的钱平白无故地给别人，而公司的损失最后还是要大家来填补。

“跟你们说过很多次了，”仓田看着根津和绘留，“最重要的是保证完成交易，尽早从犯人那里得知爆炸物的准确地址，这样就能保证滑雪场的安全。千万别忘记这一点！”虽然是对两个人说的，但仓田主要是针对根津说的。

“好的，我不会出手干预。”根津做了保证。

到四点还有段时间，根津离开了会议室，打算回巡逻队办公室。他走在走廊上，听到后面有脚步声，有人在叫他。他回头一看，是宫内。

宫内含着胸低着头：“能和你说点事吗？”

“好的，什么事情？”

宫内看了一眼周围，示意根津去吸烟区。

在通往滑雪场的酒店门口，有装了空气净化器的吸烟区，旁边还有自动贩卖机，现在那里没人。

宫内点了根烟，说：“这次的事情，真是很不好意思。社长也说辛苦你了！”

“这……没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根津疑惑地回答，真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这是令人懊恼的事情啊！五千万啊！五千万！写个邮件说点儿恐怖的话就拿到手了。有没有想过让犯人不这么轻易得手？”

根津颇感意外地盯着吐出一大团烟雾的宫内。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我只是没有想到宫内先生会这样说……”

“呵呵……”宫内轻轻一笑，“我呀，因为这个事情，已经去银行取了三次现金了。三千万、三千万，这次又是五千万……真是太蠢了！钱应该用在该用的地方上。总说公司经营不善，好几年也没涨过工资了。就算是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也好，我都想要拿回来！所以，我很生犯人的气，也不甘心就这么把钱交出去！虽然我知道要以客人的安全为重，但是如果我们从犯人的角度想想，是不会那么轻易引爆的。要是出人命了，就是重罪了，到时候一定会招来警察的！”

这和根津想的一样，他重重地点着头：“我也这么想。”

“对吧？所以说嘛！”宫内又看了一眼四周，凑近他说，“要是犯人出现了，你再跟踪一次如何？抓不到也没关系。我只希望你能看看是何人，有些线索。”

根津眨了眨眼睛：“这样可以吗？”

“别让犯人注意到，也不是让你把钱夺回来。”

“这要怎么和仓田先生说呢？”宫内苦笑着，摆起夹着烟的手，“就不要告诉他了，也不要和本部长他们说。从这里看不到交易的地点，他们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的确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很多麻烦，不过总务部长的想法也太大胆了。根津原本就计划和桐林两人联手找些线索，再听到宫内这么说，他更有信心了。

“知道了。我会试试看的。”

“拜托了，不过不要追得太近！”宫内把手放在根津的肩上说。

回到办公室处理了几件杂务之后，就到了时间。桐林不时地走来走去，看上去很紧张。当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根津告诉了桐林宫内对他说的话，桐林也很吃惊。

“公司里还是会有人这么想啊！”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虽说是总务部长，工资也不高吧。”

估计这里的部长的工资和大企业里部长级别的工资有天壤之别。

“那我们按照原计划进行吗？”桐林问。

“是呀。大概能预想到犯人的逃跑路线，就在某处埋伏拍照，之后跟踪。”

“好的，听上去很好玩。”

桐林笑了起来，不过还是神色紧张。

下午三点半之后，根津和桐林都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起离开了办公室。桐林拿着双板，根津想了想之后拿了单板。宫内说可以追犯人，要是犯人滑单板逃走，自己的双板技术可追不上。从酒店出来能看到绘留，她背着双肩包，右手绑着黄色手帕。她看到根津他们之后一言不发地换了滑雪靴。

根津喊着：“加油啊！”

绘留沉默地点点头，穿上自己的双板，开始漂亮地滑行。

31

“这不就是绑架事件吗？不是说了赎金吗，还说藤崎小姐是送赎金的，所以就是绑架事件了！”

快人很自信地说，他可是个推理迷。

“那到底是谁被绑架了？”千晶问。

“不知道，不过估计是哪位客人吧！藤崎小姐不是说客人的安全是第一位吗？”

“她说的不是客人，是客人们。”

“是复数啊！那估计绑架了好几个人。”

“啊？会有这种事情吗？绑架的话绑一个人就够了啊。”

“也经常有人顺势而为，原本只是想绑架一个人，却没有想到发生了意外，不得不把其他人也卷了进来。”

“那样不就成了小说、电视剧什么的？我说的可是现实。”

“现实中也有。在国外的战地环境中，不是也有无视避难劝告的日本志愿者被绑架的事情吗？并不是简单地吓唬一下。虽说杀一个人就够了，但还是抓了好多人。”

千晶皱着眉说：“这个滑雪场会发生那么严重的事情吗？”

“不是你说出了大事吗？”

“我……”

两个人正在餐厅里谈论着。刚刚千晶和表兄弟们说起藤崎绘留打电话的事情，幸太立刻出发，去监视巡逻队办公室。

不一会儿，幸太连滑雪镜都没摘就冲进了餐厅。

“藤崎小姐离开了小屋，背着双肩背包，那个估计是赎金吧？！”

千晶一拳打在表弟的胸上：“笨蛋！声音太大了！”

“啊，不过，那个……”

幸太连手套都没摘就用手捂着嘴。

“藤崎小姐去哪里了？缆车？”

“没有，我觉得她不像是要去坐缆车，而是往家庭雪道方向去了。”

千晶戴上滑雪帽，站了起来，从对面坐着的快人身旁的椅子上抓过褐色的滑雪服，说：“快人，衣服借我一下！”

“啊？这是要干什么？”

“我的衣服估计被人记住了。换一下上衣，就看不出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还看不出来？我跟着藤崎小姐看看。怎么说呢？也说不上去阻止她。”

“我也去！”幸太说。

“不行！别添乱！”

穿好衣服，千晶拿着滑雪镜和手套离开了餐厅，要是不抓紧时间就跟不上藤崎了。

一到外面，千晶就一只脚踩上了单板，向家庭雪道方向滑行。这是个不太好滑的缓上坡，但估计双板也是一样不好滑，她觉得藤崎绘留不会走得太远。

“千晶！”

听到有人在身后叫自己，千晶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年轻人追了上来。她还以为是幸太，看到裤子的颜色，发现是快人。

“说了别给我添乱！”

“别这么说！藤崎小姐是我思慕的对象，她正处于危险的境地，我怎么能在餐厅里待着呢？”他气喘吁吁地说着大话。

“真是没办法！不过，你要磨磨蹭蹭的，我可不管你！”

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家庭雪道，焦急地看着四周，却没有看见藤崎绘留的影子，也许她已经滑上某条雪道了。

“坏了！来晚了！”快人懊恼地说。

正在此时，千晶看到前面有个熟悉的单板滑雪者身影。

“啊，是他！”说着千晶指着他的背影，“那是根津先生。”

“是吗？”

“估计错不了，你不是看过他玩跳台吗？而且我们现在也能看到那个滑双板的，那是今天上午爬到缆车山麓站屋檐上的那个人，也是巡逻员。”

“两个巡逻员，为什么在这里，还没穿制服？”

“我知道了！他们也在跟踪藤崎小姐！她在运送现金，一定有人护送她。”

“那我们跟着他们……”

“我们就能追上藤崎小姐了！快点！”

千晶蹬雪面的那只脚猛地加了力。

根津他们在家庭雪道的一头乘了缆车。虽然可以乘两人的缆车，但他们选择了分开乘坐。他们故意错开，估计是为了应付突变的情形。

“我们也分开乘吧！”

说着，千晶便向乘车站滑去。因为时间有些晚，滑雪场里空空荡荡的。根津他们就在自己前面，千晶想自己下来时有可能会被他们看到。要是有事，到时候再说吧！千晶没觉得自己在做什么坏事。

千晶关心的是到底出了什么事，快人的解释虽然能自圆其说，但感觉还是偏了。

她心里突然有了个想法，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快人怎么想的，正在和她挥手。她没有理会快人，继续往后看。后面的缆车座椅都是空荡荡的——说到底还是挺奇怪的。

没有警察在埋伏，或许警察没有穿制服，而是穿着便装。但除了千晶他们之外，的确没有其他人跟着。关于这一点，怎么想都觉得奇怪。而且运送赎金这件事，藤崎绘留和根津商量也不对，应该是由警察决定的。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滑雪场才决定不报警的。估计是被威胁“要是报警人质就没命了”。

千晶觉得自己也许会遇到出人意料的情况。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激动，体温也有所上升，却也因此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就要到索道的下车站了，先到的根津他们已经开始滑行，看样子是向第四椅式索道滑去。千晶下了缆车，后面的快人也追了上来。

“千晶，是第四椅式索道！”

“好！快点！”

两人快速地装好单板，滑了起来。

根津坐上第四椅式索道的时候，刚好四点零二分。这个缆车的营业时间是到四点，缆车管理员并没有禁止游客乘坐而关闭入口，一般都有十分钟的延缓时间。

根津没有在这里看到绘留。根据犯人的要求，四点整乘坐缆车，那么她应该在前面。

缆车索道右侧是宽阔的雪道，这是以前曾用作国际比赛的下山雪道。这里很受游客欢迎，双板或单板滑雪者总是络绎不绝地滑过。

不一会儿就到了缆车下车地点，绘留正站在雪道入口处。她能看到根津他们，心里一定希望他们不要多管闲事。下了缆车之后，根津坐在长椅上装上了单板，桐林也跟了过来，看着绘留的动静问根津：“怎么办？”

“别一直看绘留。也不知道犯人在哪里埋伏，要是知道我们是她的同伙就糟了。”

“是呀！”

桐林急忙移开了视线。

“辰巳先生分析犯人会叫绘留去超级回旋雪道。我也这么觉得，那我们先去看看！”

“超级回旋雪道呀！好嘞！”

桐林先滑了起来，根津也站了起来开始滑。一进入下滑雪道，单板的前端就有向下的感觉。根津立起板刃，下沉身体，能感觉到滑行速度突然加快了。滑行中途雪道出现了岔路，右侧有“高级滑雪者专用”的标记，根津毫不犹豫地转向。

桐林在前面停了下来，从他所在的方向看不到根津，这是因为这条雪道坡度变化太大。根津滑过来后，在桐林身旁停了下来。超级回旋雪道的最大坡度是四十度，但从上往下看有垂直的感觉。因为今天时间有些晚了，很少有滑雪者。

“我觉得他们不会简单地滑过这里，估计会在中途进行交易。”

“这……倒是很大胆。”

“问题在于交易之后，犯人是不是要横穿那个树林啊？”说着，根津指着右侧的树林，“穿过那个树林，就可以不用回到滑雪场便能下山。”

“是呀。那我们怎么办？要在这里埋伏吗？”

“不，站在这里太显眼了，犯人会起疑心的。碰碰运气，我们先进去吧！”

“进去？”

“到树林里！你到林子中间找个地方藏起来。我在前面一点。拿着相机啊，要是看到了犯人就拍照！”

“明白！”

话音一落，桐林就滑了起来，滑过斜坡，滑向树林，能听到板刃滑过雪面的声音。太阳西沉，雪道的雪面变得坚硬起来。

根津也开始滑了起来，控制着自己的速度，多次转弯后滑了下去，中途横穿斜坡滑向树林。树林前面有绳子拦截，这是他们之前巡逻的时候布置的。根津越过绳索，进入树林，林间的雪柔软无比。

进入树林几米后他就停了下来，面向雪道弯下身子。

听到有人滑下来的声音，估计是绘留，根津不禁紧张了起来。不过看到的却是一个单板滑雪者，穿着褐色的滑雪服。为了不让对方看见，根津再次低下头。不过这个单板滑雪者却向他滑了过来，还像他刚才做的那样，穿过绳索进到树林里来了。

“浑蛋！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不过，对方可不是为了享受滑新雪的感觉而来的，滑到根津旁边之后，对方开口问他：“怎么回事？”听声音还是个女生。

根津觉得耳熟，问：“你是？”

“是我啊！”濑利千晶说，“喂，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你滑到禁滑区，就是为了这个？我没工夫跟你解释！”

“我知道，你正在监视藤崎小姐，因为她带着赎金。”

听到千晶这么说，根津大吃一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是重点。是我在问你，到底怎么回事？是谁被绑架了？”

“绑架？谁说的？”

“她在运送赎金，肯定是因为有人被绑架了！”

“这个嘛，倒不是……”

这个时候，他再次听到滑行的声音。根津抬起头，这次不会错了，是绘留滑了下来，相当快的速度，此外没有别人。绘留几乎没有减速地滑过根津他们，不过她背的双肩包依然鼓鼓的，看来没有进行交易。

“糟了！难道不是穿过树林？”

根津轻轻地跳了一下，调整了单板的方向，穿过树林滑了起来，他的身后传来千晶的声音。

“等一下！你的解释呢？”

“以后再说！这件事不许对别人说！”

他边滑边喊。绘留在他前面很远的地方，已经滑出超级回旋雪道，进入金色雪道。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根津继续跟着。不过，看上去绘留没有滑进禁滑区的打算。犯人到底有怎样的要求？

不一会儿，绘留就滑到了家庭雪道，这里还有很多人在滑，出于安全考虑，绘留减了速。根津也减了速，保持着一定距离跟着。

“根津先生，”桐林从后面追了上来，“这是怎么回事呀？绘留还带着赎金呢。”

“我也不知道。先跟着她吧！”

千晶很快就跟了上来，看来是想和根津一起跟着。根津做了个不要跟着的手势，她不高兴地减了速。

“怎么回事？”桐林问。

“没什么，只是个起哄的。”

绘留最后在酒店门口停了下来，卸掉双板和双肩包。

根津走到她跟前：“喂，怎么回事？”

绘留摇着头：“终止了。”

“你说什么？”

“犯人打电话说，终止今天的交易。”

“为什么？”绘留看着根津叹气说，“说是旁观者太多了。”

“啊？”

“他们说我们不要在周围监视了，下次绝不能这样。”

“是说我们吗？”

“还有别人吗？”

说完绘留就向酒店入口走去。

32

仓田从会议室出来，一回到管理事务所，就看到根津和藤崎绘留。两个人都沉默不语，看到仓田，根津立刻站了起来。

“没关系，你坐着吧。”

仓田点着头，轻轻地摇晃着手。

不过，根津依然站着，低着头说：“真是对不起！”

仓田挠着头：“唉，这也没办法。我听藤崎说了，估计是由于你们胡来的原因。”

“是的。我们真的只想远远地看着，我们一直在树林里看着超级回旋雪道。”

“但是犯人觉得你们不会只是看看。”藤崎绘留说。

“是呀，看来他们不允许。”根津看着仓田继续说，“我们远远地从下山雪道滑到超级回旋雪道，周围没有看到任何人。犯人到底是在哪里看着我们的？”

“他们肯定也不会让你们轻易就发现了，一定是躲在哪里远远地看着你们呢。”

“不过也没有地方躲啊。我们也跟到了超级回旋雪道。”

“不会的，有很多树枝茂密的地方，估计躲在那里吧！”

“你说的地方我们都注意了，也没有只顾着滑行。”

“所以你们才被犯人看到了。”

“好了！好了！”仓田劝解着两人，“你们再争论也没用，一点意义都没有。”

“对不起。”

根津再次小声道歉。

“本部长他们怎么说？”

“交易不成功，肯定心情不好。我解释了事情的缘由，他们也多少有所理解。不过，下次绝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了。”

“下次……还有下次吗？”

根津嘟囔着。

仓田看着藤崎绘留：“犯人说下次绝不同意有这种行为，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她点头说。

“要是这么说，那就是还有机会。不过，不会一而再，再而三。下次一定是最后的机会了，绝不允许失败！”

“好的！”根津咬着嘴唇低头行礼，之后又抬起头来，“下次我来运赎金，这样本部长他们就能释怀了。”

“是呀！这样才好！那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好的！”

根津的回答声里包含着他的决心。根津又一次低头行礼之后，离开了办公室。藤崎绘留也跟着他出来了，不过走了一半又想起什么，折回到办公室里。

“有什么事情吗？”仓田问。

“我注意到一些事。”

“什么事？”

“根津君说的话，也许他说的是真的，犯人根本没有出现。”

“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电话，虽然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了酒店里广播的声音。”

仓田看着藤崎绘留的脸，眨了一下眼睛说：“真的吗？”

“我确定。那个时候，犯人在酒店里。”

“也许犯人不是一个人，在现场交易的和与你联系的也许不是一个人。”

“他们会这么自找麻烦吗？”

“也有可能是。如果像你说的，犯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交易，为什么还要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

“这我就不知道了，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

“犯人的声音。之前是用了电子声音转换器，这次却感觉是用手绢堵在嘴上说的，而且语调也不一样。”

“是不是换了联系人？”

“为什么要换呢？而且为什么不用电子声音转换器呢？”

仓田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该怎样推理才合适，也着实没有丝毫头绪。看到他这样的表情，藤崎绘留便说：“也许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

仓田双手抱在胸前，随意地看着窗外，小雪纷飞。

这个季节倒是不用担心雪量不足。

33

出了酒店，走在回巡逻队办公室的路上，根津停了下来。穿着褐色衣服的濑利千晶正站在雪地上。她把滑雪镜架在头顶，双手抱在胸前。

根津叹着气走到她跟前：“你有什么事情？”

“啊？”濑利千晶无法相信地瞪大了眼睛，“你难道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吗？打算糊弄我呢？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把我知道的内容发到网上去！你觉得这样行吗？”

根津苦着脸说：“知道啦！我会告诉你的，你就安静一下吧！”

“也不知道因为谁我才这么吵！”

千晶噘着嘴说。

“先换个地方吧，这个地方可不行！”

根津朝着开始夜场活动的滑雪场走去。

“要在外面说？我可以去你们巡逻员办公室的。”

“这可是对其他人员保密的事情，巡逻员里包括我在内只有三个人知道。”

“为什么要保密？”

“所以我才要和你解释。你先闭嘴，跟我来！”

根津又开始走，濑利千晶老实地跟着他。

缆车的营业时间已经结束，出发站周围没有人。虽然在台阶下设有烟灰缸，但也不会有人特意到这种地方抽烟。

“首先，你要回答我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绘留运送现金的？”

根津站在背对着酒店的方向问千晶，从旁边看过去，就好像他在抽烟一样。

“我听到藤崎小姐打电话了，不过不是我故意偷听的，我正好在巡逻员小屋旁边，偶尔听到的。我想她是在和你打电话，说的是今天上午的事情。”

“那个时候啊……”

根津不禁噤了一下鼻子。他记得那时他正带着入江父子在北月滑雪，的确和绘留通过电话，绘留在电话里说过赎金的事情。

“喂，真的是绑架案吗？”濑利千晶认真地问，“是不是？要不然就不用送赎金了。”

她好像并不知道详情，根津在想要不要干脆告诉她就是绑架，就说酒店某个管理者的孩子被绑架了，犯人要赎金，出于对人质安全的优先考虑，没有报警，而是交了赎金，估计这么说她应该能接受。

不过，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濑利千晶这个姑娘可不笨，她一定会追问是谁被绑架了、在哪里交赎金等问题。就算前面编得好，还是会露出马脚。要是知道根津撒谎，愤怒之下，她恐怕会到网上去发布信息——这可是个聪明又好胜的姑娘。

“你想什么呢？不要想骗我！骗我没用的！我一定会逐一确认你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濑利千晶眼角上扬，就好像读懂了根津的心思一般。

“我还真的想过。”

她不禁厌恶地说：“果然如此！”

“只是一瞬间，不过马上觉得还是对你说真话比较好。”

“就是嘛！”

“不过你要答应我，我接下来说的事情绝对要保密，不能跟别人说。”

濑利千晶大大地呼出一口气，看着呼气凝成白雾，说：“跟我的表兄弟可以说吧？我已经告诉他们赎金的事情了。”

根津仰天长叹，然后又看着她说：“能相信他们吗？被你挑唆去禁滑区滑雪，又对抓到自己的巡逻员一见钟情，怎么都感觉做事情不稳重。”

“不稳重是事实，我并不否定，不过那两个家伙没关系的，我要是说是秘密，他们绝对会遵守承诺的。要是不遵守，我来负责！”

濑利千晶的目光中透露着认真，就和在禁滑区的树林里根津主动让他们逃走的那一刻一样。

“好吧！”根津回答，“我就相信你。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个滑雪场出什么事情了，不过估计你们会非常吃惊，以后再也不想来了。”

“什么事情啊？到底是谁被绑架了？”

“谁也没有被绑架，但是有人质。”

濑利千晶皱着眉头：“不明白，谁是人质呢？”

“你们！”

根津指着她。

“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

“我们也一样，”根津用拇指压在自己的胸口上，“这个滑雪场里所有的人都是人质，整个滑雪场都被控制了！”

濑利千晶还是没有听懂，根津从头开始，简要地把事情讲了一遍。从听到犯人送来的恐吓信开始，她就不作声，唯一的动作是轻轻地点头。之后根津就把第二次交易，得到几条没有埋爆炸物的雪道的消息，因为还不知道爆炸物的确切位置，所以无法建越野大赛赛道的事情一并讲了出来。

这时候，她也只是小声地说：“原来如此。”

他把第三次犯人提出要求，但是中途取消交易的事情也说了。

“这就是全部。”

根津讲完了。听完之后，濑利千晶一动不动，感觉她是被冻住了一般。她的滑雪帽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下起了小雪。

过了一会儿，濑利千晶“哈”的一声吐出一口气，白雾一般，然后说：“太吃惊了！”

“你很震惊吧？”

“感觉像是听了个电影故事，一点儿都不真实。突然跟我说，我还不相信呢！”

“是呀，就连我自己跟你讲，说着说着也觉得不像是真的。”

濑利千晶看着被灯光照亮的滑雪场，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那里有很多白天还没滑够的双板和单板滑雪者，正在开心地滑着雪。

“那些人的脚下可能就埋着爆炸物。”

“是呀。尽管知道这一点，但也不能关闭并报警，我们这些工作人员真是毫无办法……”

“对于滑雪场来说，要是事情曝光了，确实这个雪季就无法经营了，隐瞒也不是没道理。”

“不仅是这个雪季，要是事情公布出去，这个滑雪场的声誉也要跟着受损。要是没有抓到犯人，就更糟了，大家会觉得以后这里还会是犯人的目标，就不会来了。”

“这么说也是。不过到底是谁做的？为什么瞄上了这个滑雪场？”

根津摇着头：“完全没头绪。第一封恐吓信上写的是滑雪场对地球温室效应负有责任，所以要慰问金。”

濑利千晶惊讶地看着根津：“开玩笑的吧？”

“是真的。不过我觉得这是牵强附会，犯人一定有其他理由。”

“这里比别的地方赚钱吧？”

“怎么可能！”根津晃着肩膀，笑着说，“数年来一直经营不善，和其他滑雪场一样。我们靠着母公司才能勉强维持。”

“结果却要付一亿多的赎金？是不是犯人觉得这个滑雪场能拿得出这笔钱，才看上这里的？”

“不知道呀。”根津歪着头说，“很难理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下功夫瞄上我们这个滑雪场的，还不如威胁别的行业有钱的企业呢。现在这个世道，能掏出一亿多的公司也不少。”

“犯人的目的不仅仅是钱吧？”

“我也这么想。”

“那是什么目的？仅仅是因为讨厌这里？”

“就是不知道才觉得苦闷。要是知道目的，也许就能抓到犯人了。”

濑利千晶再次看着滑雪场：“也许是恨这里。”

“你说什么？”

“恨！恨这家滑雪场，为了一解恨意才这么做的。钱什么的都无所谓。总之就是为了让滑雪场不好过，最后让它无法经营。”说完她回头看着根津，吐了一下舌头，“也有可能是这种原因吧？”

这最后一句话触动了根津的思绪。到这里来的人都是为了享受，并且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尽最大努力来滑雪，但现实肯定不能满足所有人的心愿。滑雪场每天都会发生意外事件或者纠纷，这当中一定有人对滑雪场心生反感。根津想起了一个男人——不对，应该说是一对父子。

34

“这不可能！你想太多了！”

仓田把手机放在耳边，看着窗外的滑雪场。时间是晚上八点五十分，夜场营业马上要结束了。

“我也这么想，不过这也是突然想到的，时机也对得上。”

打来电话的是根津。巡逻员是轮班制，现在是晚班时间，他已经回家了。

“时机？”

“恐吓事件发生的时候，正是入江父子来酒店的日子。”

“别胡说！这是偶然！”

“您这么说也可以。”

根津跟仓田说这次事件的主谋会不会是入江义之，动机自然是为了他的亡妻，理由是他坚信是滑雪场不够完善的安全措施造成的事故，他要复仇。

“你忘了事故发生后大约两周，入江先生在事故现场供奉鲜花的时候说过的话吗？那个时候是你陪同他的。入江先生很明确地说他不恨滑雪场，你也这么说过！”

“我当然记得，不过那个时候也可以认为他已经在计划恐吓事件，那么说是为了给自己避嫌埋下伏笔——也许是我过度解读了。”

“你确实过了！如果这样就产生怀疑，那有很多人都值得怀疑。他要是想要滑雪场负责，应该在事故发生之后立刻上诉。不用恐吓，直接用法律堂堂正正地要求赔偿金！”

“要是他的目的不是钱，而是想要逼迫滑雪场最后关闭呢……”

“我还是觉得不可能！根津君，这样说吧，入江先生在事故刚刚发生后也没有责怪过滑雪场，一句话都没有。一般情况下，很多人慌乱之下一定会有口无心地说些什么。难道说从事故发生那个瞬间开始，入江先生就在计划恐吓事件了？”

“这……我没这个意思……”

“所以说啊，根津君，在这个滑雪场里你应该是最熟悉入江先生他们的人，他们也最信任你、依赖你，他们要是知道你这么想，得多悲哀啊！”

“这个……我也不想怀疑他们，不过我觉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所以才给您打电话。说实话，我这么说，我的心情也不好。”

“我知道，我理解你的心情。就像刚才说的，你跟这父子俩最亲近，也应该理解他们。正是因为你知道他们心中有遗憾，所以你才会怀疑他们。我也了解了你的这种说法。不过我觉得以后关于他们的事情，你可以不用想这么多。这个事情就听我的好了！”

根津沉默了数秒之后回答：“好的！之后我还要和那对父子打交道，要是我心里对他们有所怀疑，估计他们也能感受到。为了推脱自己的责任而怀疑他们真是不好意思，以后我就听您的！”

根津好像下定决心一般。

“就请你听我的！估计明天犯人会提出新的要求。这次要是交易再不成功，就赶不上越野大赛的时间了。别想太多了，今晚好好休息吧！”

“好的！您也辛苦了！”

“嗯，你也是！”

挂断电话之后，仓田坐在椅子上。管理事务所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并不觉得根津的意见有多蠢，实际上他也这么想过。

虽然不知道是一个犯人还是团伙，但是犯人已经两次出现在滑雪场了，今天也给藤崎绘留打电话说“旁观者太多了”，说明犯人一定就在附近。为何要多次选择滑雪场作为交易地点？虽说可能是因为在交易的时候对自己有利，但在如今已经明确滑雪场不会报警的情况下，其实没有必要一定选择滑雪场。让我们的人把钱送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等运送者一走立刻把钱取走。迄今为止，犯人选择的交易方法，都是只要有警察监视就不会得逞的方法。

仓田觉得把交易地点设在滑雪场内，一定是犯人根据自身条件考虑的，不过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想到这里，仓田不禁觉得犯人有可能就住在这个酒店里。之前他一直觉得犯人是在外面，到滑雪场来拿了现金就离开，现在仔细想想看，要是人一直在滑雪场里，才更容易确认滑雪场是否报警了。如果犯人是酒店住客，那么首先值得怀疑的就是入江义之。

虽然和根津那么说，但仓田不能断言入江不恨滑雪场。在事故发生之后，入江并没有恨，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他会渐渐心生恨意。不过，仓田从来没想过和别人说自己的推测。现在他没有证据，完全是想象的。而且听到这种说法的人，只会对入江父子产生怀疑，还是避免出现这种情况比较好。

夜场结束的广播响起，终于顺利地结束了一天的营业，虽然只是表面上的。仓田离开了管理事务所，去了二楼的酒吧。他不是去喝酒，只是为了从那扇窗户看看滑雪场。缆车已经停了，最后一批双板和单板滑雪者正在离开滑雪场。大约十分钟后，灯光也关了——他只想看着这一切发生。

仓田一进酒吧，熟悉的服务生便笑着打招呼，服务生也知道他不是来喝酒的。店里只有靠近窗户的一张桌子上有客人，一共三个。看到他们，仓田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个人是入江义之，坐在他对面的是仓田之前在缆车车厢里遇见过的那对老夫妇。入江也看到了仓田，轻轻地举手示意，老夫妇随之转头看向了仓田。

仓田走了过去，跟他们打招呼：“晚上好！达树君呢？”

“在房间里睡觉呢。今天终于滑了雪，估计是累了。所以我一个人来喝酒，结果遇见了这两位。”

入江看着老夫妇。

“正在想没人聊天呢，他就来了。”

老人笑着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是呢，您两位也是住在皇家套房，和入江先生一个楼层。”

“是呢，是呢。”老人点点头，“非常好的房间，真是可以好好享受一番！”

老人给了仓田一张名片，是一家仓田不知道的公司，上面写着“顾问日吉浩三”。日吉先生介绍了身旁的妻子，她名叫友惠。

“日吉先生已经滑了十五年了！”入江说。

“了不起！”仓田由衷地赞叹。

“哪里，哪里！”日吉在面前摆着手说，“只是滑的时间长而已，但是技术和二十年前一样，没有任何进步，甚至每年都在退步。”

“您太谦虚了。我之前曾见过您滑雪，您二位滑得都非常棒，能够做那么漂亮的屈膝旋转的可不是一般人！”

“是吗？被滑雪场的工作人员这么夸奖，我可就有自信了！”

“真是的，人家说的只是客套话！”友惠严肃地说。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仓田说，“您做的屈膝旋转，幅度很大。您也经常滑深雪吧？”

“是呀，我很喜欢滑深雪。真是巧了，我刚和入江先生也在说这个。”

日吉似有深意地笑着：“听说可以去北月区滑雪。”

仓田吃惊地看着入江，他一脸尴尬：“日吉先生讲到他很注意北月区，我一不小心就说了今天早上带着儿子去滑过。”

“这样啊……”仓田自言自语道。

这也没办法责怪入江。

“真是羡慕呀！在没人的大滑雪场里，而且是滑没有压过的新雪，简直是天堂啊！”说着日吉探出身子，“怎么样？让我们也参加这个特别的安排吧？”

“这个……”

仓田可没办法答应他。松宫说过除了入江父子外不能让别人去。

“当然也不是免费的，我会付钱的。”

“不是钱的问题，原本也没有这种安排。”

“仓田先生，我也请你帮帮忙。我们独占那么好的滑雪场，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就请您带日吉先生他们一起吧。”

入江也这么说，仓田真是没办法，自己脑子里都是关于恐吓事件的事情，真是不愿意再多生事端，而且也很难说服松宫。不过，他看着入江义之，突然有了个新想法。

35

听到千晶的话，兄弟俩谁也说不出话来。两个人都那样呆呆地拿着罐装啤酒，好像人体模型一样一动不动。不一会儿，幸太随意坐在地上，啤酒喷射出来的泡沫弄湿了他的膝盖。

“哇哇，好凉！”

他急忙喝了一口。

“干什么呢？笨！”

千晶把身旁的毛巾丢给他。

时钟已过零点，千晶结束了居酒屋的工作之后，来到了表兄弟借住的度假公寓。大家围坐在玻璃茶几旁，开始吃点心喝酒。千晶想要尽快告诉他们自己从根津那里听到的事情，果然一说到滑雪场地下埋有爆炸物，两个人都呆住了。

“这是真的吗？”快人问，“要是真的，可太糟了！真是糟透了！”

“你不用重复这么多遍。所以，绝对不能跟别人说啊！要是引起了骚乱，这家滑雪场就必须关闭了。要是那样，我们就没地方滑雪了。”千晶说。

“那倒不是，真是不好意思，我再也不想在新月高原滑雪了！不是还有别的滑雪场吗？”快人脱口而出。

千晶盯着快人：“你的意思是这个滑雪场和你没关系了？”

“也不是，我只是说我不想滑雪了。我知道啦！不会跟别人说的！”

“能做到吗？要是敢说出去，我可不饶你！”

“放心吧！说真的，这样没关系吗？虽然到现在都安然无事，但是说不定什么情况下就会爆炸。”

“这倒是。”

“哎呀，”幸太向后仰着，“这里还是不好！姐姐，你也别在这里滑雪了！”

千晶没有应答，只是默默地喝着酒，感觉这酒比平时更加苦涩。

“什么啊！姐姐，你难道还想去那里滑雪？”

“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太危险了，最好还是别去！”

千晶“砰”的一声把啤酒罐放在桌子上：“我不想做这么胆怯的人！”

“哎？你觉得这是胆怯？”

幸太好像征求意见一样看着哥哥。

快人摇着头：“不能这么说！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不去危险的地方，怎么就胆怯了呢？”

千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兄弟俩：“我向根津先生保证了，除了你们以外绝不对别人说，也让你们发誓不能对别人说。不过明天又有大量的双板、单板滑雪者到滑雪场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只有我们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你们不觉得这是胆怯吗？”

兄弟俩面面相觑。

幸太生涩地说：“你要是这么说，也是……这个道理……”

“不管怎么说，知道了危险而保持沉默可不行，要负起责任来！”

“那我和哥哥不去滑雪场就是胆怯了？”

千晶吐出一口气，语气缓和地说：“你们这样没关系的，只是别劝我了。”

“虽然这么说，但是千晶呀，”快人说，“根津先生让你保证不告诉别人，本身就没道理。”

“不是这样的！就算不跟他保证，我也不会跟你们以外的人说的。”看着惊讶的兄弟俩，她接着说，“这件事情让人很难过。我去过很多个滑雪场，很清楚他们的状况。现在滑雪场的日子都不好过，像新月这样的，虽然看起来赚钱，但是一旦行差踏错就会陷入危机。雪量少的时候来的人就少，雪量多的时候要是接待不过来，客人还是不来。在这个冰雪运动越来越不受欢迎的时代，还发生这样的事……我理解滑雪场为什么不报警。我要是社长，也不会报警的。”

听了她的话，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幸太抓着番茄味薯片的袋子，喝着啤酒。

“不过，这个交易快结束了？”快人问。

“嗯。听根津先生说，明天就会结束，也必须结束。”

“那你明天就不要去了。一天不去，不算胆怯。”

千晶苦笑着摇摇头。

“一天还是十天，只要是知道危险自己一个人逃走就是胆怯。”

“也是啊！”

“所以，我要去看看，我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看交易是否能顺利进行。根津先生、藤崎小姐拼了性命在守护这个滑雪场，我可做不到自己待在房间里。”

快人表情严肃了起来，自言自语道：“藤崎小姐……我都没胆量提到这个名字。”

“你不必介意，这只是我的问题。”

说着千晶就像要说服自己一样，“嗯”了一声，狠狠地点了点头，喝干了罐里的啤酒。幸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用手指擦着窗户上的雾气，看着外面。

“又下大雪了，这个季节是怎么回事呀？天气预报还说这个季节雪量小，看来都错了。”

千晶又打开了一罐啤酒，站在幸太身后看着窗外，心里祈祷着明天的交易能一切顺利。

36

根津把自己的车停在停车场的时候，时钟显示已经早上六点三十分了。他直接去了巡逻队办公室，藤崎绘留和桐林已经到了，其他巡逻员还没有来。

“有什么事情吗？”根津看着两个人，然后又说，“好像也没什么吧。”

“我还是觉得犯人会在夜里有消息。”绘留说，“今天一定会有消息。我们今天必须做好无论对方何时提出何种要求都能应付的准备。”

根津点头表示同意：“交付现金的时候，要是三个人都在外面可就不好办了。绘留，你尽量留在管理事务所，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仓田先生叫你帮忙什么的。桐林，你就照常工作。”

“好的！”

桐林做了个敬礼的姿势。

不一会儿，其他的巡逻员都到了，和平时一样，分头做着营业前的检查工作。根津坐在桐林驾驶的雪地摩托的后座上，一起出去检查。他们主要沿着缆车的线路进行检查。昨夜下了不少雪，目所能及的地方地势都发生了很大变化。他们小心地检查着可能会出现雪崩的地方。虽说要交付赎金，但也不能疏忽本职工作。

看着落满新雪的斜坡，根津想着今天一定会进行的赎金交易，这次他决定自己来运送赎金。犯人会像之前一样指定滑雪场里的某个地方来进行交易，要是这样，就不知道犯人又要用什么方式拿走钱了。

检查结束之后，他们回到了巡逻队办公室，看到仓田正等在办公室门口。

“辛苦了。我能跟你说点事情吗？”

根津不禁挺直了腰板问：“是犯人有消息了？”

“不是，还没有。我要和你商量个事情，你能来一下酒店大堂吗？”

“好的！”

放下检查用的物品，根津就去了大堂。仓田坐在一个角落里，根津在他对面坐下。

“也说不上是商量，就是昨天你打电话说的那件事。”虽然周围没有人，但仓田依然降低了声音，“之前你不是怀疑入江先生和这次事件有关系吗？”

根津苦笑着摆着手，非常不好意思。

“这个事情就算了吧！就像您说的，我不该怀疑他们，都听您的！”

“这个我知道。不过，我又想了一下，要是可以弄清楚的事情，我们还是弄清楚比较好。”

根津没太明白仓田的意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皇家套房里住着一对叫日吉的老夫妇。他们住了很长时间，所以和我也聊过几次。他们到滑雪场之后，和入江先生也熟悉起来。不过很麻烦的是，他们听了入江先生的话，自己也想去北月区滑雪。”

“啊？”

根津含糊地回应着。这的确是个麻烦的事情，不过他还是不明白和事件有什么关系。

“一开始我想，要是让别人也去北月区滑雪可就麻烦了。不过想了想，觉得可以成行，但要有两个附加条件，第一，必须和入江父子同行，要是不跟他们一起，我估计领导不会同意的；第二，时间要由我们决定，就是说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来，得由我们决定。”

根津还是没有明白仓田的目的，带入江他们去北月区有什么目的呢？

这时，仓田马上一脸期待地探出身子说：“你没明白吗？这两个条件就可以让我们把入江父子隔离在北月区，还能让老夫妇做证人。”

“啊！”根津不禁喊出声来，“这么回事啊！在犯人指定的交易时间前把入江先生他们带入北月区，交易结束之后再带他们回来，这样入江先生就有不在场证明了。”

“虽然还有同伙存在的可能性，不过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倘若入江先生是犯人，交易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同意我们带他去北月区的，一定会找理由终止交易。”

根津不住地点头表示同意：“这样不错！既可以提供特殊服务，也可以消除入江先生的嫌疑，真是一举两得！”

“我还要说服松宫本部长。请你带入江他们去北月区，另外还要有人开雪地摩托带他们过去。”

“知道了！”

“好！”仓田好像下定决心一般站了起来，“今天就要一决胜负！不允许失败，一定要有所进展！”

“好的！”

根津也充满信心地回答。

37

一脸严肃的辰巳走进管理事务所的时候，已经快正午了。正在处理日常工作的仓田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看着他，用目光问他犯人是否有消息了，辰巳还是一脸严肃地摇摇头。

他走到仓田身旁，小声说：“糟了！还是没有消息！”

仓田不禁不快地说：“这个时间还没有消息！真是什么时候都要摆出煞有介事的架势！”

“难道是犯人要终止计划了？”也不是一点可能性都没有。仓田咬着嘴唇，看了时钟之后，对坐在一旁的藤崎绘留说：“请你和根津君说，让他带入江先生他们到北月区去，要是太晚了就不合适了。”

他已经和绘留讲过细节，绘留答应了之后就出门去找根津。

“辰巳，你马上回会议室继续等邮件！估计犯人想要把时间安排得很紧张，一点也不想浪费时间。”

“好的！”

辰巳也急急忙忙地走了。

仓田又看着时钟，用手指头敲着桌子，想着要是万一犯人没有消息怎么办。越野大赛的雪道明天早上必须开工，不过，还要考虑的是在这种不知何处埋有爆炸物的情况下如何继续营业，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不一会儿，有人跑了进来，是藤崎绘留，她一脸紧张。

“怎么了？”仓田问。

“根津君说，找不到入江先生他们！”

仓田不禁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入江他们不在房间，手机也打不通。”

仓田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入江打电话，他之前就有入江的电话号码。正如藤崎绘留说的那样，无法拨通。

“根津君现在在哪里？”

“他在停车场，正和日吉夫妇在一起。”

看来是和日吉夫妇联系上了。仓田拿起防寒大衣，站了起来。他和藤崎绘留一起来到停车场，看到根津站在一台小型两厢车前。司机位置上坐的是巡逻员上山禄郎，估计是请他当北月区的向导，后座上坐的是日吉夫妇。

“我已经给入江先生的手机留了语音，跟他说我们在这里等他。”根津说，“我估计他们不在房间里，可能在酒店里，或者在滑雪场里滑雪。”

“昨晚我已经和入江先生说了，可能随时会给他打电话，请他做好准备。”

仓田看着一旁的滑雪场，却看不到入江父子的身影。

“那我去广播找人吧！”

仓田对藤崎绘留的提议表示赞许。

车子司机位置的车窗摇了下来，上山探出了头。

“这怎么办呢？要不我先带日吉夫妇过去，找到入江父子之后，我再来接他们，让日吉夫妇先休息一下？”

“这个不行，”仓田说，“那个地方不能让日吉夫妇单独过去。真是不好意思，还请你再等一下！”

“好的，我无所谓。”

说着，上山摇上了车窗。这个人对事件毫不知情，语气自然明快。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呢？”根津小声说，“这个时候突然失踪了，真是好奇怪啊！”

仓田轻轻地摇着头：“先别急着下结论。”

“不过……”

根津刚要说话，仓田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来电显示，是辰巳打来的。

“你好。”

“仓田先生，来了！犯人的邮件！”

辰巳的声音不禁高亢了起来。

“是关于交易的要求吗？”

“是的，请您马上过来！”

“好的，请你也通知宫内先生他们。”挂了电话，仓田看着根津，“犯人来消息了，我要去会议室，你再在这里等等入江先生。”

根津没有回答，而是走近仓田，看了一眼车之后，似乎想说什么，仓田伸出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要是入江先生没有出现，到时候再说也来得及。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保证交易顺利进行，对吧？”

根津似乎吞了一口唾液一般喉咙动了一下，深深地点头：“是的。”

“那就拜托你了！”

仓田急忙走了。

他走向会议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宫内跟着中桓进了会议室。会议室里的气氛可不一般，他们正聚在一起看辰巳打印出来的那几页纸。仓田也拿了一张看了起来，上面写道：

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各位相关管理者：

我们对你们昨天的行动很失望，很难理解你们为什么会有那种不诚实的行为。对我们来说，可以视作交易不成功，就此分道扬镳。这么做对我方而言没有任何麻烦，也没有损失，而你们却要陷入已经付了六千万却解决不了滑雪场里的爆炸物的困境。

深思熟虑之后，我们决定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要是这次还不成功，就没有下次了。也希望你们明白这是因为你们自己而招致的报复。

下面是我们的要求：

将之前准备好的五千万放在和上次一样的防水袋里；准备好之前用过的手机；让之前的那个人继续担任送钱工作；准备就绪之后，下午三点在中央滑雪场里等着。

希望这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完美的终结。

埋葬者

38

根津注意到自己落在雪上的影子变得清晰起来，他抬头一看，是厚厚的云层分开了，蓝天渐渐显现出来。

“喂，天晴了啊！”

坐在司机位置上的上山微笑着说。

“是啊。”

根津没什么心情地随口回答。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仓田打来的。

“你好，我是根津。”

“我是仓田。入江先生他们出现了吗？”

“还没有。”

“这样啊……”

“仓田先生，这到底还是有些奇怪啊。”

“别急着下结论。现阶段无论犯人是谁，我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那就是根据犯人的指示促成现金交易。对吧？”

“您说的我明白，但是……”

“现在就不要考虑其他事情了，拜托！”

根津叹着气，哈出的气在他面前变成白雾扩散开来。“那到北月去的活动怎么办？终止吗？”

“终止吧！要是不带入江先生他们去也没用，而且今天去北月的事情，还没有得到松宫本部长的允许。要是有什么事情，以后可不好办！”

“明白了，那我去跟日吉夫妇说明一下。”

“不好意思，拜托了！”

“还有，犯人有什么指示？”

根津离开车小声地问，这可是不能让上山他们听到的内容。

仓田深吸了一口气说：“说是下午三点在中央滑雪场等待，金额和准备内容都和上次一样。”

“明白了。那我马上回巡逻队办公室做准备。”

“真是抱歉，你不行。犯人要求运送的人和上次一样。”

根津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这个必要吗？”

“我也不知道，犯人特意做了这样的要求。我已经联系了藤崎。”

根津重新握好了手机，直到刚才那一刻他还下定决心自己运送现金。为什么犯人这次有这样的要求？

“那我要做些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还记得昨天的事情吧？犯人在监视我们的行动，他们写了要是有可疑的事情就会报复！”

“仓田先生，昨天我也说了，犯人不可能看到我们的——请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掉眼前的危险，因此只能把钱安全地交给犯人，按他们的要求做。”

根津无法释然，沉默不语。

仓田马上提醒他说：“你明白了吗？我理解你的懊悔心情，请你忍耐一下！”

根津非常理解仓田的立场。发现第一封恐吓信的时候，他就主张立刻关闭滑雪场并报警。这种想法得不到上司们的赞同，所以他只能按照犯人的要求做。事到如今，估计他觉得尽快完成这件事就是自己的使命，而他此刻的懊恼心情应该和自己是一样的。

“好吧……”

根津无力地应答。

“那我们再联系。”

说完仓田挂了电话。

根津再次叹气，盯着手机，他深深地感到自己非常无力。

“是仓田先生打来的电话吗？”

车里的上山一脸不安地问道。

根津走了过去，同上山和日吉夫妇解释因为没有找到入江父子，所以不能去北月。

“这样子啊……这也没办法。”

日吉浩三虽然一脸遗憾，但是口气很淡定。他明白要是没有入江父子是去不了北月区的。

“不过，我还是很担心啊，为什么联系不上呢？”日吉友惠下车的时候说。

“不知道。估计他们可能是去了信号不好的地方。”

“要是找到了他们，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下？不然我们也很担心。”

说着，日吉浩三从滑雪服的口袋里拿出手机，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手机屏幕上，给根津看。

“明白了。”

根津记下了日吉浩三的手机号码。

同日吉夫妇分别后，根津请上山收拾车子，自己准备回巡逻队办公室。他的脑海中有两种想法交错相织：一个是入江义之，他和达树到哪里去了？还是说他就是犯人？另一个是交易，是不是要按照仓田的要求眼睁睁地看着犯人把钱拿走？

路过酒店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是总务部长宫内，他站在工作人员的出入口。

根津小跑着过去，问道：“您有什么事情吗？”

宫内好像为了摸到自己的胡须一样摸着自己的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根津。

“之前说过的事情，这次你能做吗？”

“做什么？”

宫内做了个相扑中摔倒对方的动作：“你已经忘了吗？昨天不是说过吗？就是让犯人显形，监视交易场所，找到犯人的线索！”

根津看着一脸强势的总务部长：“宫内先生，您是不是也忘记昨天的事情了？正是因为我们的监视，犯人终止了交易。”

“不过，你不是不接受这种说法吗？我听仓田君说了，你们相信自己绝没有被犯人看到。”

“也不能说绝对……”

“我还是愿意相信你的直觉，有再次挑战的价值。”

“不过刚才仓田先生跟我说，他希望我什么都不要做。”

宫内晃着肩膀苦笑：“仓田这么说的呀。你要知道，人对一件事情都会说真心话和场面话。那个家伙只重视场面话，什么作为滑雪场的责任人啊、保证客人的安全最重要啊。那我来说实话，我不想把宝贵的公司资金交给那些来历不明的人。如果可以，一定要让犯人露出真面目，把钱都拿回来！你懂了吗？”

“我知道了。”根津扭着头说，“要是犯人又挑毛病了怎么办？他们说了下次绝不允许……”

宫内一脸严肃，着急地摇着头：“昨天不是说了吗，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要引爆。要是这么做了，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他们已经拿了六千万了，要是对我们有什么不满，只要停止交易早早收手即可。为什么还要更多的钱，又提出要求？要是真的爆炸了，会引来警察的，那么恐吓就没意义了。我觉得他们不会做这种蠢事的，而且到底有没有爆炸物还是另一回事呢。”

“我也这么想……”

“是吧？所以，没什么好犹豫的，只要你在现金交易的时候找到犯人的线索就行。也许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你就打算在旁边看着，什么也不做吗？”

“不过，要是交易不能顺利进行，不就糟了吗？就算不会爆炸，但如果犯人什么都不说，我们还是不知道埋爆炸物的位置。”

宫内一脸不高兴，从怀里拿出一盒烟，叼起一根点着。身旁没有烟灰缸，根津正在想怎么办时，宫内从另一侧掏出一个便携式烟灰缸。

“到时候再说，我觉得没关系的。”

他的话令根津颇为震惊。

“您是认真的吗？”

“是的！当然是认真的！”宫内脱口而出，“不过也不能大声地说，你想想就知道了！要想赚到五千万的纯利润，得来多少客人？得做多少保证安全的措施？营业区域里有几条犯人说是安全的雪道，其他的关闭了也没关系。我们滑雪场很大的，没有客人会因为有几条雪道不能滑而生气的。”

不管怎样，看来宫内就是不能容忍有人轻易地拿走大笔现金。根津想起他昨天还在抱怨自己的工资问题呢。

“不过，这就是您的意见，不知道社长、本部长他们会怎么想……”

宫内抽着烟，吐着烟圈，歪着嘴说：“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每个人都有真心话和场面话。那些人有自己的立场，不能乱说话，所以就只能看到他们按照犯人的要求付钱。实际上，他们的内心都不愿意付钱，所以才需要我这样的人。”

“就是说他们内心都是赞同宫内先生的？”

“若非如此，昨天的事情，他们一定会加倍责怪你们的。”

宫内微笑着说。

这样说来，根津回想起交易失败后仓田跟自己说的话，本部长他们因为交易没有成功而心情不好，但是对根津的行动表示理解。

“怎么样？你打算做吗？”

“这个事情，要怎么和仓田先生……”

“我知道了，你不用和他说。就拜托你了！”

“我都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

“你还什么也没做呢！”

宫内掐灭了烟头，把烟头放在便携式烟灰缸里。

“我听说是三点到中央滑雪场，你换件衣服比较好。”

说完他转身走进酒店。

看着总务部长像猫一样弓着的背影，根津有种不可思议的想法。要说仓田是谨慎型的，那么他就是大胆型的。不过，要是他肯支持，根津就有信心了。根津急忙回到巡逻队办公室，看到桐林在，招手把桐林叫到外面，把刚才宫内说的话跟他说了一遍。“宫内先生又要这么做？昨天不都是那个结果了吗？”

桐林一脸意外，摇着头。

“他笃定犯人不会引爆，我也这么觉得。虽然仓田先生叮嘱过绝对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但听到宫内先生这么说，我真是勇气倍增啊。也许这次能做成！”

桐林没有回答，一脸不知为何的低落表情。

根津问他：“怎么了？”

“根津先生，我不干了。”

根津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桐林认真地看着根津：“我说我不干了，也希望根津先生不要干。就像仓田先生说的那样，不要出手。”

“等一下，怎么会这样？昨天你不是还同意我的做法吗？”

“所以才造成交易终止……今天我觉得交易必须顺利完成。”

“是要让交易顺利完成。我说了不会捣乱，只是想要找些犯人的线索。”

“昨天不也是吗，结果却变成那样……”

“昨天的事，你不也觉得奇怪吗？我认为昨天的事是由于犯人的原因取消的，跟我们藏起来完全没关系。”

“你也不能这么说。根津先生，你别做了！这次就沉默地观望吧！”

根津摇着头：“不行！不能就这样让犯人逃走了！”

“但我们也不是警察，就算有了线索，也不能抓他们。”

“不是这样的！实际上，我对犯人有些想法了，只是确认一下。”

桐林瞪大了眼睛：“谁？”

根津看了看周围，小声地说：“入江先生。”

“不会吧？为什么？”

“你听说过入江先生夫人的事情吧？那个人有动机。今天说好我带他们去北月区，但到了时间人却没有出现，结果犯人就在这个时候发来新邮件，而且入江先生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我觉得他可能为了交易，正在哪里做准备呢。”

“那他不是从一开始就可以不答应去北月区吗？”

“那个时候他肯定想要应付我们一下。不过，来去的时间都是我方决定的，实在没办法就先同意了。估计他是这么想的吧！”

桐林严肃地摇头：“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除了那个人，还有别人吗？”

“这个……我虽然不知道……”桐林挠着头，“总之，你不要刺激犯人，这次就请你放手吧！”

“这可不行！你不干可以。不过，就算我一个人，我也要去！”

根津转身跑了出去。

“你去哪里？”桐林问。

“停车场。我先回家，必须换身衣服。”

“等我一下，根津先生，前辈！”

虽然桐林在他身后叫着，但根津没有停下脚步。

到了停车场，他直奔自己的汽车。刚打开车门，就听到远处有人喊他，是个女孩的声音。他看了看，穿着褐色衣服的濑利千晶正往这边跑呢。

“太好了！我正想去巡逻队办公室呢，差一点儿就错过了。”

“真没想到啊！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被炸弹吓到，再也不来这个滑雪场了？”濑利千晶的眼睛里闪烁着好胜的目光，“别以为我会这么傻！”

“我可没有这么说，找我有什么事情？”

她仰起脸：“带我去！”

“什么？”

“你不是打算像昨天那样在哪里监视吗？带上我，一起！”

根津感到很意外，看着她，不禁笑了出来。

“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没有。”

根津笑着摇着头，心想这件事变得有趣起来了。

39

手表上的时针显示已经是下午两点四十三分了。藤崎绘留背起装满五千万的背包，把仓田的手机放进衣服口袋里，戴上滑雪帽、滑雪镜和手套。

“根津君在哪里？”仓田问。

“不知道，”她摇头，“我一直都没看到他。听巡逻队的同事说，他去帮忙找失踪的客人了……”

仓田知道她说的是入江父子。根津到底还是怀疑入江义之，而且他们在这个时间突然消失的确很奇怪。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也没空想太多。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让交易顺利进行。

“那我走了。”

说着藤崎绘留看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除了仓田之外，还有中桓、松宫和宫内。

“拜托了！滑雪场的安全就靠你了！”

中桓拍着她的肩膀。

“我会按照犯人的要求去做，不做多余的事情。”

“这样就行！”仓田说，“不要多生事端，到他们指定的地方去，把钱放在他们指定的地点就行了。”

“我会这么做的！”

藤崎绘留看了一下手表确认时间，再次看了一下所有人，向仓田行礼之后，离开了会议室。

中桓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那事怎么样啊？”

“可以说很顺利。”

松宫也坐了下来。

“还有多长时间？”

中桓手上夹着烟问宫内。

“大概十分钟。”

“是吧？然后就可以全部结束了！”

仓田看着上司们：“要不要到二楼去？”

“二楼？去那里干什么？”

中桓惊讶地皱着眉问。

“去观望藤崎，从酒吧的窗户可以看到她。”

“哦，是呀！”

中桓在烟灰缸里按灭刚点燃的烟。仓田觉得大家虽然看起来心平气和，其实都过分紧张，难以镇定。

所有人都去了二楼的酒吧，在窗边并排坐下。他们看着中央滑雪场，藤崎绘留正好刚刚走出来。她一只手抱着双板，另一只手拿着雪杖。看着她的身影，仓田在想为什么犯人要求运送的人要和昨天一样。昨天是因为需要滑四十度的斜坡而选中她，看来今天依然需要这个条件。

听到身后有开门声，仓田回头看了一眼，不禁站起身来——只见社长笕纯一郎优哉游哉地走了进来。

“社长！”

中桓站了起来，松宫、宫内也跟着站了起来。

笕社长用手势跟他们比画着：“你们坐着就好。情况怎么样了？”

仓田走上前一步：“巡逻员藤崎正按照要求在等待，马上就到犯人说的三点钟了。”

笕社长点着头走近窗户，中桓用手势请他坐在自己身旁的沙发上，但他还是自顾自地就近坐下。

“今天就能了结了吧？”

虽然不知道他在问谁，但仓田还是回答：“理应如此。犯人说这是最后一次交易，也写了他们会告诉我们爆炸物的具体位置。从之前的情况来看，我想可以相信他们。”

笕社长透过窗户看着滑雪场，摇晃着身体。

“我们只能相信这些用爆炸物威胁我们的家伙。让人情何以堪！不过，要是能这样结束我们也就放心了。一亿一千万啊！要赚这么多钱可不容易，但和有人伤亡相比还是值得的。”

仓田不禁想说，要是真这么担心，从一开始就应该关闭滑雪场并报警。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晚了。

就好像能听到仓田的心声一般，笕社长叫了他的名字。

“仓田君，这次的事件，你也非常辛苦！我知道你并不赞同我的做法，但还是服从了我的意见。我觉得你的行为很值得赞赏！”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按照犯人的要求做事而已。”

“那还不是因为我的命令吗？这样就行了！我们新月高原滑雪场，没有发生过炸弹恐吓事情。蒙老天开恩，有了充分的降雪，如愿按照预定时间开始营业，正式营业之后也没有出什么问题。虽然受大雪影响，日程多少会受到影响，但是越野大赛的赛道还是能按照计划开建，比赛也能顺利进行。按照惯例会营业到四月中旬——这样多好！”

和笕社长小小的身形相称的很低的声音在酒吧里回响着。虽然笕社长语气平淡，但能让仓田感受到威严，他再一次叮嘱各位以后也要对这件事情继续保持沉默。

“你听到了吗？仓田君！”

笕社长看着每一个人的脸，然后用像狐狸一样的细长眼睛盯着他。

“社长，事情还没有结束。”仓田说，“我还是先祈祷交易能够顺利进行。”

“嗯。”

笕社长向前坐好。正在这时，宫内突然“啊”了一声。

“看！这是犯人有消息了吧？”

仓田看着藤崎绘留，她手里正拿着手机，放在耳边说着什么，通话时间有几十秒。之后，藤崎绘留放好手机，抱着滑雪板开始移动。

“这是要去哪里啊？”中桓自言自语道。

“估计是去坐缆车。”仓田说，“要是椅式索道，应该要滑过去。”

“哎呀，哎呀，交易场所还是在山上啊。这么说我们只要等报告就行了。”笕社长举起一只手，“服务员在不在？既然来了酒吧，就喝一杯白兰地什么的吧！”

40

看到绘留出发了，根津拿起立在一旁的单板。

“走吧！”

他对濑利千晶说。他们两个人一直站在酒店的滑雪场出入口附近，观察着绘留的动静。

“现在不滑吗？”

千晶也抱着单板，和根津并肩走着。

“要是滑，她就穿上双板了，现在估计是要乘缆车。”

根津想起第二次交易的情形，那时犯人要求把钱从缆车的窗户里扔出去。当时能够成功，是因为犯人利用了绘留的巡逻员身份，使她能够在营业刚结束的时候还可以坐缆车。没有人可以乘坐后面的缆车，所以犯人可以在不会被人看见的情况下拿走现金。不过现在还有游客乘坐缆车，而且根津觉得这个犯人深思熟虑，应该不会再采用同样的手段。

“根津先生，怎么办？”千晶问。

他想了想说：“你在绘留后面乘缆车，最好能坐上紧跟着她的下一辆，万一不行，隔两三辆也可以。”

“好的，那你呢？”

“我会坐在绘留前面的缆车里，先到山顶观察。要是有什么事情，随时打电话！”

“明白！”

听到千晶的回答，根津急步向前走，渐渐靠近绘留。不一会儿，根津就超过了她，向着缆车出发站方向走去。他穿的是件绘留不熟悉的衣服，还用滑雪镜和面罩把脸全部遮了起来，不担心自己会被识破。

根津在缆车车站等着的时候，绘留也不出所料地到了。她一到车站就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看来是为了时刻准备着接犯人的电话。缆车工作人员把游客分成几组乘车。根津和三个双板滑雪者在一起。他回头看了一下，绘留也和别的客人一起乘车。犯人不可能不知道这种情况，估计不会在绘留乘车期间和她联系，要是被同车厢的人听到可不好。

根津把脸贴在车厢窗户上，环顾着滑雪场，还有很多双板、单板滑雪者正在开心地滑着雪。犯人会怀着怎样的心情看这一幕呢？难道他们不会想万一发生爆炸滑雪场会变成什么样吗？根津衣服里的手机响了，不过不是电话，而是短信。他本想置之不理，但万一巡逻队同事有什么事情就不好办了，于是他打开看了一下。

是千晶发来的短信，她也和其他游客一起坐上了缆车，不方便打电话。短信内容是：“我在绘留后面的第三辆缆车里，现在没有什么异常。”她还在短信里插入了一个女孩做着“V”字手势的动态表情。根津深深地感叹，她这个时候还挺有闲情逸致的。

不一会儿，根津就到了山顶车站。出了车站，他尽量不在坡上往下滑，在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等着绘留。绘留也很快出了站，她把双板立在雪上，并没有穿上，而是看着四周，估计还没有得到下一步的行动指示。

紧接着，千晶也出来了。她虽然面向根津，但没有走过来，而是放下单板，坐在一旁。看上去像是在等同伴。根津的手机响了，是千晶打来的。

“是我。”

根津接了电话。

“我说，要是绘留就这样一直不动可怎么办？我们一直待在这里，无论是她还是犯人肯定都会怀疑的。”

她说得没错，从缆车山顶车站不断走出双板、单板滑雪者，他们都穿好滑雪板，很快滑走了，在这种情况下，要是长时间待在原地，会很显眼。

“你再等五分钟，五分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的。”

“然后呢？”

“我还没想好。”

“好的。”

挂了电话之后，根津装作检查自己鞋上的绑带是否合适，偷窥着绘留的状态。她应该还没有注意到根津和千晶。不过，要是过了五分钟还没有动静可怎么办？根津开动脑筋拼命地想办法。

五分钟过去了，千晶依然坐着，看着他。根津开始穿滑雪板，要是再留在这里可就麻烦了，至少要从绘留的视线里消失。估计是看到根津的动作，千晶也开始穿滑雪板。

正在他们准备开滑的时候，绘留有了动静。看来是犯人打来电话了，她在电话里说着什么。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口袋里，穿上了双板。拿好雪杖之后，她就开始漂亮地滑起来了。根津给千晶使了个眼色，也开始滑。绘留的背影已经在前面很远的地方了，要想追上她，必须全速滑行，他们几乎是在这条雪道上垂直地飞降下去的。到了第一个分岔口，绘留选了左侧的雪道。根津看到之后不禁在心里叫了一声不妙——这是给高级滑雪者用的雪道，到这条雪道上来的双板和单板滑雪者都非常少。

刚一进入分岔口，根津就减了速，跟在他身后的千晶干脆停了下来。

“真是糟糕！再往前是不平整坡面，而且坡度很大。先不说刚下过雪，即使在这个时间段，除非是狂热爱好者，否则没有人会来这里滑。我们要是过去，会特别显眼。”

千晶也有同样的担心：“我们看情况慢慢跟着吧，要是看到绘留就停下来。”

“好的！”

两个人在平缓的小路上前进着，不一会儿就到了很宽的大斜坡的上面，但是看不到绘留，可能她已经从这里滑下去了。根津继续前进，不仅看不到绘留，而且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来到斜坡的边缘往下看，坡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自然形成的山丘，最大的山丘有一米高。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到绘留，估计她滑到更下面的地方了。

“怎么办？再往下走走？”

“好的。”

根津正说着话，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很是吃惊，是入江义之打来的，他急忙接起电话。

“喂，您好。”

根津边接电话边看着周围，要是入江是犯人，他应该正在哪里看着自己。

“根津先生吗？是我，入江。不好意思，回电话晚了。”

不过，电话里入江的声音听起来不慌不忙。

“入江先生，您现在在哪里？”

“嗯……我大概在北月区。”

“北月区？为什么在那里？”

“这个……今早达树突然说自己想去北月区的事故现场看看，说要像发生事故时的那些单板滑雪者那样在雪道外滑雪，所以我们两个人就坐缆车到了山顶，感觉是向北月区滑了过去。没有告诉你们，是因为觉得你们不会允许我们在禁滑区滑行的。我原本以为会在约定时间回来，真是非常抱歉。”

“那你们一直都在北月区滑雪吗？”

“不是，一直都在山里。”

“山里？”

“是的。我和儿子虽然顺利地滑出了雪道，但是迷路了，一直在打转。结果儿子累得不能动了，我才想要打电话，这才打了过来。现在估计要到北月滑雪场了。”

“这样啊……”

入江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在撒谎，也没有理由撒谎。

“好的，那请你们一定要非常小心地滑下来，那里还是有雪崩的可能性。滑到山下之后，您叫辆出租车吧。”

“好的，休息一下之后，我们就往下滑了。真是让您担心了！”

挂了电话之后，根津跟千晶简要地说了一下情况。

“这样就排除了一个嫌疑犯呢。”她说。

“太好了！说实话，我很不愿意怀疑他，而且……”根津看着坡下面，“找找绘留吧，估计她已经滑出去很远了。”

“这个斜面真是相当不好滑啊。”

说完，千晶就开始滑行，从这些不规则的山丘之间穿过。她的上半身几乎不动，下半身好像弹簧一样伸缩着——此时充分凸显了她单板越野选手的本色。

根津也滑了起来，他完全不在乎雪面的起伏，只是一条直线地滑过去。要是很大的坡度，他就直接跳下去。当他滑了一半的时候，感觉视线里有什么动了一下，他立刻减速看向那里。绘留站起身来。看来她之前一直坐着，所以从上面看不到她。她看着根津的方向，穿上双板滑了过来。

根津再次提速。千晶在前面等着，也能看见绘留直奔自己这边滑过来了。根津心想真是糟糕，这个预感果然没错。绘留在千晶面前停了下来，卸下滑雪板，好像等着根津一样，叉着腰看着他。虽然戴着滑雪镜，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是能感觉到她一脸冷峻。

根津滑过去，停在她们面前。

“我还在想是不是你！原来真的是你！”

根津摘下面罩：“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下了缆车之后不一会儿，我觉得那人身材和动作都很像你，所以关注了一下。没有同伴，却待在原地不走，真是奇怪。”

绘留又面向千晶：“是濑利千晶小姐吧？我可记得你！不是我自夸，我对别人的衣服记得很清楚。你这是把表兄弟的上衣和裤子组合了一下，休想糊弄我！”

绘留又看着根津：“让你露馅的是刚才的滑行。看到你从上面那么一气呵成地滑下来，我就知道错不了，这完全是你的特点。”

“糟糕！”根津一脸严肃，“真是没想到你会在那个地方，你到底在做什么？”

“这还不好猜？我是按照犯人的要求在装钱。”

“装钱？”

这么一说，根津才发现绘留背着的双肩包已经瘪了。

“在缆车下车站的地方等着的时候，犯人来电话说，从超级技巧雪道滑下去，在中途插个旗子的地方向下挖，我是按照他们的要求做的。”

超级技巧雪道就是他们刚才滑下来的斜坡。

“哪里有旗子？”

“刚才我坐着的地方有旗子。向下挖了之后，有双肩背包和装在塑料袋里的字条。”

绘留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字条给根津，上面写着：

“把钱装在这个双肩背包里，然后放在这里，你马上离开。”

“这样啊……”

根津看着凹凸不平的雪道，就在那里，绘留放下了五千万。

“啊！”千晶不禁叫出了声，“根津先生，你看那里——”

根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有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单板滑雪者正在向下滑，能看出是向绘留刚才待过的地方滑去了。果然不出所料，单板滑雪者在那个地方停了下来。绘留拿出望远镜，摘下自己的滑雪镜去看。

“估计是犯人，背着刚才的那个双肩包。”

“看到我们了吗？”

“戴着滑雪镜，看不出来。”绘留放下望远镜说，“他滑走了！”

这个不用望远镜也能看见。他不是向根津等人的方向滑下去，而是横向移动，向禁滑区滑去，似乎打算从那里下山。

“又被他打败了……”根津自言自语道，浑身有一种无力感，“我就这样无能为力。要不是被绘留发现，滑下来的时候我们就输了。”

“这样也好。总之，交易顺利进行是先决条件。”

绘留刚说完，她的手机就响了。

“是犯人来的电话吗？”根津说，“估计是说拿到了钱。”

“不是，是我自己的手机响了。”绘留急忙拿出手机接听，“我是藤崎……啊……仓田先生……什么？这不可能！犯人刚刚把钱拿走……是的……没错。”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僵硬，而且很罕见地目光游离。

“怎么了？”

根津摇着绘留的肩膀，她把手机放在耳边看着他。

“犯人发来邮件，说又有人捣乱，取消交易，他们要采取报复行动。”

“什么？他们不是把钱拿走了吗？”

“不过那邮件……啊，是的，根津君正在我身边。”

绘留接着对着电话讲，估计是仓田问起了什么。

根津觉得不能再磨蹭了，开始滑了起来。

“根津君，你去哪里？”

绘留大叫着问他。

“去追刚才的单板滑雪者，抓住他问问怎么回事！”

“不行！等一下！”

根津没有听绘留的话，开始加速。他大概能判断出那个拿走钱的单板滑雪者要走哪条路，要是抄近路，估计能追得上。

“根津先生！”千晶从后面追了上来，“不是那边，是这边！”

根津听到她的话之后减速，看到她正向相反的方向滑去。

“那边要跳斜坡啊！”

根津喊着。

“行了！快跟上来！”

千晶大声回应他。

正如她说的那样，她迅速横穿了斜坡。根津看着千晶，不知道她究竟要干什么，只见她低头看着山崖下面。

根津也在她身旁看着。在山崖十米之下，有个废弃的索道小屋，三角形的屋檐上积满了厚厚的雪。

根津瞪着千晶：“难道要跳下去？”

千晶微微一笑，然后跳到空中。根津以为她要在屋檐上着陆，结果她又再次起跳，最后漂亮地落地，振臂挥舞。她看着根津，向他做了个快下来的手势。

“真是拿你没办法！”

根津叹了口气，跳了下去。

41

“不行啊！等等！”

仓田在电话里能听到藤崎绘留悲哀的叫声，当然她不是对着自己叫的。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仓田问。

“根津君他们去追……拿走钱的人了！”

“拿走钱？”

“我按犯人的要求，在超级技巧雪道的某个地方找到他们事先埋好的双肩包，把钱装了进去。不过，刚才不知从哪里出来一个滑单板的人把双肩包拿走了，估计他打算从禁滑区滑下山去。”

“这是真的吗？那个人真是犯人吗？”

“我觉得是。若不是犯人，不会这么做。”

仓田完全不了解是什么情况，着急地说：“你还是先赶快回来吧！”

“好的！”

仓田挂电话的同时，听到“咚”的一声响，笕社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扔了手里的纸，这页纸飘飘忽忽地落在仓田的脚边。

“还有这么浑蛋的话！到底在搞什么？！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仓田捡起来一看，纸上是犯人发来的邮件——

致新月高原滑雪场的各位相关管理者：

你们无视我们上次的提醒，这次还是有人捣乱。我们决定取消交易，以后不再联系。我们会对这种不诚实的行为给予报复。

埋葬者

这封邮件是几分钟前辰巳带过来的，所以仓田才给藤崎绘留打电话。

“又是那个巡逻员吧？”中桓问仓田，“那个叫根津的家伙吧？他又干了什么多余的事情？”

“他的确是在附近。”

听到仓田的回答，中桓踢了桌子一脚：“真是浑蛋！”

“你们在干什么！”笕社长怒吼，“说了那么多次要小心，怎么还会变成这样！”

一直沉默的宫内走向笕社长：“对不起，我觉得这是我的错。”

“你？你干了什么？”

“我跟根津君说，希望他尽可能找到能揭开犯人真面目的线索，所以他才会干扰交易。不过，我说的是在保证交易完成的基础之上做些什么，原本并没有对他抱太大的希望，也许他过度理解了……”

笕社长大声地表示着自己的不满：“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多余的事情？！说起来巡逻员不过就是普通人，不是警察！你要这样的人找线索，就肯定会办砸！”

“真是抱歉，我只是想要减少一点滑雪场的损失。”

“不管是一亿还是两亿，现金没有交到犯人手里，就没有意义！”

“您说得是，是我太轻率了。”

宫内不停地点头道歉。

“打扰一下……”仓田插话道，“听藤崎说，犯人已经拿走了钱。”

笕社长和宫内同时看向了仓田，两个人都一脸吃惊。

“什么？你说的是什么意思？”笕社长问。

“她说她按照犯人的要求，在雪道中途放下了钱，犯人不知从哪里出来拿走了。毫无疑问，钱已经到了犯人手里。不过，为何还要发这封邮件？”仓田又一次看着邮件摇头说，“不明白犯人想干什么。”

“犯人出现了？仓田君，这是真的吗？”

宫内用充满疑问的目光问他。

“藤崎是这么说的，她没有理由撒谎。”

“这个，这……”宫内晃着头。

“不对，那个不是犯人！”中桓说，“是碰巧路过的路人，看到藤崎在雪上放了什么，就好奇地拿起来了……”

“不是的，藤崎他们当时都在场，要是想偷走，应该等他们走了以后才对，而且我不觉得会有人碰巧路过。”

“不过，也没有证据证明那人就是犯人。”

中桓马上就说了这么一句，他的脸上在流汗。

“也许只是个手下，不过，拿走钱就能确认是犯人的同伙吧？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不这么想呢？为什么觉得那人不是犯人呢？”

没人能回答仓田的问题。笕社长一脸阴险地盯着中桓，中桓好像在说不知道似的轻轻摇着头，一旁的松宫一脸无计可施的表情。

“总之，”宫内说，“有这封邮件，说明最终交易不成功。虽然还不知道是谁拿走了钱，但是可以确定的是犯人要报复。社长，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采取措施应付这个状况吧？”

“嗯，是的！”笕社长点着头，用细长的眼睛看着仓田，“马上停业！夜场也停止！你想个适当的理由吧！”

“不过，社长……”

“没时间了！你不知道犯人接下来要干什么吗？！还不立刻行动！”

笕社长怒吼着，指着出口。

仓田行了一个礼之后，转身出去。现在最好马上停业！不过，向管理事务所跑去的路上，仓田心中的疑问也越来越大，到底是哪里不对？这个事件的背后，有某些自己不知道的状况……

42

在茂密的树林里，根津几乎没有减速地向前滑行。伸展出来的树枝不断从他眼前掠过转向身后，稍不留神就会撞到树上，但在这里无法减速。拿走现金的人不知道停在了哪里。现在根津他们所滑的是两米多的深雪，要是没停好，脚就会被雪埋住，再想滑起来可就很难了。不一会儿，他听到后面有人追赶上来，是濑利千晶。不用回头就知道她保持着一定距离紧跟着他，根津突然想起自己曾在树林里追赶过她，以她的技术，这种速度也容易追上自己。

终于穿过树林了，出现了一个几乎没有人滑过的雪白斜坡，那个斜坡的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铁塔。这里是缆车索道下面的禁滑区，离第二次交易时绘留从缆车里丢下钱的地方不远。

“根津先生，在那里！”

他听到身后的千晶说，他自己也看到了。铁塔旁有两个人影，一个穿着灰色衣服，是那个拿走钱的单板滑雪者，另一个穿着黑色衣服，从身形上来看，两个人都是男的。灰衣服拿走的双肩包现在由黑衣服背着。

对方也注意到了根津他们，两个人急急忙忙地开始滑，黑衣服用的也是单板。不一会儿，两个人分成左右两路，灰衣服向左、黑衣服向右，分别滑进树林。根津吃了一惊，穿过右侧的树林是悬崖，看来今天他又打算从那里跳下去了。

“我追黑衣服！”

根津大喊了一声，改变了雪板的方向。他追着黑衣服进入了树林，心想今天一定不能让对方逃走。

黑衣服的高超技术真是令人瞠目结舌，他保持着身体放低的姿势，仅仅靠下半身的变化来应付坡度的变化，瞬间变换方向，而且几乎没有减速。根津追着他，感觉全身在出冷汗，心生恐惧，速度稍稍慢了下来，不一会儿就和对方拉开了距离。不过，倒不是因为根津不能用单板急速滑行，而是他的注意力没有集中。

接着，他们再次穿出了树林，白色的斜坡在面前延展开来，尽头只能看到一片天空。但是黑衣服并未打算减速，而是把身体压得更低，看来想进一步减少空气阻力。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黑衣服跳向空中——是充满自信的一跳。根津又一次在这条路上滑着，眼看着前面就是山崖，下面是沼泽，落到地面，只要不受伤就不错了。

怎么办？不追了？根津只犹豫了几秒就下定了决心——在这里要是不跳，自己的追赶就毫无意义。他全身的神经都惊醒了，计算着跳出去的时机。这不是表演，而是性命攸关的一跳！

根津的身体在空中绽放着，他感觉自己穿越空气层，听觉也麻痹了。根津看着落地的地方，那里是个白色的斜坡，有着柔软如棉花一般的积雪。他暗下决心，一定要落在那个地方。下一秒，他已经在那个地方的前面数米着地，“咕咚”一声，落地冲击力要比自己预计的小，雪板继续在深雪上滑行，雪烟在身体两侧飞舞着。根津看着前面，黑衣服就在那里。对方也扬起了雪烟，但速度比根津略胜一筹。似乎注意到了根津，黑衣服回头看他，感觉很焦急。

根津确信自己一定能追上他。就在这个时候，根津突然感到雪板被什么东西撞到了，随之他的身体飞了出去，天地倒转，他的后背着地，翻滚了一下之后停了下来。他整个人被埋在雪里，身体不能动，而且滑雪镜上全是雪，什么都看不见。根津扯下滑雪镜和帽子，把双脚从滑雪板上拿下来，拼命爬了出来，看向周围。

十米开外的地方，黑衣服也被埋在了雪里。根津看着自己和他滑过的地方，有棵粗大的树横在路上，被雪埋住了，那家伙也撞在了树上。黑衣服还在雪里，雪板被雪埋住了，动都动不了。根津离他不远，不过脚陷在雪里，很难行走，他踉跄着走了过去。

“喂！”

根津喊着对方，黑衣服好像在想什么，一动不动，沉默地低着头。因为戴着面罩和滑雪镜，几乎看不到他的长相。

“把脸上的东西摘下来！”根津说，“还是要我给你拽下来？”

黑衣服叹了一口气，投降一般地摘下面罩和滑雪镜。看到他的脸之后，根津不禁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说：“怎么是你？！”

“对不起……”

抬起头看着根津、一脸无奈地苦笑的人竟然是桐林祐介。

43

灰衣服在千晶前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快速地滑着单板，他知道背后有人在追，因此和黑衣服分开之后，他滑向了相反方向的树林。林间树木繁多，他深信自己能甩掉追赶者。不过，对千晶来讲，再怎么狭窄的林间小路，和四个选手在弯弯曲曲的雪道上相互冲撞的单板越野大赛相比，实在不算什么。不一会儿，她就靠近了灰衣服。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灰衣服钻过封锁树林的绳子，开始在正规雪道上滑行。千晶不是采用直线下滑的方式，而是悠闲地用板刃滑着弧线。大回转之后是中回转、小回转，然后又是大回转，似乎很享受滑行。突然，千晶感觉不妙，放缓了速度，与灰衣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灰衣服突然回了一下头，似乎在确认千晶追不追得上。不过因为有一定距离，再加上脸上戴着面罩，千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灰衣服开始加速，好像对千晶发出了“追我啊”的信息一般。

“这是要去哪里啊？”

千晶念叨着追了上去。灰衣服向雪道上方滑去，时不时地回头看她。不一会儿，千晶想到了目的地，不禁说了句“不是吧”，立刻追了上去。

果然不出她所料，灰衣服要去的是园区。那里有两连跳台、盒子障碍，最后还有一段轨道。可能是因为时间比较晚，出发地几乎没人。千晶正在庆幸的时候，灰衣服毫不减速地跳了第一个跳台，跳出去的瞬间，让人以为他要落到直线区，但他立刻从容地横转，做了一个长滞空内转一百八十度动作，然后稳稳地落地，又向第二个跳台冲去。他这么做，估计是想让和自己并行的千晶看看自己的技术。

第二跳用的是换位起跳的内转五百四十度旋转动作，从背向跳台起跳到落地，可谓是一气呵成。接下来，灰衣服越过了盒子障碍。他放低身体，来了一个板头翘起的动作，还用右手抓起翘起的雪板，最后内转板头落下。千晶在终点等着，确信不会让灰衣服跑掉。最后，灰衣服用板头翘起加内转一百八十度完成了自己的动作。跳完之后，他从轨道下来着地，还用了几个GURATORI(1)技巧。最后，他坐在雪上，显得相当疲惫，不禁大口喘着气。

千晶右脚离开雪板，滑向灰衣服。

“要给你鼓掌吗？”

灰衣服摇着头：“落地马马虎虎，跳盒子的速度不够，说实话，这是最差的水平。”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没想到你这么谦虚，看来你对自己的要求挺高嘛！不管怎么说，你就是犯人！”

“犯人？怎么说？”

“别打马虎眼！我看到了，是你拿走了双肩包！”

灰衣服歪着头：“你看到了啊！不过你看，我现在没有背双肩包。你是不是看错了？我这个衣服颜色可很普通的。”

看不到他的表情，千晶只觉得他很讨厌。

“说这个也没用，你的同伴现在已经被捕了！”

千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根津打电话。

“是我，怎么了？”

“抓到了，不过这家伙不说实话，说我认错人了。”

“那你跟他说，桐林祐介已经被抓了。”

“桐林祐介？我知道了。”

千晶没有挂电话，就把根津说的话跟灰衣服说了，看不出灰衣服的表情是否有变化，但是能感觉到他陷入了沉思。

“喂！你就招了吧！”千晶说。

不一会儿，灰衣服摘下滑雪镜和面罩，是一张还带着年少稚气的瘦脸。

“你叫什么？”

“增渊。”

“增渊？”千晶摇晃着头，“好像在哪里听过。”

男人轻声说：“是我父亲吧？增渊康英，是北月町町长。”

(1)　GURATORI指的是单板滑雪者（现在在双板滑雪者中也很流行）在雪场的下坡中使用的各种技巧。

44

听到濑利千晶说的话，根津的脑子更混乱了。灰衣服竟然是北月町町长的儿子增渊英也？

“怎么办呀？要报警吗？”濑利千晶催促他回答，能听出来她很兴奋。

“等一下！你能先等一下吗？但别让他跑了！”

“好的！这家伙没打算逃跑，等你决定了再给我电话吧。”

“好的！”挂了电话之后，根津看着眼前，桐林卸掉了滑雪板，好不容易站了起来。

根津叹了口气：“同犯是增渊町长的儿子吧？喂，桐林！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桐林抓了抓滑雪帽下的头发：“解释起来真的很难……”

“但你要是不解释也很麻烦！为什么要埋爆炸物？为了钱吗？想要钱吗？”

“不是的！”桐林摇着头，“不是这样的，根津先生，不是我们。”

“哪里不对？”

“爆炸物不是我们埋的，是别人埋的。”

“你说什么？你不要胡扯！恐吓信是你们写的吧？”

桐林一脸苦闷地歪着头：“恐吓信……是我写的。”

“搞什么！你骗我！”根津抓住桐林的衣服，“写了恐吓信，拿了钱，然后又说自己不是犯人！你觉得能说得通吗？”

桐林又一次猛烈地摇着头：“我承认我们是犯人，但犯人不仅仅是我们，最后的交易，不是我们做的！”

“骗人！你不是人在这里，拿了钱吗？！”

“这是为了促成交易。要是不这么做，爆炸物就可能被引爆了。”

“你说什么？！刚才犯人发了邮件说，交易取消要采取报复！喂！这到底怎么回事？”

桐林立刻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们的同伙写的邮件！”

“糟了！根津先生！糟了！”桐林神色大变，反过来抓着根津，“北月区危险了！北月区要被炸了！”

45

看到增渊英也站起身来，千晶也跟着摆好了姿势：“你要去哪里？”

“北月区！要是再磨磨蹭蹭，缆车就停了。”

“北月区？为什么要去那边？我答应了根津先生，绝不让你逃走。”

千晶想要抓住增渊英也的手腕，但他赶快避开了。

“我要去看看北月区是否平安无事。请你相信我，我不会逃走的。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我逃走也没有用。”

“北月区是否平安？这是怎么一回事？那里不是没有爆炸物吗？”

“看来你知道事情的原委，那我就告诉你，北月区埋了爆炸物，估计那些人今天想要引爆。但是现金被犯人拿走了，就没有引爆的借口了。”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呢？那些人是谁？”

“抱歉，现在没有时间解释。你要是想知道，就跟我一起去吧！以你的技术，绝对能跟得上我，不过我不能保证安全！”

说着增渊英也开始滑行起来，向缆车乘车站方向滑去，的确快到缆车停运的时间了。

“我都到这里来了，哪有不跟下去的道理……”

千晶自言自语着开始穿滑雪板。

46

“北月区？到底是怎么回事？”

根津怒吼着。

“北月区埋了炸弹！从一开始，他们就打算毁掉那里！”

“你在说什么？犯人不是说了北月区是安全的吗？”

“只能这么说，”桐林着急地跺着脚说，“我们想的是只有写北月区是安全的，那些人才不会引爆！”

根津做了个扬手的姿势：“你说的我真是听不懂啊！”

桐林有些犹豫，低下头痛苦地咬着嘴唇，然后下定决心地抬起头。

“根津先生，快给仓田先生打电话，让他告诉社长等人，你们已经抓到我们了。这么做可能会阻止爆炸！”

“告诉社长？你在说什么？”

“是社长。不对，不仅是社长，还有两位本部长和增渊町长，他们都是同伙！他们打算毁掉北月区！”

听到桐林说的话，根津的思绪更混乱了，他还是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慢慢说！按照你的说法，社长等人是犯人？”

“是的，他们是犯人！虽然不知道是谁实际埋了炸弹，但都是受社长指使的，而且他们全部参与了！”

“你说的什么浑话！为什么社长非要炸自己的滑雪场？”

“因为北月区是个包袱！因为有北月区，新月高原滑雪场找不到买家，笕社长想要把滑雪场整体出售！”

“怎么可能？这话可信吗？”

“是真的！是从英也……增渊英也那里听到的，他偷听了町长等人说的话！”

“为什么北月町的町长要同意炸掉北月区？关闭那个滑雪场，影响最大的应该是北月町啊！”

“增渊町长也不是北月町本地人。他现在虽然住在这里，但那是临时住所。任期满了之后，他就会立刻离开的。他盘算的是这次一旦成功，就能拿到一笔钱！”

“别开玩笑了！要是北月区爆炸了，警察、消防队都不会袖手旁观的，他们一定会出动的！”

“不会的！没有人的雪山发生雪崩，一般人都不会想到是因为爆炸，而是觉得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就算有人觉得是爆炸也没关系，北月町的警察、消防署署长等人都知道这次的计划。新月高原滑雪场方面，非使用区发生雪崩，没有死伤者。估计接受这种报告之后，他们不会展开调查，而是帮着掩盖。他们全都参与了！”

“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拜托了，根津先生，快给仓田先生打电话，请他阻止爆炸！”

根津拼命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听到刚刚那一番话，他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恐吓信到底是怎么回事？现金交易有什么意义？还有，桐林有没有撒谎？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了。

“喂！桐林！既然是你们写的恐吓信，自然知道仓田先生的电话号码了！”

“这个……知道……”

“你打电话吧！我现在没时间打电话，我要马上去北月区！”

“那……太危险了！为什么要去？”

“入江父子现在在北月区，要是卷入雪崩可就糟了！”

桐林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他默默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根津开始穿滑雪板：“我之后会问仓田先生详情的，你可不能对他有所隐瞒！”

“好的！根津先生，给你这个！”

桐林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扔给根津，根津抓住一看，是雪地摩托的钥匙。

“在这里下面的林道上停着。从北面的斜坡上去，是到北月区最快的路！”

“好的！”

根津抓着钥匙，开始滑了起来。

47

仓田命令索道部主任津野现在马上停运所有的缆车索道，取消夜场。津野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觉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他只是脸上微微抽搐了一下，马上抓起手边的电话通知下去。

正在这时，藤崎绘留冲了进来。

“仓田先生！”

“啊！你辛苦了！还是不知道根津君他们去了哪里？”

藤崎绘留僵硬地摇头，拿出手机给仓田，和犯人联系的时候她用的是仓田的手机。

“有个电话，请您接听！”

仓田看着她：“谁的电话？”

她一脸严肃地回答：“犯人。”

“犯人？”仓田吃了一惊，“犯人打电话来了？”

“不是犯人这么简单，事情很复杂……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况，总之，您先接电话！您一听就知道是谁了，是您认识的人！”

仓田不明就里地接过了电话：“喂！”

对方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说话：“仓田先生。”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而且是个熟悉的声音。接着，对方继续说：“是我，桐林！”

仓田屏住呼吸，看着藤崎绘留，她轻轻地点头。

“桐林君？怎么是你？”

“对不起，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尽量长话短说，您在听吗？”

“是的，我在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雪季开始前一个月左右的时候，我从朋友英也那里听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英也就是增渊英也，北月町町长的儿子。”

“我知道他，你听到了什么？”

接下来桐林讲的事情的确是不得了，仓田听完一脸震惊。几分钟后，仓田跑进二楼的酒吧，笕社长还在那里。

“社长！”

仓田走了过去，笕社长皱起了眉。

“你想干什么？滑雪场的营业已经全部停止了吗？”

“您提出这样的要求不奇怪吗？请您先终止您的计划！”

“计划？什么计划？”

“请您不要再糊弄我了！就是引爆北月区的计划，我已经全部知道了！”

笕社长的脸色一变，看得出他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你知道什么了？”

笕社长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从根津君抓到的犯人那里听到的！他们已经全部供认了，同时也告诉了我到底是谁埋下的爆炸物！我知道你们所有的计划了！社长，请您三思！”

“你在说什么？他们的话能信吗？你到底是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您这么做还是社长吗？”

“你说什么呢？！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是您吧！”

笕社长瞪着眼睛，动静很大地站了起来，打算就这样走掉。

仓田追着他，不过，中桓喊了一声“住手”，抓住了他的右手腕。

“放开我！”

“不行！你就袖手旁观吧！”

“你们做这种事不觉得羞耻吗？”

“真是啰唆！你这种人怎么会懂得经营公司！”

“这哪里是公司经营，这是在犯罪！放开我！放开！”

仓田甩开中桓的手，顺势用右拳打了他的脸，中桓向后倒下。松宫胆怯地看着，躲在后面。

笕社长憎恨地看着仓田：“你这么做！我不会放过你的！”

“您把我炒了也没关系！我马上去报警！当然是去县里的警察本部。小町的警察署署长被你收买了，县里的警察署署长应该还没有！”

笕社长沉默不语。仓田大步走向他，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

“快停止引爆！是不是要跟小杉秘书说？”

笕社长气得歪着脸，拿着自己的手机，很不情愿地拨着号码，把手机放在耳边，不过很快摇头道：“不行，没有信号！”

“小杉现在在哪里？”

“在爆炸现场……是北月区的山上，比索道下车站更上面一点的地方。”

“他是特意为了引爆过去的？”

“爆炸物虽然有遥控开关，不过在雪里常常没有信号。尽管有微波发送和接收信号装置，但是不在数十米内也无法启动。”

仓田不爽地说：“请您继续打电话，直到打通为止，一定要阻止爆炸！要是做不到，你们所有人都要坐牢！这是谋杀，现在有人在北月区！”

笕社长吃惊地合不上嘴。仓田向出口走去。藤崎绘留正在走廊里等着他。

“和根津君联系上了吗？”

她摇着头说：“没有。”

“这样……”

仓田没有停步，下了楼，到管理事务所拿了防寒外套，再次回到走廊上。

藤崎绘留一直跟在他身后：“仓田先生，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北月区，虽然我去了可能也帮不上忙！”

“我也要去！”

“不用，你……”

仓田本想说“很危险，你最好别去”，但看到藤崎坚毅的眼神，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藤崎的想法。

“那好！走吧！”

说着仓田开始小跑起来。

48

下了缆车，增渊英也向滑雪场相反方向滑去，他的脚步丝毫没有迟疑。

“路不是都封闭了吗？”

后面追着他的千晶问。

“你说的是大路吧？穿过树林有近路，没关系！这地方我很熟悉，从小就在这里玩，每棵树的位置我都记得！”

看着英也自信地向前滑的背影，千晶想象得出要他舍弃这个滑雪场的痛苦。而且回想起刚才在缆车里英也说的一番话，也让她颇为震惊。

十一月的某天，笕纯一郎去拜访增渊康英。碰巧英也在家，偷听到了他们两个人的谈话，是英也完全想象不到的内容。那时距离滑雪季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他自己也很关心北月区的情况。

新月高原酒店和度假村的母公司广世观光公司想要卖掉滑雪场，而且找到了买家。如果进展顺利，过了这个冬天，新月高原酒店和度假村就会易主。不过有个让交易陷入僵局的因素，就是北月区。北月区原本就是个包袱，不仅很难交易，而且还会使新月高原酒店和度假村面临破产的危险。当时，广世观光公司收购滑雪场时在条约里写着“不能剥离北月区出售新月滑雪场”，因此最好的方法就是关掉北月区，然后再出售滑雪场。但是关掉北月区后，要遵守林业厅的规定，撤去所有的索道并恢复植被，将山区完全恢复原状，这需要大笔费用。

所以，笕社长等人就在广世观光公司收购北月滑雪场条款的例外情况上打主意。根据例外情况，倘若发生雪崩、地震等自然灾害，可以在转卖时剥离北月区——最好的情况就是北月区发生大规模雪崩。于是，笕社长等人就计划使用炸药诱发雪崩。不过，要是有专家前来调查，马上就会露馅。所以，他们做了多方准备，也告知了警察和消防队的负责人。对于广世观光公司来说，给町长和官员们的钱和复原滑雪场的费用相比只是九牛一毛。滑雪场开始营业之后，先将北月区关闭，谁也不能进入，上个滑雪季发生的死亡事故正好能作为借口，并在积雪量达到最高峰时引爆诱发雪崩——这就是笕社长等人的计划。

英也和朋友桐林商量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必须阻止这件事。但是要怎么做呢？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在网上发布消息，不过容易被人当成谣传。要是向媒体通报，隐藏自己身份的情况下很难取得媒体的信任。从英也的角度来考虑，他也希望在引起警察注意之前阻止事情发生，他不希望自己的父亲成为罪犯。

他们也想过自己去拆爆炸物，但是不知道具体位置，而且他们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去监视。他们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方法是反过来利用炸弹来威胁滑雪场，因为笕社长等人是不会报警的。要是报了警，滑雪场就必须关闭，并且由警察进行搜索。这么大的事件，北月町的警察署是处理不了的，那么县警察本部就会出动，那社长等人就不好暗箱操作了。

一想到这个事情和自己的计划相关，笕社长等人是一定会按照恐吓信的要求去做的。只要社长等人中计了，就对自己有利。英也他们通过恐吓信要钱，真正的目的是迫使笕社长等人开放北月区。可以作为越野大赛赛道的追逐雪道和金色雪道，犯人却不告知其是否安全，因此滑雪场只能在北月区建比赛赛道。要是在北月区建了赛道，就没有在比赛后关闭的道理。营业中的滑雪场要是发生了雪崩，就算是在夜晚发生的，且没有任何受害者，警察和消防队也会进行大规模的调查，搞不好还会惊动国土资源部——此举就是为了阻止笕社长等人的引爆计划。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英也和桐林进行了周密的准备，桐林来做巡逻员也是其中之一。因为需要有人在下雪之前把起爆模拟装置埋在滑雪场里。

听了增渊英也的话，千晶觉得自己头晕目眩。虽然她不太了解公司的事情，但是知道各地的滑雪场经营不善，新月高原滑雪场也是一样的。不过，这里面的内幕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过。听到滑雪场的经营者这样亵渎运动的行为，真是让人沮丧。另外，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国际越野大赛迫在眉睫却还没有建造雪道。这么说，责任者是只要开放北月区就能解决问题的社长。

但也有说不通的地方。比如说，要了三次现金，第二次的时候，英也他们发了北月区是安全的邮件。要是想要开放北月区，到此为止就可以了。

英也马上告诉千晶，第三次不是他们做的。

“那是社长他们做的。估计他们安排了人在中途阻止我们，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逆转局势，成为掌握主动权的‘犯人’。”

千晶歪着头：“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估计社长他们的计划是第三次索要赎金，等第三次交易失败，就说有人捣乱，要求终止交易，这样就可以采取报复措施——引爆。而滑雪场既可以不报警，又不用公开爆炸的消息，然后把事故当作原因不明的雪崩，这样即使仓田先生、根津先生心生内疚，也只能服从社长的命令，按他们的计划行事。”

千晶感叹着，虽然这是让人很难相信的事情，但是大概也说得通，也能解释迄今为止觉得奇怪的地方。根津说过，宫内要他找到有关犯人的线索。对于社长他们来说，根津要是太老实了，反而会很麻烦，所以才这样去教唆他。上次的交易很快就莫名其妙地终止了，这是因为社长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终止行动。

根据英也的说法，要求运送者有“能够在背着包的情况下滑行四十度的斜坡”的水平，这样就是为了让仓田他们必须选择藤崎绘留。要是让根津运送赎金，就没有可以在交易时管闲事的人了。所以，在这次交易中，他们提出了“和前次同样的人”的要求。可以说，所有的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不过，对于笕社长等人的计划，英也和桐林又会如何对抗呢？

“这个就是我方要重新成为犯人。”

笕社长为了引爆，提出了能使交易不成功的条件，那么英也他们就要促成交易成功。笕社长等人要让藤崎绘留等人突然终止交易，所以英也他们要在藤崎绘留和根津等人面前拿走现金。这样一来，得到这个消息的笕社长就无法引爆北月区了。

虽然是个思虑周全的计划，但千晶很遗憾地告诉他们计划没有成功。滑雪场已经收到了来自“另一方犯人”的邮件，内容是终止交易，实施报复行为。听到她的话，英也在缆车中难过地抱着头。

“接下来怎么办？还去北月区看看吗？”

“当然要去！”英也立刻回答，“要去看看他们这些家伙干的好事！”

49

引擎声轰鸣着，根津在白色的雪海上开着好像喷气式飞行器一般的摩托。要是不保持一定的速度，雪地摩托就会被深深地埋在雪里。根津一直按着车子的加速开关，并不时地看着后视镜，但是后方除了飞起的雪烟什么也看不到。

他已经行驶了几分钟了，马上就要进入北月区的腹地了。从那里向下看，能看到数条滑行的痕迹。看到这些，他满是担心。和入江义之最后一次通话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他说休息一下就下山去，按理说两人应该已经下山了。

根津开始下坡。他看到了前方的缆车乘车站和无人使用的滑雪小屋，小屋旁边停着一辆雪地摩托，车旁边有人。根津感到很惊讶，他靠过去，对方也注意到了他，原来是上山禄郎。

“哎？怎么回事，根津先生？”上山禄郎问。

“我也想问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不是说今天要带入江父子来这里吗，最后取消了。不过，我很关心北月的情况，所以就过来看看。没想到在这里却看到了入江先生，真是奇怪。”

“你见到入江他们了？”

“是的。入江先生说，他们从山顶下来的时候迷路了，所以在山里走了相当长的时间。”

“那两个人现在怎么样了？回去了吗？”

“没有，在上面。”

“在上面？”根津心跳加速，“为什么？为什么在上面？为什么没有滑下来？”

“滑下来了，我在这里看到他们了。达树君玩得很开心，所以让我带他们再上去一次。”

“带他们？”

“是的，就是先让入江先生坐摩托上去，然后再让达树君……”

上山迷惑地说，一副“这样有问题吗”的表情。根津忍着没骂人，发动了雪地摩托的引擎。他没道理责怪什么都不知道的上山。

拐了个大弯之后，雪地摩托急速冲上斜坡。不知道距离爆炸到底还有多长时间，不过根津没办法回头了。前方是一片无人的白色斜坡，突然，出现了一片雪烟，有人在急速下滑。根津凝视着那个人影，心想也许是入江义之。但事实上不是，那是个比入江高得多的人。

根津有种不祥的预感，改变了雪地摩托的方向，去截那个下滑者。这个滑双板的人在他前面数米处停了下来，偷窥着他，沉默不语。

“你按下开关了吗？”根津问。

“什么呀？”

滑双板的人回答，根津想起这个声音自己以前听过，是笕社长的秘书小杉。

“别糊弄我！我都知道了！”

意识到自己很难蒙混过关，小杉无奈地耸耸肩。

“回答我！还有几分钟爆炸？”

“没时间了！你最好还是快点逃吧！”

“所以我问你还有几分钟！”根津怒吼，“快回答我！”

小杉看了看手表：“还有十分钟左右。”

根津发动了雪地摩托，没时间在这里和小杉纠缠了，他急速奔上不平整的坡面。车身剧烈地震动着，根津的身体也跳了起来，他不禁叫了出来。即使这样，他也没有放慢速度。他的视线里有什么在动，他立刻减速，急忙看过去。斜坡中途有个黑影，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他靠近一看，有两个人。一个人正在雪上坐着，另一个人在旁边站着。遗憾的是，他们不是入江父子。站着的穿着白衣服，坐着的穿着褐色衣服，这两个人看着都很眼熟。

“日吉先生！”

根津喊道。坐在那里的正是日吉浩三。

“啊，根津先生！这下得救了！”日吉说。

“怎么了？”

“哎呀，他怎么都想滑滑这边的雪道，所以我们就到这边来了。结果刚一开始滑膝盖就受伤了，只好一路走走停停到了这里。”

“是因为没有做好准备活动！”

日吉友惠泄气地说。不过，根津眼下根本没有心情关心这些。

“坐到我后面！快！夫人快点滑下去！中途绝不要停止！马上就要发生雪崩了！”

两个人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雪崩？为什么这里会发生雪崩？”日吉念叨着。

“之后再解释！”根津大叫着，“快点！尽快！”

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日吉开始行动起来，不过膝盖很疼，他一脸难过。根津下了摩托，帮他坐上后座，友惠还是一脸担心地站在旁边。

“你还在做什么？！快滑！”

根津粗鲁地叫着，根本没心思注意措辞。

友惠慌慌张张地开始下滑，看到她的屈膝旋转技术很稳定，应该能滑到山下，根津放心地骑上摩托。

“抓紧我！”

说着他开始发动引擎，很快就提到了最高速度，日吉在后面叫了句什么，他也没听见。

刚走了一段，又看到前面有人，穿着深蓝色的衣服，是入江义之，旁边是达树。

“入江先生！”

根津大叫着靠近他。入江停下了，抬起滑雪镜，笑着望着根津。

“啊，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

他一副悠闲的样子，让根津更加着急了。

“快滑下去！要发生雪崩了！”

“啊？”

入江回头看着身后的山。

“发生爆炸了！没时间了！快！”

虽然依然不明就里，但入江点点头，对身后的达树说：“达树，滑下去！紧紧跟着我！”

达树点点头。义之开始下滑，达树跟在他后面。根津再次启动雪地摩托。

“这下就好了！”他放下心来。

“轰”的一声，顿时地动山摇，接着又是一次，震耳欲聋，感觉人的内脏都被震到了。

根津从后视镜里看着后面，不过他看到的不是雪崩，而是达树摔倒了。他急忙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达树摔了个屁股蹲儿，也许是被爆炸声吓到了。看上去没有受伤，但是滑雪板掉到下面去了。根津想要回去救他，没想到下一秒远方的雪就伴着轰鸣声一起向他涌来了。

雪崩的时速是一百公里——根津的脑海里闪过巡逻培训时学过的知识。

50

仓田等人听到巨响的时候，正在北月区停车场停车，好像敲击内脏一般的重低音持续响了三次。仓田看了一眼藤崎绘留，看来是引爆了。

“去看看！”

两个人向滑雪场跑去，在索道乘车站旁边看到了上山禄郎，不知为何日吉友惠在不远处站着。

仓田正想向两个人询问情况的时候，从斜坡上半部传来地动山摇的声响。仓田说不出话来，只是抬头看着上面。声音持续了十几秒，看来的确发生了大规模雪崩，那些人是否平安无事？

仓田跑向上山身旁的雪地摩托：“借我一下！”

没等上山回答，他就骑了上去。

“我也去！”

藤崎绘留坐在后座上。仓田启动了引擎，开始爬斜坡。很快前面出现了一辆雪地摩托，紧接着数人滑了下来，有双板也有单板。

仓田停下了摩托。根津的雪地摩托最先到达，后座上坐的是日吉浩三。双板滑雪者是入江义之，滑单板的有两个人，个子小的是个女的，穿灰色衣服的是增渊英也，他背着入江达树。从增渊英也的背上下来之后，达树用童音大叫着：“啊啊啊！吓死我了！”

仓田看着根津：“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吧？”

“是的。虽然很危险……”根津点头笑着，“雪崩马上就到的时候，达树君摔倒了。”

“你救了他？”

“是他！”根津指着增渊英也，“不知他从哪里出现了，抱起达树君，然后漂亮地逃脱了雪崩。雪崩到斜坡中部就停止了。”

“原来如此！真是千钧一发啊！”

入江义之推着达树的背向增渊英也走过来。

“谢谢您！您真是救命恩人！”

达树也低头道谢：“谢谢您！”

增渊英也却立刻剧烈地摇起头来，然后表情痛苦地在雪地里跪了下来。他向入江父子行了跪拜大礼。

“不是的！我不是你们的恩人！我杀了人！达树的母亲是我杀的！”

51

仓田打开会议室的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根津、藤崎绘留、濑利千晶、桐林、增渊英也、日吉夫妇和入江义之共八个人都在，达树在房间里休息。

“解释完了吗？”仓田问根津。

“大概都说完了。”根津看着桐林和增渊英也，“我们也明白了他们的想法。社长等人的想法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们请桐林和增渊向本次事件的相关者进行了说明。

“还真是被你骗了！”根津对桐林说，“还说什么不会滑单板，你都能在那种地方跳下去！”

“对不起！”

桐林蜷缩着身体说。

“我和绘留在办公室说恐吓事件的时候，你就站在外面听着吧？而且借此成为我们中的一员，这也是你们的计划吧？”

“这个不是，这个是误打误撞。原本想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和根津你们分开采取行动的。在第一次交易中，作为巡逻员最后乘缆车，帮英也拿走现金，不被别人看见就行了。”

“这么说来，那个时候还真是你最后乘的缆车！”根津严肃地说，“犯人要求第三次交易的时候，你不该答应，那时你已经知道社长等人的企图了吧？”

“是呀，那时还不完全了解他们的真正目的。但轻易取消了交易的时候，倒是想过这种可能性。当我们从你那里听说宫内要你找些犯人的线索时，我们更加确信他们是想让交易无法成功，从而引爆北月区。”

“要是早点儿告诉我……啊呀，那也是不可能的吧？”根津挠着头。

“社长等人怎么样了？”

藤崎绘留问仓田。仓田吐了口气，坐在椅子上。他刚刚在酒吧里和笕社长谈过。

“提出交易了。”

“交易？”根津露出很吃惊的表情，“交易什么？”

“还没完全谈妥，所以请你们保密。他们希望我们保持沉默，这样才能保障滑雪场出售之后我们的权益。他们也同意不追究桐林君等人的恐吓事件。”

“说什么呢！要是报了警，他们才不好办吧！”根津不爽地说。

“要是报了警，这个滑雪场就完蛋了。”藤崎绘留说，“发生爆炸的滑雪场，不会有人想来。”

“是呀！”

根津原本在小声嘟囔，没想到在一片沉默中显得声音很大。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进来的是辰巳。他递给仓田一张纸，仓田快速地看了一下，上面写着有些出乎意料的事。

“我请辰巳君调查了一下北月区的损坏情况。”仓田对大家说，“根据他的观测，除了有个索道小屋损坏了之外，基本上没有大的损害，索道也基本无碍。”

“好！”

不知是谁发出了欢呼声。

“也就是说无法将北月区分离出售了吧？”根津拍着手，“罪有应得，这个可恶的社长！”

“虽说如此，不过以后还要和他打交道。”

听到藤崎绘留的话，根津的表情严肃起来，其他人都沉默不语。

“打扰一下，”日吉浩三举手示意，“如果这个滑雪场不剥离北月区出售，大家都没有意见吧？”

“是的，不过这个很难……”

还没等仓田说完，日吉摆了摆手。

“想要买滑雪场的是星云兴产，说服那家公司就行了。”

“要怎么说服呢？还有，您怎么知道是谁要买滑雪场呢？”

“这就是老头子的好处了！”

听到他这么说，一旁的友惠拉了拉他的衣袖。

“你就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吧！反正也该说了！”

“哈哈！是呀！”日吉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我是星云兴产公司的董事长。”

一瞬间大家都安静下来，然后所有的人都看着这位老人，谁也说不出话来。

“可是名片上……”

“仓田先生，哪有间谍在名片上写自己真实身份的啊！”

“间谍？”

“对，我就是间谍呀。”日吉看着所有人，“星云兴产内部也对收购滑雪场有异议，也是关于北月区附带出售的条件，很多人都无法接受，所以我决定和夫人一起来看看。不过真的来到这里之后，发现北月区关闭了，因此无法确认那里的雪道情况。情急之下，我们才卷进今天的混乱之中。”

“原来如此！”

仓田想起第一次和这对夫妇见面时的情况，他们的确从一开始就很注意北月区。

“今天我终于去了北月区，北月区的确有问题。从预算考虑，还是希望剥离。不过经营滑雪场要考虑的问题不只是这些，北月区还是很不错的，剥离之后有些可惜。而且……”日吉看着根津，“今天你救了我的命。虽然是我擅自进入禁滑区的，但我必须报恩！”

“那真是……”

仓田还没说完，日吉对仓田点头，表情平静且目光坚定。

“我回公司之后，会尽早做出指示，一并收购北月区。怎么样？这样就没问题了吧？不过有件事情要拜托大家，今天的事情请大家一定要保密。就像刚才那位说过的那样，要是让别人知道这个滑雪场发生了爆炸，星云兴产就没法收购了。”

就好像阳光从云间照耀下来一样，所有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然而却没人说话。仓田觉得是因为大家不知道要怎样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他自己就是如此。

突然有人站了起来，是增渊英也。

“谢谢！要是能这样，就救了北月町了！”

“你对北月町还是很有感情啊！”日吉笑着说。

英也痛苦地摇着头：“不是这样的，是因为我发生了事故，才让北月区声誉一落千丈，才让他们有了封闭的借口……而且事故发生之后……唉，要是当时我没有逃走……”

说完，他面向入江义之跪下。入江皱着眉，别过脸去。

“不用了！你不用再下跪了！”

“啊……对不起！”英也没有起身，继续说道，“我还有事请董事长帮忙，关于这次的事件，我不会跟警察说。不过去年的事故，我会去自首，真是万分抱歉！当时真是没想到会出那么大的事故，事后得知有人死了的时候，我非常恐惧，却没有勇气去自首……心想这次要是帮得了北月町，也算是自己赎罪了。但说到底，这是非常自私的想法，到底是不对的。我去自首！无论多少年，我都要赎罪。为了让达树君重新振作起来，我必须这么做！”

桐林也跪在他身旁，沉默地低头。他也决定去自首。

猛烈地冲撞入江义之的妻子，板刃割破了对方的颈动脉，却逃走了——他也是罪犯之一。

“这个……是应该的。”入江小声地说着，“我觉得应该去自首。不过，达树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总之，你们自首了，我以后也能安心入睡了。”

增渊英也一脸痛苦，跪在地板上抽搐着，桐林也一脸泪水。听着他们的呜咽声，仓田不禁心生感慨。

52

“终于到今天了！这是一场全然不知命运如何的速度狂竞赛！来自全世界的顶级骑士们，要给大家献上你们从未见过的精彩表演！请大家尽情期待吧！生存还是死亡？黛娜越野大赛开始了！”

听着这过度热情的DJ声音，根津走近雪道起始点，参加比赛的选手都在这里按顺序排队等候着。要在近百位戴着头盔的选手中找出一个人可真有点儿难。根津按照号码牌找着，不一会儿，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我在这里呢！”

根津急忙看向周围，一个戴着粉色头盔、穿着粉色衣服的选手轻轻地向他挥手。根津走近了，透过滑雪镜看到了濑利千晶。

“又是这么扎眼的衣服！”

“因为今天被巡逻员看到也没关系啊！”

“你的表兄弟呢？没来给你加油？”

“他们回东京了，没钱了，而且快人被藤崎拒绝了！”

“被拒绝了？”

“是呀，那个软蛋！”说着千晶笑了，“对了，要是你也参加比赛就好了！”

“明年参加！明年的优胜奖杯就是我的了！”

“这正是我要说的！等下我拿到巡逻队办公室去！你说，你请我吃什么？”

根津苦笑着，说了声“加油啊”，便走开了。

越野大赛按照预定的时间召开了。比赛雪道按照当初的计划建在追逐雪道，听说是仓田、辰巳等人加班加点完成的。看到某天早晨突然出现的比赛雪道，根津不禁赞叹——这样的比赛雪道才配得上国际大赛。

根津穿上双板，从雪道旁慢慢滑下坡去。看到很多游客在观战，根津心想：“要是一直都这么热闹，估计经营者的心情会非常好！”

虽然还没有正式签约，但是仓田说，带有一并购买北月区条款的合同已基本成形。星云兴产也决定一并接受现有员工。笕社长和两位本部长已经回母公司广世观光了，现在还没有人接替他们的工作，目前滑雪场的最高责任人是仓田。

根津看到仓田了，他正在和藤崎绘留一起观战。根津从他们身后靠近，不过不想和他们打招呼，因为他看到绘留正拉着仓田的手。他趁两个人没有注意到自己，再次滑了起来。

比赛终于开始了，观众正在大声地加油。

雪道上，选手们正像风一样飞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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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花／（日）东野圭吾著；王蕴洁译．—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0.2

ISBN 978-7-5596-3224-1

Ⅰ．①梦…　Ⅱ．①东…　②王…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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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野圭吾

ひがしの けいご

Higashino Keigo

日本著名作家。

1985年凭《放学后》获得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并正式进入文坛。曾凭《白夜行》《信》等作品先后五次入围直木奖，并最终于2006年凭《嫌疑犯X的献身》获得第134届直木奖。

后又于2012年凭《解忧杂货店》获得第7届中央公论文艺奖；2013年凭《梦幻花》获得第26届柴田炼三郎文学奖；2014年凭《祈祷落幕时》获得第48届吉川英治文学奖。

另著有《拉普拉斯的魔女》《沉睡的人鱼之家》《白金数据》《危险的维纳斯》等作品。

王蕴洁

知名译者，译有东野圭吾《拉普拉斯的魔女》《沉睡的人鱼之家》《解忧杂货店》；山田宗树《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等作品。乐在一个又一个截稿期串起的生活，用一本又一本翻译的书写下人生轨迹，旁观译著字数和三高指数之间的竞赛。

目 录

《梦幻花》创作手记

序章　01

序章　02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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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梦幻花》创作手记

《历史街道》杂志委托我在他们那里连载小说时，我是拒绝的，我说“我写不了历史方面的东西”。但他们的编辑说，不是纯历史题材也没问题，只要稍微和历史沾一点边就可以了。这让我想起了黄色牵牛花的事。可能很多读者都知道，牵牛花是开不出黄色花朵的。但是，在日本的江户时代（1603—1868年）其实出现过黄色的牵牛花。为什么到现在反而没有了呢？用人工的方式也无法使之重现天日吗？想到这里，一股悬疑的气息袅袅升起。我开始觉得这会是个很有意思的素材。

但是，如果厨师手艺不佳，就算原料再好也难成美食。后来，连载任务虽然完成了，但写出的作品却问题重重，实在难以成书出版。外加随着出版一再延期，小说中的科学技术也开始落后于时代，导致故事本身都不再成立了。但我向我的编辑保证：“不管花上多少年，我都一定会完成这本小说。”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希望这部作品被束之高阁。

最终，我只保留了“黄色牵牛花”这个核心关键词，将小说的其他部分全数重写。如果读过连载版本的读者看到这本书，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不过我想，也正是重写，使得这部历时十年才出版的作品，承载了属于现今这个时代的全新意义。至于那个意义究竟为何，相信读完本书的读者都能得到自己的答案。

序章　01

麻雀在庭院内叽叽喳喳地叫不停。前几天，和子心血来潮地撒了一把米，麻雀乐不可支地吃了起来。可能就是前几天的麻雀又来了，而且听起来不止一只，该不会是呼朋引伴一起来吃大餐了吧？

和子把做好的菜放在餐桌上，真一从珠帘外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好衣服，也系上了领带，只不过西装里面穿的是短袖衬衫。9月初，天气还很热。

“喔，今天有蛤蜊味噌汤，真是太棒了。”真一拿了座垫，盘腿坐了下来。

“宿醉有没有好一点？”和子问。

昨晚，真一满脸酒气地回家。他受同事之邀，在路边摊喝了不少日本酒。

“哦，没事。”虽然他这么说，但双手先拿起了味噌汤，代表酒还没有完全醒。

“别喝太多酒，你现在要养的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好，我知道。”真一放下味噌汤的碗，拿起了筷子。

“你真的知道吗？”

和子端坐在餐桌前，双手合十，小声说：“开动了。”

“虽然知道，却是欲罢不能啊。”真一哼起了植木等的歌，《斯达拉节》中的这句歌词已经变成了流行语。和子瞪了他一眼，他调皮地“哈哈哈”笑了起来，和子也跟着露出笑容。她喜欢丈夫这种开朗的个性。

吃完早餐，真一站了起来，拿起放在房间门口的公文包。

“今天晚上呢？”和子问。

“应该会很晚回家。我会在外面吃饭，回家后就直接洗澡。”

“好。”

真一在建筑公司上班。东京要在两年后举办奥运会，听说他每天都有堆积如山的工作要处理。

隔壁房间传来柔弱的哭声。刚满一岁的女儿醒了。

“她好像醒了。”

和子探头向隔壁房间张望。女儿坐在被子上。

“早安，睡得好吗？”和子抱起她回到真一身旁。

“嗨，爸爸要去上班喽。”真一摸了摸女儿的脸，穿上了鞋子。

“我们送爸爸去车站。”和子说完，穿上了拖鞋。

他们住的是日式平房，但不是自己的房子，而是公司的宿舍。他们的梦想就是能够早日买套自己的房子。

锁好门后，他们一家三口准备走去车站。七点刚过，路上还没有什么行人，他们看到邻居在门前洒水，彼此打了招呼。

快到车站时，远处传来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吵架，也有女人的声音，高亢的声音好像女高音歌手。

“发生什么事了？”真一问。

和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偏着头纳闷。不一会儿，声音就消失了。

他们来到商店林立的站前大道，商店都还没有开门。

“真想看电影。”真一看着建筑物墙上贴的海报说。那是胜新太郎主演的电影的海报。

“我也想看……”

“不过，在她长大之前，恐怕暂时没办法看电影了。”真一看着和子抱在怀里的女儿，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哐啷一声，旁边的小巷子里突然窜出来一个男人。他穿着红色背心，手上好像拿着一根长棍。

和子他们停下脚步。他们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男人也看着他们。

数秒后，真一大叫起来：“快跑！”

和子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下一秒，恐惧贯穿了全身。

男人手上拿的是武士刀，而且刀上沾满了血，男人的背心上也全是血，所以看起来是红色的。

和子太害怕了，完全无法发出声音，也无法动弹。

男人冲了过来。他的双眼通红，显然已经失常，那不像是人类的眼睛。

真一挡在和子和女儿面前保护她们，但是，男人并没有停下脚步，他维持原来的速度撞上了真一。

和子看到武士刀的刀尖从丈夫的背后露了出来。她难以相信眼前的景象。丈夫的背渐渐被染红了。

真一倒在地上的瞬间，和子情不自禁地想要冲过去，但看到男人把武士刀从他身上拔出来时，和子才意识到自己该做的事。她紧紧抱着女儿，转身拔腿就跑。

但是，脚步声紧追在后。她心想，恐怕逃不掉了。

和子蹲了下来，紧紧抱着女儿。

她的背立刻感受到冲击，好像有一双被火烧过的巨大铁筷插进后背，她很快失去了意识。

序章　02

每年七夕前后，蒲生一家都会一起出门去吃鳗鱼饭，这已经成为多年的惯例。苍太对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任何不满，只是对吃鳗鱼饭之前的活动很不情愿。

每年的这个时期，台东区入谷都会举办牵牛花市集，蒲生一家四口在牵牛花市集逛两个小时左右后，才会前往位于下谷的一家历史悠久的鳗鱼饭专卖店。一家四口的成员是父母、哥哥和苍太，父母有时候会穿浴衣。全家人先搭地铁到入谷车站，沿着挤满牵牛花业者和摊贩的言问大道一路散步过去。

苍太今年十四岁，小时候对这件事并没有特别的感觉，现在却对这个多年的惯例越来越不耐烦。他并不讨厌市集，只是不喜欢和父母一起行动。如果不是为了吃鳗鱼饭，他绝对不会同行。

苍太搞不懂这种事为什么会成为蒲生家的惯例，他曾经问过父亲真嗣，真嗣回答说，并没有特别的理由。

“牵牛花市集是夏日风物诗，是日本的文化，享受这种乐趣根本不需要理由。”

苍太老实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自己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乐趣可言，父亲冷冷地说：“那你就别去啊，但也别想吃鳗鱼饭。”

苍太很纳闷，为什么哥哥要介对这件事完全没有任何不满。要介比苍太大十三岁，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他学历很高，目前在当公务员，而且相貌也不差，不可能没有女人缘。事实上，至今为止，他似乎也交过几个女朋友，却每年都参加这个家庭活动，从不缺席。照理说，七夕的晚上不是都想和女朋友在一起吗，哪有时间陪家人呢？

但是，苍太并没有当面问过哥哥这个问题，因为他从小就很怕这个比他大很多岁的哥哥，如果当面问哥哥，很担心又会被嘲笑说，居然问这种蠢问题。

而且，每次来到牵牛花市集，要介总是像真嗣一样热心地观赏牵牛花。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赏花，而是在寻找什么。他的眼神也像是科学家。

“一年一次全家一起散散步也不错啊。”母亲志摩子也不把苍太的不满当一回事，“听那些卖牵牛花的人聊天，不是很有趣吗？我觉得很有意思啊。”

苍太叹了一口气，不想再反驳了。母亲嫁给父亲之前，蒲生家就已经有了牵牛花市集巡礼的习惯，她似乎从来没有对此产生过任何疑问。

今年一家四口再度前往入谷。言问大道上实施交通管制，单侧三个车道像往年一样人满为患，不时看到身穿浴衣的女子穿梭在人群中。有不少警车在现场，这里由警官负责维持治安。

牵牛花市集有超过一百二十位业者设摊，真嗣和要介每年都走访每一个摊位，有时候还会和摊位老板简单地攀谈几句。但是，他们从来不买花，只是纯观赏而已。

苍太无可奈何地看着整排牵牛花花盆，发现大部分牵牛花都很大，只是花都闭合起来。听说牵牛花只有早上才开花，他搞不懂看这些感觉上快要凋谢的花有什么乐趣可言。

没想到有很多人在买花，摊位的老板告诉他们：“接下来花会越开越多。”每盆花上都挂着“入谷牵牛花市集”的牌子。似乎有很多人是为了这块牌子特地来这里买花的。

走了一会儿，苍太的右脚越来越痛。小指头侧边被鞋子磨了。他今天穿了新球鞋，而且为了耍酷没穿袜子。如果说出来，一定会挨骂，所以他一直忍着没说。

鬼子母神神社前挤满了人，抬头一看，挂了不少灯笼。

右脚越来越痛。他脱下球鞋一看，小拇趾旁的皮果然磨破了。

他告诉母亲志摩子，自己的脚很痛。她看到儿子的脚，露出为难的表情，走去告诉走在前面的真嗣他们。真嗣露出不悦的表情对志摩子嘀咕了几句。

志摩子很快就回来了。

“爸爸说，既然这样，你就先休息一下。你知道怎么走去吃鳗鱼饭的店吧？爸爸叫你在通往那条路的转角那里等。”

“知道了。”

太好了。苍太暗想道。这下子不用忍着脚痛继续逛，也不必被迫观赏牵牛花了。

言问大道上有中央隔离带，走累的人都坐在那里休息。苍太也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他才坐了一会儿，就有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他的眼角扫到对方的浴衣和木屐，木屐的鞋带是粉红色的，感觉是一个年轻女子，或是年轻女孩。

苍太脱下鞋子，再度确认自己的右脚。虽然没有流血，但磨破皮的地方通红，他很想找一块创可贴来缓缓痛感。

“一定很痛吧。”旁边的人说道。苍太忍不住转过头，穿着浴衣的年轻女孩看着他的脚。她的脸很小，一双眼尾微微上扬的凤眼令人联想到猫。她的鼻子很挺，应该和苍太年纪差不多。

他们眼神交会，她慌忙低下头，苍太也转头看着前方。他觉得胸口有一股膨胀的感觉，身体很热，尤其耳朵特别烫。

他很想再看一次她的脸。再看一次吧。但他担心会让对方感到不舒服。

就在这时，有人快速经过他们面前，同时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苍太刚才一直在注意身旁的女孩，所以反应慢了半拍，过了几秒，才发现掉在眼前的是皮夹。他伸手捡了起来，然后抬头看向前方，但已经搞不清到底是谁掉的了。

“应该是那个大叔，穿白色T恤的人。”身旁的女孩用手指着说。她刚才似乎看到了。

“嗯？哪一个？”苍太重新穿好鞋子。

“那里！刚好经过路边摊。”

苍太不太清楚到底是哪一个人，但还是捡起皮夹跑了起来。右脚的小拇趾顿时感到一阵剧痛。他的脸皱成一团，努力拖着右脚。

身穿浴衣的女孩从后方追了上来，“你知道是哪个人吗？”

“不知道。”

“那怎么还给人家？”

她露出严肃的表情看向远方，把头转来转去巡视了好一会儿，终于睁大了眼睛。

“在那里！就在挂着红色布帘的摊位前，那个穿着白色T恤，脖子上挂着毛巾的人。”

苍太看向她说的方向，那里的确有一个摊位挂着红色布帘，摊位前也的确有一个人符合她描述的特征。那个男人五十岁左右，身材很瘦。

他忍着脚痛，快步走向那个摊位。那个男人一边和他身旁的女人说话，一边把手伸进裤子后方的口袋。他惊讶地转过头，开始摸其他的口袋，这才发现自己掉了皮夹。

苍太和身穿浴衣的女孩跑近那个男人，搭话说：“那个……”

“嗯？什么？”男人皱着眉头转头看向他们。他的眼睛很红。

“请问这个是不是您掉的？”苍太递上皮夹。

男人同时张大了眼睛和嘴巴，可以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对啊，咦？我是在哪里掉的？”

“就在前面。”

男人接过皮夹，另一只手按着胸口。

“啊，太好了，差一点就完蛋了，我完全没有发现。”

他身旁的女人苦笑着说：“你小心点嘛，做事冒冒失失的。”

“是啊，真是太好了。谢谢，多亏了你们这对小情侣。”

听到男人这么说，苍太不由得心跳加速，立刻想起身旁穿着浴衣的女孩。

“这个，一点小意思，”男人从皮夹里拿出一张千元纸钞，“你们去喝杯饮料吧。”

“不，不用了。”

“不用客气，我既然拿出来了，就不会再收回去。”

男人坚持把千元纸钞塞进苍太手中，带着身旁的女人离去。

苍太看着身穿浴衣的女孩问：“怎么办？”

“那你就收下啊。”

“那我们一人一半。”

“不用给我。”

“为什么？”

“又不是我捡到的。”

“但如果只有我，不可能找到那个大叔——对了。”苍太看着附近的摊位，“那我们先用这个去买东西，像是果汁什么的。”

女孩似乎并不反对。

“那……冰激凌？”

“冰激凌吗？这里有卖冰激凌的摊位吗？”

“那里有便利商店。”

“喔，对喔。”虽然这里在举行市集，但没有人规定非要在市集的摊位上买东西。

他们去便利商店买了两个冰激凌，把找零的钱一人一半。两个人站在车水马龙的昭和大道人行道上，一起吃着冰激凌。

“你一个人来的吗？”她问。

“怎么可能？”苍太说，“陪家人一起来的，等一下要一起吃饭。这是每年的惯例，我觉得很麻烦。”

“是吗，”她瞪大了眼睛，“原来还有别人家也这样。”

“所以，你家也一样？”

“是啊。虽然我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反正从我小时候开始，家人就每年都要我来牵牛花市集，说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人应尽的义务，真是太古板了。”

“你家住在这附近吗？”

“对，在上野。”

那的确很近，走路应该就可以到。

“我家住在江东区，你听过木场吗？”

“我知道，美术馆就在那里吧？”

“嗯。对了，你不是和家人一起来的吗？”

“他们应该还在逛吧。我走累了，所以休息一下。你呢？”

“和你差不多，因为我的脚受伤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脚。

“喔，原来是这样。”她笑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露出笑容，苍太的心脏噗通跳了一下。

“我叫蒲生苍太。”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发抖。这是他第一次向女生做自我介绍。

“蒲生……？”

“很奇怪的姓氏吧？听起来好像蒲公英生的。”

她摇了摇头，“不会啦。”

苍太告诉她自己的汉字姓名，在说明“蒲”这个字时说：“就是浦安(1)的浦再加一个草字头。”

她也自我介绍说，她叫伊庭孝美，在说“孝”字时，笑着补充说：“就是孝顺的孝，虽然我爸妈常说，应该是不孝顺的孝。”

聊了一阵子，苍太得知她也读中学二年级。他们相互问了学校的名字，听到苍太读的私立学校名字，孝美说：“原来你学习很好。”

“也没有啦，你读的才是女子贵族学校。”

“现在也不像大家以为的那样，其实我原本想读男女同校的学校。”孝美说完，皱了皱眉头。

冰激凌已经吃完了，但苍太还想和她聊天，至少不希望就这样分别。

“请问，”他舔了舔嘴唇，鼓起勇气问，“你有没有用电子邮箱？”

“当然有啊。”

“那我们要不要互相留一个邮箱地址？”苍太知道自己的脸红了。

孝美眨了眨眼睛，端详了苍太之后，点了点头，“好啊。”她从手上的小拎包里拿出粉红色手机。

“哇，原来你有手机。”

“因为有时候补习班晚下课，所以家人叫我带手机。”

“真好，我爸妈还不让我带手机。”

“还是不要带比较好，不然就像毒品一样，整天都离不开。”

虽然苍太知道，但还是希望自己有手机。如果自己也有手机，现在就可以和孝美留电话号码了。

苍太平时都用电脑发邮件，他把邮箱地址告诉了孝美。她用熟练的动作操作着手机。

“我马上发一封邮件到你的邮箱，你回家后确认一下。”

“好，我回家之后，马上回信给你。”

“嗯。”孝美点了点头，又低头看着手机，“这么晚了，我差不多该走了。”

“我也该走了。”

“那改天见。”她轻轻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苍太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之后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很快和家人会合，走向鳗鱼饭店。母亲志摩子问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只回答说，没做什么。父亲和哥哥似乎对他的行动不感兴趣。

回家之后，他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刚才把鳗鱼饭吃得精光，却食不知味，满脑子都在想孝美的事。

他打开父母在他进入中学时送他的电脑，立刻查看了邮件。虽然还有同学发给他的邮件，但他暂时没时间理会，迅速在收件箱中寻找。

找到了——

邮件的主题是“我是孝美”，内容除了“请多关照”以外，还附了一个眨眼的表情符号。苍太觉得胸口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之后，苍太的人生改变了。他每天都快乐得不得了，甚至觉得自己周围空气的颜色也不一样了。

每天一放学，他就立刻坐在电脑前查收邮件。每天必定会收到孝美的邮件，苍太当然也会每天发给她。虽然没写什么重要的内容，无非就是足球比赛中想要顶球时，和同学撞到了头，或是反穿T恤一整天都没有发现，回家后才觉得丢脸这类无关紧要的事，但他为能够和孝美靠邮件保持联络这件事感到高兴。无论多无趣的内容，她都会回信，苍太又再度回信，有时候一天会相互联络超过十次。

时间一久，苍太渐渐对只是互通邮件感到无法满足。他很希望像七夕那天晚上一样，能够见面聊天。

他在邮件中提到这件事，收到了孝美的回答：“好啊，我也想和你见面。”苍太看到后，忍不住在电脑前握紧了双拳。

学校已经开始放暑假，他们决定在上野公园见面。出门时，他对母亲志摩子说，约了同学去玩。

出现在上野公园的孝美穿着蓝色T恤和短裤，和之前穿浴衣时不同，感觉很活泼，短裤下的两条腿又细又长，苍太心跳加速，不敢直视她，更不敢瞧她的脸，努力移开了视线。

“蒲生，你这个习惯很不好，说话的时候必须看着对方的眼睛。”面对面坐下时，孝美指正他。

“啊，对不起，你说得对。”苍太道歉后，直视孝美的脸。和她四目相接时，苍太心慌意乱地想要低下头，但拼命忍住了，也再度确认了她很漂亮，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苍太觉得自己的整个心好像都快被吸进去了。她的皮肤光滑细致，左右完全对称的五官轮廓令人联想到白色的陶瓷花瓶。

“怎么了？”孝美露出疑惑的表情问。

“不，没事。”他又把视线移开了。

两个人聊了很多事。原来孝美家连续好几代都是医生，她或是弟弟必须继承家业。

“要当医生吗？听起来好像很辛苦。”

“你家呢？”

“我爸是警察，但他今年退休了，所以可能该说他是房东。我家有房子租给别人。”

“啊，你家果然很有钱。”

“没这回事。”

和孝美聊天很开心，时间过得很快。当天道别前，他们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五天后，他们又见面了，还是约在上野公园。孝美穿了一件洋装，发型和之前稍微有些不一样，看起来很成熟。

她很博学，也很擅长聊天，更擅长倾听。苍太向来对自己的谈话技术没有自信，但和她在一起，总是可以侃侃而谈，一定是她很懂得引导。

这一天的时间也过得很快，而且有了重大进展。孝美开始用“苍太”称呼他，他也叫她“孝美”。虽然有点害羞，幸好很快就习惯了。他为这件事雀跃不已。

之后，他们每周都会约时间见一次面。虽然苍太很希望多见面几次，只是因为孝美上才艺课很忙，很难抽空见面。他们除了约在公园见面以外，也一起去看了电影，只是苍太对这件事很后悔。电影虽然很好看，但看电影的时候不能和孝美聊天，这样一来即使见了面，也似乎失去了意义。

虽然才刚道别，但苍太一踏进家门，就又想再和孝美见面了。他立刻打开电脑，发了邮件：“今天真开心，希望改天再见面。”他满脑子都想着孝美，他知道这样很不正常，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

然而，这种玫瑰色的日子突然画上了句点。

某天吃完晚餐，苍太正打算回房间，父亲真嗣叫住了他，指着客厅的沙发说：“等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你先坐下。”

父亲脸上没有表情，这件事令苍太感到不安。

哥哥要介可能知道是什么事，不发一语地走出了客厅。母亲志摩子在厨房洗碗。

苍太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坐在他对面的真嗣开了口，“你在和女生交往吧？”

听了父亲的话，苍太忍不住站起来，“为什么……”

父亲怎么会知道孝美的事。他只想到一个可能。

“该不会是看了电脑里的邮件……？”

如果父亲真的偷看了邮件，他绝对无法原谅，但父亲接下来说的那句话，剥夺了苍太反驳的机会。

“当初买电脑时就曾经有言在先，我会随机抽查电脑里的内容。”

“啊……”

父亲说得没错，当初的确这么约定过。当时觉得无所谓，经过了一年时间，他已经把约定忘得一干二净。所以说，父亲之前也一直偷看自己电脑里的内容吗？

“听妈妈说，你最近不太对劲，经常跑出去，也不专心读书。虽然我不太愿意，但还是去检查了你的电脑。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

苍太把头转到一旁，虽然他很不甘心，却又无法抱怨。

“苍太，你还是中学生，交女朋友还太早了。”

“我们又没做什么不规矩的事，只是见面、聊天而已。”

“目前有这个必要吗？你不是还有很多其他该做的事吗？”

“我都在做啊，我读书也没偷懒啊。”

“你别说谎了，一天写好几次邮件，怎么可能专心学习？”

苍太听了，狠狠地瞪着父亲。想到父亲看了每一封邮件，怒气再度涌上心头。

“你这是什么表情？”真嗣也回瞪着他。

苍太站了起来，大步走向房门。

“喂，我还没说完。”

他无视父亲的叫声，走出客厅，冲上楼梯。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把邮件、软件内和孝美之间的信件全都删除了，然后，他又写了一封新的邮件，邮件的内容如下：

你好吗？我遇到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特别生气。虽然不方便透露详情，但我觉得大人真的太卑鄙无耻了。我很想早日和你见面，因为我相信，只要见到你，就可以忘记这件不愉快的事。

文章的最后加上了代表愤怒的表情符号，然后发了出去。孝美看到后，一定会马上回信。

发出去后，他又把发件备份也删除了。如果早就这么做，就不会被父亲发现了。他对自己之前太大意，竟然没有想到这件事感到生气。

在等待她回信期间，他在网上闲逛。虽然暑假作业还没做完，但他完全没有心情。他不断告诉自己，现在只是因为太生气，所以不想写暑假作业，绝对不是因为在等孝美的回信。

好奇怪——他看了时钟，忍不住纳闷。发出邮件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孝美仍然没有回信。以前很少发生这种状况。

苍太心想，她可能正在洗澡，决定再等一下。

但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仍然没有收到孝美的回信。他终于忍不住又写了一封。

我刚才发了邮件给你，你有没有收到？我有点担心。

在按下发送键时，不祥的预感掠过苍太的心头。孝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所以无法回复自己的邮件。

他担心不已，一直坐在电脑前。结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洗澡，一直在等孝美的回信。

翌日下午，苍太出了门。他走去车站，因为那里有公用电话亭。

他在上午时又发了一封邮件给孝美，希望孝美告诉他，到底有没有收到邮件，但孝美仍然没有回信。

他走进电话亭，插入电话卡，按了孝美的手机号码。他很担心电话不通，但很快听到了铃声。铃声响了四次后就接通了。

“喂。”电话中传来一个声音。的确是孝美的声音。

“喂？是我，苍太。”

“嗯。”孝美轻声回答，听起来并没有对苍太打电话这件事感到意外，似乎在接电话前，就知道是苍太打来的。

“你怎么了？我从昨晚发了好几封邮件给你，有收到吗？”

孝美没有回答。苍太以为信号不好，她没有听到，对着电话叫着“喂！喂！”。

“我有听到，”孝美说，“邮件也有收到，对不起，我没有回信。”

她说话的语气很僵硬，有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

“发生什么事了？”

孝美再度陷入沉默。苍太忍不住焦急起来。没错，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孝美——”

“听我说，”孝美开了口，“我想，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不要见面、不要互发邮件，还有，也不要打电话。”

“……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就到此为止。我们还是中学生，要专心读书，也有很多其他要做的事。”

“为什么？”

苍太搞不懂眼前的状况，为什么孝美突然说这些话。

他突然想起父亲昨晚说的话，恍然大悟。

“该不会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我爸爸有和你联络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怎么可能嘛，是我自己觉得这样比较好。”

“但是，上次不是很开心吗？”

“我也觉得很开心，但很多事并不是开心就好。”

“真的要到此为止吗？不能再见面了吗？”

“对，蒲生，这样对你也比较好。”

“你叫我蒲生……”

“真的很感谢，那就这样了。”

“不，等一下——”

电话挂断了。苍太握着电话，愣在电话亭内。他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

回家的路上，他忍不住思考着。是父亲从邮件中查出了孝美的身份吗？然后联络对方的父母，讨论如何不让他们继续见面吗？但是，父亲不可能查出孝美的身份，因为就连苍太也不知道她家住在哪里。伊庭这个姓氏虽然不常见，但应该不至于罕见，而且，刚才她在电话中也否认了。

之后，他又连续发了几封邮件，但孝美始终没有回信。打她的手机也不接，她似乎刻意不接公用电话的来电。他仍然不愿放弃，继续打电话，最后终于听到电话彼端传来“您拨的号码是空号”的声音。

于是，苍太还不到一个夏天的短暂恋情画上了句点，回到了认识孝美之前的生活，但是，他的生活中有一件事发生了改变。

明年开始，再也不去牵牛花市集了——他下定了决心。

(1)　浦安：日本千叶县地名。

01

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知道这件事时，秋山梨乃正走在新宿的街头。新宿大道上依旧人山人海，如果要注意别撞到迎面走来的人，就可能听不清楚母亲在电话中说的话。所以，她接起电话的同时，走进了旁边的小巷子，仍然无法立刻理解母亲在电话中说的内容。她停下脚步问：“啊？你说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母亲素子的声音有点紧张，“尚人死了，听说是从窗户跳楼自杀的。”

梨乃握紧电话，愣在原地。

当天晚上，她回了横滨的老家。她目前独自住在高圆寺，但家里没有适合参加守灵夜和葬礼穿的衣服。她穿了三年前祖母去世时买的黑色洋装，原本担心穿不下，但现在身上的肌肉比以前少了很多，所以穿起来反而有点松垮。

鸟井尚人是梨乃的表哥。梨乃的父亲正隆有一个妹妹，尚人就是她的长子。

听父亲正隆说，尚人是在天亮前从位于川崎的公寓跳楼身亡的。那时候，尚人的母亲、父亲和弟弟知基都在各自的房间内睡觉，所以，没有人发现他跳楼。楼下的住户听到动静后被吵醒，发现地上有一具满是鲜血的尸体，立刻报了警。当警官上门调查，问鸟井家是否有人不见了之后，母亲去尚人的房间察看，发现房间内没有人，窗户敞开着，才发现尚人死了。

“不知道佳枝得知坠楼的是尚人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光是想象这一幕，身体就忍不住发抖。”素子一脸沉痛的表情，身体也忍不住摇晃了一下。佳枝是尚人的母亲。

警方调查了尚人的房间，并没有发现遗书，但认为没有他杀的迹象，意外坠楼的可能性也很低，所以判断应该是自杀。

“听说他们完全搞不懂尚人为什么会自杀，前一晚全家人一起吃晚餐，尚人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异常。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正隆眉头深锁地说。

翌日，梨乃和父母一起搭出租车前往殡仪馆。三个人在车上都没有说话。梨乃回想起和尚人之间的往事。对梨乃来说，尚人是为数不多的同辈亲戚之一，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两家人也曾经一起去旅行。当初也是因为比她大一岁的尚人去上游泳课，她才会受到影响，开始学游泳。

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殡仪馆。梨乃向尚人的父母表示哀悼时，他们太难过了，梨乃不敢正视他们的脸。佳枝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失去了哥哥的知基坐在离大家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梨乃走过去向他打招呼，他“嗨”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稍微柔和下来。他比梨乃小两岁，上个月才终于成为大学生，但身材很瘦，所以看起来像中学生。

梨乃坐在他旁边，抬头看着祭台上的尚人遗照。相框中的尚人面带笑容，一头金发，耳朵上戴着耳环。梨乃想起之前他在live house(1)表演时，有许多女孩子热情地为他欢呼。

“真令人难过。”梨乃看着遗照嘟囔道。

知基吐了一口气，“我还无法相信，觉得很不真实。”

“听我说，我知道已经有很多人问过你相同的问题……”

“自杀的原因吗？”

“嗯。”

知基摇了摇头，回答说：“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我哥在想什么，看起来他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过得好不好。也许他在为我们完全无法想象的事烦恼。”

“是啊。”梨乃回答。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认为。时下年轻人的自杀率增加，但很少有家属知道他们自杀的动机。

尚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很出色，他在学校的成绩优异，有绘画的才能，运动能力也很强，但并不是没有烦恼。

去年，他向大学申请退学。虽然他具备了多方面的才华，但他最终选择了音乐作为自己的志向和事业。他从高中时代就和朋友组了乐队，如今终于下定决心要向职业乐队进军。梨乃曾经多次去现场听他们的演奏，虽然她对音乐一窍不通，但仍然可以从他们身上感受到光芒，所以，她发自内心地祈祷他们可以成功——

祭台旁挂了一张放在画框里的画，巨大的老鹰试图抓一只小兔子。

“这是尚人画的吗？”

“对啊，”知基回答，“他读小学的时候画的。”

“小学？喔……”她重新打量着那幅画，发现动物画得栩栩如生，自己绝对画不出来，“他最近没有画吗？”

“嗯，我记得他在中学的时候就没再画了。”

“为什么不画了？”

“不知道。我问过他一次，他叫我少啰嗦。”

“是吗……”

身旁有动静，梨乃抬头一看，身穿礼服的秋山周治嘴角露出落寞的笑容。

“爷爷。”梨乃叫了一声。周治是正隆和佳枝的父亲。

“你受惊了，”他拍了拍知基的肩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有没有好好吃饭？这种时候，你要更加坚强，虽然会难过，但小心别搞坏身体。”

“我知道，其他亲戚也说，我以后就是家里的长子了，但是，即使突然这么对我说，我也……”知基低下头，双手抱着头。

“不必勉强，现在只要考虑自己的事就好。”周治看向祭台，“尚人今年几岁了？比梨乃大一岁吧？”

“对，今年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接下来才是人生的美好时光啊。”周治把手伸进上衣的内侧，拿出一个信封，“这个也没办法交给他了。”

“这是什么？”

周治“嗯”了一声，从信封里拿出一张纸。

“你们还记得以前大家一起去这家餐厅吃过吗？梨乃，你应该也去了。”

那是位于日本桥的一家名叫“福万轩”的知名西餐厅的餐券。

“我记得，”梨乃说，“大家一起去的，那里的炸牛排咖喱好吃得要命。”

“没错没错，”周治眯起眼睛，“尚人也这么说，上次见到他时，刚好聊起这件事。他说忘不了当时吃的炸牛排咖喱，想带乐队的朋友一起去吃，还说那家餐厅太贵，要等赚到大钱后才有办法去。”

“原来是这样，所以，您打算送他这些餐券吗？”

“对，可惜来不及了。我今天带来，打算把这张餐券放进棺材。”

周治把餐券装回信封，放回内侧口袋，然后转头看向梨乃。“梨乃，你最近好吗？”

“嗯……马马虎虎。”

“游泳呢？已经完全不游了吗？”

一旁低着头的知基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梨乃他们。可能是因为听到了“游泳”这两个别人不敢在她面前提起的字，但周治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

她没有移开视线，点了点头说：“对，完全不游了，对不起。”

周治突出下唇，把手放在脸旁轻轻摇了摇。

“不必道歉，既然你这么决定了，这样就好。”

梨乃点了点头，垂下眼睛，她不忍心让年迈的爷爷为自己担心。

她从小就很会游泳，在游泳班立刻被转到选手组。第一次参加比赛时，在三年级组中获得了第三名。四年级的夏天参加了全国比赛，她挑战了五十米的自由泳，获得第六名。

之后的发展也很顺利，她没有经历太大的瓶颈，不断挑战大型比赛，都得到了出色的成绩。上中学后，她开始朝参加奥运会的目标迈进。事实上，她也入选了日本青年队，曾经去海外远征。

高中时代是她的黄金时期。她连续三年参加了全国高中运动大会，每一年都获得优胜，甚至有时候在多个项目中获得优胜。

高中三年级时，她参加了亚运会，而且在个人混合泳接力赛中获得金牌。她至今仍然无法忘记当初回到成田机场时的情景。当她得知大批媒体是在守候自己时，顿时目瞪口呆。

她的父母也兴高采烈。当她去参加国际比赛时，无论去哪个国家，都会前往声援。父亲正隆的年假几乎都消耗在这件事上。

回想起来，那时候是巅峰时期。当时做梦也不会想到，三年后会是如今的状况，更无法想象自己竟然无法游泳——

“梨乃。”听到叫声，梨乃回到了现实。周治的手放在她肩上。

“很多事并不是只有唯一的答案，所以不必急着下结论。无论你做怎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也会一直为你加油。”

梨乃笑了笑，“我没事，爷爷，谢谢。”

周治频频点头。

“梨乃，你目前住在高圆寺吗？”

“对啊，是女子专用公寓，怎么了？”

“那离我家很近，既然你不游泳了，应该有时间吧，下次记得来家里玩。”

“哦，对，我记得爷爷家以前有很多花。”

“现在也有很多花，你可以来看。”

“好，我一定去。”

“真希望尚人也可以看看那些花。”周治抬头看着遗照，眨了眨眼睛。

守灵夜从六点开始。梨乃他们走去家属席，看着吊唁客在僧侣的诵经声中为尚人上香。果然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如今不用再逐一通知了，相关的消息会通过邮件或是社交网站迅速传播。

吊唁客中，有三个男人特别引人注目。他们全身黑衣，但戴着这种场合忌讳的项链、耳环等闪亮的东西，而且其中两个人明显化了妆。

不知道他们是谁的人或许会皱眉头，但梨乃认为他们是用自己的方式向尚人道别。这三个人是尚人乐队的成员。

他们用笨拙的手势上完香，向尚人的父母深深地鞠躬。梨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清楚看到佳枝用手帕按着眼角。

诵经、上香结束后，大家一起去参加隔壁房间准备的吊唁席。梨乃和知基正坐在那里，乐队的三个人走了过来。

“梨乃，好久不见了。”在乐队担任主唱和吉他手的大杉雅哉最先向她打招呼，他个子很高，但长刘海下的巴掌脸小得令人嫉妒。他们曾经在live house见过几次，所以梨乃也认识他们。

“嗯，”梨乃点了点头后问，“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白天。原本约好要练习，但阿尚一直没来，所以就打了他的手机，是伯母接的，哭着说，尚人死了……”雅哉咬着嘴唇，他似乎也忍着泪水。

“你们也不知道原因吗？”

雅哉和另外两个人互看了之后，微微偏着头说：

“警察也问了我们这个问题，还有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的情况。我们就仔细讨论了一整晚，是不是有什么征兆，阿尚是不是发出了类似SOS的讯号，但完全想不到任何原因。”

“这一阵子阿尚特别活跃，”说话的是贝斯手阿哲，他是一个小个子的年轻人，“live house的情况很好，也有主流唱片公司注意到我们，真的是正要起步的时候，我们还想问，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他果然是天才，”鼓手阿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吐出的气中有酒精的味道，“我们搞不懂天才在想什么。”

“就这样了结了吗？”阿哲嘟起了嘴。

“不知道的事，再想也没用啊。”

“你们别吵了。”雅哉劝阻他们，又向梨乃和知基道歉，“不好意思。”

“你们的乐队怎么办？”

雅哉皱着眉头，摸着耳环。

“现在还没有想，少了阿尚，并不只是少了键盘手这么简单。你也知道，这个乐队一开始是我和阿尚两个人组成的。”

“我哥也曾经说，因为有雅哉，所以他才能坚持这么多年。”知基说，“所以，我相信我哥很感谢你……”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哭了起来。

“谢谢你这么说，但是没有意义，他已经不在了。”雅哉的声音清澈高亢，但他嘀咕的这句话很沉重，仿佛沉入了听者的心底。

(1)　live house：类似音乐厅，供摇滚或民谣等类别的乐手、乐队等进行现场表演的场所。有较专业的演出设备，但不像音乐厅那么正式，观众可以近距离观看演出。

02

尚人葬礼的四天后，梨乃去了西荻洼，爷爷秋山周治的家。并没有特别的事，只是为了守灵夜时的约定。

秋山周治住的是纯日式的木造房子，房子并不大，小小的门旁挂着写了“秋山”的门牌。自从祖母三年前去世后，周治一个人住在这里。梨乃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来这里时还在读高三。

周治正在院子里修剪花草。“午安。”梨乃在他背后打招呼。

爷爷回头对她露出笑脸，“你来了，欢迎。”

梨乃走进院子，草皮周围种植了很多五颜六色的花，而且长方花盆和圆花盆里也都种满了花。院子虽然不大，但宛如一个小型植物园。

梨乃对花名一无所知，只认得白色的铃兰。

“爷爷，这种花叫什么名字？”她指着开了好几朵红色花的盆栽问。

“这叫天竺葵，现在正是花开得最好的季节。”

“这个呢？”她又指着长方盆中的紫花问。

“这是马鞭草，也叫美人樱，就像你一样。”

有一个很小的花盆，只冒了几片淡绿色的叶子。“这是什么花？”

“这个吗？”周治走了过来，看着花盆内，“现在还不知道会开什么花。”

“嗯？会有这种事吗？”

“但我知道大致的种类。”周治说得很含糊，似乎有什么隐情。

“爷爷好像很乐在其中，您真的很爱花。”

周治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人会说谎，所以和人打交道很麻烦，但花不会说谎，只要充满真心照料它们，就一定会有所回报。”

“是啊。”可能最近有人说谎骗了爷爷，梨乃心想。

进屋后，周治去厨房烧开水，从柜子里拿出速溶咖啡的罐子。

“爷爷，我来泡咖啡。”

“不，不用，你坐在那里就好。”

“但我也坐不住呀。”

秋山家的客厅是面向院子的和室，可以欣赏到周治刚才在修剪的花草。

矮桌上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她碰了触控板，屏幕上出现了红花。就是刚才周治告诉她的天竺葵。

“哇，好漂亮，您真会拍照。”

“嗯，是吗？但我希望可以拍得更好。”

“这样已经够好了，我可以看其他照片吗？”

“好啊，没问题。”

梨乃接连打开收在同一个文件夹里的照片，爷爷拍了各种不同种类的花，看到这些五彩缤纷的花卉，非常理解爷爷想要记录下来的心情。

“爷爷，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些照片？”

“这些照片啊……”周治用托盘端着两个马克杯走了进来，“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用某种方式呈现。”

“某种方式呈现？”

周治拿起放在一旁的笔记本。

“这里记录了每种花的生长情况，在花的照片旁，配上这些记录，应该可以看得很清楚。我有个朋友开了一家小出版社，我正在和他讨论，看能不能作为摄影集出版……”

“借我看一下。”梨乃打开笔记本，发现上面用铅笔记录了密密麻麻的内容，除了日期和花名以外，还记录了栽种的方式。

“为什么用手写？可以用电脑打字啊。”

“因为我经常在院子里做事，手写比较方便。”

“输入电脑后，之后整理起来更简单。”说到这里，她想到一个主意，“对了，爷爷，您可以开一个博客，把花卉的照片都上传到博客，顺便把这些记录写上去，既方便整理，又可以和其他同好分享，一举两得啊。”

“博客就是网络日记吗？我不喜欢那种东西，而且很麻烦。”周治说完，喝了一口咖啡。

“并不会太麻烦啊，而且，有很多人都喜欢种花，如果可以和他们交流，不是很好玩吗？要不要我帮您？”

“你吗？”

“我之前开过博客，所以知道怎么弄。既然有这么多漂亮的照片，不和大家分享太可惜了。”

周治抱着双臂，叹了口气。

“的确，即使自费出版摄影集，以我的预算，最多只能印一百本左右。”

“那就交给我处理。别担心，我一定帮您设计一个很漂亮的博客。”

“但是你不是很忙吗？”

梨乃放下举到嘴边的马克杯。

“怎么可能？我每天闲得发慌呢。”

“你是大学生，那就用功读书啊。”

“爷爷您就别逗我了，您明明知道我不擅长学习。”

哈哈哈。周治张着嘴笑了起来。

“你不是不会学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想学的东西。”

“是吗？我也有想学的东西吗？”

“每个人都有想学的东西，只是并不容易找到而已，必须得费心寻找才行。”

梨乃双手握着马克杯，自从放弃游泳之后，自己从来没有寻找过任何东西。

“不必着急，”周治露出温柔的眼神，“你有足够的时间，如果你愿意在此之前为爷爷开博客打发时间，那就拜托你吧。”

梨乃嘴角露出笑容，“嗯”了一声。

那天之后，她每个月去周治家两次。因为她希望博客除了照片和资料以外，还可以稍微记录爷爷的生活，而且，也希望有时间和爷爷讨论一下未来的方向。爷爷以前是食品公司的技术人员，退休后还被返聘，继续工作了六年。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个月。那天，梨乃像往常一样去爷爷家，发现周治在客厅旁的书房内，正在看一本厚实的书。

“怎么了？在查什么东西吗？”梨乃问。

周治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电脑放在矮桌上，屏幕上有一张以前没有看过的照片。

“这是什么？新开的花吗？”

周治抬起头说：“嗯，是啊。”

“是吗？”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是有一盆花刚冒芽吗？今天早上开花了。”

“喔，原来是那盆。”她想起那盆小盆栽，每次来的时候，都发现稍微长大了些，几个星期前，周治换到了大花盆里。

那是黄色的花，细细的花瓣扭向各个方向，叶子也很细长。梨乃对植物很外行，完全猜不出那是什么花。

梨乃看向院子，立刻发现了那盆花，但并没有开花。

“花呢？”

“嗯，很遗憾，已经枯萎了。”

“原来是这样。”

梨乃从皮包里拿出随身碟，插进电脑，迅速复制了图片文件。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花？”

“嗯，这个嘛，”周治把书放回书架，走到客厅，“现在还不能随便说。”

“喔？什么意思？”

“因为我也不太确定，所以正在调查，接下来、接下来要好好调查才行。”

周治看着电脑的眼神闪亮着，梨乃发现他很兴奋。她第一次看到爷爷这样的表情。

“那博客上要怎么写？就写种类不明吗？”梨乃问。

周治立刻露出严肃的表情。

“不，不可以，不要在博客上提到这株花的事。”

“啊？为什么？”

“详细情况不方便透露，总之，一旦公布，事情会闹得很大。暂且当成是爷爷和你之间的秘密，没问题吧？”

周治的语气很严肃，但眼中充满期待。也许对他来说，这是一件开心的事。

“好，那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对不起，但我相信以后你会知道原因的。”周治充满怜惜地用指尖抚摸着电脑屏幕上的黄花。

03

起点枪声响起，全身的肌肉立刻有了反应。双脚蹬地的时机恰到好处，伸直的指尖最先接触水面，她保持着不会受到水中阻力影响的姿势，在浮出水面的同时，双手双脚同时动了起来。所有的动作都很顺畅，她看到了隔壁水道的选手，自己稍微领先对方。

之后也顺利前进，踢腿的节奏很棒，全身没有任何疲劳感，接下来要全力冲刺，顺利的话，可以刷新自己的纪录。

终点越来越近，就在眼前了。她使出最后的力气。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迟迟无法前进。短短的距离变得很遥远，其他选手接二连三抵达终点。颁奖仪式已经开始了。

她用手脚拼命挣扎，身体却不断下沉。她听到有人发出笑声。

下一刹那，所有的水都消失了。她终于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在游泳，只是回想起以前游泳时的事。不，也不是这样。

又来了——又做恶梦了。她每隔几天就会做这个梦，虽然每次的内容不太一样，但都是无法抵达终点的结局。

虽然已经醒了，但梨乃仍然闭着眼睛。她想继续入睡，希望这次可以做一个比较好的梦。

只可惜越躺越热，无法再度入睡。汗水让脖子感觉很不舒服，她只好睁开眼睛，缓缓坐了起来。一看枕边的时钟，快十一点半了。今天早上五点多才睡，已经睡了超过六个小时，最近这段日子，算是睡得比较多的。

她坐在床上，想起了今天的行程。下午有一节要上的课。

她看向旁边的桌子，桌上放着啤酒和烧酒苏打水的空罐。想到要喝这么多才能醉，就忍不住痛恨自己酒量太好。

她缓缓站了起来，走去盥洗室洗了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觉得不像是二十岁的皮肤，身材也不像运动员。

她稍微化了妆，换好衣服后走了出去。天空中乌云密布，今天似乎也会下雨。大学快要放暑假了，但气象局还没有宣布梅雨季节结束。

梨乃从女性专用公寓走到大学只要十分钟，她在半路的汉堡店吃了午餐后走去学校。

梨乃目前读三年级，除了游泳队员以外，并没有好朋友，只是她离开了游泳队，所以即使去学校，也是独来独往，刻意避开游泳池和社团活动室。即使遇到游泳队的成员，也不会有任何不愉快，相反地，他们总是很关心她。她并不是讨厌他们，而是内心感到很抱歉，所以总是避而不见。

走进学校大门后，她一边走，一边打电话。

“喂？”电话中传来周治慢条斯理的声音。

“啊，爷爷吗？是我。”

“喔，原来是梨乃。”

“今天放学后，我想去您那里，可以吗？”

“好啊，我今天没什么事。”

“那我上完课后去，我会买点心，您想吃什么？”

“不要太甜的，最好选西点。”

“好。”

挂掉电话后，她看了一下时间。快一点了。

她坐在阶梯教室角落听课。这堂课是从文化人类学领域，分析文化和个性之间的关系，她完全没有兴趣。她忍不住纳闷，当初自己为什么会进文学院，而且竟然读国际文学系。她再度体会到，自己在报考时真的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当初挑选这所大学，完全是因为这里游泳队的练习环境很理想。

自己并不是不会读书，而是没有找到想学的东西——她想起周治的话。虽然这句话激励了她，但也在训诫她，一味逃避不是办法。

她努力忍着睡意，撑完了九十分钟的课。其他学生个个双眼发亮地走出教室，难道接下来有什么好事在等他们吗？

走出学校，她在去车站的路上逛了几家小店，发现了一件可爱的洋装，但看到只有一个尺码就放弃了。

她在车站前的蛋糕店买了松饼。搭电车时，手机收到了邮件。是母亲发来的。她在打开之前，就大致猜到会是什么内容。果然不出所料，母亲问她下次什么时候有空回家。在尚人的葬礼后，她就没再回过家。

她随着电车的摇晃，思考着要怎么回复母亲。要说自己忙着写报告，最近没空吗？母亲应该不会追问在写什么报告吧？

下了电车后，她从车站走去周治家。走进大门，看着院子走向玄关时，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她上一次来是三星期前，感觉和上次不太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她内心带着这种奇怪的感觉伸手打开玄关的门，门一下子就打开了。爷爷总是这么不小心。周治向来不锁门。

走进屋内，看到周治平时穿的拖鞋和鞋子杂乱地丢在脱鞋处。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乱过。

右侧书房的纸拉门敞开着。平时那里都关着，她好奇地看向室内，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纸箱和纸袋散乱在榻榻米上。

书房的隔壁就是客厅，但两个房间之间的纸拉门关着。

“午安。”梨乃对着屋内打着招呼，脱下了球鞋。屋内没有回应，她直接走了进去。她穿过书房，打开了纸拉门，叫了一声：“爷爷。”

四方形的矮桌像往常一样放在客厅中央，上面放着茶杯和塑料瓶。

她感觉脚底很冷，低头一看，发现踩在脚下的座垫一角湿了。她慌忙把脚移开了。

周治躺在矮桌的另一端，似乎睡着了。站在梨乃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脚。

“原来在睡觉，小心会感冒。”她一边说，一边走了过去，立刻停下脚步。她闻到一股异臭。

她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看着周治的脸，立刻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从喉咙深处喷出来了一样。

周治睁着眼睛，皮肤是灰色的。那不是梨乃熟悉的爷爷的脸，而像是把一张黏土制成的精巧面具硬生生地扭成一团。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要打电话去哪里——梨乃从皮包里拿出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04

听到被害人的姓名，早濑亮介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在赶往案发现场的车上打开手机，确认了通讯录中的“秋山周治”，上面有电话号码和地址。

果然没错。手机中输入的资料和此刻正在赶往的地方地址一样。这意味着并不是同姓同名的其他人。

那个老人被杀了吗？

“怎么了？”坐在旁边的后辈刑警问。

“不，没事。”早濑把手机放进上衣内侧口袋。

后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命案吗？分局好一阵子都没有成立搜查总部，这下子高层又要紧张兮兮了。如果很快就破案，问题还不大，如果拖了很久，上面又要绷紧神经了。”

“对啊，分局的秋季运动会恐怕又要停办了。”

早濑半开玩笑地说，没想到后辈很严肃地回答：“是啊，一想到这件事，心情就很沉重。”

一旦成立搜查总部，辖区分局的警官就必须整天忙于协助处理各种杂务，而且被要求彻底节省经费。因为搜查总部营运的各种费用大部分都要由辖区分局负担。

来到命案现场，看到刑事课长和股长站在玄关前。课长正在打电话。

“这么晚才来。”股长对早濑他们说。

“我们在调查那起肇事逃逸的案子，今天早上不是报告了吗？”

“是吗，结果怎么样？”

“已经取得了证词，资料应该都已经准备齐全了。”

“好，辛苦了。这样就可以了结那起案子，现在开始侦办这起案子。”

“他杀吗？”

“对，被害人是独居老人。”

课长讲完电话后，看着股长说：

“警视厅打来电话，司法鉴定和应急搜查队很快就会到，我们也要配合进行第一波搜查，我先回分局了。”

股长还来不及回答“知道了”，课长就一路小跑地离开了。听到要设立搜查总部，他似乎兴奋起来。

“可以看一下现场吗？”早濑问股长。

“不行，在鉴定结束之前不能进去。你目前先负责一下那个。”股长指了指停在一旁的警车，“她是发现人。”

早濑定睛细看，发现一名年轻女子坐在后车座。

年轻女子名叫秋山梨乃，是被害人的孙女。早濑带她到西荻洼分局的接待室，为她倒了一杯热茶。她在警车上时始终呆若木鸡，几乎没有说一句话。喝了几口茶后，才终于开口说：“谢谢。”

“能够说话了吗？”

“是。”她点了点头。

早濑问了几个问题，她断断续续地答了话。或许是因为打击太大了，记忆都很零碎，但总算渐渐厘清了发现尸体的经过。

中午十二点五十分左右，秋山梨乃打电话给被害人，问他晚一点可不可以去他家。被害人说没问题，今天没有特别的事。她逛完街后去了秋山家，在下午四点三十分左右，发现了被害人的尸体。在她打完电话后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经常到被害人家吗？”

“被害人……”

“就是你爷爷，你经常到秋山周治先生的家吗？”

“也没有很经常……一个月一两次而已。”

“是为了照顾他吗？”

“照顾？不是，我爷爷很健康。”

“那为什么？”

“为什么……”秋山梨乃露出讶异的表情，“一定要有理由吗？”

“不，那倒不是，只是觉得很难得。现在很少有孙女会定期去探望独居的老人。”

她似乎终于理解了，点了点头说：“一方面也是因为博客的关系。”

“博客？”

“我爷爷喜欢种花，花开得很漂亮时，就会拍下照片建档。我之前告诉他，既然有这些照片，不妨和大家分享，建议他开了博客。”

“原来如此，所以，你爷爷开了博客吗？”

“他说太麻烦了，不想开，所以就由我代他开设、管理博客，把花的照片上传到博客。”秋山梨乃似乎终于平静下来，开始侃侃而谈，但似乎再度感到难过，话尾带着哭腔。

“现场有遭到破坏的痕迹，请问有没有发现什么？比方说，手提式保险箱不见了之类的。”

“爷爷家应该没有保险箱之类的东西，但碗柜的抽屉敞开着，壁橱里的东西也都拿了出来。”

“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不太清楚爷爷家有什么。”

早濑皱着眉点了点头，每个月只去一两次，的确不知道家里有什么。

“你爷爷会随时锁门吗？”

秋山梨乃皱起眉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经常不锁门，我提醒他好几次，请他注意安全，但他总是叫我别担心，家里没什么东西可以偷。早知道我应该多提醒他……”

住在同一个地方多年的老人经常有这种情况，因为至今为止没有发生任何事，就过度相信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事发生。

“最后一次见到你爷爷是什么时候？”

秋山梨乃想了一下，“我记得是三个星期前。”她似乎在向自己确认。

“当时，你爷爷有什么不对劲吗？”

“并没有……”她说了这句话后，露出突然想到什么的表情。

“怎么了？”

“不，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想起他为有一朵花开了感到很兴奋。”

“花？”

“是一种新的花，好像以前没有开过，我爷爷看起来很高兴，但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她再度哽咽，说不下去了。

早濑不忍心继续问下去。反正只是单纯的盗窃杀人案，即使调查杀人动机或是死者的交友关系，应该也查不出任何线索。

有人敲门。早濑向她说了声“对不起”后站了起来。

门外站着一名女警官，说死者家属来了。

“家属？”

“是被害人的儿子。”

原来是秋山梨乃的父亲，早濑说：“请你带他来这里。”

几分钟后，女警官带着一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肩膀很宽，个子也很高。身材高挑的秋山梨乃可能是继承了父亲的基因。

男人递上的名片上写着“秋山正隆”的名字，他在一家外食产业的知名企业上班，而且担任重要职务。

早濑向他请教了秋山周治的日常生活。

“六年前，他还以返聘的方式在原本任职的公司继续上班，现在完全退休了，靠退休金和年金生活，日子过得很自由自在。”秋山正隆回答说。

“他的退休金存在银行里吗？”

“应该是吧。”

“家里放多少现金？有没有放备用金之类的。”

“不清楚，”秋山正隆偏着头，“应该没有放多少钱。”

“最近有没有什么投资行为……比方说，买了什么不动产，或是投资了黄金之类的？”

“没有听说，我父亲对投资不感兴趣。”

“是吗？”

之后，早濑问了秋山周治的交友关系，平时和谁来往，和谁的关系特别好，但秋山正隆并没有提供任何有助益的回答。一问之下才知道，他每年只有中元节、新年才和父亲见面，他前后说了三次“因为我工作很忙”。

“我爷爷不太擅长和别人打交道。”秋山梨乃终于忍不住插了嘴，“花是爷爷的聊天对象。我爷爷家的院子里不是种了很多花吗？他在修剪那些花草时最开心，他总是对我说，花不会说谎。所以，我猜想只有花才知道命案真相。”

05

早濑在半夜十二点多才回到自己所租的套房。明天早上就要成立搜查总部，他刚才在分局忙着做相关的准备工作。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搜查员已经来到分局，所以忙着向他们说明详细的案情。

他打开房间的灯后，先拧开水龙头喝了一口水，然后解开领带，从上衣内侧口袋拿出记事本放在桌上，脱下上衣，丢在床上。袖子刚好扫到放在枕边的相框，相框倒了下来。

早濑咂着嘴，解着衬衫的扣子走向床边，把相框扶了起来。照片上是儿子裕太。那是裕太小学四年级时拍的，目前他已经读中学了。虽然早濑很想要一张儿子最近的照片，但迟迟开不了口。

他和妻子四年前分居，裕太和妻子同住。分居的原因是早濑外遇，对方是交通课的女警官，两个人的关系持续了两年多，不小心被妻子发现了。早濑拿钱给女警官这件事让妻子更加火冒三丈。

妻子没有提出离婚，因为她知道，一旦离了婚，她和儿子的生活就会陷入困境，但也不愿意和外遇的丈夫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请你搬出去。对你来说，这样也比较方便吧？可以随时和喜欢的女人见面。”妻子面无表情地说，早濑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目前，他的薪水有一大半都寄给他们母子当作生活费，妻儿住的公寓贷款还没缴完。早濑的手头只剩下每个月能够在狭小的租赁公寓节衣缩食过日子的钱。他和造成夫妻分居的女警官很快就分手了，其实当初也不是那么喜欢她，原本只打算玩玩而已，没想到不小心陷得太深。

他知道自己做了蠢事，只是对眼前的状态并没有太多不满。这是自作自受，而且自己也不太适应婚姻生活。虽然目前经济有点拮据，但并不至于无法忍受。

裕太是他唯一的牵挂。

他们夫妻都没有对他详细说明分居的理由，但裕太升上中学后，应该隐约察觉到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早濑猜想自己和妻子的行为必定对儿子的内心造成了很深的创伤，对此深感不安。

分居时，和妻子之间的约定之一，就是早濑不得主动去找裕太。只有妻子或裕太想要见他时，他们才能见面，但裕太可能察觉到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知道和父亲见面会造成母亲的不悦，所以不可能主动提出要见面。事实上，在和妻子分居后的两年里，他都没有见过儿子，只从妻子口中得知，他就读了本地的一所中学。妻子也是因为儿子在入学时，需要由他办理一些手续，才告诉了他这件事。

没想到他在意外的状况下再度见到儿子。有一天，他的手机接到妻子打来的电话。妻子在电话中说话好像在放连珠炮，而且说的话毫无条理，他迟迟无法了解情况。

在追问几次后，他才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同时觉得情况很不妙。他的腋下也忍不住冒出了冷汗。

裕太因为偷窃被抓了。他在电器商店偷了蓝光DVD。

他难以相信。虽然没有和裕太同住，但他自认为了解儿子，相信儿子不会做这种事。

听妻子说，儿子否认自己偷窃，宣称不是他偷的，但他的反应反而让店家的态度更加强硬，扬言要报警。

早濑没有时间迟疑，对妻子说，马上会赶过去。然后立刻挂掉了电话。

他来到电器商店的办公室，看到妻子和儿子都在那里。裕太比他最后一次见到时长高了，长相也比之前更成熟，但他没有正眼看赶来的父亲。

早濑向店长表明了身份，要求店长说明情况。店长原本露出怯懦的表情，但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强势。可能得知小偷的父亲是警察，心里更加火大了。

店长说，裕太准备离开时，店里的警报器响了，但他继续走出店外。警卫追上前去叫住了他，把他带回店内，检查了他的手提包，发现里面有一张全新的蓝光DVD，而且用铝箔纸包了起来，明显就是这家店里的商品，警报器感应到上面的防盗标签，所以才会发出声响。

“他是故意偷窃，”店长咬牙切齿地断定，“他以为只要用铝箔纸包起来，警报器就不会感应到，可惜我们店里的防盗系统没这么简单。”

裕太用力摇头。

“我不知道，我没偷这个，相信我，我没偷东西。”

店长恶狠狠地瞪着裕太。

“因为金额不高，如果他坦承偷窃，向我们道歉，我也会给他一个机会，没想到他死不认错，我就不得不公事公办了。偷窃真的令我们伤透脑筋。”

但是，裕太仍然不承认，他哭着抗议，自己绝对没偷东西，一定是有人把东西放进了他的手提包。他提了一个男用托特包，别人的确很容易趁他不备，把东西塞进去，而且他正在用耳机听音乐，即使有人对他恶作剧，他也可能没有察觉。

早濑请店长给他看店里的监控录像，因为如果裕太没有去DVD卖场，就可以证明他是无辜的。

但是，他的期待落了空，录影的影像中清楚地留下了裕太出现在蓝光DVD卖场的身影，而且裕太背对着摄影镜头，似乎拿起了商品。

早濑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况且，商品就在裕太手提包里这个事实摆在眼前，根本无法抵赖。

店长扬言要报警。

“本来就应该这么做，警方要求我们，即使遭窃物品的金额再小，也一定要通报。你也是警官，应该了解吧。”

因为的确如此，所以早濑无法反驳，然而，一旦报警，裕太就会留下偷窃罪的前科，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搞不好连早濑的工作也保不住了。

妻子向早濑露出求助的眼神，可能觉得他这个父亲该做点什么，但是早濑想不出什么好方法，低头看着垂头丧气的儿子。

他很希望儿子赶快认错。因为商品的金额并不高，只要下跪道歉，应该可以获得店家的原谅。难道要叫儿子先道歉吗？

就在这时，店长接到一通电话。店长在讲电话时，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讶，挂上电话后，对早濑他们说：“警方想要了解你儿子的事。”

早濑的心一沉，难道店长以外的人已经报了警吗？

但事实并非如此，听店长说，附近发生了一起伤害事件，警方在调查那起伤害事件，想要向他儿子了解情况，而且，那起伤害事件似乎和这次的偷窃也有关。

“到底是怎么回事？”早濑问，店长也偏着头纳闷。他似乎无法消化前一刻的愤怒情绪。

早濑他们搞不清楚状况，等了一会儿，辖区警局的刑警出现了。他听店长和裕太说明了偷窃骚动的经过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样就合情合理了。”

刑警说，一名老人在离这家店五十米的人行道上，遭到两个年轻人殴打。目击者立刻报了警，但警官赶到时，两名年轻人已经离开了。老人在跌倒时撞到了腰部，无法动弹。救护车立刻赶到现场，在前往医院的途中，老人向护送他前往医院的警官出示了手机拍摄的画面，上面拍到了两个逃逸的年轻男子。警官问老人，是不是被那两个人殴打，老人回答“对”，而且还说出了更令人意外的事。他说，此刻附近的电器行应该有一名少年被怀疑偷东西，那名少年是无辜的，是那两个逃走的年轻人偷了商品，放进他的手提包。老人去追那两个年轻人，在路上警告他们，其中一个年轻人恼羞成怒，殴打了他。

“所以，”刑警笑着看向裕太说，“他并没有偷窃。”

眼前的逆转简直就是奇迹，裕太并没有感到高兴，而是一脸呆然，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妻子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紧紧抱住儿子。店长一脸茫然地摸着头。

误会澄清后，裕太终于重获自由，表示想要当面向老人道谢。早濑和妻子也没有异议，向刑警打听了老人所住的医院后，立刻去了医院。

那个老人就是秋山周治。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上贴的湿布遮住了一半的脸，但他精神很好。

“是吗？终于澄清误会，证明不是你偷的，太好了。”

听秋山说，原本他以为是朋友之间在玩耍。两个年轻人从货架上偷了商品，放进了另一个人的手提包。秋山以为他们等一下会告诉那个年轻人，让他吓一跳，但在仔细观察后，发现拿手提包的少年似乎并不是他们的朋友。不一会儿，那名少年走出店外，警报器响了，被警卫叫住。那两个年轻人躲在店内看到了这一幕，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秋山终于发现那不是游戏，而是恶劣的恶作剧，不，是犯罪。

“但是，即使我向店家证明，也拿不出证据，甚至可能被怀疑和这个少年是同伙。最重要的是，我无法原谅那两个人。于是，我就追了上去，想要抓住他们。没想到反而被他们攻击。”秋山说完，笑了起来。

早濑觉得他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人。换成是别人，恐怕会担心惹上麻烦而转身离开，即使是有骨气的人，也只会向店家说明实情，很少有人会去抓真正的小偷。

裕太连连鞠躬，说一定会报答地，但秋山摇了摇手，皱着眉头说，不必考虑这种事。

“以后要小心点，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对陷害他人乐在其中，实在很令人痛心。”

“我会记住。”裕太一脸乖巧地回答。

那两个年轻人很快就被抓住了。秋山拍的照片发挥了重要作用，因为其中一个年轻人身上穿着高中制服。两个人想要确认用铝箔纸包起防盗标签是否有效，所以把商品丢进刚好在他们旁边的裕太的包里。如果裕太顺利走出电器行，他们打算威胁裕太，把商品抢回来。但因为警报器响了，所以他们一脸事不关己地走了出去，没想到被一个陌生的老人叫住，命令他们回去电器行道歉，于是就火冒三丈，动手打了老人。

自从那次去医院后，早濑没有再和老人见过面，但听妻子说，裕太写了感谢信给老人。

如今，那个老人被人杀害了。

早濑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记事本。一打开，看到自己潦草的记录文字。上面记录了命案现场的情况。

听鉴定人员说，凶手并非强行闯入，所有的窗户都从内侧锁住了，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从大门走进去的。听老人的孙女说，他经常不锁门，任何人只要有心，都可以轻易走进老人家中。

死者临近中午一点和孙女通了电话，尸体的发现时间是下午四点三十分左右，被发现时，距离死后至少两个小时，所以判断行凶时间是下午一点到两点三十分之间。解剖后，可能有助于进一步缩小范围。

目前无法断定凶手是不是熟人，也可能是陌生人谎称借厕所，进入老人家中后，才露出强盗的真面目。因为秋山抵抗，才动手杀了他。

室内完全没有找到现金、存折或银行卡之类的东西，可以认为是凶手拿走了，但目前无法证明只是单纯的盗窃杀人。

矮桌上放着茶杯和一个塑料瓶，塑料瓶里的茶还没有喝完。上面只有被害人的指纹，茶杯中留了三分之一的茶。

侦查员赶到命案现场时，榻榻米上放着蛋糕店的盒子，里面装着松饼。目前已经知道那是他孙女带去的，奇怪的是，矮桌旁的座垫湿了。尸体虽然有漏尿现象，但座垫离尸体很远，而且也确认座垫上的并非尿液。虽然猜想可能是塑料瓶中的茶，但眼前还无法了解正确的情况。

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他觉得眼睛有点痛，于是合起记事本，放回桌子上。他用指尖揉着眼皮，转动着脖子，听到关节咔嚓咔嚓的声音。

只能说，这个世界很不公平，很多坏蛋很长寿，像秋山这样充满正义感的人却遭遇不幸。

他突然想起秋山的孙女说的话。我爷爷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

早濑觉得很有可能。有强烈正义感的人往往也要求周围的人不可以做不公不义的事，然而，真正能够做到的人少之又少。也许在秋山眼中，周围的人都很不诚实。

不知道我在儿子眼中是怎样的父亲。早濑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摇了摇头。自己只是名存实亡的父亲，根本没资格想这种事。

06

“所以……本公司的宿舍和其他福利方面，都绝对不会输给其他企业，甚至可以说水准远在他们之上，这也是本公司引以为傲的地方。我刚才也再三强调，在对外关系上，公司方面也会尽最大的努力，不会让员工感到抬不起头。因为目前处于非常时期，所以会有不少闲言闲语，但我们并不会立刻关闭所有的设施，所以，本公司的存在价值完全没有下降，衷心希望各位同学可以用积极的态度加以考虑。”戴着眼镜的男子流利地说完这番话，巡视了整个教室后鞠了一躬。他头顶的头发有点稀疏。

“有没有什么想要问的？”坐在角落的教授问。他说话带着一口大阪腔。

但是，教室内有十几名大学生和研究生，没有人举手。

教授不满地皱起眉头，“怎么？没有问题吗？不可能吧？”

于是，一个学生战战兢兢地举起了手。

“震灾后，不，应该说，福岛核电站的意外发生后，请问贵公司有多少人离职？”

讲台上的男子露出困惑的表情，教授也面露苦色。

“我不了解确切的人数，但每年都有一定人数的员工离职，只是并没有因为那次意外造成离职潮。”

“所以说，还是有几个人辞职了。”身旁的藤村在苍太的耳边小声说道。

之后又有两名学生发问，都是有关核电站意外造成的影响。戴眼镜的男子一再强调，因为和本公司无关，所以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这名男子是专门制造、管理核电站配管设备公司的人，今天来苍太他们的大学说明公司的情况，目的当然是招贤纳士。

苍太从第二物理能量工学系毕业后，目前正在读研究生。所谓第二物理能量工学系，简单地说，就是以前的核能工学系，为了听起来不刺耳，所以改成目前的名称，可见招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才会需要在系名上动脑筋。苍太入学时，核能被认为是前途无量的行业。石化燃料的时代已经结束，太阳能和风力发电也有限，再加上减碳这张王牌成为促进核能发展的动力，所以，当初苍太也因为“这个领域未来充满希望”选择就读这个系。

但是，之前的那场震灾和核电站的意外，完全撕毁了这张通往未来的地图。许多学生似乎都有同感，以前这个科系的学生都会在教授的推荐下，进入核能相关企业工作，如今越来越多的学生却想要进入和核电站无关的公司，这种趋势恐怕会持续，所以，有些相关企业开始进入校园积极招聘，这次的说明会也是如此。其他系的学生都因为毕业后找不到工作而发愁，比起来实在很讽刺。

说明会结束后，苍太和藤村一起走去大学附近的套餐餐厅。

“蒲生，你有什么打算？”藤村停下筷子问他。

“你是说找工作吗？”苍太问。

藤村点了点头。

“我爸妈希望我找和核电站无关的公司。”

“是啊，现在大家都这么想。”

藤村喝了口茶，撇着嘴角说：

“我们读了好几年的书，都在学核能，居然要去完全无关的行业上班吗？感觉很可惜，又好像很空虚，我无法接受。”

苍太吃完豆皮乌冬面套餐后，把一次性筷子丢进大碗中。

“我虽然也有同感，但考虑到将来，就无法说这些话了。毕竟大家对核电站太排斥了，如果以后结婚，还会在对方家人面前抬不起头，一旦生了小孩，也会担心小孩会被欺负。到时候你能够忍受吗？”

藤村皱起眉头，“说到底，还是要考虑这些问题。”

“我们被骗了，国民虽然也觉得受骗了，但我们是最大的受害者，什么梦想核燃料循环，根本没有梦想，也没有希望。”苍太气鼓鼓地说。

“蒲生，你也打算和核能断绝关系吗？”

“当然啊。”

“是吗？那我们都浪费了时间，早知道就不该读研究生。”

“那倒未必，我们读四年级时还没有发生那场地震，所以如果大学毕业就找工作，应该会毫不犹豫地进入核电站相关企业，这样不是更惨吗？”

“对，也可以这么想。”

苍太和藤村早就已经大学毕业了，目前正在读研究生。硕士课程已经修完，打算攻读博士。大震灾和福岛核电站意外就是发生在这个时候，他们感觉像是因为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才继续留在大学内。

“但是，像我们这种特殊技术人员能够找到工作吗？”藤村露出窝囊的表情。

“只能找找看了，反正就当作和其他人一样就好，其他系的学生也都为了找工作拜访了很多家公司。”

“那倒是，只能努力找找看了。对了，你打算回东京吗？”

苍太轻轻呻吟了一下，对他来说，这个问题更难回答。

“考虑到工作的问题，回东京应该比较有利，但这么一来，离老家很近，让我心情有点沉重。”

“你几乎很少回家，”藤村一脸很受不了的表情，“这么讨厌家里吗？”

“不是说讨厌，只是觉得合不来，这就是命吧。”

藤村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有这么可笑的事？那是你从小长大的家，和家人不是有血缘关系吗？怎么可能合不来？”

“就是会啊，我也说不清楚。”

“是吗？”藤村似乎无法接受，频频偏着头纳闷。

和藤村道别后，他踏上了回家的路。苍太他们的学校位于东大阪市，他租的房子离大学有两站的路程。

当初他决定考这所大学时，很多人问他为什么要读大阪的学校，尤其母亲志摩子坚决表示反对。

“考虑到日后就业问题，很多外地学生都来读东京的大学，你为什么偏偏跑去大阪读书？”

“因为我想读核能方面的科系，那所大学最好啊。而且，我想要了解一下东京以外的城市，大阪是日本的第二大都市，去体验一下那里的生活，应该对我有帮助。”

他用这个理由坚持到最后，也只是他的借口。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他想要离开那个家。如果读东京的大学，父母一定要求他住在家里。

自进大学至今已六年多，这六年来，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家最多住两三个晚上，住在家里的时候也很少和父亲、哥哥聊天。

没错，他并不讨厌那个家，只是不想看到那两个人——真嗣和要介。

但目前的情况稍微不同，他只是要避开要介而已。因为真嗣在两年前罹患胰腺癌去世了。

差不多该对毕业后要不要回东京这个问题做出决定了。既然要离开核能工学这个领域，就无法继续留在大学内。

他躺在床上思考这些事，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一看屏幕，发现是母亲志摩子打来的。他耸了耸肩，大致猜到了志摩子为何打电话来。

“喂。”

“苍太吗？是我。”电话中传来志摩子的声音。

“嗯，有什么事吗？”

“什么嘛，你也太冷漠了。这个周末会回家吧？”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故意让志摩子听到。星期天是父亲的三年忌。

“我很忙啊。”

“你在说什么啊？当初是配合你的时间决定日子的，学校不是从下个星期就开始放暑假了吗？”

“我又不是大学的学生，暑假和我没有关系。而且，即使不去学校，也有很多事要做啊。”

“不行，你一定要回来，否则我在亲戚面前会抬不起头。当初你去大阪——”

“好，好，我会回去，我回家就行了吧。”他慌忙说，如果不及时阻止，母亲会一直抱怨下去。

“别忘了带西装回家，我会帮你准备领带。”

“好。”

“还有，”志摩子说完停顿了一下，“工作找得怎么样？”

苍太撇着嘴角，他不想谈这件事。

“现在正在考虑很多地方。”

“是吗？会不会很难找？”

“当然不简单，但只能尽量找啊。”

“是啊。听我说，要介说，如果你要在东京找电力方面的工作，他可以帮忙。”志摩子说话时有点吞吞吐吐。

“什么意思啊？为什么哥哥会认识电力方面的人，不是完全不同的领域吗？”

“他好像有什么人脉，所以想问你有没有意愿。”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连这种事都要哥哥帮忙。你帮我告诉他，不要老是把我当小孩子。”

“要介是在担心你。”

“不必他操心，工作我会自己找，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挂电话了。”

“好……那就周末见。”

“嗯。”苍太冷冷地应了一声后挂了电话。

志摩子八成不会把苍太的话直接告诉要介，应该会婉转地说，苍太想自己先找找看。志摩子向来这样，无论说话、做事都对要介察言观色。

他想起藤村说的话。

怎么可能有这么可笑的事？那是你从小长大的家，和家人不是有血缘关系吗？

也许该对藤村说实话，正因为不是他想的那样，所以才复杂。

07

“我完全没有任何线索，听到这起命案时，我真的吓了一跳，一开始还不太相信。真的太可怜了。”

那个男人说话时声音起伏，脸上的表情变化也很丰富。他的年纪不到五十岁，个子不高，但头很大，额头也很宽，所以，脸上的金框眼镜看起来特别小。

早濑低头看着放在桌子上的名片，上面印着“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分子生物学研究室室长福泽民郎”。

秋山周治一直到六年前，都在福泽所在的那个部门工作，退休之后，以返聘人员的身份继续留在原部门工作。以前秋山还在那里的时候，部门名称叫“植物开发研究室”，在他退休之后，改成了目前的名字。

听福泽说，还叫旧名称时，他们最大的目标，就是培育自然界没有的植物新物种，但直到最后，都无法研发出得以商品化的物种，性急的高层决定从花卉生意中撤退，因为这个计划的改变，所以没有和秋山续约，部门的名字也改了。

“当时，秋山先生周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无论公私方面都可以，如果有什么事让你留下印象，请你告诉我们。”

坐在早濑身旁发问的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柳川。他三十多岁，但一脸凶相，胸膛很厚实，浑身散发出一种威严。不知道他是否认为笑容有损于他的威严，才整天板着一张脸。在搜查总部决定让他和早濑一组时，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说了声：“请多关照。”

听到柳川的问题，福泽微微偏着头。

“我不太清楚，根据我的记忆，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即使不是什么大事也无妨，像是纠纷之类也可以，就算是小事也好。”

柳川说话的语气毫不掩饰内心的不耐烦，福泽猛然坐直了身体。

“如果是小事，就更……因为秋山先生六年前就退休了，我并没有直接和他共事过。”

“那可不可以请你找曾经和秋山先生共事的人来这里？”

“喔，嗯……找谁好呢？可不可以请你们等一下？”

“没问题。”

福泽起身，匆匆走了出去。柳川喝完茶杯里的茶，“啊”地叹了一口气走到窗边，“看来这里也不会有太大的收获。”

他并不是对早濑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

柳川似乎对搜查总部派他调查死者的交友关系感到不满。如果是仇杀事件，几乎都可以借由调查死者生前的交友关系找到凶手，侦查员调查起来也会很投入，但非熟人所为的命案几乎不可能靠这种方式破案。柳川认为这次的事件很可能是随机犯罪，早濑其实也有同感。

命案已经发生五天了，向家属和附近的居民了解过情况，但至今为止，并没有听到秋山周治和任何人发生过纠纷，应该说，他几乎不和别人来往。早濑再度想起秋山梨乃说过的话。“花是爷爷的聊天对象”，也许真的是这样。

敲门声后，门打开了，福泽走了进来，一个矮小的男人跟在他身后。他穿着工作服，看起来很安静。

福泽介绍说，他叫日野和郎，秋山周治在这里工作时，他们曾经一起从事研究工作。

柳川重新坐在沙发上，对日野重复了刚才问福泽的问题。

“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情，”日野用缓慢的语气说，“但曾经发生过小冲突。”

柳川微微探出身体：“冲突？和谁？”

“和上面的人，”日野指了指天花板，“因为我们迟迟无法做出成果，从某个时期开始，上面的人就开始啰嗦，删减预算，人员也减少了，我们根本没办法做研究。于是，秋山先生一个人去向上面抗议，说其他部门更浪费预算，为什么不去删减那些部门的预算。虽然他平时沉默寡言，但那种时候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早濑听了，觉得很像那个老人的作风。原来他在公司任职时，也是富有正义感的人。

“他有没有和谁结怨？”

听到柳川的问题，日野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包括我在内，有很多人都受过他的恩惠，相反的情况就……”

“是吗？”柳川兴趣缺缺地用指尖抓了抓眉毛旁，可能是因为没有问到对侦办工作有帮助的消息，“秋山先生退休后，你有没有和他见过面？”

“呃……”日野的眼睛看向右上方，“在他退休后的第二年，我曾经和他见过一次。关于他写的报告，有几件事要请教他。”

“你们有没有电话联络过？”

“具体的情况我记不太清楚了，但应该联络过几次，也是为了报告的事。”

“最近一次联络是什么时候？”

“嗯，是上个月月底，他打电话给我。”

“有什么事？”

“他问我最近植物开发的动向，我没有掌握任何新消息，所以并没有帮上忙。”

从这个人身上似乎问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柳川似乎也有同感，迅速瞥了早濑一眼，似乎在问他，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要不要问他当天的行动？”早濑小声对柳川说。

“对喔。”柳川说完后，把目光移向对面两个人。

“可不可以请教一下你在7月9日那天的行动？从正午开始到……嗯，差不多下午三点左右。”

7月9日是秋山周治遇害的日子，福泽和日野的脸色顿时变了。

“正午我在员工食堂吃午餐，”日野开始说明，“下午一点半有一个会议，我记得是在三点左右结束。”

“没错，”福泽看着自己的记事本说，“我也参加了那个会议，有会议记录，只要看会议记录就知道了。”

“好的，那等一下请让我们看一下。另外，如果有秋山先生在这里工作时的员工名册，也想要借用一下。”柳川说。

“应该有。”福泽回答。

“另外，秋山先生有没有留下什么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吗……”

“像是书信或是日记之类的都可以。”

“应该没有这种东西，但可能有一些报告或是论文之类的。”

“那些资料都在我那里。”日野回答。

“那也可以借给我们吗？当然，我们不会泄露出去。”

“呃，这个……”日野看着福泽，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也许是机密内容。

“没问题，并不是什么极机密的内容。”福泽用轻松的语气回答，他似乎并不重视秋山的研究内容。

准备这些资料要将近一个小时，于是，早濑和柳川下去一楼的大厅等待。柳川没有坐在沙发上，用手机开始打电话，可能是和搜查总部联络。

“……对，白跑一趟了。因为死者六年前退休，也没什么朋友。……我会把有助于了解当时工作的资料带回去，但恐怕无法发挥什么作用。……啊，什么？……喔，是吗？……好，那我去了解一下情况。”

挂掉电话后，柳川低头看着早濑。

“刚才找到了死者在案发前一天去咖啡店消费的发票，他似乎经常去那家店，也许有熟悉的店员。我现在去那里，这里可以拜托你吗？”

柳川似乎觉得那里比较有搞头，所以把带无用的资料回去这种麻烦事推给了辖区刑警早濑。

“好，没问题。”早濑回答。虽然自己的警阶比较高，也比较年长，但在和柳川说话时一直很客气。

“那就拜托了。”说完，柳川大步走向大门。

十分钟后，福泽出现了，递上手上的纸袋说：“全都在这里了。”

“谢谢，我会尽快归还。”

“不用不用，”福泽摇着手说，“不必着急，六年前的报告已经不是最新技术了，而且，对本公司来说，那个部门也已经裁撤了。”

“但是，听日野先生刚才的谈话，似乎目前仍然会运用到他的报告。”

福泽露出了苦笑。

“不是运用，只是整理当时的档案，总之，当时留下了很多资料。”

早濑拎起纸袋，的确很沉重。

他向福泽道了谢，走出了“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的大楼，他正打算拦出租车，手机响了。一看屏幕，不禁感到有点意外。上面显示的是“家”。当然不是指早濑目前住的公寓。

“喂。”他接起电话。

“喂，是我。”电话中传来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

“啊？你是谁？”

“是我，裕太。”

早濑停下脚步，“喔……”

裕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声了，他一下子说不出话。

“喂，你知道我是谁吗？”

“嗯，知道，最近好吗？”

“嗯，普普通通啦。”

“是吗？”父子之间的谈话很不热络。裕太以前从来没有打电话给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爸，你在调查那个案子吗？”裕太语带迟疑地问。

“哪个案子？”

“就是那个啊，”裕太停顿了一下说，“秋山先生的命案啊。”

早濑吃了一惊。“你知道那起命案？”

“当然知道啊，网上都有消息。”

“喔，也对……”

“遭到杀害的是秋山先生，就是那位秋山先生吧？住址也一样。”

“嗯。”因为命案现场是在家中，所以网络报道应该粗略提到了发生的地点。

“因为好像是你们负责的辖区，所以我想你可能也在侦办这起案子。”

早濑吐了一口气，“嗯，对啊，我在侦办这起案子。”

“是吗？我果然猜对了，情况怎么样？”

“什么情况？”

“凶手啊，有希望抓到吗？”

早濑皱起眉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目前正在努力侦办，就是要早日抓到凶手，我也正在为调查奔波啊。”

“我知道，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锁定可疑嫌犯之类的？”裕太低沉的声音问道。早濑发现那个声音和从录音机中听到的自己的声音很像。

“这种事就不需要你操心了。”

他用老套的话安抚道，没想到遭到儿子的反驳。“那怎么行！秋山先生是我的恩人，想到当初如果没有他，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现在仍然心有余悸。所以，我绝对不能原谅杀害他的凶手。”裕太用强烈的语气说道。

早濑握紧电话，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裕太来说，的确是这样，因为他差一点就被栽赃，背负窃贼的污名。一旦发生这样的事，可能会大大扭曲他的人生。

“喂，爸爸，你有没有听到？”

早濑清了清嗓子后开了口。

“对，我在听，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那就一定要抓到凶手，最好是你亲手抓到他。”

“这——”他原本想说“不太可能”，但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好，我会努力。”

“拜托了，你是我爸，要代替我这个儿子报答秋山先生。”

“好，我知道了。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对，我不想影响你办案，那就先这样了。”

“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早濑这句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要代替儿子回报秋山先生……

早濑摇了摇头，提起装满柳川认为“恐怕无法发挥作用”的资料的纸袋，缓缓迈开步伐。

08

出殡后，在前往火葬场之前，梨乃走进化妆室。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是今年第二次穿这件黑色洋装，尚人的葬礼结束时，她做梦都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又再度穿上这件衣服。

周治的守灵夜和葬礼都在横滨的殡仪馆举行，丧主正隆觉得在自家附近举办比较方便。

由于无法大肆张扬，所以只有家人和亲戚参加葬礼。正隆说：“因为情况特殊”，他似乎不想让外人知道父亲是盗窃杀人案的受害人。

走出化妆室，正准备前往火葬场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请问……”一个矮小的老年男子有所顾虑地走向梨乃。

虽然今天的葬礼只通知了亲戚，但还是有几名面生的吊唁客来参加，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眼前这个老人便是其中一人，梨乃记得他刚才上过香。他站在原地不动，凝望周治遗照的眼神很严肃，合掌祭拜后，迟迟没有抬起头。

“请问是秋山先生的孙女吗？”老人问，“我记得……你叫梨乃？”

“是。”听到对方叫自己的名字，她有点不知所措。

“这是我的名片。”

他递上的名片上写着：

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

分子生物学研究室副室长

日野和郎

“秋山先生在公司的时候曾经很照顾我，我对于发生这样的事深表哀悼。”日野鞠了一躬后，抬头看着梨乃，“秋山先生经常提起你，虽然我知道这么做很失礼，但还是忍不住向你打声招呼。”

“爷爷提到我……”

“他经常上网查游泳比赛的相关报道，每次看到有关于你的消息，就会保存在文件夹中，在工作之余一次又一次地看。他曾经说，他目前最大的期待就是你能够去参加奥运会，如果这个愿望能够成真，即使自己的研究工作无法立刻做出成果也无所谓。”

梨乃说不出话，默默地眨了眨眼睛。太意外了。她在当选手时，周围的每个人都整天说希望她进军奥运会，只有周治例外。梨乃从来没有听他提过“奥运”这两个字。

“你怎么了？”日野问。

“不……我还以为爷爷对我游泳的事没有太大兴趣呢。”

日野连连点头。

“秋山先生曾经说，周围的人都一直激励你，一定会造成你的压力，所以他绝对不在你面前提这件事。”

果然是这样。梨乃对此并不意外。这两个月和周治频繁接触后，亲身感受到他真心为自己这个孙女的将来感到担心。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日野鞠了一躬，准备转身离去。

“呃……您刚才提到研究，请问我爷爷是做什么工作？”梨乃慌忙问道，“因为是食品公司，所以是研究食物吗？”

日野眯起周围都是皱纹的眼睛，露出淡淡的笑容。

“虽然有时候间接和食物有关，但这并不是我们研究的目的。我们是在开发花卉。”

“花卉？”

“研发新品种的花卉，用科学的力量研发出以前没有的花卉。”

“啊……是生化科技之类的吗？”

梨乃说了一个一知半解的名词，日野笑着点头。

“没错，几年前，曾经有一家酒厂开发出了蓝玫瑰，那就是自然界原本没有的花卉。”

“喔，我听过这件事。”

“秋山先生也曾经挑战过蓝玫瑰，我也曾经协助他。”

“是吗？”

“只可惜最后被其他公司捷足先登了，”日野露出寂寞的苦笑，“那时候，大家都安慰秋山先生，之前的研究绝对不会白费。事实上，他的确累积了很多知识。”

“我相信我爷爷在九泉之下听到您这么说，也会感到高兴。”

日野皱了皱眉头，耸了耸肩。

“真的太遗憾了，不知道是谁干了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希望可以早日逮捕凶手。”

“谢谢。”

“那我就告辞了。”日野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梨乃目送着他矮小的背影，内心感到一丝温暖。周治在公司也受到同事的尊敬，而且在工作的时候，也很关心正在专注练游泳的孙女。

没想到周治之前的工作是开发花卉——

梨乃似乎稍微了解了他热心栽培花卉的理由。当然，他说的“花不会说谎”也是理由之一，但可能除此以外，还想要延续之前在公司当研究人员时的梦想。

她突然想起那朵花，就是周治说，先不要上传到博客的黄花。不知道那朵花现在怎么样了。

在火葬场看到周治的棺材送进焚化炉后，梨乃就和其他亲戚一起在休息室等待。大家都愁眉不展，说话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虽然休息室内准备了简单的餐点和饮料，但很少有人吃。

梨乃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外面有一个花圃，夏日的阳光照射在五颜六色的鲜花上。如果周治在这里，一定会如数家珍地告诉她这些鲜花的名字。

案发至今已经六天了，梨乃他们完全不知道办案的进度。那天之后，刑警没有再找过她，听父亲正隆说，警方认为是单纯的盗窃杀人，并非熟人所为。

周治的后脑勺有遭到殴打的痕迹，他的遗体旁边丢了一个威士忌酒瓶，警方认为那是凶器，但后脑勺上的并不是致命伤，死因是窒息而亡。研判可能是周治被殴打昏倒后，凶手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除此以外，梨乃他们目前只知道现金、皮夹和电脑遭窃，室内不见了这些物品，但有可能其他东西也被偷了，只是因为并不知道原本家里有什么，所以也无法说清到底还有什么被偷了。

一只拿着杯子的手伸到梨乃面前，杯子里装了柳橙汁。梨乃转头一看，发现是知基。

梨乃说了声“谢谢”，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果汁，忍不住叹着气。刚才没有发现自己口渴了。

这次她并没有和知基多聊，因为正隆简化了仪式，所以葬礼从头到尾都很仓促。

“梨乃，你没事吧？”知基问。

“什么事？”

“因为是你发现了外公，所以我猜想你是不是受到很大的打击。”

“哦。”梨乃微微偏着头，“的确很受打击，但现在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会怀疑这一切不是现实。不过，既然举办了这个葬礼，就代表是现实。”

“梨乃，听说你常去外公家，我也应该多去看他。以前我经常和哥哥一起去他家住。”知基低头看着手上的杯子，“现在说这些也太迟了，外公和哥哥都死了。”

听了知基的话，梨乃忍不住觉得悲剧似乎有连锁效应。对知基来说，短短三个月就失去了哥哥和外公。

“尚人自杀的事，之后有没有知道是什么原因？”

梨乃想要了解尚人自杀的动机，知基露出不抱希望的表情摇了摇头。

“最近我们家里也很少谈这个话题。”

“是吗……”

“有时候我忍不住想，搞不好在那个世界的哥哥本身也无法说清楚。”知基露出淡淡的微笑，“对了，上次家里人举办了尾七，我妈提到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她说我哥在死前喝了可乐。”

“可乐？”

“桌子上放了杯子，里面有没喝完的可乐。我妈哭着说，可能他在死前想要喝可乐，老实说，我觉得有点怪怪的。这种事根本不重要啊，那天雅哉他们也有来，听了有点不知所措。”

“可乐……喔。”

梨乃忍不住想，自己临死前不知道想要喝什么。

“啊，对了，”知基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们找到键盘手了。”

“啊？”

“雅哉打电话给我，‘动荡’已经找到了代替我哥的键盘手，他们已经开始练习了。”

“喔，原来是这样。”

“动荡”是尚人之前参加的乐队的名称。

“雅哉说，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目前先用这种方式重新开始。他们会在最近表演，找我去看，梨乃，你要不要去？”

“这个嘛……”

老实说，梨乃有点提不起劲，之前是因为尚人的加入，她才会去声援。

“我和你的想法一样，”知基说，“说句心里话，对我来说，没有哥哥的‘动荡’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乐队了，不管他们怎么发展，都和我无关。但想到雅哉他们的心情，就忍不住难过。如果我不去，他们一定会很介意，也不知道这个乐队是否该持续下去。”

“嗯……也许你说的有道理。”

“所以，我决定去为他们加油，请他们连同哥哥的份好好努力。”知基扬起下巴，对着天空说。他说话的语气好像在宣誓。

看着脸上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表弟，梨乃由衷地感到佩服。哥哥离世不到三个月，知基已经克服了悲伤，而且正在努力长大。

“好，”梨乃说，“我也和你一起去，等他们表演的时间决定后，你再通知我。”

“嗯。”知基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工作人员走了过来，说已经做好让家属捡骨的准备。梨乃、知基和其他亲戚一起走去焚化炉。

火葬的所有步骤都结束后就散会了，梨乃和父母一起回了横滨的家，但换好衣服后，决定立刻回位于高圆寺的公寓。母亲不满地问她，为什么不住一晚再走？她说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执意离开了。

她并不讨厌父母，发自内心地感激他们这些年的支持，但正因为这样，如今面对他们时深感痛苦。他们一定整天在想，放弃游泳的女儿以后要怎么办，自己却无法消除他们的烦恼，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很窝囊，也很没出息。

而且，她还有另一个理由就是要在今天赶回东京。因为她想确认一件事。

梨乃换了几班电车，但没有回高圆寺，而是在西荻洼车站下了车。她走在六天前走过的路上。回想起来，她很庆幸那天去爷爷家。如果自己没有去，周治的尸体可能至今仍然没有被人发现。

不一会儿，她就到了周治家。原本猜想可能有警官守在那里，但门前没有人。梨乃巡视了周围后，走进了大门。

院子内满是盆栽，所有的植物看起来都有点垂头丧气。这几天没有人照顾，有这种景象也是理所当然的。她想立刻为这些植物浇水，但在此之前，她有一件事情要做。梨乃从自己的记忆中唤醒最后一次看到这个院子时的影像。

果然没错——她终于确信。

那盆花不见了。那盆黄色的花不见了。

09

“真的不见了吗？会不会是你爷爷把那盆花放到别的地方了？”制服警官打量着院子问道，他的年纪大约三十出头。

梨乃摇了摇头。

“不可能，因为那盆花很重要。”

警官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偏着头，梨乃忍不住焦急起来。

这时，又来了另一名警官。他的年纪稍长，头发有点花白。

“怎么样？”年轻警官问他。

“我稍微察看了一下房子周围，没有异状，和案发当时差不多。”

“所以，我觉得是在案发时被偷的。”梨乃说。

年长的警官皱起眉头，“怎么可能？盗窃杀人的凶手不会偷这种东西吧？”

“但是……”

“况且，你当时为什么没说？”

“那时候我没注意，今天突然想起这件事。”

“今天才想起？”

“当时只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一下子没有想起来。不是经常会有这种情况吗？”

“我能理解你说的，但也可能在案发之前被偷了。既然就这样放在院子里，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人拿走的。”

“但是，我没有听爷爷提过这件事。”

“可能只是没有向你提起而已。”

“但是……”梨乃说到一半，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她发现那盆花消失后，立刻向辖区分局报了警。原本以为侦办这起盗窃杀人案的刑警会赶来，但警方似乎认为她提供的消息并不重要，只派了两名意兴阑珊的警官来这里做笔录。

两名警官离开前对她说，如果还发现什么状况，记得和他们联络。也许他们内心对梨乃为这种无聊的事让他们跑一趟感到很生气。

梨乃带着难以释怀的心情回到了高圆寺的公寓，把行李丢在一旁，倒在床上。

无论怎么想都太奇怪了。这不可能是有人恶作剧，那盆花为什么消失了？

她很在意那朵黄花，那到底是什么花？

上次梨乃说要把照片上传到博客时，爷爷慌忙制止了她。那件事会不会和这起命案有关？

她坐了起来，打开桌上的电脑。

爷爷拍摄的花卉照片保存在梨乃的电脑内。那张黄花的照片也存在里面，随时可以上传到博客。

鲜艳的黄色花瓣细细长长，好像触手般伸向四面八方，可能有人会觉得很诡异。

为什么爷爷不希望这张照片上传到博客？不仅如此，就连花卉的名字，他也说不能轻易说出口。

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她偏着头纳闷时，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要把这张照片上传到博客？爷爷曾经说，一旦公布，事情会闹得很大，但如今爷爷已经离开人世了，事到如今，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至于引发什么大问题，而且，她也很好奇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她觉得这个主意不坏，便立刻行动起来。

虽说是博客，但平时很少写像样的文章，只是贴上照片后，附上爷爷生长记录笔记上所写的内容，只有花的种类、产地以及照顾方法而已。

梨乃决定这次写一些内容，考虑了一下后，她写下了下面的博客文：

各位午安，我是本博客主人的孙女，感谢各位经常造访。有一个令人难过的消息，我爷爷日前离开了人世，所以，以后这个博客不会再更新内容，但为了能够和更多人分享爷爷留下的照片，这个博客暂时还不会关闭。这次的照片是爷爷最后培育的花，因为他已经离开了人世，所以我不了解详细的情况，如果有人知道关于这种花的情况，欢迎用邮件等方式赐教。

文章取名为“名不详的黄花”。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回应。

但是，她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待。这只是业余花卉爱好者的博客，应该不会有什么人看。她以前曾经查过浏览人数，人数少到让她怀疑是不是计算错误。

她坐在电脑前发呆，手机响了。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她迟疑了一下。屏幕上显示了“小关”的名字。

她深呼吸了一下，才接起电话。“喂？”

“啊，是我，小关。”

“是，好久不见。”她自己也意识到语气很僵硬。

“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很好啊，整天忙着读书和玩乐，歌颂着美好的大学生活。”她在说话时，不由得感到空虚。

“是吗？那就太好了。”

“教练，你听起来也很不错。”

“是啊，我还是老样子，整天鞭策这把老骨头继续努力。我打这通电话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知道你最近好不好。”

“谢谢，我很好，每天都很开心。”

“那我就放心了。”说完，小关停顿了一下，用低沉的声音说，“梨乃，你偶尔也来这里露个脸啊。”

梨乃抿着嘴唇，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要因为放弃游泳了，就连人际关系也断了，大家都很担心你，也很想念你。即使来了，也不需要下水，有时间来走一走，找大家聊聊天嘛。”

“……谢谢。”

“不必着急，等你有心情的时候再来。”

“好，我会考虑。”

“那改天再联络。保重身体，好好加油。”

“好，教练，你也多保重。”

挂断电话后，梨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发现自己的腋下被汗水湿透了。

小关是梨乃读小学时参加的游泳班的教练，即使在上了中学和高中参加游泳队后，她仍然每周去游泳班几次，请教练指导她的游泳。她之所以能够在游泳方面小有成就，完全是小关的功劳。

但是，她已经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没有和这位恩人见面了。不，她觉得自己没脸见他。如果教练骂她，她心里恐怕还好受些，但教练越是用温柔的话安慰她，越让她觉得自己很悲惨。

不知道再过上一年，自己又会在做什么。

10

把照片上传到博客的翌日就收到了回应。梨乃收到了一封邮件，内容如下：

冒昧写这封邮件，我是住在东京的蒲生。

我看了博客，可以感受到你对你祖父的深厚感情，衷心祈祷他在另一个世界安息。

写这封邮件的目的，是关于你最后上传的照片。关于那朵花，我有重要的事想要和你讨论。

我知道提出这样的要求很失礼，但是否可以见一次面。无论你指定任何时间和地点，我都会前往。

我绝对不是可疑人物，在此留下我的电子邮箱、手机、家里的电话和地址，请你和我联络。静候佳音。

蒲生要介

＊恕我冒昧，请问你祖父是因病去世吗？请问是什么疾病？另外，关于那张黄花的照片，强烈建议你立刻删除，同时即时关闭该博客。

梨乃重复看了几次，不禁感到愕然。

这封邮件的内容不像是恶作剧。对方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电话，而且，最好删除照片的建议和周治之前说的话完全一致。

她完全没有料到上传照片后，会收到这样的回应。也许那朵花真的隐藏了什么秘密。

梨乃立刻上了网，原本只打算删除那张照片，但越想越不对劲，最后干脆关闭了博客。

之后，她又重新看了那封邮件。

那个叫蒲生的人询问周治的死因这件事也让她感到好奇。对方似乎认为周治很可能是病故，但他为什么想知道病名？

左思右想后，梨乃决定发邮件回复对方，问他到底要讨论什么事，以及那朵花是否涉及什么问题。

梨乃很快就收到了回复。回复中写道，因为事情太复杂，无法用邮件详细说明，即使写了，恐怕也无法让人相信，所以务必见面详谈。最后还补充说，我绝对不是想欺骗你。

梨乃不禁烦恼起来，对方可能发现自己是个年轻女子，认为自己会不怀好意，所以才一再强调不是欺骗她。但是，她很想听对方说说到底是什么事，也许对方能够猜到那盆黄花为什么会消失，搞不好还有可能提供周治遭到杀害的线索。

去和他见一面。梨乃下了决心。约在白天人多的地方见面，应该不必担心遭遇危险。

她用邮件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后，立刻收到了回信。对方很高兴，而且松了一口气，之前似乎担心她心生畏惧而拒绝。

梨乃和他约定在表参道上的一家露天咖啡店见面。为了方便联络，也留了手机号码。她打算一旦遇到麻烦，就立刻去换手机号。她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的真实姓名。

翌日下午，梨乃前往约定的地点。表参道上依然人山人海，有年轻人，也有老人；有正在约会的情侣，也有像是观光客的团体。各式各样的人在街上走来走去，也有不少外国人，简直就像来参加祭典。

她来到约定的那家咖啡店，有一半的桌子已经坐满了。

数米前方，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倏地站了起来，看着梨乃。他的桌子上放了一个褐色小纸袋。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当她走近时，他恭敬地低下头说：“请问是种黄花的小姐吗？”

“是，你是蒲生先生……吗？”

“对，劳驾你跑这一趟，深感惶恐。”他很流利地说出这句硬邦邦的话，可能平时很习惯这么说吧，“请坐。”

梨乃坐了下来，他举起一只手，叫来服务生。

“请点喜欢的饮料，不要客气。”

虽然他这么说，但梨乃不可能点太贵的饮料，最后点了一杯柳橙汁。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名片。梨乃接过名片，迅速看了一眼。

Botanica Enterprise代表　蒲生要介

“Botanica是？”

“植物学的意思，我们公司专门收集世界各地有关植物学的资讯。”

梨乃甚至不知道有这种企业，只能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他又从皮夹里拿出汽车驾照放在她面前。

驾照上的照片正是眼前这个人，名字也的确是蒲生要介。梨乃根据他的生日计算了一下，他今年三十七岁。

“怎么样？”

“我知道，这是你的真名。”

“太好了，至少先证明了这件事。”他露齿而笑，把驾照收了回去。

梨乃凭直觉认为蒲生要介很值得信赖。他的五官很精悍，姿势很挺拔，而且整个人给人感觉很清爽。不知道是否从事什么运动，体格也很好。

“我要报上姓名吗？”

他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需要，等你完全相信我之后再说。我仔细看了你祖父拍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都很出色，我很惊讶，也很佩服他居然培育了这么多稀有品种。你祖父似乎很喜欢花。”

“那是他最大的乐趣，虽然他从来没有提过，但我相信他很希望和世界各地的人分享自己悉心培育的花卉，所以由我在博客上介绍。”

“请问你祖父的年纪……？”

“七十二岁，我也是在葬礼时，才知道他的确切年纪。”

“这种情况很常见。七十二岁吗？恕我冒昧，请问有没有听你祖父提过‘MM事件’？两个英文字母的MM。”

“‘MM事件’？我没听说，那件事怎么了？”

“不，如果没听过就算了。只是闲聊，请忘了吧，但是，真是太遗憾了。你祖父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就是不久之前，”梨乃掐指计算着，“还不到一个星期。”

“是吗？是因为生病吗？”

“不，”梨乃回答之后，抬眼看着对方的脸，“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爷爷的死亡原因？”

“不，我并没有很在意，只是好奇是生什么病而去世的。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我向你道歉，你也不需要回答。”

骗人。梨乃忍不住想道，这个话题当然不可能到此为止。

柳橙汁送了上来。她拿起杯子，没有用吸管就大口喝了起来，然后露出有点不知所措的表情看着蒲生说：“我爷爷不是生病死的。”

“是吗？所以是意外身亡？”

“不是。”梨乃摇了摇头，巡视周围后，压低声音说，“他是被人杀害的。”

蒲生脸上的表情顿时消失了，那并不是惊讶，梨乃感到有点意外。通常听到这种事，不是都会露出胆怯的表情吗？

“在家里吗？”蒲生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冷静。

“是。我爷爷一个人住，白天时强盗闯进家中杀害了他。目前还没有抓到凶手。”

“是吗？真是太令人痛心了。你祖父住东京吗？”

“对，有什么问题吗？”

“不，只是觉得东京的治安果然不太好。”

“我也这么觉得。当初是我发现了尸体，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当时的情景。更无法相信居然有人会做这么残忍的事。”

“是你发现的……原来如此。”蒲生眉头深锁。

“蒲生先生，”梨乃正视着他的双眼，“你是因为看到我爷爷最后培育的黄花照片，所以才和我联络。你说关于那朵花有事要和我讨论，请问是什么事？”

蒲生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对不起，”梨乃道歉说，“突然改变话题，你吓了一跳吧？不过，我觉得这其实也算是同一个话题。”

“你的意思是……”蒲生露出锐利的眼神，“你认为你祖父遇害的事件和那朵花有关吗？”

“目前还无法确定。”

蒲生探出身体，“可不可以请你把详细情况告诉我？”

但是，梨乃对他摇了摇头。

“请你先说，因为今天我们是为了这个目的见面的，由我先说就太奇怪了。”

蒲生露出深沉的表情，但立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好，就这么办，但是，在此之前我想请教一下，你祖父是从哪里得到花的种子？”

“花的种子……吗？”

“要让花开花，必须要有种子，还是那盆花是别人送给他的？”

“不，不可能，他曾经告诉我，每盆花都是他亲自培育的。”

“所以，那盆黄花应该也有花种。”

“没错，”梨乃摸了摸耳后的头发，“不瞒你说，我也不太清楚，当我看到时，已经种在花盆里了。”

“原来如此。”

“请告诉我那朵花是怎么回事？你在邮件中提到，希望我立刻删除那张照片，请问为什么？我爷爷也说过同样的话，叫我不要把照片上传到博客，所以，在他去世之前，我都没有上传。”

“是吗？你祖父也这么说……”蒲生陷入了沉思。

“请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蒲生巡视周围，似乎担心被别人听到，然后缓缓喝了口咖啡。他似乎在犹豫。

“蒲生先生——”

“不瞒你说，”他终于开了口，“那是一种特殊的花卉，是人工培育的，自然界中并不存在这种花。”

“人工培育……”梨乃想到最近曾经听过类似的话，“是运用生化科技吗？就像蓝玫瑰一样？”

“没错，”蒲生用力点头，“你很了解嘛。”

“听说我爷爷以前曾经做过类似的研究，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你祖父吗？原来是这样。”

“所以，这表示是我爷爷用生化科技创造了那种花吗？”

“不，应该不是那样。去年，某个研究机构开发了那种花，制法完全保密，且还没有公布。”

“为什么我爷爷会有那种花……？”

“问题就在这里。为什么极机密的花会出现在研究机构以外的地方，只有一个可能，”蒲生竖起食指，“就是有人把花种带出来了。”

梨乃忍不住皱起眉头，“你是说，我爷爷把花种偷了出来？”

“不，我并没有这么说，但你祖父和偷花种的人可能有某种关系。”

“这……”梨乃很想说，这怎么可能，但既然祖父让那花种开了花，就无法断言完全没有关系。

“所以，现在应该可以理解我为什么建议你删除花的照片了，幸好那个研究机构的人似乎并没有发现你祖父的博客。你今后也绝对不要给别人看，不，我建议完全删除那张照片，否则一旦被人发现，恐怕会引起后患。”

“那个研究机构是什么地方？是哪一家公司吗？”

“嗯，差不多吧。”

“你和那个研究机构有什么关系？”

“关于这个问题，我无法透露详情，只能告诉你，我正在针对这个问题进行调查。”

梨乃把握紧的双手放在桌上。

“我刚才也说了，那朵花可能和我爷爷的死有关。事实上，那盆花也消失了。我认为很可能是杀害我爷爷的凶手偷走的。”

“那盆花……是吗？”蒲生脸上的表情更凝重了。他垂着双眼，开始沉思起来。

梨乃拿起皮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电话。她把纸放在蒲生面前。“这是我的名字。”

“秋山梨乃小姐，很好听的名字。”

“如果你查到什么消息，可不可以通知我？任何细微的事都可以，只要和我爷爷的命案有关，任何事都行。”

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最好不要再和那种花有任何牵扯，这件事就交给我吧，等我解决所有的问题时，会主动联络。在此之前，你最好置身事外，这是为你着想。”

“你觉得我会接受吗？根本不可能。”

“这和你能不能接受无关，这不是小孩子的游戏。”蒲生低沉的声音很冷漠，让梨乃的心一沉，忍不住挺直了身体。

“对不起，”他立刻道了歉，“俗话不是说，术业有专攻吗。命案的事就交给警方，花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外行人插手，很可能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会再告诉你任何事。”梨乃拿起写了自己电话的纸。

“没问题，不光是我，你最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但是，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发现了那个花种，请立刻通知我，没问题吧？”

梨乃收起下巴，瞪着蒲生，“我无法答应你，你太自私了。”

“如果你不想交给我，就请把所有花种都丢掉。我要再次重申，这是为你着想。”蒲生说完，抓起账单站了起来。

11

星期六傍晚，蒲生苍太抵达了东京车站。抵达时间一如预期，只要走到大手町，再搭地铁就可以到家。

他随着电车一路摇晃，回想起上次省亲时的事。两年前，半夜接到母亲志摩子打来的电话，说父亲真嗣病危，请他立刻回家。翌日，他搭第一班新干线回到家中，真嗣的情况并没有好转，最后，真嗣没有再度清醒就离开了人世。

苍太之前就听说父亲的身体状况不佳，但没想到父亲罹患了癌症。

“不要告诉苍太，目前对他来说是重要的时期，不要因为这种事影响他读书。”据说真嗣这么吩咐母亲。

没想到癌症的恶化速度超乎想象，病情越来越严重。在志摩子决定隔天要通知苍太的那天晚上，真嗣陷入病危。

苍太的内心很复杂，对于在父亲临终前无法和他交谈并没有感到太遗憾，反而有一种近似灰心的心情，觉得和父亲之间的缘分不过如此而已。所以，无论在守灵里夜或者葬礼上，苍太都秉持着事不关己的冷漠心情。

到头来，我和那个人之间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苍太在读小学三年级时，才知道自己是父亲和续弦所生的孩子。告诉他这件事的并不是父亲或母亲，而是附近鞋店的老板，而且并不是苍太去的那家店，只是在放学时路过那家店时，老板看到他胸前的名牌，“喔，原来你是蒲生家第二个太太的小孩，长这么大了”。

刚听到的时候，他还以为老板是说“蒲生家第二个小孩”，但事后回想起来，才想起中间还有“太太的”这几个字。

回家之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志摩子露出沉思的表情后说：“我正在忙，晚一点再告诉你。”

最后是真嗣告诉了他事情的原委。在“你要心情平静，好好听清楚”这句开场白后，真嗣告诉苍太，志摩子是他的第二任太太，前妻在生下要介的数年后病故了。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你是蒲生家的儿子这件事并没有任何改变，你不必放在心上。”真嗣用这句话做了结论。

苍太听了之后，对很多事感到恍然大悟。难怪他和哥哥要介相差十三岁，难怪志摩子对要介的态度总是有点畏缩。

那天之后，苍太看父亲和哥哥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觉得他们父子两人间的关系牢固到不容他人介入，他至今仍然可以清楚地回想起象征这件事的景象。那就是入谷的牵牛花市集。他每次都走在真嗣和要介的身后，走在前面的那对父子的眼中完全没有跟在他们身后的续弦和儿子。

真嗣前年去世了，苍太不知道要介去年和今年有没有去牵牛花市集，他甚至不愿意回想起牵牛花市集的事。

他在想这些事时，电车到站了，他拎起大行李袋站了起来。

苍太从小长大的环境有很多老旧的日式房屋，属于老住宅区。蒲生家的房子屋顶采用了歇山顶(1)的样式，在附近一带很引人注目。

家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出租车，司机正在驾驶座上看体育报。车前方的灯不是显示“空车”，而是“载客中”，可能在等乘客吧。

苍太走进纯日式的大门后，默默地打开玄关的门。小时候他总是精神百倍地对着屋里喊“我回来了”，他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家门再也不吭气了。

正在脱鞋子时，旁边房间的门打开了。那是真嗣以前的书房，要介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白衬衫，还系了领带。

“苍太，原来是你。”要介说话时的表情并没有太惊讶，手上拎了一个鼓鼓的纸袋，里面似乎装满了书籍和资料。

“嗯，”苍太点了点头问，“妈在哪里？”

“在客厅。绫子姑姑来了，正在商量明天的事。”

“是吗。”

原来停在家门口的出租车在等姑姑。苍太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要介开了口，“我从今晚开始加班，这几天不会回来，一切拜托了。”

苍太听了，忍不住瞪大眼睛，“这几天不回来？那明天的三年忌呢？”

“没办法，所以才说拜托啊。”要介没有正视弟弟的脸，开始穿皮鞋。

“蒲生家的长子缺席吗？”

“所以啊，”要介穿完鞋子后，直视着苍太说，“由次子出席，有什么问题吗？”

“等一下，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我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这样就够了，既然你已经是大人了，就要好好协助妈。”

“这——”原本他想要说“这太荒唐了”，但听到背后有动静。走廊尽头的门打开了，志摩子探出头。

“啊，苍太，原来是你。”

“啊……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要介，你不是赶时间，车在外面等着吗？”志摩子看着要介说。

“我正要走，那明天的事就拜托了。”

“好，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处理妥当的。”

要介点了点头，瞥了苍太一眼，简短地说了声“拜托了”，就走了出去。原来刚才要介是搭那辆出租车回家的。

要介走了之后，志摩子对苍太又说了一次：“欢迎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哥哥不参加三年忌吗？”

“他要工作，没办法参加。”

“为什么？我也是排除万难回来的啊。”

志摩子没有回答，走了进去。苍太嘟着嘴，跟在她身后。

真嗣的亲妹妹矢口绫子正坐在客厅喝红茶，“苍太，好久不见。”

“姑姑，好久不见。”苍太深深鞠了一躬。

“你好像一回来就很不高兴。”

“我才没有呢。”

“你现在的表情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虽然个子长高了，但还是老样子。”绫子大声说完后，哈哈笑了起来。她的头发颜色很花哨，身上披了好几件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衣服。她气色很好，皮肤也富有光泽。虽然她只比真嗣小七岁，却完全看不出年纪。

苍太没有吭气，她皱着眉头。

“不要闹别扭，小苍，别担心，我理解你的心情。明天会有很多亲戚，所以一定要表现出你的气势。今天我带了特大号的。”

绫子的伴手礼是鳗鱼。她嫁入了日本桥一家历史悠久的日本料理店，她的丈夫也会亲自下厨。

“谢谢。”苍太道了谢。他觉得自己的回答很蠢。

苍太回到自己的房间，正准备把行李拿出来，听到敲门声。“我是姑姑，可以进去吗？”是绫子的声音。

苍太打开门，“怎么了？”

“嗯，我想在回家之前和你谈一谈。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

绫子跪坐在房间的正中央，一脸怀念地环视着八帖榻榻米大的房间。

“你知道这个房间以前是我住的吗？”

“我听说过。”

“那时候还没有这么漂亮的壁纸，”绫子说完后笑了笑，立刻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小苍，你不打算回家吗？”

“呃……”

“你不可能一直都留在大学吧？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苍太摸着自己的头发。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觉得没关系，只在意你对要介的看法。你不喜欢他吧？”

苍太惊讶地抬起头，绫子的嘴角露出笑容，“果然是这样。”

“不，不是这样……”

“没关系，不必掩饰，志摩子告诉我了。你虽然不讨厌他，却也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吧，或者说合不来。”

绫子说对了。苍太对志摩子察觉到自己的想法并不感到意外，身为母亲，当然会发现。

苍太没有回答。绫子缓缓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看向窗外。

“从这里看出去的景色没有太大的改变，不管过了多久，还是老街的景象。”

“姑姑……”

“小苍，我也和你一样。虽然我和你爸爸是亲兄妹，有时候还是觉得和他之间有隔阂。虽然不是一直都这样，但有时候就是觉得和他之间好像隔了一道墙，又觉得他好像有什么事在隐瞒我。”绫子背对着窗户，看着苍太说，“但是，那是不可触碰的部分。”

“啊？”他看着姑姑的脸。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院子里有一栋小房子，大人叮嘱我，不可以去那里，只有爸爸和哥哥可以去。他们父子两人不时走去那里，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我很好奇，想要去偷看，结果被发现了，挨了一顿臭骂。”她凝望远方后，再度看着苍太，“如今说这种话，或许你没什么真实感，但当继承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了财产以外，更必须继承义务和责任。在这一点上，你和我都很轻松，不需要考虑这种事。”

姑姑的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向来开朗的姑姑第一次和他聊这类事情，最让他惊讶的是，原来自己身边有人和自己有相同的感受。

“也许你不太能接受，但我希望你知道一件事，我们这些亲戚根本不在意你妈妈是续弦这件事，对你也一样，只觉得你是蒲生家的次子，所以，你不需要感到自卑。”

苍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以没有吭气。绫子一时不知道该对他的反应作何回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赶快回来东京，让你妈妈放心吧。”说完，她站了起来，“那就明天见啦。”

听着姑姑走下楼梯的声音，他猜想应该是志摩子为这件事向她求助。

(1)　歇山顶：中国传统建筑屋顶样式之一，由“人”字屋顶和四周延伸出的屋檐组成，又称“九脊顶”。故宫的保和殿等大殿的屋顶样式就属于歇山顶。

12

翌日的三年忌在埋葬蒲生家祖先的寺院举行，历代祖先的坟墓都在寺院旁的墓地内。法会结束后，又去扫了墓，之后去了熟悉的料亭用餐。这场小型法会只有不到二十名亲戚和朋友参加，志摩子代表蒲生家致辞，苍太只要默默坐在那里就好。

吃完饭，志摩子说要回去寺院打招呼，苍太和她道别后，独自返回家中。他穿着西装很热，就脱下上衣，搭在肩上，又觉得系领带很不习惯，边走边解开了领带。

来到家门口时，发现有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她一头短发，个子很高，身材很匀称。T恤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紧身牛仔裤裹住的双腿很修长。

女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按装在门柱上的门铃。

“呃，”他在女人的背后开口问道，“有什么事吗？”

女人惊讶地挺直身体，慌忙转过头。她的五官看起来很年轻，年纪大约二十岁。

“啊！”她用手掩着嘴，“对不起。”

“不，不用道歉……找我家有什么事吗？”

“喔，对，请问……”她用手掌指着门，“这里是蒲生要介先生的府上吧？”

“要介是我哥哥。”

“喔，原来你是他弟弟……”

“你呢？找我哥哥有事吗？”

女人尴尬地抿着嘴，苍太立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却又想不起来。

“请问，”她看向房子，“公司也在这里面吗？”

“公司？”

“我是问波坦尼卡安特普来兹。”

虽然她说话的速度并没有很快，但苍太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所以就问：“你说什么？”

她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看到名片上的内容，苍太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Botanica Enterprise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她惊讶地皱起眉头。

“不知道，也没有听过。”

听到苍太的回答，她一脸茫然，眼神飘忽起来。苍太看着她的表情，突然想起来了，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你该不会姓秋山吧？”

她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苍太看到她的表情，立刻确信自己没有猜错。

“我果然猜对了。秋山小姐……你是游泳选手秋山梨乃小姐吧？”

她没有回答，把名片收回皮包后，转身准备离开，苍太慌忙抓住她的肩膀。“你等一下。”

“放开我。”她甩开苍太的手，狠狠瞪着他。

“啊，对不起，但是为什么奥运选手会来找我哥哥？难道和奥运会有关吗？”

“怎么可能嘛，况且我已经不是奥运选手了，也不再游泳了。”

“哦……是吗，那为什么？”

她不悦地把头转到一旁，“我有事要找蒲生要介先生。”

“我哥哥不在，这几天都不会回家。刚才的名片是怎么回事？是我哥哥给你的吗？”

“是啊……为什么你不知道？”

“我还想问你呢。我哥哥根本不是公司职员。”

“那他是干什么的？”

苍太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但如果自己隐瞒，就无法从她口中问出任何情况。

“蒲生要介是公务员，而且是在警察厅上班的公务员。”

家附近新开了一家咖啡店，苍太和秋山梨乃一起走进店里，面对面坐在桌子旁。

“感觉很奇怪，我居然和以前只能从网上和电视上看到的人在一起。”

梨乃喝了一口拿铁，撇着嘴角。

“你居然会认出我，通常大家都不记得。”

“是吗？我们之前经常讨论你，说参加奥运会的女子游泳候补选手中，有一个超漂亮的美女。啊，这不是奉承话。”

梨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听到这种评价不至于不高兴，但身为选手，还是应该让人注意到成绩和名次。”

“不过正因为你的成绩和名次也很厉害，所以才能成为候补选手啊。”

“曾经有一段时间而已，但无法持续下去，就失去了意义。”梨乃皱了皱鼻子，在面前摇着手，“别说这些了，我更想知道你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回答之前，请先让我发问，你和我哥哥是什么关系？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他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我昨天刚回来家里，我和哥哥已经两年没见面了，之前的感情也很淡薄。我对那个人不太了解。”

“那个人……他不是你的亲哥哥吗？”

“说来话长，总之，希望你先说说和我哥哥的关系。”

“一定要我先说吗？”

“如果我没有搞清楚这件事，也不知道该告诉你什么啊。”

梨乃皱着眉头想了一下，随即看向苍太。

“好吧，现在和你耍心机也没用，那我把告诉你哥哥的事也告诉你，你也不可以对我有任何隐瞒，你答应吗？”

“好，我答应。”

梨乃喝了一口拿铁润了润喉，开始说了起来。她说的内容很复杂，而且有时候前后颠倒，苍太忍不住插嘴问了好几次。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还是向他说明。

“以上就是我和蒲生要介先生之间的对话，知道了吗？”

“了解了大致的过程。”

“我还是无法接受。虽然他叫我不要和那种花有任何牵扯，但我才不会因为他说了那句话就退缩，因为很可能和我爷爷的死有关。”

“所以你来我们家，是想要向我哥哥问清楚吗？”

“对。”她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对不起，我只好这样了。”苍太微微举起双手。

“什么意思？”

“就是举手投降，我完全不知道我哥哥为什么会对花产生兴趣，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叫你不要牵扯这件事，更不知道为什么要用波坦尼卡什么玩意的假公司名字。我完全没有头绪。”

梨乃抱起双臂，靠在椅子上，“你不是在装糊涂吧？”

“我为什么要装糊涂？听了你的话，我也很惊讶，满脑子都是问号。”

“那你可以直接问你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意见很中肯，但这次换苍太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如果能够这么做，我就不必伤脑筋了。”

“为什么？”

“既然他为了隐瞒身份不惜印假名片，可见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不可能向别人透露详情。即使我问他也没有用，而且我刚才也说了，他这几天不会回家。”

“什么意思嘛，那我告诉你这些事根本没有意义。”

“先别急着下结论，我打算趁这个机会好好了解那个人，你刚才说，他自称是植物专家。”

“正确地说，他说自己专门收集这方面的资讯。”

“是吗？虽然那家叫波坦尼卡什么玩意儿的公司名是假的，但他的确对植物有浓厚的兴趣。更正确地说，是我哥哥和死去的父亲都很有兴趣。”

“你父亲是植物学家吗？”

“完全不是，我老爸也是警察，但有很多植物方面的相关资料。”

苍太在说话时，想起要介从真嗣的书房走出来时，提了一个装了书籍和资料的纸袋走出来，会不会是有关植物的资料？

“你有没有带那朵花的照片？就是你爷爷最后培育的黄花。”

“我手机里有。”

“可不可以给我看一下？”

秋山梨乃把放在一旁的皮包拿了过来，从里面拿出手机，用指尖操作后，递到苍太面前。“就是这个。”

苍太接过手机，注视着液晶画面。那是一种花瓣和叶子都极其细长的花，但是独特的形状唤醒了他的记忆。

“怎么样？”梨乃问。

苍太舔了舔嘴唇后开了口。

“这个可能是……牵牛花。”

“牵牛花？这个吗？你开玩笑吧？牵牛花不是应该更圆吗？”

“广为人知的牵牛花的确像你说的那样，但牵牛花有各种不同的品种，有一种名叫变种牵牛花的种类，很容易发生突变，经过人为加工，可以培育出各种形态的花。以前我看过家里的书，记得里面有这种形状的牵牛花，只是不记得名字了。”

“喔，原来还有这种牵牛花。”

“但是，”苍太说，“如果这是牵牛花就很不得了，也许真的是人工制造出来的。”

“为什么？”

秋山梨乃露出纳闷的表情，苍太看着她说：

“改变花或叶子的形状并不稀奇，问题在于颜色。我对牵牛花并不是很了解，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个世上并没有黄色的牵牛花。”

13

早濑和柳川在傍晚六点多回到搜查总部，去向各方打听的人员已经有好几个人回到了会议室，正围着搜查一课的主任说话。

“哟！”主任向早濑他们举起手，“辛苦了。”

他并没有问他们“情况怎么样？”，因为他知道他们毫无收获。如果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柳川早就得意扬扬地通知他了。

柳川向早濑使着眼色，示意要报告一天毫无收获的工作情况。早濑打开记事本，向前踏出一步。

“我们去见了卖主，他是三十二岁的上班族，单身，住在江东区清澄的公寓。他卖出的那台电脑是三年前买的，主要在家里上网，但最近买了平板电脑，使用平板电脑更方便，所以就把旧电脑卖了。”

“有没有人可以证明？”

“他有一个正在交往的女朋友，曾经去过他家几次，他说他女友应该会记得他有这台电脑。案发当天他在公司上班，下班之前他都没有离开。这件事已经向公司的人事部门确认无误。我们也问了他女友的电话，要向她确认吗？”

高大肥胖的主任皱着眉头摇了摇头，他的脸颊也跟着摇晃起来。

“没这个必要吧。辛苦了，对了——”他转头看向直属部下柳川，“有人要见你们，你和早濑一起去三楼的小会议室。”

柳川讶异地皱起眉头，“是谁啊？”

“去了就知道了，不必担心，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主任说完，又和其他下属继续讨论。

早濑看着柳川，但警视厅的年轻刑警似乎也猜不到是怎么回事，对他偏着头。

“那就去看看吧。”早濑说，柳川很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在本案成立搜查总部后，早濑才和柳川一起搭档，所以，如果有人要见他们，代表是和本案有关的事，但早濑完全猜不到会是什么事。案发至今已经两个多星期了，迟迟无法找到任何线索。

早濑他们目前正在追查被害人秋山周治家中遭窃的物品。因为如果是为钱财杀人，很可能会把这些偷窃的物品变现。今天也收到业者的消息，说买到一个和遭窃电脑型号相同的电脑，所以他们去找了一个住在江东区的上班族问话。

敲了敲小会议室的门，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早濑打开门，坐在会议桌前的男人刚好站起来。他看起来不到四十岁，体格很好，穿西装很好看。而且他眼神锐利，早濑以为他是刑警，但很快就发现并不是。在第一线奔波的人不可能有这种气质。

“两位是早濑巡查部长和柳川巡查吧？”男人轮流看着他们两人，他先说早濑的名字，是因为他的警阶比较高。

“是。”早濑回答。

“不好意思，在你们忙碌的时候上门打扰，这是我的名片。”

看到他递过来的名片，早濑内心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最先看到了“警察厅”这三个字，但是对名片上出现的头衔感到纳闷。因为上面写的是“生活安全局”，眼前这个男人是“遏制犯罪对策室室长蒲生要介”。照理说，如果警察厅要插手案子的侦查工作，应该会派刑事局的人过来。

“请问找我们有什么事吗？”早濑拿着名片问道。

“两位请先坐下再说。”蒲生笑着请他们坐下。

早濑和柳川互看了一眼，慢吞吞地坐了下来。坐下之后，发现桌上放着的档案资料很眼熟，旁边的电脑也打开着。

“今天请你们来，不是为别的事，就是想了解一下目前在这里设立了搜查总部的西荻洼独居老人被强盗入室杀害的事件。随着人口的老龄化，独居老人的比例迅速增加，他们也逐渐成为犯罪者的目标，除了常见的电话诈骗以外，类似本案的盗窃杀人事件也层出不穷。为了分析这些老人为什么会成为犯罪目标，我们开始向多位侦查员了解情况。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占用你们一点时间？”蒲生口齿清晰地侃侃而谈。

太奇怪了。早濑暗自感到不解。如果是已经结案的案子也就罢了，为什么要调查正在侦办的案子？

“你想要知道什么？”因为柳川闷不吭声，早濑只好开口问道。

蒲生拿起桌上的资料。

“根据调查资料显示，你们两位负责调查死者的交友关系。”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本案的被害人很少和他人交往，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可能会导致命案的纠纷。搜查总部认为，即使这起命案是熟人所为，也不是因为仇杀，而是为了财物，所以将侦查重点放在现场的遗留物品，以及可能被偷走的物品上，他们两个人目前也加入了物证组。

“根据这份报告，”蒲生低头看着资料，“被害人在退休后，仍然以返聘人员的身份继续在原本的食品公司上班。”

“是，我记得返聘的时间是六年。”

“被害人的年龄是七十二岁，所以说，他六年之前还在工作。他所在的部门是植物开发研究室，请问工作内容是什么？”

听了蒲生的问题，早濑拿出记事本。身旁的柳川似乎完全无意回答。

“听说是运用生化科技培育新种植物。”

“具体培育了什么花？”

“这个嘛，”早濑偏着头，“这就没问了，我这里有资料，查一下可能会知道。”

蒲生在手边的电脑上敲打着，“他在职场的风评如何？”

“还不错，应该说，大部分都是正面的评价。”

“比方说？”

“比方说……很照顾后辈，还有工作很认真之类的，对他的技术也有高度肯定，所以，即使退休后，仍然继续雇用了他六年。”

早濑转头看向柳川，问了声：“对吧？”征求他的同意，但柳川似乎决定当一个彻底的旁观者。他可能猜不透警察厅的人此行有什么目的，担心稍不留神，可能会引起后患。

蒲生又敲打着电脑键盘，“他没有仇人吗？”

“在我们调查的范围内，并没有发现。”

“资料显示，他六年前退休后，几乎没有和老同事见面，他没有关系特别好的同事吗？”

“好像是这样，听说他坚持不在公司外和同事来往。报告上也提到，附近的邻居证实，几乎没有访客去被害人家。”

“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所以尸体才会被发现。”

“最近他的孙女不时去他家，但也只有他孙女而已。”

“被害人之前有手机，有没有调查通话记录？”

“侦查资料上应该已经写了。”

“我看了侦查资料，但心想可能有什么新消息。”

早濑摇了摇头。

“就只有资料上所写的那些内容而已。被害人的手机在两年前解约，目前只有市内电话。市内电话平时也很少使用，最后一次打电话是在案发的三天前，打去听天气预报。那台是旧式电话，也没有来电显示功能，所以无法得知来电号码。”

“了解了，”蒲生低头看着资料，“关于遭窃的物品，除了上面所写的内容以外，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不，应该没有。”

“遭窃的皮夹中应该有信用卡，目前有没有被盗刷的记录？”

“没有，如果有的话，我们就能够循线追查。”

“但是，通常发生这种案子，凶手会在信用卡报失之前就大量盗刷。”

“可能凶手没有预料到尸体这么快就被发现，毕竟被害人是独居老人，通常会在几个星期……不，甚至可能几个月后才会被发现。凶手觉得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拼命盗刷，然后变卖后换取现金。没想到尸体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所以根本没机会盗刷。”

蒲生缓缓点头，不知道是否同意这样的说法。

“早濑先生，你也认为这个案子不是熟人所为吗？”

“不是我个人的想法，而是目前的办案方针。”

“原来如此，”蒲生又把视线移向柳川，“你认为呢？”

柳川露出心慌的表情，但缓缓呼吸，平静自己的心情。

“我们只是遵从上面的命令，就这样而已。”

蒲生面无表情地听着，薄唇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谢谢两位的协助，对我有很大的帮助。”

“我们可以走了吗？”柳川问。

“对，请便。”

柳川猛然站了起来，走出会议室，早濑也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回到会议室，柳川走向主任。“那是怎么回事？”

“他问了你们什么？”

“关于命案的侦查，他们有什么不满吗？”

“你们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当然啊，万一在记录上留下一些莫名其妙的内容就惨了。”

“这样就好了，警察厅的人也有他们的苦衷，也要留下他们有在认真工作的足迹，不必放在心上。”

早濑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感到不太对劲。那个叫蒲生的人眼神锐利，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绝对不是追求业绩的人的眼神，而是有明确的方向。果真如此的话，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14

苍太很快就找到了秋山梨乃指定的那家店。那是位于表参道大马路旁的一家露天咖啡店。听她说，之前和要介也约在这家店见面。苍太巡视店内，忍不住苦笑起来，想到一板一眼的要介不知道带着怎样的表情，和这些欢乐的年轻人坐在一起，就觉得很滑稽。

坐下之后，他喝着金巴利苏打水，梨乃不一会儿就出现了。她看着苍太的饮料问：“这个好喝吗？”

“不好喝，也不难喝。”

“那我也点一样的。”她点了饮料后坐下来，“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才刚来。”

“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会联络我。”

“为什么？上次分开时，不是说好会打电话给你吗？”

“是啊，但我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因为对你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苍太耸了耸肩，“这么想也很正常。”

“看来真的有复杂的隐情。”

“没错。那天之后，你那里有没有什么消息？”

“没什么特别的。警方那里完全没有消息，但之后我想起一件事，你哥哥问了我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

“他问我有没有听我爷爷提过‘MM事件’。”

“MM？”

“英文字母的MM，他后来说，只是闲聊，叫我不要放在心上，我也就没在意，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MM……我没听说过。”

“可能完全没有关系。”

不可能。苍太心想。既然哥哥是有重要的事约她见面，怎么可能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金巴利苏打水送上来了，梨乃喝了一口说：“嗯，果然不好喝，也不难喝。”然后又问，“你那里有没有什么收获？”

“老实说，并没有很大的收获，但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调查了一下。”苍太从皮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我先说结论，我不知道那种黄花到底是什么，我上网查了，植物图鉴和其他各种资料也看了，都没有相符的内容。”

“所以，果然是人工培育的品种吗？”

“也许吧。所以我也朝这个方向调查了一番，”苍太低头看着平板电脑，资料储存在电脑内，“至今为止，有好几个研究机构研究如何利用生化科技，让没有黄色品种的花开花，研发出蓝玫瑰的酒厂也是其中之一。目前已经发现了制造黄色色素的酶和制造这种酶的基因，只要注入这种基因，原本红色或蓝色的花瓣就会变成黄色，目前已经使用这种技术成功开发了黄色的夏堇。”

“黄色牵牛花呢？”

“根据我目前的调查，还没有发现有人研发出来。”

“你哥哥说，这件事目前完全保密，也没有公布已经研发出来的消息，所以才查不到吧？”

苍太摇了摇头。

“那这就奇怪了，我哥哥不可能知道这么隐秘的消息。我说过好几次了，他并不是什么植物研究家，只是警察厅的公务员。”

“即使你这么说，我也……”

“还有另一个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刚才我说找不到和那朵黄花相符的资料，这只是和现有的植物比对。我上次也说过，现在没有黄色牵牛花，但以前并不稀奇。江户时代，曾经有一个时期盛行栽培牵牛花，留下了知名的文献，上面也记录了黄色牵牛花的资料。”苍太看着平板电脑说明起来。

《牵牛花押花》和《牵牛花丛》都是牵牛花方面具有代表性的资料。《牵牛花押花》是1818年的文献，是押花的标本集，是伊势松坂的鱼肥料商人小津家的后裔保存的。其中名为“黄丸”的牵牛花押花名副其实，是淡黄色的花瓣。考虑到褪色的因素，推测原本应该是更鲜艳的黄色。《牵牛花丛》是1817年的文献，江户最早出版的牵牛花图鉴，其中介绍了名为“极黄采”的花呈现深黄色。除此以外，也在多份文献中找到了黄色系牵牛花的资料。

“但现在已经绝种了吗？为什么？”

听到秋山梨乃的问题，苍太偏着头。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有人说是受到明治维新的影响，也有人说是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纷乱，导致失去了珍贵的种类，真相还是一个谜。”

“所以，也可能并没有绝种？”

“这就是我想说的。虽然因为某种原因暂时消失了，但之后可能又复活了。你爷爷在偶然的机会下拿到了珍贵的花种，让它开了花。你认为这种推理合理吗？”

“但如果是这样，网上应该有相关消息。”

“可能还没有到那个阶段。我明天要先回大阪一趟，最近会再回来，到时候我会和你联络。”

“嗯，好啊。”梨乃点了点头，抱着双臂，“种子喔。我想起来了，你哥哥也问过种子的事，叫我一旦发现种子，就立刻通知他，或是把种子丢掉。”

“他竟然说这种话……”

要介到底在想什么？他觉得哥哥离他更遥远了。

“所以，”梨乃摇晃着装有金巴利苏打水的杯子，里面的冰块发出叮当的声音，“那天之后，你也没有和你哥哥联络吗？”

“不，见到你的那天，我马上打电话给他了。”

梨乃停下手，“他怎么说？”

苍太撇着嘴，叹了一口气。

“我终于了解什么叫做遭到彻底无视。”

要介接起电话时，苍太问他，“Botanica Enterprise”是什么？要介在电话那头有点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用没有起伏的声音问：“怎么突然问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你不要装糊涂。有一个叫秋山梨乃的人来我们家找你，听说你还印了假名片，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有向别人提过这件事吗？”

“当然没有啊，即使想说，也不知道来龙去脉。”

“那以后也别提，你也没必要知道任何事。”

“什么意思嘛，我要怎么向秋山小姐说明？”

“不必说明，如果她说什么，你就告诉她，有朝一日，我会向她说明所有的事情，请她耐心等待。”

“等一下，你可以先告诉我啊。”

“没必要，这和你一辈子都没有任何关系。”

“一辈子？”

“不好意思，我没时间，要挂电话了，这件事到此结束，不要再打电话给我。”

苍太对着电话说“等一下”时，电话已经挂断了。

“事情就是这样。”

秋山梨乃听了，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子。

“你完全被排斥了。”

“嗯，就是这样，反正一直都这样。”

“好奇怪的家人，但这下我终于了解了，你这么拼命调查黄花的事，是基于对你哥哥的反抗心理。”

“我无意和他对抗，只是想知道真相。”苍太把剩下的金巴利苏打水一饮而尽。

走出咖啡店，梨乃拿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后，看着苍太问：

“你有时间吗？接下来有其他安排吗？”

“不，没什么特别的事，你想到关于牵牛花的线索了吗？”

“和牵牛花无关，是音乐方面的事。”

“音乐？”

“我要去听朋友的演唱会，我在想，可不可以请你陪我去？”

“喔，原来是这样，”苍太点了点头，“我去没关系吗？”

“当然，我一个人去会有点不安。因为乐队的成员换人了，我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哦，我可以啊。”

“谢谢，帮了我大忙了。”

梨乃说，演唱会的会场在新宿。他们搭地铁来到涩谷，再转搭山手线。

梨乃在电车上告诉他那个乐队的事，她的表哥以前是那个乐队的键盘手，因为她表哥离开了乐队，所以换了新的成员。当苍太得知她表哥离开的原因是自杀时，顿时说不出话。

“对不起，影响你心情了吧？”梨乃一脸歉意地皱着眉头。

“不，那倒不会，请你……节哀。”

“所以，今天是新成员加入后的第一次表演，我必须去参加，请他们连同表哥的那份好好加油。”

“原来是这样。”苍太觉得她心地很善良。

表演已经开始了，会场内聚集了超过一百名观众。梨乃说，虽然他们是业余乐队，但很受欢迎，这句话似乎并没有夸张，其中有七成是女性。

主唱兼吉他手是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虽然脸上化着妆，但眼睛和鼻子等五官很端正，脸只有巴掌大，想必素颜也是美男子。他的下巴骨骼很宽，音量很大，音程也很够。苍太对音乐一窍不通，但觉得他不输给专业歌手。

除了主唱以外，还有贝斯手、鼓手和键盘手。贝斯手和鼓手都是男人，新加入的键盘手是女人。她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她的长相。

接近尾声时，乐队演奏了一首令人印象深刻的乐曲。充满野性和庄严的旋律有点像非洲原住民音乐，但绝对不会感到单调，富有高低起伏，完全出乎听众的意料，仿佛用音乐编织出一个漫长的故事。

“好棒的乐曲。”他对身旁的梨乃咬耳朵。

她双眼发亮，用力点了点头，嘴巴凑近苍太的耳边。

“这首乐曲名叫Hypnotic Suggestion，我也最喜欢这首曲子，觉得它超级棒。这是雅哉和尚人两个人共同创作的。”

“他们是……”

“主唱是雅哉，尚人就是我死去的表哥。这个乐队的所有歌曲都是他们两个人创作的。”

“原来是这样。”

苍太越听越觉得是一首出色的乐曲，会令人产生一种精神共鸣的错觉。Hypnotic Suggestion——也许可以翻译成《催眠暗示》，曲名取得太恰到好处了。

乐曲结束的瞬间，整个会场陷入一片欢呼声。虽然会场并不大，但很担心巨大的声音会传到店外。苍太巡视自己的周围，再度惊讶不已，因为他发现有好几个女性观众听哭了。

主唱雅哉拿起麦克风表示感谢，他每说一句话，就响起一阵欢呼。他重新介绍了乐队的成员。

“这位是我们的新成员。”他在介绍键盘手时说道，坐在键盘前的女人抬起头，拿下帽子，面带笑容地向观众挥手。

在看到她脸的那一刹那，苍太感到全身发热，心跳同时加速。怎么可能——他睁大眼睛细看，问自己是否产生了错觉。

但是，键盘手再度戴上帽子，而且压得低低的，低头看着键盘，看不清楚她的脸。

最后的乐曲开始了，以业余乐队的独创乐曲来说，算是不错了，只是和Hypnotic Suggestion相比，就显得太平凡了。更何况苍太已经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乐曲上，在演奏过程中，他的双眼始终盯着键盘手。

演奏终于结束，乐队成员走去后台。

“没有返场曲喔，”梨乃告诉他，“他们说，要正式出道后才会这么做。”

这个乐队似乎决定即使受到观众欢迎，也不要得意忘形。

“你不去见他们……乐队的成员吗？打个招呼之类的。”苍太问。当然是因为他自己很在意乐队的某位成员。

“不用担心，即使我不去找他们，他们也很快会走出来。”梨乃看着渐渐离去的观众说，很快露出喜悦的表情。“知基，”她大声叫了起来，“知基，我在这里。”

一个瘦小的年轻人笑着走向她，看起来像高中生，但可能实际年龄稍微大一点。

两个人开心地聊了起来，苍太站在墙边，心不在焉地巡视周围。当他看向舞台时，发现乐队成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正在收拾乐器和器材。业余乐队在表演后，所有事情都要自己亲自动手。

但是，并没有看到那个键盘手的身影。苍太觉得很奇怪，转头看向旁边，忍不住吓了一跳。因为她就站在那里，正在把什么东西装进大包内。她个子很高，头发很长。

苍太走了过去，从正面看着她的脸。虽然她长大了，但自己绝对没有认错。多年前的夜晚，在牵牛花市集发生的一切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不一会儿，她似乎也察觉了，抬头看着他。一双眼尾微微上扬的凤眼令人联想到猫。

她倒吸了一口气，但下一刹那，她移开了视线，继续低头做事，完全没有把苍太放在眼里。

真奇怪。苍太心想。难道她没有想起自己吗？

他鼓起勇气走向前，走到她面前说：“好久不见。”

她缓缓转头看着苍太，面无表情，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感情。

“请问你是哪一位？”她用冷漠的语气问。

“是我，蒲生苍太。”

“蒲生……先生？”她微微偏着头。

苍太不知所措地问：“你是……孝美吧？”

她皱起眉头：“你好像认错人了，我不叫这个名字。”

“但是——”

她伸手制止了苍太，看着舞台的方向说：“雅哉。”

正在舞台上的主唱抬起头。

“对不起，我今天要先走了。”

“啊？为什么？不去庆功宴了吗？”

“我临时有事，要先走一步。改天再找机会吧。”她充满歉意地对主唱合起双手。

贝斯手的年轻人嘟起嘴，“为什么？我原本还很期待呢。”

“没办法啊，”主唱说，“好吧，那就路上小心，辛苦了。”

“辛苦了。”看起来就是伊庭孝美的女人对其他成员鞠躬道别后，抱着行李快步走向出口，完全没有看苍太一眼。

他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去，梨乃和那个叫知基的男生一起走了回来。

“他叫蒲生，是有一点交集的朋友，我请他陪我来。”

“是吗，是什么关系？”知基笑着问梨乃。

“该怎么说，算是金巴利苏打关系。”

“金巴利苏打水？”

“我们刚才去了表参道的咖啡店。”

“表参道？你们还特地过来，太谢谢了。”知基做出敬礼的动作。

因为苍太都没有搭腔，梨乃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了？”

“那个女键盘手叫什么名字？”

知基露出困惑的表情，“刚才介绍她叫景子……”

“她的本名呢？”

知基问了正在舞台上的主唱雅哉。

雅哉说，她叫白石景子。

“她怎么了？”梨乃问苍太。

“没什么，只是和我认识的人很像……”

“那你应该当面问她啊。”

“我问了，她说不是……”

“可能只是长得像而已，你上次见到那个人是什么时候？”

苍太偏着头想了一下，“差不多十年前。”

“十年？那时候根本还是小孩子嘛。女大十八变，女人的长相变化会很大的。”梨乃一笑置之。

15

虽然辖区的后辈刑警说他要去，但早濑还是自己拎着纸袋走出了分局。他想出去透透气。这一阵子，从早到晚都窝在搜查总部，整天和满脸严肃的上司待在一起，都快要窒息了。

西荻洼独居老人强盗入室杀人案的侦查进度完全陷入了僵局，既缺乏有效的目击证词，又无法从遗留物品中找到任何线索，遭窃的物品也下落不明，侦查员都认为侦办工作走进了迷宫。

早濑自己也渐渐对破案不抱希望了。回想起来，其实一开始就有这样的预感。正确地说，当初在分局见到死者家属时，就有这种感觉。死者家属对死者的生活几乎一无所知，据死者的孙女说，死者的说话对象是花。不和他人交往的孤独老人在家中被人杀害，财物遭窃。在如今这个时代，很少有这么简单的犯罪，但是越简单的，犯罪线索越少，所以也越难侦破。

裕太的声音在他耳朵深处响起。爸爸，你要代替我这个儿子报答秋山先生——

自己原本就没脸见儿子，这么一来，就更不敢见面了。他不禁自嘲地笑了起来。

转了几班电车后，早濑在调布车站下了车。从车站走到“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要十五分钟左右。天气不太稳定，他打算走去出租车调度站，但立刻改变主意，决定走路过去。今天不是办案，不能浪费车钱。

纸袋的绳子深深地卡进手指，里面是秋山周治工作期间的职场名册和他在当时写的报告。案发后，为了掌握秋山的交友关系，早濑去向秋山任职的公司借了这些资料，今天要去归还。

白色建筑物出现在前方。特别强调建筑物的白色墙壁，是因为想要强调清洁感吧。走进走出的员工也都穿着白色制服。

他在警卫室表明了身份，接过访客用的徽章。建筑物内有接待柜台，要在那里报上拜访的部门和对象。上次来的时候见到了福泽室长，但今天来只是归还资料，无论是谁都没关系。

走进玄关的玻璃大门，正准备走向柜台时，斜前方的走廊上出现了一个之前见过的身影。早濑立刻躲在一旁的柱子后方。

对方并没有看到早濑，大步走了出去。他只有一个人。

他怎么会来这里？

因为几天前才刚见过，所以不可能忘记他的长相。他是警察厅的蒲生。

早濑想起那天蒲生也多次问及秋山周治的职场。难道是早濑他们的回答有什么问题吗？难道自己的侦办工作有什么疏失吗？

早濑走向柜台说明了来意。柜台小姐用内线电话打去他要拜访的部门后，面带笑容对他说：“‘分子生物学研究室’的福泽马上就来，请您在这里稍候片刻。”

早濑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候，身穿工作服的福泽走了过来。“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对不起，打扰你工作了。”

“不会不会，你不必特地送来，只要邮寄给我们就行了。”

“不，这怎么行？万一遗失就糟了，谢谢你。”早濑递上纸袋。

福泽接过纸袋，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怎么样？这些资料对办案有帮助吗？”

“目前还不清楚，希望日后可以发挥作用。”早濑在回答时，觉得自己的话听起来很虚伪。事实上，这些资料中无法找到任何线索，今后也不可能派上用场。

福泽可能并没有察觉刑警内心的想法，开口问道：“有没有找到可疑的嫌犯？”

“不，目前还没有，正在逐渐缩小范围。”早濑随口回答道。

“是吗？现在治安越来越让人无法放心了，希望可以早日抓到凶手。”

“当然，我们会尽全力完成这个目标。”早濑打官腔说道，“对了，我可以请教一个无关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今天是否有警察厅的人来这里？”

“呃……”福泽微微张着嘴，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果然有来过吗？因为我刚才在那里看到认识的人。”

“喔，原来是这样。”福泽僵硬的表情稍微缓和下来，“既然你已经看到了，就只能实话实说了。没错，他才刚走，只是他叮咛说，不要让第一线办案人员知道他来过这里。”

“请问是为了什么事而来？”

“他没有说明详细的情况，只说是为了调查，和办案没有直接的关系。”

“调查？”

“他问了我侦查员问了哪些问题，以及侦查员的态度和问话的情况，我隐约觉得有点类似监查工作。”

不可能。这并不是蒲生所在部门的业务内容。

福泽看到早濑陷入沉思，似乎产生了误解，慌忙摇着手说：“别担心，我的回答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内容。”

“他还问了什么？”

“还问了关于秋山先生的工作内容，详细了解了秋山先生以前研究了哪些植物。我问他和警察厅的工作内容有关吗？他笑着说，只是个人的兴趣。”

这才是重点。早濑心想。所谓调查，只是蒲生的借口而已，他真正的目的是想了解秋山周治投入的植物研究。

只是早濑无法了解蒲生到底有什么目的，到底想要干什么。

“早濑先生，我刚才也说了，因为他叮咛我不要告诉侦查员，所以，千万别透露是我告诉你的……”

“好，我知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打扰你工作了，谢谢。”

他对福泽鞠了一躬，走向玄关。

16

梨乃走在街上时，接到了那通电话。因为是陌生的号码，原本不想接，但铃声响个不停，最后只好接了起来。电话接通之后，听到对方的声音，她有点惊讶。是刑警早濑打来的。自从案发当晚见过之后，彼此就没有再联络过。梨乃想起当时似乎留了电话号码给他。

早濑说，有事想要请教，可不可以见面？详细情况见面再谈。

梨乃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也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因为警方完全没有通知他们家属目前的侦办进度。

早濑说，越早见面越好，于是决定三十分钟后，在附近的家庭餐厅见面。

梨乃走在路上时，思考着早濑找自己到底有什么事。如果是重要的内容，也许该通知蒲生苍太。自从上次一起去听“动荡”乐队的演唱后，就没有再见过他。他应该已经回大阪的大学了。

她认为蒲生苍太值得相信。不光是外表，他的为人处事也很诚实。知识渊博，很值得依靠，唯一令人担心的是和他哥哥之间的关系。听他说话时，总觉得他们兄弟的关系似乎很敌对。听说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只是他们的敌对并不是因为这个关系。可能有什么原因，但蒲生苍太自己也不了解，所以更令人匪夷所思。

她先去书店逛了一下，然后走去约定的家庭餐厅，刚好准时抵达。她正在饮料吧挑选饮料时，身穿灰色西装的早濑走了进来。他立刻发现了梨乃，挤出了笑容，向她微微欠了欠身。

他们在角落的座位面对面坐了下来，女服务生送水上来，早濑瞥了一眼菜单，点了冰可可。他点的饮料和粗犷的外表很不搭调，梨乃忍不住对他说：“原来你喜欢甜食。”

“不，只是我懒得在点饮料上花时间。”说完，早濑笑了笑，但随即露出严肃的表情向她鞠了一躬，“对不起，今天让你特地跑一趟。”

“没关系，反正我很闲。”

“是吗？我以为你练习会很忙。”

“练习？”

“这个啊，”早濑双手做出划水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他做出蛙泳的动作，“你在游泳界很有名吧，对不起，我之前完全不知道。”

警方似乎也调查了梨乃的背景，但仔细想一想，就觉得那是必然的。

她微微闭起眼睛，摇了摇头，“我已经引退了。”

“哦，是吗？”

“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因为早濑提到游泳的事，她说话时忍不住提高了嗓门。

“不好意思。”早濑打了声招呼后，拿出记事本。

“案发的六天后，你曾经向警方通报，秋山周治先生家的花被偷走了。”

原来是这件事。“没错。”梨乃点了点头。

“我想请教详细的情况。请问是什么时候被偷的？”

“我当时也说了，”梨乃忍不住皱起眉头，事到如今，还在问这种事，“就是案发当天……我爷爷被杀的时候。”

“案发当天？”这次换刑警皱起眉头，“不是案发之后，而是当天被偷走的吗？”

“应该是。”

“但是，”早濑低头看着自己的记事本，“接获通报后赶去现场的警官说，是在案发后，也就是现场保存解除后失窃的。”

“不是，我已经告诉他不是这样，那个警察果然不可信。”梨乃咬着嘴唇，想起当时的警官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冰可可送上来了，但早濑没有伸手拿杯子。

“既然是案发当天失窃，为什么一开始没有说？”

“那时候我还没有发现。看了爷爷家的院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况且，当时心慌意乱……事后才想到那盆花，不知道那盆花怎么样了。于是，我就在葬礼结束后去爷爷家察看，发现花不见了……因为这些情况，所以我没有立刻通报警方，但无论我怎么解释，赶来了解情况的警察都不当一回事。”

“你为什么会在意那盆花？”

“我在案发后也说过，那是在我爷爷手上最后绽放的花，我爷爷很高兴。”

梨乃在说话时犹豫起来，不知道该透露多少关于那盆神秘黄花的事。之前和蒲生苍太约定，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那可能是梦幻的黄色牵牛花这件事，因为他们认为，不能忽视蒲生要介要求她“不要和那朵花有任何牵扯”的警告。

但是，如果对办案有帮助，是不是该告诉刑警？

“那是什么花？是什么特殊种类的花吗？”

“不知道。”梨乃姑且这么回答，“我爷爷没有告诉我。”

早濑的眼睛似乎亮了起来。

“你很了解花的名字吗？”

“不，完全不了解。”

“你曾经在其他地方看过相同的花吗？”

梨乃觉得没必要说谎，于是摇了摇头，“我以前没见过。”

“有没有看过图鉴或上网查查？”

“有，但还是不知道。”

虽然那是蒲生苍太调查、而不是她调查的，但她没有向早濑提这件事。

早濑点了点头，把杯子拿到自己面前，看着半空，喝着冰可可。那不是在品尝的表情。

梨乃忍不住思考，为什么他现在问这件事？即使当初通报时来做笔录的警官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但蒲生要介也是警方的人，应该会告诉搜查总部那盆花被偷的事。

“请问，”她开了口，“为什么现在突然问我那盆花的事？那盆花和命案有关吗？”

早濑用极其缓慢的动作放下杯子，似乎在为自己争取时间，思考该怎么回答。

“和命案是否有关……目前还不知道。不瞒你说，目前案情陷入了僵局，所以决定回到原点，重新检查目前收集到的所有线索，结果发现那盆花被偷的事有很多疑点，所以就来向你请教。”

早濑说话时直视梨乃的眼睛，很有耐心的说话语气反而让梨乃觉得不对劲。

暂时不要提蒲生兄弟的事——她暗自决定。既然对方不说真话，自己也没必要亮底牌。如果自己掌握的消息真的有助于破案，之后还有机会发挥作用。

“关于那盆花的事我都说了，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要先离开了，因为我约了朋友。”

早濑看着她，似乎对年龄不到自己一半的小女孩耍的心机没有兴趣，不一会儿，他一侧脸颊露出了笑容。

“不好意思，占用了你这么长时间，那我最后再请教一件事。这件事……也就是那盆花被偷的事，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梨乃直视着他，摇了摇头，“不，没有。”

“也没有告诉家人吗？”

“爷爷的葬礼后，我还没有和家人见过面。”

“是吗？”

看到刑警收起记事本，梨乃站了起来，“我可以走了吗？”

“啊，对了，”早濑竖起食指问，“有没有警察厅的人来找你？”

“啊……”

“警察厅的人，我认为警察厅的人曾经为了这件事来找过你。”

梨乃的心一沉，她想起蒲生要介的脸。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早濑偏着头说：“没有来找过你吗？真奇怪。是一个叫蒲生的人，他说曾经找过你。”

他认识蒲生吗？既然这样，应该从他口中听说了黄花的事，为什么还特地来找自己？梨乃感到不解。

“怎么样？警察厅的人来找过你吗？”

早濑再次问道，梨乃觉得说谎似乎不太妙。

“我见过蒲生先生，但他并没有说他是警察。”

“他说他是谁？”

“是植物方面的专家……”

哈哈哈。早濑发出干笑声。

“可能他觉得提到警察，你会感到害怕，这是他们经常使用的手法。”

“他也在调查我爷爷的命案吗？”

早濑露出踌躇和迟疑的表情，可能正在思考要怎么回答。

“不，没有，”刑警终于回答，“他的目的完全不同。警察厅是根据警察法设置的日本行政机构，也就是说，他是公务员，所以不会涉入命案的调查工作。”

“那蒲生先生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嘛，”早濑说着，皱起鼻子，“我不方便透露，否则就变成妨碍警察厅的工作了。”

太奇怪了，他真的认识蒲生吗？

“你和蒲生先生谈了什么？”早濑问。

听到这个问题，梨乃终于确信，眼前的刑警没有从蒲生那里得知任何事，他只知道一些零散的信息。

“请你自己去问他，”梨乃回答，“因为蒲生先生叮咛我，不要随便和别人谈这件事。”

早濑脸上的表情消失了，随即露出假笑。

“也对。很抱歉，真的耽误你太多时间了。”

“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感谢你的配合。”早濑左手拿起桌上的账单，右手从内侧口袋里拿出名片，“今后如果有什么消息，请和我联络，不要通过分局或是其他刑警，请直接打电话给我，因为这件事由我负责。”

梨乃接过的名片上手写了手机号码。

梨乃在收银台前和早濑道别后，走出餐厅。她不想被刑警追上，所以走进岔路，快步走回自己的公寓。

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安在内心扩散。早濑到底有什么目的？自己刚才的应对没问题吗？是不是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大错？

她很想见到蒲生苍太，只要和他商量，他应该会提供妥善的意见。不知道他下次什么时候回东京。

快到家时，放在皮包里的手机响了。是知基打来的。她接起电话，知基问她：“你现在方便吗？”知基说话的语气很严肃。

“可以啊，发生什么事了？”

“嗯，我有一件事想问你，是关于上次和你一起来听演唱的那个蒲生的事。”

梨乃停下脚步，握着电话的手忍不住用力。“他怎么了？”

“他上次不是说了很奇怪的事吗？说他认识景子。”

“景子？”

“白石景子，就是代替我哥在‘动荡’当键盘手的人。”

“喔。”梨乃点了点头。

“他好像是这么说的，但是认错人了吧？只是很像而已。”

“不，现在变得搞不清楚了……”

“啊？什么意思？”

“你听我说，”知基停顿了一下，缓缓说了下去，“刚才接到雅哉的电话，他说收到景子发来的邮件，说无法参加乐队了。”

“呃？为什么突然……”

“邮件上只说是因为私人因素，没有提任何详细情况。雅哉又回发了邮件给她，说想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就没再回复，打电话也不接。那个键盘手完全销声匿迹了。”

17

因为母亲身体欠佳，所以这段时间要暂时请假。当苍太向教授提出这个要求时，教授立刻答应了。

“你的论文写得很顺利，没问题。你有没有和家人讨论未来的方向？”

“没有。”苍太轻轻摇了摇头，“上次回家时，忙于准备三年忌，根本没时间讨论。”

“那这次可以和家人好好商量，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好的。”苍太回答后，走出教授的办公室。教授之前就很赏识他，当初也是这位教授建议他留在大学，继续从事研究，但最近教授似乎为这件事感到很对不起他。

得知苍太又要回东京，藤村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很讨厌回家吗？你妈的身体这么差吗？”

苍太不想对朋友说谎，告诉他，母亲的身体很好。

“因为家里的事，一定要先回去解决。如果无法解决，就无法考虑将来的事。”

“是吗？”藤村似乎很想知道到底有什么复杂的问题，但他并没有问，“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好吧，等你回来，我们去喝酒，当然要你请客。”

“好啊，你去找一家可以无限畅饮的居酒屋。”

和藤村道别，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首先打电话回家里。母亲志摩子立刻接了电话，他说今晚要回去。

“啊？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母亲担心地问。这也难怪，因为他几天前才刚回大阪。

“没什么特别的事，大学放暑假了，研究也暂时告一段落，所以我想放松一下。上次三年忌时，我没有带换洗衣服回家，而且也没那个心情，反正是自己的家，没关系吧。”

“是没关系，但你上次还说最近很忙……”志摩子显然很惊讶。

“状况改变了啊，我上了新干线再打给你。”

“好，路上小心。”

“嗯。”他挂断电话后，忍不住自言自语，“什么路上小心嘛。”对母亲来说，儿子永远都是小孩子。

他在整理行李时收到了邮件。是秋山梨乃发来的。邮件中说，有几件事想要和他商量，如果决定回东京的时间，记得通知她。

苍太立刻回复了她。内容如下：

太巧了，我正在做出发的准备，等一下就要回东京。晚上会到家，到家之后再和你联络。

确认发出后，他放下了手机，想起了秋山梨乃有点好胜的脸。他很庆幸遇见了她，如果没有遇见她，就对要介目前的奇妙行动一无所知，每天仍然像以前一样浑浑噩噩过日子。

如今，他最大的动力就是想要揭露哥哥隐瞒的事，他确信其中必定与自己对要介和死去的父亲感受到的鸿沟有关。

当他在整理行李时，手机又响了。是秋山梨乃打来的。

“喂，你好。”

“啊……是我，秋山，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可以啊，我在自己房间，你有没有看到我发的邮件？”

“看了，所以我觉得应该先把事情告诉你，才打这通电话。”

“怎么了？你在邮件中说，有很多事要和我商量，是急事吗？是知道了关于黄花的事吗？”

“那方面没有太大的进展，但是很奇怪，有刑警来找我，问了我关于那盆花被偷的事。事到如今才来问，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的确很奇怪。”

“对吧？所以，我没有提到你，我觉得那个刑警很可疑。”

“可疑？怎么说？”

梨乃在电话的另一头“嗯”了一声。

“好像在隐瞒什么事，或者说，感觉没讲实话……总之很可疑，在电话中说不清楚。”

“好，那我们尽可能早一点见面，明天怎么样？”

“明天啊……倒是也行。”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你今天晚上几点到东京？”

“今天晚上？如果快的话……”他看了一眼闹钟，现在是下午四点多，“八点左右可以到东京。”

“之后有什么事吗？”

“不，只有回家而已。什么？今晚就要见面？这么急吗？”

“不瞒你说，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因为那件事，我才打电话给你。”

苍太握紧电话，“发生什么事了？是黄花怎么……不，你刚才说这方面没有进展。”

“不是这件事。是想问你上次那个女生的事。”

“女生？”

“就是那个女键盘手。我们去听演唱会时，你不是说，她很像你认识的人吗？”

“哦……”苍太立刻觉得心头一热，“她怎么了？”

苍太这次回东京，还有另一个隐秘的目的。他想再去见那个女生一次。苍太认定她就是伊庭孝美。虽然十年没见，女大十八变什么的，很可能像梨乃说的，只是长得像而已，但他仍然想去见她一面。所以，他原本打算事先查好那个乐队表演的日子，偷偷去听他们的演唱。

但是，梨乃接下来说的话让苍太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消失了？什么意思？这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她不见了，突然发了一封邮件，说不参加乐队了，之后就失去了联络。”

“为什么？她和其他成员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完全没有头绪，其他成员聚在一起讨论，聊到了你的事。说那天和我一起去的男生曾经提到，景子很像他以前认识的人，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所以，我表弟就打电话给我，问我可不可以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原来是这样，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你呢？如果你觉得是你认错人了，就没必要急着见面。”

“不，没这回事，”苍太立刻回答，“我不觉得自己认错人了。不瞒你说，这次回东京，我也想确认一下。不过我要声明，我也不是很了解她。既不知道她的电话，也不知道她目前在哪里、在做什么，这样能帮上忙吗？”

“只要你提供自己知道的消息就好，先告诉我吧，今天晚上要不要见面？”

“好，我会马上整理好行李。你住在高圆寺吧？那我们约在品川车站见面好吗？”

“好，知道了。”

他们约定在品川车站检票口见面后，各自挂掉了电话。

越来越奇妙了。苍太在继续整理行李时忍不住这么想。为什么她——酷似伊庭孝美的女人突然销声匿迹？

他很快就想到，可能是因为见到了自己的关系，而且大胆推测，她就是伊庭孝美，因为担心自己的身份曝光，所以离开了。既然这样，她为什么使用假名字？

苍太也想听听乐队其他成员的意见，所以不由得加快了整理行李的速度。

整理完之后，他先去附近的便利商店寄了大件行李，之后又搭电车来到新大阪车站，买了自由席的车票，在傍晚五点多跳上了即将发车的“希望号”新干线。他发了邮件给秋山梨乃，通知她到达品川车站的时间，然后他走向前方自由席的车厢。来到三号车厢时，刚好有一张两人座的椅子空着，他在靠窗边的座位坐了下来。

苍太看着新干线窗外的景色，不由得感到心潮起伏。虽然很在意伊庭孝美的事，但黄花的事更重要。在找到答案之前，他并不打算回大阪。他觉得对自己来说，这次回东京将成为重大的转机，只是不知道是否是往好的方向发展。虽然有点害怕，但他告诉自己不能逃避，这是自己必须经过的关卡。

离开新大阪车站两个半小时后，“希望号”不到八点就抵达了品川车站。苍太斜背着小型背包下了车。

经过检票口后来到车站外，看到了秋山梨乃的身影。她一身印花T恤搭配牛仔裤的简单打扮，修长的双腿像模特儿一样，站在那里格外引人注目。

她看到苍太，对他说了声：“你回来了。”

“没想到短短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

“对不起，硬是要今晚见面。”

“不，我也很在意那个女生的事。”

走出车站后，他们一起走进附近大楼内的咖啡店。点完饮料后，梨乃探出身体，把脸凑了过来。香喷喷的味道刺激着苍太的鼻孔，令苍太感到极为舒适。

“首先是关于黄花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你说刑警有来找你，他问了哪些事？”

“这个嘛……”梨乃压低声音说了起来，苍太也觉得那个刑警很可疑，尤其当梨乃说她觉得那个姓早濑的刑警假装和要介很熟这件事时，苍太更加伸长了耳朵。

“他说侦查工作并没有进展，却突然对那盆花产生了兴趣，这不是很奇怪吗？我总觉得其中有什么隐情。”

“我也有同感，目前暂时静观其变。如果真的对破案有帮助，对方一定会再来问你详细情况。”

“也对。”梨乃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关于黄花的事，我打算进一步仔细调查。最好能够找到对这方面很了解的人，不知道有没有人读农学院。”他想起几个高中同学的脸。

“对了，那我去找那个人。”梨乃的眼珠子看向斜上方。

“你有这方面的人脉吗？”

“我不是曾经告诉你，我爷爷之前在食品公司开发新品种的花吗？我有那时候和他一起工作的人的名片。我在想，是不是把照片给那个人看一下。”

苍太指着她的胸口说：“绝对要去找他。”

“对吧。好，趁我没有忘记，先记下来。”梨乃开始操作手机。

他们点的啤酒和比萨送上来了。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干了杯。

“对了，还有这次的重点，”梨乃把手机放回皮包，看着苍太说，“就像我在电话中说的，那个键盘手突然失踪了，所以，乐队的其他成员伤透了脑筋。”

苍太用啤酒把吃进嘴里的第一片比萨吞了下去。

“你说完全联络不到她，是对她的下落一无所知吗？比方说，她住的地方或是上班的地方。”

梨乃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他们说不知道。原本就是朋友介绍进来的，所以对她的私事也不是很了解。她参加那个乐队才两个多月，也没有人和她好好聊过天。”

“他们居然和不怎么熟的人一起演奏。”

“团长雅哉似乎也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但毕竟是第一次有女性成员加入，所以特别小心谨慎。”

“我能够理解……”

“雅哉说，即使她不参加乐队也没关系，只是无法接受没有明确说明原因就走人，想找当事人谈一下，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要知道她的下落。”

“去问当初介绍她进乐队的人，应该就知道了吧？”

“问题就在于……”梨乃露出凝重的表情，托着脸颊说，“那个人私下和她也不熟，她只是经常去那个人经营的live house而已。”

“原来是这样……”

“所以才会抱着一线希望，希望能够从你这里找到线索。”

苍太握着啤酒杯，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你说你们是在十年前认识的。”

“对，中学二年级的时候，而且时间也很短。”

“是吗，”梨乃点了点头，拿起啤酒杯正准备喝，突然停了下来，“只是这种程度的关系，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她？她是你的初恋吗？”

苍太答不上来，差点被放进嘴里的比萨噎到。梨乃睁大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不会吧？被我猜对了？”

“但很快就结束了。”

苍太简短地告诉她中学二年级的夏天所发生的事。梨乃一只手拿着啤酒，双眼发亮地听着。

“原来遭到了父母的反对……没想到现在还有这种事。”

“我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原来有过这么一段，难怪你念念不忘。”

“我并没有念念不忘……”苍太结巴起来，咬着附餐的薯条。

“但是，从你刚才说的话中，有几个线索。首先，她叫伊庭孝美，然后是她就读的中学是知名的贵族学校，分中学部和高中部。既然读了那里的中学，不可能不读高中，所以她应该直升高中部，也许可以打听到消息。”

“什么？真的吗？”苍太抬起头。

“那所学校的游泳队很强，我认识几个人。请学姐帮忙的话，也许可以找到和你同年级的人。”

“那可以拜托你吗？”

苍太向前探出身体说，梨乃用冷漠的视线看着他。

“我先声明，这是为了去世的表哥以前参加的乐队，而不是为了找你的初恋情人。”

“嗯，我知道……”

梨乃呵呵笑了起来，“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现在仍然喜欢伊庭孝美吗？”

这个问题深入他的内心，梨乃不怀好意地笑着。

“不知道。”苍太回答后，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光了。

18

翌日，他被手机的来电铃声吵醒了。是秋山梨乃打来的。“喂，你好。”苍太也觉得自己回答的声音有气无力。“你还在睡觉吗？”梨乃用责备的语气问。苍太看了枕边的时钟，发现快十一点了。

“你已经起床了吗？太厉害了。”

昨晚离开涩谷后，他们又去新宿喝了几家。苍太的酒量并不差，但秋山梨乃喝酒的样子把他吓到了。不知道走进第几家店时，她还点了龙舌兰酒。

他们喝到凌晨两点才搭出租车回家。苍太记得和志摩子打了照面，但记忆很不明确。

“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如果是平时，我也都睡到中午才起床，只是今天有重要的事，所以我调了闹钟。”

“有什么重要的事？”苍太问。

“唉，”电话中传来梨乃很受不了的声音，“你果然忘记了。我们不是再三约定，从今天开始要彻底调查黄色牵牛花吗？”

“牵牛花……”

“没错，你还说，那绝对是牵牛花，是划时代的新发现。你不记得了吗？真是拿你没办法。”

“对不起，我当时好像喝醉了。但我一直认为那很可能是梦幻的黄色牵牛花，所以才能脱口说了出来。”

“无所谓啦，所以要怎么办？我刚才和爷爷的老同事联络了，约好今天见面。”

苍太不由得佩服梨乃的行动力。难道一流运动员的身体对酒精的分解能力也很强吗？

“我当然要一起去，我要去哪里找你？”

“那个研究所在调布——”

他们约定下午三点在新宿车站见面后，挂掉了电话。

虽然头很痛，但他还是决定起床。以前用的书桌上有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那是他从中学到高中时期每天使用的。他想起昨晚为了确认伊庭孝美的事，自己又打开了电脑。

他在国中二年级的夏天和她互通邮件。在父亲禁止他们交往时，他删除了软件里所有的邮件，但也把那些邮件存了档，放在另外的文件夹中。文件夹的名字就叫“孝美”。他已经十年没有打开这个文件夹了。

但是，文件夹中只留下她的手机号码、电子邮箱、伊庭孝美当时就读的学校名字和生日而已，而且，十年前就已经确认她改了电话号码和电子邮箱。

也许可以通过游泳队得知什么消息。他想起秋山梨乃说的话，发现自己内心充满期待，忍不住露出自嘲的笑容。梨乃一定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吧。

他来到一楼，在盥洗室洗脸刷牙后走去客厅，看到志摩子正在操作手机。他第一次看到母亲用手机，感到有点意外，但现代人不用手机的反而比较少。没想到志摩子一看到苍太，慌忙把手机收了起来，苍太感到很奇怪。

“你在干什么？在发邮件吗？”苍太问。

“对，是啊。”志摩子露出尴尬的笑容，站了起来。

“该不会是发给哥哥的吧？”

苍太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志摩子立刻收起了脸上的表情，“才不是呢。”说完，她走向厨房，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苍太说：“你是不是宿醉？昨天喝到那么晚，浑身都是酒臭味。”

“没事，我不是打电话回来，说我会晚回来的吗？”

“你说和高中的朋友一起喝酒，是谁啊？望月吗？”

“你不认识的，因为很久没见面，所以聊得很开心。”

志摩子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走去厨房，苍太对着她的背影说：“我今天也要出门。”

母亲转过头问：“去哪里？”

“还没有决定，要和其他同学见面。”

“那个人不用上班吗？”

“他留级多年，还是大学生，暑假整天没事。”

“是吗……那你这次回来到底有什么事？”

苍太耸了耸肩，“只是回来放松一下，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

志摩子把视线从儿子身上移开，轻轻点了点头，“我马上去做饭。”说完，终于走进了客厅。

他在将近中午的时候才吃了早餐。母亲做的菜果然好吃，他添了两碗饭。

“哥哥呢？他还没有回来吗？”

“嗯。”志摩子小声回答，似乎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妈，你知道黄色牵牛花相关的事吗？”

志摩子的表情似乎有点紧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爸爸和哥哥之前有没有说过关于黄色牵牛花的事？任何事都没有关系。”

“牵牛花没有黄色的……”

“我知道，但搞不好某个地方有，或是并没有绝种之类的，你以前有没有听说过？”

志摩子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我没听说过，你为什么问这个？发生什么事了？”

“我才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家到底怎么了？哥哥在哪里？他到底在做什么？”他忍不住越来越大声。

“做什么……当然是在工作啊。”

“他到底做什么工作？真的是警察厅的工作吗？”

志摩子露出心虚的表情后，用力深呼吸，似乎想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不然还有什么工作？”

“妈，”苍太直视着母亲的眼睛，“我们家为什么要去看牵牛花展？为什么以前每年都要固定去看？不，不只是以前，我猜你们今年也去了。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这是惯例……”

苍太缓缓摇头后站了起来。

“我认为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当他走出客厅时，志摩子叫住了他。

“苍太，你可能有什么误会，但是，你只要考虑自己的将来就好，这也是要介最大的期望，死去的爸爸也一样。”

苍太没有回答，直接走出客厅。

下午三点整，苍太和秋山梨乃在新宿车站见了面。她今天穿了一件飘逸的衬衫和牛仔短裤，脚蹬一双高跟凉鞋，和一米七七的苍太差不多高。

梨乃手上拿着蛋糕店的纸袋，苍太问她里面装了什么，她说是松饼，打算当作伴手礼。

“你真细心，我完全没想到伴手礼的事。”

“爷爷的这位老同事来参加了葬礼，我不能太失礼，但后来才想到，案发当天，我也是带了松饼去爷爷家。”梨乃说到这里，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们搭了京王线的准特急车，十几分钟就会到调布。车厢内有点拥挤，两个人站在车门旁。

“关于伊庭孝美的事，我已经拜托了朋友，”梨乃说，“我上次不是说，认识她们学校游泳队的人吗？刚才我发了邮件给对方，对方也回复了，说有空的时候会帮忙打听。”

苍太看着她的脸说：“我今天早上就有这种感觉，你为什么做事这么迅速？”

“我只是性急，有什么事就想赶快去完成。”

“太厉害了。但是，目前并无法确定那个键盘手就是她……就是伊庭孝美。”

梨乃眉头紧锁，“你昨天说，你绝对不可能认错人。”

“我的确这么认为，只是没有证据，所以才想要找出证据。”

“这样就好了啊，反正无论如何，都要确认一下，而且，我也认为你没有认错人。”

“为什么？”

“因为，”她继续说了下去，“她不是你的初恋情人吗？这么重要的人，怎么可能认错？至少你不会认错。”

苍太忍不住苦笑起来，“你还根本不了解我。”

“我对于你其他方面的确很不了解，但是，在这件事上很有自信。因为你昨天对我说了一整晚。”

苍太忍不住吓了一跳，“一整晚？”

梨乃很受不了地把身体向后一仰，“你连这个也忘记了吗？你昨晚至少说了五次你们一起去买冰激凌的事。”

苍太用指尖按着太阳穴，觉得自己的脸颊发烫。

“所以，我猜想你八成没有认错人，我相信你。”

在梨乃一双大眼睛的注视下，苍太心跳加速，“那就先谢谢了。”他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到了调布车站后，梨乃立刻打电话给对方。她在讲电话时巡视周围，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挂上了电话。“他已经到了，我们快过去吧。”

他们从北口出了车站，走向约定的巴尔可百货一楼咖啡店。苍太在路上得知了对方的名字，那个人姓日野。

咖啡店里没什么人。当他们走进去时，坐在里面的一个小个子男人站了起来。他看起来大约六十岁。

梨乃先向他打了招呼，“谢谢您去参加爷爷的葬礼，也谢谢您今天从百忙中抽空过来。”

“没事没事，”那个男人摇着手，“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请尽管开口，反正我很闲。”

梨乃向日野介绍说，苍太姓山本，是她的朋友。因为无法保证要介之前是否曾来找过他，梨乃担心说出蒲生这个姓氏会引起怀疑。

这家咖啡店是自助式，所以苍太准备去柜台买饮料。问梨乃要喝什么，她说要拿铁。日野的面前已经放了一杯咖啡。

苍太用托盘端着黑咖啡和拿铁回到座位时，看到梨乃的指尖在手机的液晶屏幕上滑动操作着。

“借我看一下。”日野说着，接过了手机。

他打量了一会儿后，抬起了头，“原来如此，这就是秋山先生最后培育的花，真是太有意思了。”

“您觉得怎么样？”梨乃问。

“的确也有可能是牵牛花，只是无法断言，因为也可能是特征相同，但完全不同种类的植物。必须亲眼看到实物，并且进一步调查基因，才能做出明确结论。”

“我听山本说，”梨乃瞥了苍太一眼，“如果这是牵牛花，就是很了不起的事。听说现在市面上并没有黄色牵牛花。”

日野用力点头。

“没错，所以，我也不敢贸然断言。”

“我爷爷以前曾经研发新品种的花，他有没有投入黄色牵牛花的相关研究？”

日野听到梨乃的问题，嘴角露出笑容。

“我们的确研究了牵牛花，但我们的重点不是黄色牵牛花，而是蓝色牵牛花。”

“蓝色？那不是很常见吗？”

“对，很常见。我们研究的目标正是为什么到处都有蓝色牵牛花。我在葬礼时也曾经告诉你，我和秋山先生的目标是蓝玫瑰。花的颜色取决于植物具有什么色素，根据这个特征，照理说，无论牵牛花和玫瑰都不可能有蓝色的花，但是，正像你刚才说的，蓝色牵牛花很常见，我们对这件事产生了好奇。当然，我们的研究目的是研发蓝玫瑰。”

“但是，你们在蓝玫瑰的竞争中失败了。”

“没错。”

“是不是在那之后，决定挑战梦幻的黄色牵牛花？”

日野露出落寞的笑容，缓缓摇着头。

“没有，因为公司认为开发蓝玫瑰的投资损失惨重。所以，秋山才会离开公司，研究部门也遭到裁撤，我们并没有下一个研究目标。”

“原来是这样。”梨乃露出沉痛的表情。

“请问，”苍太插着嘴，“在开发新品种的花时，都做些什么事？”

日野把满是皱纹的脸转向他的方向。

“要做很多事，除了单纯的交配以外，还会进行基因重组，有时候也会尝试细胞融合，但是，这些都只是我们工作的一小部分。”

“您的意思是？”

“我们大部分的工作是培育花卉。因为基因重组后，期待中的花并不会在一个小时后就绽放，所以，我们主要的工作就是培育这些花种，让它们顺利开花。因为想要尽可能缩短日期，所以经常会一整天在温室内或是用照明操作。不同的植物影响开花时期的要素都不一样。”

梨乃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原来爷爷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花。”

“也许吧。”日野点点头。

苍太指着梨乃放在桌上的手机。

“秋山先生会不会想研发这种花？”

日野微微皱起眉头问梨乃：“秋山先生之前就在栽培牵牛花吗？”

她摇了摇头：“据我所知，之前院子里并没有种牵牛花。”

“如果是这样，我不得不说，可能性很低。”日野转头看向苍太，“育种的工作需要以十年为单位，我的朋友中，也有人在栽培牵牛花，听他说，即使花了好几年的时间，也无法培育出理想的花。不可能昨天或是今天心血来潮，就可以让梦幻的黄色牵牛花开花，这一点我绝对可以断言。”

“秋山先生会不会研发出什么划时代的方法呢？”苍太不愿轻易放弃。

日野偏着头：“如果有人要求我研发黄色牵牛花，我首先会进行交配，试着和近缘种的黄花交配，但这种事应该已经有人在做了。除了交配以外，还可以采用细胞融合的方法。把牵牛花的细胞和其他黄花的细胞融合，或是基因重组，把与产生黄色色素的酶有关的遗传基因分离出来，加入牵牛花的基因中。以前曾经用这种方法挑战过黄色非洲堇，只是没有成功。如果这些方法都不行，就要使用放射线，强制进行突变。当然，这些都是没有十足把握的方法，都必须经过无数次尝试，绝对不可能一次就成功。秋山先生绝对不可能用极机密的方式在家中进行这样的研究。”

日野的话很有说服力，也就是说，只能寻找其他可能性。

“您有没有听说某个研究机构成功开发了黄色牵牛花之类的消息？”

眼前这位年长的技术人员偏着头否认了。

“没有，如果成功改良了品种，必须通知农林水产省，但我没听说类似的消息。”

“是吗……”苍太和梨乃互看了一眼，她轻轻耸了耸肩。

“我的回答似乎辜负了你们的期待，我也希望秋山先生能够培育出划时代的新品种，但是，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日野用充满同情的语气说道，“如果你们仍然无法接受，我建议你们去请教一下专家。我刚才也提到，我有一个朋友专门在培育牵牛花的新种，虽然他并不是以此为职业，但经验和知识都很丰富。”

“您愿意介绍给我们认识吗？”梨乃问。

“当然啊。”日野说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告诉他们一个名叫田原的人的电话，那个人的职业是牙医师。

“我会先联络他，相信和他谈了之后，一定会对你们有帮助。”日野露出平静的表情说道，为这次谈话画上了句点。

19

早濑一站在门口，一个身穿白色衬衫、黑色长裙的女人立刻走了过来，“女服务生”这个称呼似乎不太适合她。

“请问您约了人吗？”女人面带笑容地问。

“对，是啊，”早濑巡视店内，“他似乎还没来。”

“请问有几位？”

“连我在内两个人。”

“我为您带位，请小心。”那个女人用优雅的动作为早濑带位。无论是她的谈吐还是举止，都和一般的咖啡厅店员大不相同。

他跟着女服务生来到咖啡厅深处的桌子旁，在两侧有扶手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整个人顿时很放松。

他之所以约对方在酒店的咖啡厅见面，是为了避免不小心遇到同事。刑警会在东京每个角落出没，但几乎不会去酒店的咖啡厅歇脚。

他约了蒲生要介在这里见面。早濑主动约他是下了很大赌注的，因为万一传进上司耳朵，自己可能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不但有可能被调去闲职，更可能被迫递辞呈。但是，他又有“此时不赌，更待何时”的想法。他想起裕太的脸。虽然自己这个父亲没有任何优点，也没有任何值得尊敬的地方，但至少希望能够实现儿子的心愿。

早濑在“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看到蒲生要介后，重新检讨了之前侦查过程中掌握的所有资料。虽然他不了解蒲生的目的，但蒲生显然对秋山周治之前工作的地方和研究内容很感兴趣，他想要找出根据。

命案发生后，他们曾经彻底搜查了秋山周治的家。侦查员把书信、植物生长笔记，以及各种笔记统统装进纸箱带回搜查总部，早濑他们做了彻底的调查，只是没有找到任何看起来和命案有关的线索，所以渐渐认定这是一起强盗杀人案。

但是，蒲生似乎发现了什么，否则，他不可能去“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

当他专心地看资料时，其他刑警揶揄他：“即使现在去翻垃圾桶，也不可能找到宝。”辖区分局的人觉得，既然抓不到凶手，那案情还是赶快陷入僵局好了，因为他们不希望搜查一课的人一直在分局内进进出出。早濑平时也都这么想，无论什么案子，一旦成立搜查总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辖区分局就成了旁观者。

但是，这次的情况不一样，早濑绝对不能让案情陷入僵局。

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发现了那张纸条。这张纸条就像标签一样出现在庞大的资料角落。

案发六天后失窃，院子里的盆栽，黄色的花？——纸条上写了这些字。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写的？

他去问了搜查总部内的每一个刑警，但迟迟找不到了解详情的人，大部分人甚至没看过这张纸条。

最后终于找到了这张纸条的来源。原来是秋山周治家附近派出所的员警写的。

案发六天后，死者家属去死者家中后，向警方报案，说死者家中遭窃。附近派出所的员警赶到现场，死者家属告诉员警，院子里的盆栽不见了。

因为案发当时并没有发现失窃，很可能是现场的警备解除后，有人上门偷走了。大门没有锁，任何人都可以随时进院子。恶作剧的可能性很高——员警听了死者家属的报案内容后，这样向搜查总部作了报告。

早濑立刻联络了那名员警，得知死者家属就是秋山周治的孙女。早濑想起案发当天曾经见过她，是一个身材高挑、五官标致的年轻女孩。记事本上记录了“秋山梨乃”这个名字。

早濑无法从员警口中问到什么消息，决定当面问秋山梨乃。他有所有相关人员的电话。

他去了秋山梨乃指定的家庭餐厅和她见了面，当提到被偷的盆栽时，她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心，而且还提供了不容忽视的消息。

盆栽不是在案发之后被偷，而是案发当时就被偷走了。

果真如此的话，案情可能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如果只是普通的窃贼，不可能偷盆栽，也许那盆盆栽才是凶手动手杀人的目的。

听秋山梨乃说，那是一盆不知道名字的黄花。

当早濑问她，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时，她否认告诉了其他人，但她的眼神令早濑在意。那是暗示自己没有说谎的眼神，干刑警的人，遇到这种情况时，反而会起疑心。

早濑设下了圈套，他提到蒲生要介的名字，说知道他们见过面。这一招果然奏了效，秋山梨乃承认曾经和蒲生有过接触。

这才是关键。早濑立刻深信，被偷的那盆花和命案有关。

掌握这些线索后，接下来只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打电话给蒲生要介，说关于那起案子有重要的事和他谈。然后，他又补充说：“也可以说是关于黄花的事。”

果然不出所料，蒲生立刻指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早濑喝着一杯要价一千日元，简直贵得离谱的咖啡，蒲生要介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出现。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拎着公文包，低头看着早濑，微微欠了欠身说：“你好”，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表情从容，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长裙的女人走了过来，蒲生也点了咖啡。

“不好意思，临时把你找来，”早濑说，“你原本是不是有其他安排？”

“的确已经安排了几件事，但我都取消了。既然强盗杀人案搜查总部的刑警打电话来，说有重大的事情要谈，我当然不能置之不理。”

早濑探出身体，抬眼看着对方的脸。

“我提到黄花的事，才是吸引你的关键吧？”

蒲生面不改色，“你说呢？”

咖啡送上来了，蒲生一派悠然地加了牛奶，用茶匙搅拌着。

“前几天我看到你，”早濑说，“在‘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你去那里做什么？”

原本以为蒲生会惊讶，但他不为所动。

“没什么，只是为了工作，警察厅的工作。”蒲生戏谑地耸了耸肩问，“有必要向你报告吗？”

“如果你不说就伤脑筋了，警察厅的公务员怎么可以不向我们打一声招呼，就擅自和案件相关者接触呢？”

“如果你有不满，请循正当渠道来抗议。我只是基于自己的目的行动，还是说，我做的事影响了你们办案？”

早濑把双手架在桌子上，抬眼瞪着蒲生的脸，“我可以向上面的人提黄花的事吗？”

“什么意思？”

“蒲生先生，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内情，但我认为你私人对这起命案很有兴趣。我猜起因应该是秋山周治的院子里被偷的那盆花，我不知道你和秋山的孙女是什么关系，但你从她口中得知了黄花的事，察觉到这起事件和秋山在植物方面的研究有关，所以就向负责调查他人际关系的刑警，也就是我们了解情况，进而向秋山以前任职的公司去打听。怎么样？我的推理有错吗？”

蒲生仍然一派悠然，拿起咖啡杯喝了起来。

“那不是推理，而是幻想，要怎么幻想是你的自由，旁人无从置喙。”

“可别小看幻想，尤其是刑警的幻想，更不容小觑。”

蒲生眼神锐利地看着他，早濑毫不畏惧地和他对峙。

“秋山的孙女向警方通报盆栽被偷，但因为脑筋不清楚的员警不当一回事，所以这件事并没有反映在侦查工作上。但是，蒲生先生，这件事反而对你有利，搜查总部并没有发现黄花的重要性，甚至不知道黄花的存在，负责本案的刑警都在查一些无关紧要的线索，你可以在这段期间为所欲为地行动。”

蒲生突然看向远方，举起一只手，穿长裙的女服务生走了过来。

“麻烦续杯。”他指着早濑的空杯子说。

“你打算请客吗？”

蒲生露齿一笑，“酒店咖啡厅都可以免费续杯。”

“是这样吗？原来如此，难怪贵死人了。”

“请继续说下去。”

早濑舔了舔嘴唇，再度开了口。

“我看到你去‘久远食品研究开发中心’，对你来说，这件事是重大的失算。如果没有看到你，我会很快把问一些奇怪问题的警察厅公务员抛在脑后，但是，正因为我在那里看到了你，所以才重新看了办案资料，发现盆栽遭窃的事。虽然你现在表现得很从容，内心恐怕就没这么镇定了。听到我说这些让你伤脑筋的事，你正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敷衍我，用一路走精英路线的聪明脑袋，动员所有的脑细胞在思考，我说对了吗？”

当他一口气说完时，新的咖啡刚好送上来。早濑喝着黑咖啡，等待着对方出招。既然可以免费续杯，就没必要小口喝了。这么一想，就觉得嘴里的咖啡很好喝。

“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蒲生缓缓地问。

“直说无妨。”

“为什么你不把刚才那番话告诉你的上司？既然你确信被偷的盆栽和命案有关，为了破案，你应该向上司报告。但是，你没有这么做，而是和我联络，请问是为什么？”

“终于进入正题了，”早濑说，“我为什么没有向上司报告，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么做很无趣，我得不到任何好处，只会让搜查一课那些人铆足全力侦办。即使因此破了案，我也分不到半点功劳。既然这样，就要设法通过其他途径解决。”

“你是说，你想偷跑吗？你想跳过搜查一课吗？”

“你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但直截了当地说，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不知道哪里有什么机会，”蒲生把咖啡喝完，看了一眼手表，“不好意思，我接下来还有事，差不多——”

“我可以再说一个幻想吗？”

蒲生叹了一口气，“请简单扼要一点儿。”

“你的目的并非为了逮捕凶手，对你来说，这件事根本不重要，所以，你没有把黄花的事告诉搜查总部，你另有目的，而且和警察厅无关，和你个人有关。这个幻想怎么样？”

“我刚才也说了，幻想是你的自由。”

“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你最好和我合作。”

蒲生收起了脸上的表情，“合作？”

“我们相互交换资讯。我的目的是逮捕凶手，和你之间没有冲突。”

蒲生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但眼神依然冷漠。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拿起桌上的账单站了起来。早濑抓住他的手腕，“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呢。”

蒲生低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想谈交易，至少自己手上要有牌。”那是从腹底深处发出的低沉声音。

“手上要有牌……”

“如果你想向上司报告黄花的事，悉听尊便。如果可以因此破案，那就恭喜你了。”

他推开早濑抓住他的手，转身走向出口。

20

一看手表，离约定时间已经超过五分钟了。苍太站在东武伊势崎线东向岛车站的检票口，似乎有一班电车到站，许多乘客走了出来，他很快看到了秋山梨乃的身影。她今天穿了一件格子图案的连帽衫，戴了一顶红色帽子。她无论穿什么，都像模特儿一样好看。

“对不起，我没有赶上上一班车。”

“没关系，我也才刚到。”

“从这里走过去吗？”

“好像是。我看了地图，并不会太远，马上就到了。”

两个人走出车站后往西走。

“打电话后的感觉怎么样？”苍太问。

“感觉不错啊，我说是日野先生介绍的，他马上就知道了。”

“你告诉他，是为了请教牵牛花的事吗？”

“对，我说有事想要向他请教，似乎经常有人问他关于牵牛花的事，所以他并没有感到很意外。”

“但他不是牙医师吗？”

“对，是一个女人接的电话，接起电话时还说‘田原牙科诊所，您好’。”

“为什么牙医师会培育牵牛花？”

“不知道。”梨乃偏着头，似乎在说，我怎么可能知道。

路很复杂，所以苍太找出了手机上的地图，他事先已经设定好了目的地。

狭小的道路上，有很多独栋的房子，有新房子，也有老房子。这一带的房价应该受到晴空塔的影响，比以前上涨了不少。

“田原牙科诊所”就在这片住宅区内，长方形的灰色建筑物很老旧，墙上满是龟裂纹。

“这样说或许有点失礼，”梨乃抬头看着老旧的招牌，压低声音说，“我不会想来这种地方看诊。”

“让人感觉没法接受最新的治疗。”

梨乃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苍太也跟在她身后。右侧是挂号柜台，柜台前是候诊室，没有病人在等候。

柜台内坐了一个中年女人，讶异地看着苍太他们。

“我是白天打电话来的秋山。”梨乃报上了姓名。

中年女人终于解除了警戒。

“请在这里稍候，很快就好了。”

候诊室内的长椅排成“L”字形，苍太和梨乃并肩坐在长椅上。

诊察室内传来说话声和用机器磨牙齿的声音。苍太很怕那种声音，虽然明知道自己不是来治疗的，但还是觉得牙龈发麻。为了摆脱这种感觉，他巡视室内，看到墙上贴了一张写了“保护牙齿健康五大注意事项”的海报，似乎贴了多年，海报纸已经泛黄了。

“你看这个……”

梨乃看着放杂志的小书架，拿起一本书，把封面朝向苍太的方向。书名叫《东京和牵牛花》，作者是田原昌邦。

“没想到他出过书……”

苍太翻开书，看了目录，从介绍江户文化、文政的园艺热潮开始，也介绍了当今牵牛花爱好者之间的交流，内容上并不是谈论技术，而是更偏重文化史。

序言中提到，因为他必须继承家业，所以当了牙医师，但他自认真正的职业是培育牵牛花，只是并没有靠牵牛花赚过钱。

诊察室的门打开了，一个身穿工作服的男人走了出来。不知道他刚才接受了什么治疗，一脸忧郁的表情，拼命地动着嘴巴。

“你最好赶快戒烟，否则不会好转。”诊察室内传来说话声，身穿工作服的男人懒洋洋地低声回答：“好。”

那个人缴费离开后，诊察室的门再度打开，一个身穿白袍的男人走了出来。因为夹杂了白发，看起来像灰色的长发绑在脑后，嘴巴周围留的胡子也是相同的颜色。

苍太和梨乃同时站了起来，那个男人看着他们。

“就是你们想了解牵牛花的事吗？”

“是。”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您就是田原先生吗？”梨乃问，“对不起，在您百忙之中打扰。”

“没关系，而且，你看了就知道，其实我并不忙。”田原在长椅上坐了下来，“你们也坐下吧，站着说话心神不宁。”

“是。”两个人又异口同声地回答后，重新坐了下来。

田原眯起眼睛看着他们，“俊男美女，你们在一起很配。”

“不，不是这样……”苍太摇着手。

“不是吗？那就太失礼了。”田原低下灰色的脑袋向他们致歉。

“我们只是朋友。”梨乃说完后，报上了自己的姓名，仍然介绍苍太姓山本。

“昨天晚上，日野先生打电话给我，说有一张神秘的花的照片。”

“没错。”梨乃说完，从皮包里拿出手机，让那张花的照片显示在屏幕上。

田原从白袍口袋里拿出眼镜。那似乎是一副老花眼镜。他戴上眼镜，注视着液晶屏幕画面，他的表情很严肃。

“这朵花是？”

“我爷爷不久之前种的。”

“是吗。”田原看着梨乃，“你爷爷在研究牵牛花吗？”

“不，不是专门培育牵牛花，他种了各种不同的花，所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牵牛花，我给山本看了之后，他说可能是。”

田原看向苍太，“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有什么问题吗……”

“通常听到牵牛花，都会想到那种红色、紫色的圆形牵牛花，很大朵的。反过来说，如果不是那种形状，就不会想到是牵牛花。这张照片上的花完全不同，你为什么会认为可能是牵牛花？”

“因为我以前好像在书上看到过。”

“书？”

“关于变种牵牛花的书。”

田原眼镜后方的双眼似乎亮了一下，“你对牵牛花有兴趣吗？”

“没有，是刚好家里有那本书。”

“是吗。”老医生似乎无法释怀，再度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这朵花怎么了？”

“这是牵牛花吗？”梨乃问。

田原抬起头说：“南天、车咲。”

“什么？”梨乃忍不住反问。

田原从书架上拿起梨乃刚才翻过的书，打开有图解内容的那一页，出示在他们面前。

“这上面不是写着嘛，照片上的那朵花，叶子的特征很像南天，车咲是一种重瓣的牵牛花。”

“所以，这是牵牛花吗？”苍太问。

“看起来是。”田原很干脆地回答。

“这么说，”苍太指着梨乃的手机，“这种花很了不起。因为它的花瓣是黄色的，现在市面上并没有黄色的牵牛花吧？”

田原笑了笑，收起下巴。

“没错，虽然以前存在，但目前据说已经绝种了，所以这很有意思。”田原露齿而笑，把手机还给梨乃，“我想看一下实物，实物在哪里？”

“这个……现在没有了。”她回答。

“没有了？已经枯萎了吗？”

“对，所以已经丢掉了。”

“是吗？太可惜了，那是很罕见的品种。”

苍太对田原的反应感到很不满。他原本以为田原会更兴奋。

“请问这种花并不值得惊讶吗？”

听到他的问题，田原似乎想到了什么。

“原来你们认为发现了很珍贵的花，所以来这里找我。这个颜色的确很棒，从照片上来看，的确已经合格了。”

苍太和梨乃互看了一眼，他们听不懂田原的意思。

“你们跟我来。”田原站了起来。

苍太他们也起身跟在老医生身后。田原走进诊察室，打开旁边的门。那道门的后方似乎就是他的家。

昏暗的走廊尽头有一道门，田原走了进去。“打扰了。”苍太打了声招呼，也走了进去。那是一间八帖榻榻米大的和室，但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贴满一整面墙的花卉图片和照片，他一眼就发现，这些花全都是牵牛花。

梨乃在他身旁发出感叹的声音，“太壮观了。”

“太了不起了，”苍太说，“医生，这些全都是您种的吗？”

“差不多一半是我种的，但另一半是全国各地的爱好者寄来的，都是用我的种子培育出来的成果。”

苍太迅速看了一下，总数绝对不止一百张，也许超过两百张，每张照片上都绽放着充满个性的花，很多在外行人眼中，很难认为是牵牛花。

苍太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照片上，上面写着“常叶切”，叶子是牵牛花特有的形状，花瓣分成五片，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有“切咲”的名字，但是，引起他注意的不是形状，而是颜色。照片上的花呈淡乳黄色，也可以称为黄色。日期是在五年前。

“这是我在屋顶栽培的，发生了突变。”田原站在苍太的身后说道，“那是开白花的谱系，突然开了一朵这样的花，因为很稀奇，所以就拍下来了。”

“那个谱系之后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继续开白花而已，再也没有开过这张照片上的这种花。而且，这朵花也没有结种子。”

“所以，早知道应该把这朵花保存下来吧？”

“怎么保存？花早晚会枯掉。”

“可以运用克隆技术或是其他生化技术之类的。”

“哈哈哈，”田原干笑起来，“你是学生吗？”

“差不多，我在读能量方面的研究生……”

他不敢说是“核能工学”。

“所以，你是前途无量的年轻科学家，但是，山本同学，不能任何事都试图用科学的方法来解决。”田原看着照片上的花，“我培育牵牛花多年，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次这种突变，但要维持下来并不容易。不过，正因为是难得出现的奇迹，所以才有意思。如果运用生化科技大量繁殖，就一点都不好玩了。”

苍太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就好像用电脑软件来拼图，即便拼完也不会有任何乐趣。

“而且，”田原继续说道，“对不起，我说的话可能让你们失望，这并不是黄色。虽然看起来像黄色，但我仔细观察了花瓣，发现表面有细微的波纹，会微妙地反射光线，看起来像乳黄色。这张照片拍得很成功。”

田原看着贴在整面墙上的照片。

“花的颜色是由色素决定的。牵牛花是由蓝、紫、暗红、亮红这些颜色搭配而成，基本上没有黄色的色素，但有时候也会出现色素本身没有发挥作用的情况，白色牵牛花就是如此。和色素有关的基因出现了缺陷，我的类似黄色牵牛花也属于这种情况。”

“但是，这张照片上的花并不是白色的，无论怎么看都是黄色的。”梨乃握紧手机。

“嗯，嗯，”田原点了两次头，“任何事都有例外，我刚才说，基本上没有黄色的色素，并不代表完全没有，虽然只是极少数，但也有牵牛花含有查耳酮、橙酮和黄酮醇之类浅黄色的色素，这些色素强烈显现时，就会出现照片上的这种花，但这种程度的花，普通的花卉爱好者偶尔也可以种出来，也有人曾经寄照片来给我，因为黄色太漂亮了，我很惊讶地打电话给对方，对方很不好意思地告诉我，虽然照片上看起来是那样，但如果我看到实物一定会失望，因为根本称不上是黄色。这些色素还是会有一定的限度。”

“那到底需要哪一种色素？”苍太问。

“如果要呈现深黄色，就需要类胡萝卜素这种色素，现有的牵牛花中并不含有这种色素，所以黄色的牵牛花才被称为梦幻花。”

“那以前存在的黄色牵牛花是怎么回事呢？那些也只是眼睛的错觉，看起来像黄色而已吗？”

“不，应该不是。根据当时的资料，的的确确存在鲜艳的黄花。也许那时的花中有可以生成类胡萝卜素的基因吧。”

“为什么会灭绝？”

“那就不知道了，”田原缓缓地说，“可能是自然环境遭到破坏，也可能是战争的关系，无论如何，都是大自然规律的结果。”

“只有黄色牵牛花自然消失了吗？”

“并不是只有黄色牵牛花消失而已，无论是花的形状，还是叶子的形状，古代文献上记载的很多如今只能称为传说的变种牵牛花，也都消失了。”

“原本以为已经消失的谱系会不会突然复活呢？可能留下了种子，然后像这次一样开了花。”

田原摸着冒出胡茬的下巴听苍太说话，苍太说完后，他轮流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脸说“你们跟我来”，然后走出了房间。

苍太他们跟在他身后，从走廊中间的楼梯上了楼。

楼梯尽头有一扇门，推开门，就是屋顶。苍太睁大了眼睛。屋顶大约有三十平方米，种了满满的盆栽。虽然看似毫无秩序地乱放着，但其中必定有某种规律，田原应该很清楚其中的规律。

“我每年都会在这里播种，只播下神明允许的种子。”

“神明？”苍太看着老医生的脸。

“变种牵牛花很有趣，即使像我这种培育牵牛花多年的人，也完全无法预测交配后会开出什么样的花。这正是有趣的地方，这也是基因组合的游戏。虽然崇高，但也很危险，所以，必须在神明允许的范围内享受这种乐趣。”

“哪些花神明会允许？”梨乃问。

田原对她露出温柔的眼神：“那我就不知道了，如果可以持续存活，就代表神明允许吧。我认为一切都顺其自然。反过来说，既然消失的东西，就让它消失吧。某种花种会灭绝，一定有其中的理由。黄色牵牛花会灭绝，应该也有一定的理由。”

“您是不是对这种理由有自己的见解？”苍太问。

“我没有，只是听说过有趣的事。”

“什么有趣的事？”

“黄色牵牛花是禁忌的花。”

“禁忌……”苍太和梨乃互看了一眼。

“我是受到父亲的弟弟，也就是叔叔的影响，才对牵牛花产生兴趣的。看到他让很多变种牵牛花开花后，我也想自己动手种。有一次，叔叔对我说，可以种任何花，但千万别追求黄色牵牛花。我问了他原因，他说那是梦幻花。”

“梦幻花？”

“就是梦幻般的花，一旦追寻，就会自取灭亡。”

田原语气虽谈，但苍太却感到背脊发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田原突然露出柔和的表情。

“这应该只是迷信而已。总之，既然是已经灭绝的品种，不可能毫无理由地复活。我和多位牵牛花爱好者保持着联络，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那如果有人违背神明的意旨呢？”

听到苍太的问题，田原锁紧眉头：“什么意思？”

“运用生化科技，应该可以像蓝玫瑰一样，让黄色牵牛花复活。照片中的花，也可能是用这种方式培育出来的。”

苍太并没有提到“Botanica Enterprise”的名字，因为他还不知道要介的想法。

田原突出下唇，沉思了片刻，随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可不可以再给我看一下刚才那张照片？”

梨乃把手机递给他，田原接过手机，仔细端详后，还给了她。

“我刚才也说了，不看实物很难了解情况，只是我目前并没有听到类似的消息。”

“会不会是某个机构极机密地进行研究？”

田原微微摇晃身体，用鼻子吐了一口气。

“我知道有很多研究机构在研究这个课题，但我认为那只是愚蠢的行为。”

“为什么？”

“这和蓝玫瑰不一样，蓝玫瑰原本并不存在，但我说过很多次，以前曾经有黄色牵牛花，如果让以前的黄色牵牛花复活，或许还情有可原，可是要运用生化科技，硬是要让牵牛花的花瓣变成黄色，那根本是冒牌货。对我来说，是根本没有任何魅力可言的垃圾。”田原的话中充满不耐烦。

回到原来的房间，苍太向田原道谢。此次他的确学到了不少有关牵牛花的知识。

“日后遇到什么问题，欢迎随时再来，而且，我也想知道有关那种花的消息。”

“等我们查清楚后，会再来向您报告。”

“啊，对了，”当他们鞠躬道别，正准备离去时，田原叫住了他们，打开柜子的抽屉，拿出一份资料，“这是去年年底，在向岛百花园举行的变种牵牛花演讲，演讲上稍微提到了黄色的花，但并不是运用生化科技，而是和西洋种进行交配得到的。虽然多次挑战，但结果似乎并不理想。”

苍太翻开资料，上面有几张照片，拍摄了演讲会中展示的牵牛花，其中有一张是黄色的牵牛花，但正如田原所说的，并不是鲜艳的黄色，而是淡淡的乳黄色。

“似乎真的不太容易。”苍太说完后，看向下一张照片，忍不住惊讶地倒吸了一口气。

那张照片并不是花卉的特写，而是拍摄围在花周围的参观者。有几个男女正在欣赏那盆花，但苍太的眼睛紧盯着角落露出认真眼神的女人。

他不知道该说“好久不见”，还是“又见面了”——那个女人酷似伊庭孝美。

21

什么离开“田原牙科诊所”后，两个人一起走进附近的咖啡店。喝什么饮料并不重要，重要的坐下来喝点什么，所以苍太点了两杯普通咖啡。

秋山梨乃仔细打量照片后，将其放在桌子上。那是向田原借来的照片。

“的确很像那个键盘手。”

“何止是像，根本是同一个人。”

“但你认为会有这么巧的事吗？我们前天晚上才决定要找伊庭孝美，然后，我们因为其他事去见了牵牛花医生，发现他有那个女人的照片，你不觉得未免太巧了吗？”

“但实际上真的发生了这么巧的事，也没办法啊，这就是所谓的共时性。”

“共……什么？”

“共时性。想要做某件事时，自己周围也发生了和这件事有关的事，这种现象就称为共时性，那是心理学家荣格提出的概念。”

梨乃皱起眉头，“怎么突然说这么复杂的事？”

“以科学的角度来说，现实生活中确实可能频繁发生这种程度的巧合。问题在于我们有没有察觉到，我前几天在演唱会上看到她，确认了她长大之后的样子。如果没有这个经验，光看这张照片，很可能不会注意到她。如果没有注意到，就等于这个偶然没有发生。不是有人相信梦境的启示吗？事实上曾经做过很多梦，大部分都和现实不符，却只记得和现实一致时的事，说现实和梦境一模一样。这两种情况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

梨乃偏着头说：“我认为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

她用指尖拿起照片。

“只是有人和她长得很像而已。人的脸从不同角度拍摄时，感觉会完全不一样，尤其是女人，所以才会有那种化腐朽为神奇的美照。很遗憾，我认为这张照片中的女人不是伊庭孝美。”

说完，她把照片放回桌子上。

听田原说，他只是不小心拍到这个女人，完全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苍太再度看着照片，仍然觉得照片上的人就是伊庭孝美。她看着不算成功的黄色牵牛花的眼神很严肃，中学二年级时的伊庭孝美也曾经有过相同的眼神，当时，他不敢正视她的双眼——

他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甚至纳闷之前竟然忘了这件事。

“不，”苍太小声地说，“应该是她，我相信绝对是她。”

“为什么？”

“我之前不是曾经告诉你吗？我和她是在入谷的牵牛花市集认识的，她曾经说，那是她家每年的惯例。受到父母的影响，对牵牛花产生兴趣的她，很可能去听牵牛花的演讲。”

梨乃可能认为他的分析有理，很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也许这种程度的巧合并不算什么。”

“不，等一下，如果不只是巧合呢？”

梨乃偏着头，“什么意思？”

“呃……”苍太用指尖按着双眼的眼睑，这是他专心思考时的习惯，“假设照片上的女人就是伊庭孝美，她去参加牵牛花演讲，收集有关黄色牵牛花的资料。同时，也假设主动提出想要加入乐队当键盘手的也是伊庭孝美。她的前任键盘手的爷爷，也就是秋山周治先生有可能在栽培黄色牵牛花。”说到这里，他把手从眼睑上拿了下来，抬起头说“有这么巧的事吗？”

梨乃拼命眨着眼睛。

“你是说，伊庭孝美的目的是我爷爷的黄色牵牛花，她为了这个目的加入乐队吗？”

“比起认为这只是巧合，这样的推论是否更符合逻辑？”

两个人默默对望着，梨乃先移开了视线，从身旁的皮包内拿出手机，用熟练的动作操作后，放在耳朵上。电话很快就通了，对方似乎接了电话。

“知基吗？是我，梨乃。……我有事想要问你，等一下有空吗？……对，很重要，就是关于那个消失的女人。”

他们在晚上七点抵达横滨车站，一走出车站，梨乃毫不犹豫地迈开步伐。

“你知道要去哪里吗？”苍太问。

“我去过几次。”梨乃回答，“那家live house是她最先去的地方，上次不是告诉你，是那家店的老板把她介绍给乐队成员的吗？”

“哦……”苍太想起的确曾经听她提过。

走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一栋老旧的大楼。两个年轻人站在通往地下室的阶梯前。其中一人是梨乃的表弟，在来这里的路上，苍太得知他叫鸟井知基。另一个人是上次表演时的主唱，本名叫大杉雅哉。

“对不起，临时把你们找出来。”梨乃向他们道歉。

知基轻轻摇了摇头。

“不，我也很在意她，所以立刻通知了雅哉。”

梨乃转头看向雅哉的方向，“你仍然联络不到她吧？”

雅哉愁眉不展地点了点头。

“还是和之前一样，完全没有线索，也无从找起，所以只能等你的消息。”

“有没有什么新消息？”知基问，轮流看着梨乃和苍太，“你上次发邮件，说已经知道她的本名和所读的高中。”

“目前还在调查，蒲生问我，能不能进一步了解详细的情况，像是她加入乐队的过程之类的。”

“的确应该先了解这些情况，光靠我们自己，恐怕很难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雅哉的脸皱成一团，摇了摇头，耳朵上的银色耳环也跟着摇晃起来。

“她最初是来的这家店吗？”苍太指着墙上的招牌，用潦草的字体写着“KUDO’s land”，那家店似乎在地下一楼。

“对，其他成员也在里面。”雅哉走下阶梯，苍太他们也跟着走了下去。

一走进店里，店员立刻迎上前来，雅哉很熟络地和对方聊了几句，店员露出很有默契的表情，带他们来到墙边的座位。

那里已经坐了两个年轻人，体格健壮的是鼓手阿一，个子矮小的是贝斯手阿哲，他们似乎都无意报上自己的全名。

店员来为他们点餐，苍太点了啤酒和三明治。他还没吃晚餐，肚子饿坏了。

苍太巡视店内。场地中间有一个舞台，桌子围住了舞台的三边，如果表演需求不同，桌子和座位应该也会随之调整。

店里大约有七成的客人，大部分都是情侣，但也有几组像是上班族的客人。客人的年龄层比苍太想象中要高，当他提起这件事时，阿哲告诉他：“因为今天晚上是工藤先生表演的日子。”

“工藤先生？”

“你有没有听过名叫工藤旭的音乐家？”梨乃问。

“工藤旭”这个名字浮现在苍太的脑海中。

“小时候听过。”

“我就知道你听过，这家店就是他开的。”

“喔，是这样喔。”

“他为了培养业余歌手，特地开了这家店。”雅哉说，“所以，平时几乎都是像我们这些以职业乐队为目标的业余乐队在表演，但工藤先生偶尔也会亲自表演，今天刚好就是他表演的日子。”

“原来如此。”苍太终于明白了。

“她以前是这家店的客人吗？”

“你是说景子吗？”

“对。”

“没错，”雅哉点了点头，“我是今年才看到她，但听店员说，她从去年年底就开始出入这里。”

“是吗。上次听你们说，她自称是白石景子，你们有没有看过她的身份证或是驾照之类的？”

“当然没有。”雅哉耸了耸肩。

“你们也没有看过吗？”苍太问阿一、阿哲。

“怎么可能看过？”阿一笑得肩膀也抖了起来。

“如果有人说自己叫白石景子，当然会以为是她的本名啊，”阿哲说，“怎么可能叫对方出示身份证？不可能嘛。”

“那倒是。”

啤酒和三明治送上来了，苍太拿起火腿三明治。

“你叫蒲生吧？你确定她就是你认识的人吗？”雅哉问。

苍太把嘴里的三明治吞了下去，摇了摇头。

“我无法断言，因为我们十年没见了，但我确信就是她。”

“她叫什么名字？”

“伊庭孝美。”

“她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我认识她时，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现在不知道她在哪里，在干什么，我也很想知道，所以今天来这里打算向你们打听一些情况。”

“是他的初恋情人啦。”

梨乃在一旁插嘴，刚喝了一口啤酒的苍太差一点喷出来，“有必要在这里说吗？”

“因为如果不说，他们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她啊。”梨乃说话时，趁其他人不注意，向他使了一个眼色。

苍太立刻察觉了她的用意。他们来这里的路上决定不提黄色牵牛花的事，所以必须有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苍太为什么要打听她的事。

“原来是这样。”知基露出好奇的眼神。

“难怪，她很漂亮啊，”阿哲说，“感觉冷冰冰的，就是所谓的冰山美人吧。”

“她经常来这家店吗？”苍太问道。

“算是老主顾，”雅哉回答，“她好像是工藤先生的粉丝，只要工藤先生表演的时候，她几乎从不缺席。表演结束后，也会和工藤先生，还有乐队伴奏的成员一起喝酒。”

“她一个人吗？”

“我看到她的时候，每次都是一个人。”

“雅哉，你之前就和她很熟吗？”

“完全不熟，虽然见过几次，但从来没说过话，她打电话来时，才第一次和她说话。”

“她打电话给你吗？突然吗？”

“不，我先接到工藤先生的电话，说之后有一个姓白石的女人会为键盘手的事打电话给我。因为我在这家店贴了征求键盘手的广告，景子看到之后，主动去找工藤先生。”

“你接到她的电话后，就立刻和她见面了吗？”

“对啊，我立刻通知了阿哲、阿一，去了平时练习的工作室，因为那里可以借到键盘。”

“听了她的演奏后，认为她达到了合格水准。”

“我们原本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她的技术很娴熟，除了钢琴以外，弹电子琴的经验也很丰富，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特色，但只要其他人帮忙一下，应该可以掩饰过去，所以我们决定先找她一起试试看，上次表演的情况也不错，觉得应该没问题……”

“真是太不负责任了，当初是她自己说要加入，结果没有和我们商量就离开了，自私任性也该有个限度嘛。”阿一愤愤不平地说完，瞪着苍太，“听到别人说你初恋女友的坏话，你心里应该不太舒服吧？”

“我能够理解你们生气的心情，”苍太看着雅哉说，“她说要离开乐队时用的什么理由？”

雅哉撇着嘴说：“她说因为家里的因素，无法继续参加，就这么一句话。我发了邮件给她，问她详细的情况，她也没有回复，电话也打不通，简直就像被狐狸精耍了。”

梨乃看着苍太问：“你有什么看法？”

“很奇怪，”苍太说，“可能真的是因为见到我的关系。”

“为了怕真实身份曝光，所以在此之前销声匿迹吗？”

“这样的解释似乎最合理。”

听到苍太的回答，梨乃也嘀咕了一声：“是啊。”

这时，店内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甚至看不清楚彼此的脸。聚光灯都打在舞台上，店内顿时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了掌声，表演者从后方走了出来。

伴奏的成员分别站在各自的乐器前，最后，留着一头银色长发，戴着浅色墨镜的男人走上舞台。苍太没有立刻认出他就是工藤旭。因为眼前这个人比他以前看过的工藤旭脸更圆，腹部周围也多了不少赘肉。

但是，当工藤旭开口唱歌后，这些事就完全被抛在了脑后。他的声音年轻而洪亮，对歌曲的诠释也很成熟。

工藤旭唱了四首歌，中间穿插了绝妙的谈话。苍太不知道那四首歌的歌名，但都听过，所以身体也在不知不觉中随着音乐的节奏摇晃起来。

唱完最后一首歌曲后，工藤旭和乐队成员在客人的欢呼声和掌声中走下舞台。灯光在一片兴奋的嘈杂声中稍微调亮了。

“有机会听到这么棒的歌，真是太好了。”苍太发自内心地说，“我终于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追随他多年，成为他的忠实歌迷了。我以前对他的歌不是很熟。”

“我们也一样，”雅哉说，“在玩音乐后，才开始听各种不同的歌，也开始注意以前的音乐家。”

“老实说，我来这家店之前也完全不知道。虽然听过‘工藤旭’这个名字，但是，从这个角度来想……”梨乃看着苍太，“你不觉得那个女生是工藤先生歌迷这件事有点不自然吗？因为她应该很年轻吧。”

“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应该和我同年。”苍太说。

“歌迷有各种不同的类型，也不至于不自然，”雅哉说，“让我不解的是，她为什么想要加入我们乐队。既然这样轻易就放弃了，一开始就不应该主动要求加入。”

苍太和梨乃互看了一眼。他们对伊庭孝美为什么想要加入他们的乐队有一个推理，因为她的目的是接近秋山周治，但是，现在不能提这件事。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梨乃找来服务生，点了红酒化解沉默的气氛。

这时，光线好像突然变暗了，有人站在他们旁边。抬头一看，是刚才走下舞台的工藤旭。他换了一件素色衬衫，笑着低头看着雅哉他们，手上拿了一个装了纯酒的杯子。

“今天有新客人嘛。”他看着苍太他们说道。

“喔……这是阿尚的表妹，还有她的朋友。”雅哉把梨乃和苍太介绍给他。

“喔，原来是这样。我可以坐下吗？”工藤拉出雅哉对面的椅子。

“当然，请坐。”雅哉似乎有点紧张，“辛苦了，今天的表演很棒，他们也说很棒。”

“是吗？都是一些老歌，会不会很无聊？”

“完全不会，”苍太说，“太棒了。”

“那就太好了，年纪大了，持久力越来越差，所以都会在露出马脚之前见好就收。”工藤拿着酒杯喝了起来，无色透明的液体中浮着莱姆片，“对了，雅哉，那件事怎么样了？有联络到景子吗？”

工藤似乎也很关心这件事。

雅哉向他说明了目前的状况，工藤皱起眉头。

“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对我说，之前就对乐队很有兴趣，难道是有什么不满吗？”

“不知道，不过原本就很奇怪，‘白石景子’这个名字很可能是假的。”

工藤举到嘴边准备喝酒的杯子停在半空，“不会吧？”

“很可能是他的朋友，”雅哉说着，看着苍太，“你刚才说她叫什么名字？”

“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个女生，她叫伊庭孝美。”

“伊庭吗？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谎？”工藤不解地偏着头。

“听说她从去年年底开始来这里，之前你没有见过她吧？”

听到苍太的问题，工藤点了点头。

“没见过她，除了知道她是在某家公司上班的粉领以外，对她的私事一无所知。”

“是吗……”

“雅哉，真对不起，还有阿一、阿哲，我应该在介绍她去你们乐队之前，确认一下她的身份。”

“别这么说。”三个人一起摇着头。

“是我们的疏失，以后会小心谨慎。”雅哉代表他们说道。

“嗯，但通常很少有人会用假名字故意来接近，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记得告诉我。”

“好的。”

工藤喝光杯子里的酒，说了声“请慢用”，就起身离开了。

“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苍太看向三名乐队成员，“她有没有和你们聊过植物的事？”

“植物？”阿一皱起眉头，“植物是指花吗？”

“对，就是花，她有没有和你们聊过？”

三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她有聊过吗？”“我不知道。”他们讨论了一番之后，雅哉问苍太：“植物怎么了？”

“不……因为她以前很喜欢植物，所以，在乐队练习休息的时候，她都和你们聊什么？”

三个人再度讨论起来。“都聊些什么？”“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她好像几乎没有聊过自己的事。”

“啊，对了。”不一会儿，阿哲似乎想到了什么。

“她好几次向我打听阿尚的事。”

“阿尚就是去世的……”

“我的表哥，知基的哥哥。”梨乃回答说，阿尚的名字叫尚人。

“好几次向你打听阿尚，都是问什么事？”

“各方面啊，像是他属于哪一种类型的人，兴趣是什么，还很在意他自杀的原因。”

“对，她也问过我，”阿一说，“我问她为什么会关心这种事，她说总觉得了解一下前任键盘手，有助于更快融入我们乐队。”

“她从来没有问过我。”雅哉一脸不满的表情偏着头。

“她好像有点顾忌，”阿哲说，“她对我说，尚人和雅哉是最好的朋友，所以不敢问你关于尚人自杀的事。其实阿尚自杀的事，也对我们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啊。”

“我对她说，阿尚比任何人更关心乐队的事，希望乐队的每个成员都幸福。”阿一撇着嘴角，“他还说，等我们可以靠音乐养活自己的时候，要请大家一起去很有名的餐厅吃大餐。”

“餐厅？”苍太问。

“我知道了，是不是在日本桥的‘福万轩’？”梨乃说。

“对，没错。他说小时候去吃过，那里的肉好吃到他忘不了，所以常常说要带我们去吃，一有机会就说。”

“我也听他说过好几次。”阿哲也叹着气。

“那家店的肉真的超好吃。”知基说完，征求梨乃的同意，“对不对？”梨乃用力点头。

苍太也知道“福万轩”，是一家知名的西餐厅。

“对了，”阿一转头看向知基，“她还说，有机会想和你见面。”

“和我见面？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告诉她，阿尚有一个弟弟，她就说，希望有机会和你见面。我告诉她，你应该会来看表演，到时候就会见到了。”

“但是那次没和她说到话。”

“因为她急着回家，”阿一很不高兴地说，“连庆功宴也没参加。”

苍太也清楚记得当时的事，她一看到苍太，就逃也似的回家了。

“怎么样？有没有参考价值？”雅哉问。

“现在还说不清楚，也无法确定她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如果有什么消息，可不可以通知我们？反正不急，我们也不指望她归队，只是有点在意。”

“我能够理解你们的心情，有任何消息，一定会联络你们。”

苍太看了一眼时钟，九点多了。乐队的三个人说还要继续留下来，苍太他们决定先走一步。

今天由苍太和梨乃两个人请客，梨乃去结账时，苍太站在门旁等她。

墙上贴了很多照片，有的是表演时的照片，有的是在户外的集体照。

其中也有工藤旭的照片。他和为他伴奏的五名成员一起出现在一片田园风景中，身后有一栋胭脂色屋顶的民房，地上的草木很茂密。

“听说这是工藤先生的集训所。”站在他身后的知基告诉他。

“集训所？”

“就是别墅啦。我听我哥说，地点在千叶的胜浦，工藤先生几年前买下那里，改装成乐队集训用的别墅。因为周围很空旷，即使半夜，也不怕声音会吵到别人。”

“原来如此。”

工藤旭至今仍然有不少忠实歌迷，全盛时期应该赚了不少钱，也许对他来说，买下一栋中古的民房根本是小事一桩。

梨乃结完账，三个人一起离开了。

“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目的？用假名字加入乐队后，到底想干什么？是因为想尝试一下现场表演的感觉吗？”走去横滨车站途中，知基问道。

“怎么可能？不可能只有这样而已。”

“对啊，而且，我也很在意她为什么拼命打听我哥的事。”

“嗯，我也有同感。”

苍太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插嘴。他的脑海中浮现一种推理，但无法在知基面前提起。

在横滨车站和知基道别后，苍太和梨乃搭上了往东京的列车。车上有点拥挤，他们并肩站在车门附近的位置。当他们互看着对方时，都忍不住露出了苦笑，然后叹了一口气。

“今天忙了一整天。”苍太说。

“是啊，原本只是去向牙医打听牵牛花的事而已，之后的发展太出乎意料了。”

“但是，听了乐队成员的话，我发现有几个疑点。我觉得果然不是什么同时性的问题，伊庭孝美的目的就是黄色牵牛花。”

“你是说，她加入乐队，也是想借此接近我爷爷。”

“这种解释最合理，所以她才会想和知基聊一聊。可能打算和他交朋友后，通过他和秋山先生接触。”

“这么想的确很合理，但是……”梨乃偏着头。

“你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也不是不同意见，只是要接近一个人，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吗？我爷爷只是个普通人，既不是有钱人，也不是什么达官贵人，想要见他，谁都可以去找他。虽然他不太擅长和人交往，但只要上门拜访，他应该不至于拒人千里。”

“这是普通的情况，但如果是为了黄色牵牛花呢？他会不管对方是谁，都告诉对方吗？”

“啊，这……可能不会说。”

“对吧？虽然不知道伊庭孝美为什么要找黄色牵牛花，但她首先要博取秋山先生的信任，她可能认为和他的孙子当好朋友是最好的方法。”

“原来如此……”梨乃虽然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但是为什么要锁定尚人，我爷爷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孙辈，还有知基和我啊。”

“伊庭孝美是在去年年底开始出入工藤旭的店的，那时候知基正忙着考大学，而且年龄相仿的人比较容易成为好朋友。你当然是例外，因为你是奥运会候补选手，整天都在练习，所以她可能觉得没有机会和你交朋友。”

“那时候我已经不再游泳了。”

“一般人并不知道，对伊庭孝美来说，只能找尚人下手。为了接近他，首先去他经常出入的live house，她可能认为见几次后，自然可以找到接近的机会，没想到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状况。”

“尚人自杀了。”

“没错，所以，她打算把目标转到知基身上。”

梨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盯着苍太的脸说：

“蒲生，你果然很聪明。”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真的这么认为，看到你这么自信满满，条理分明地说明，就觉得这是唯一的答案。”

“这只是推理而已，没有任何证据。”

“所以才说你厉害啊，如果有证据，谁都可以找到答案。”

梨乃似乎是真心称赞，苍太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只好看向窗外。

“我问你，”梨乃说，“如果你的推理正确，她和我爷爷被杀的案件有什么关系？”

“……这个嘛，”苍太握紧拉着的吊环，“现在还说不清楚，也许不是毫无关系。”

“对。”梨乃小声回答。

22

走出涩谷的parco商场后，梨乃查看着手机上的邮件，察觉身旁有一个人靠了过来。之前曾经多次发生类似的事，所以她立刻知道是星探。

“请问现在有空吗？”果然不出所料，对方开了口。

梨乃没有停下脚步，看了对方一眼。那个男人的脸很瘦，一头短发染成棕色，T恤外穿了一件蓝色衬衫。

“我还有事。”梨乃姑且这么回答，但其实她接下来并没有事。

“那我们边走边聊。你是学生吗？”

“嗯，是啊。”

“有加入哪一家模特儿经纪公司吗？”

“没有。”虽然梨乃很冷漠地回答，但还是忍不住窃喜。

“是吗，”男人的声音透露出喜悦，“你有打工吗？”

“有啊。”

“有一个很棒的工作，想不想试试？”

“工作？”梨乃斜眼看着身旁的男人，“什么工作？”

“不久之后，新宿会开一家很高级的店，很希望你能加入。我正在找漂亮而富有魅力的女人。”

“什么？”她忍不住停下脚步，瞪着对方，“该不会是陪酒吧？”

“是啊，但是是很高级的店。”男人把手伸进胸前口袋，似乎打算掏出名片。

“不必了。”梨乃说着，把手伸到男人面前制止后，大步离开了。如果那个男人追上来，她打算臭骂他一顿，但对方并没有追上来。

转过街角后，她放慢了速度。在叹气的同时，忍不住感到沮丧。这是第一次有做陪酒生意的人在街上和她搭讪。

走在路上，她看向商店的橱窗，从橱窗玻璃中看到自己的臭脸。

回想起来，最后一次被星探搭讪是在两年多前，那时候自己不到二十岁，太不自量力了，居然还以为自己和当年一样有行情。

工作——

之前全力投入游泳时，很少考虑到工作的事。当时自己的想法很傲慢，认为游泳就是自己的工作，公司只是自己的赞助商，只要能够提供资金援助，无论哪一家公司都无所谓。

她的心情越来越沮丧，放弃了游泳，也许自己真的只能去陪酒了。不，即使想去陪酒，也未必能够胜任，无论任何一个行业都没那么好混。

她低着头走路，听到电话的来电铃声。停下脚步看着屏幕的来电显示，忍不住吓了一跳。是刑警早濑打来的。

走出检票口，早濑满脸笑容地迎上前来。他穿了一件深蓝色长裤和白色短袖衬衫，拎着轻巧的公文包，另一只手拿着扇子。

“对不起，临时找你出来。”

“没关系。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要去我爷爷家？”

“就是像我说的那样，只是希望和你一起重回现场。案发之后，你还没有去看过吧？”

“因为你们说不能擅自进入。”

“所以今天希望你好好看看。走吧，把握时间。”早濑用扇子扇着脸，迈开了步伐。

梨乃和刑警走在一起，猜测着他的心思。上次他来向自己打听盆栽被偷的事，之后不知道是否有了进展。

无论如何，梨乃不会把和蒲生苍太之间的事告诉他。虽然借助警方的力量，可以轻而易举找到伊庭孝美的下落，但她不想让警方掌握主导权。

来到周治家，发现院子里的花都枯萎了。因为这一阵子都没人来浇水，梨乃打算从明天起，找时间过来浇浇水。

早濑拿出钥匙，打开了玄关的门锁，走进屋内后，闷热的空气顿时扑鼻而来，而且还带着异臭。梨乃征求早濑的同意后，把窗户统统打开了。

房间内的情况和她发现周治尸体时没有太大的不同，各种物品仍然散乱在地板和榻榻米上，壁橱的门也仍然敞开着。

但是，也有和当时明显不同的地方。比方说，矮桌上。上次似乎有什么东西，现在却空空的，可能被警方带走了。

“怎么样？”早濑问她，“重新观察室内，有没有发现什么？”

梨乃叹了口气，轻轻摇着头。

“没有什么特别的……只觉得太伤天害理了，为什么会针对我爷爷……”

“关于黄花的事，你之后有没有向别人提起？”

“不，没有，警方有查到什么吗？”

早濑停顿了一下说：“没有，目前也不知道和命案到底有没有关系。”

骗人。梨乃心想。这个刑警一定知道什么，也许他去见过蒲生要介，但是，即使当面问他，他也不可能老实回答。

她缓缓跪了下来，跪坐在榻榻米上。这时，她想起一件事，巡视着周围。

“怎么了？”

“不，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发现座垫不见了。”

“座垫？”

“案发当天，这里有一个座垫，”梨乃指着矮桌旁，“那个座垫湿了，我踩到了，所以脚底也湿了。”

早濑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资料，“是不是这个？”他翻开其中一页，放在她面前。那里有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矮桌周围的照片，的确有座垫。

“没错，这个部分不是特别深吗？这里湿了。”

早濑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也知道，鉴定人员也很在意这件事，所以去查了一下。矮桌上放着一瓶茶和茶杯，但座垫上的不是茶，只是水而已。不知道是秋山先生还是凶手弄洒的水，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水。”

梨乃偏着头说：“我也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座垫已经湿了。”

“太奇怪了。”

“是……啊。”梨乃再度低头看着照片，湿掉的座垫旁有一个白色盒子。那是她那天买的，她小声嘀咕，“早知道就不应该去买松饼。”

“什么？”

“松饼，如果我不去买松饼，马上赶来这里，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不，不可能。”早濑立刻否定，“命案发生的时间是你和被害人通话的一个半小时以内，那时候你正在学校上课。”

“原来是这样……”

“是你想到要买松饼吗？”

“对，我问爷爷要我带什么点心，他说想吃西点。”

“西点啊，”早濑抱着双臂，“秋山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了吧，这个年龄的人很少会主动吃西点。”

“是啊，他可能喜欢喝咖啡，但只是喝速溶咖啡。”

“原来如此。”

早濑点了点头，走进隔壁厨房。周治向来一丝不苟，厨房也整理得一干二净。白色抹布晾在流理台上方，恐怕已经硬邦邦了。

梨乃的目光追随着早濑的身影，发现水壶放在煤气炉上。

“就是那个水壶，爷爷用它烧开水来泡速溶咖啡。”

“是吗？”早濑拿起水壶，打开盖子，看了里面，然后又巡视周围，打开了碗柜的门，然后又关上了。

“怎么了？”梨乃问。

“不，也许并不重要，”早濑抓着头走了回来，“我之前就很在意，为什么要用茶杯。”

“什么意思？”

“矮桌上放着茶杯和瓶装茶，总觉得有点奇怪。通常喝塑料瓶里的茶时，不是都用玻璃杯吗？”

“对喔，”梨乃看着资料照片，“好像是这样。”

“尤其现在是夏天，瓶装茶原本应该放在冰箱里，喝冰冰的茶时，用玻璃杯装，视觉上也比较凉爽。但是，秋山先生用的是茶杯，我还以为家里没有玻璃杯了，现在发现碗柜里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梨乃只能这么说，“可能只是看当时的心情吧。”

“嗯，说的也有道理。”早濑点着头，但仍然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

之后，早濑又问了一些细节问题，大部分都是不知道到底和命案有没有关系的内容，也许他自己在发问时，也没有明确的根据或目的。

他们离开秋山周治的家时，天色已经暗了。早濑锁好门后，对梨乃深深鞠了一躬。

“辛苦了，由衷地感谢你对侦查工作的协助。”

梨乃盯着刑警的脸。

“请你老实告诉我，真的对侦查工作有帮助吗？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帮助。”

早濑微微皱起眉头后，直视着她的双眼。

“老实说，如果你问我有没有得到什么线索，我只能回答说，很遗憾。也许只是给你添了麻烦而已。”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

“但是，想要破案，只能回到原点。私下告诉你，案情已经陷入僵局，无论从物证、交友关系和明察暗访的侦查中，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你知道为什么吗？”

梨乃当然不可能知道，所以摇了摇头。

“因为根本错了，”早濑说，“搜查总部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所以不可能有任何结论。目前只有我发现到这件事。”

“那你可以告诉上面的人啊。”

早濑露齿一笑。

“组织内部的事很复杂，而且我也有自己的原因，只是不方便向你透露详情。”

梨乃对他的故弄玄虚有点不耐烦。

“对我来说，只要能抓到杀害我爷爷的凶手，不管是谁的功劳都无所谓。”

“这个凶手，”早濑恢复严肃的表情，“我一定会抓到，请你记住这句话。”

他从腹底深处发出低沉的声音，梨乃有点害怕，所以没有搭腔。早濑再度露出笑容，“那我就先告辞了。”他微微欠了欠身，走向和车站不同的方向。

梨乃目送他的背影片刻，走向车站的方向。她还是无法了解早濑的想法，但是，对他的印象比上次见面时稍微好一点。也许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发挥了作用。

走到车站时，手机收到了邮件。她一看发件人的名字，忍不住停下脚步，那是高中时一起游泳的朋友，她的母校和伊庭孝美的相同。

23

苍太在平板电脑上细查资料时，收到了秋山梨乃发来的邮件。他搜寻伊庭孝美的名字时，没有找到任何资料，所以用“伊庭、医生”这两个关键字搜寻。因为她之前说，她家连续好几代都是医生。虽然这次找到多笔资料，但似乎都和她无关。

梨乃发来的邮件内容如下：

已经运用各种人脉关系，拿到了那所女子学校的毕业纪念册，应该没有搞错，但还是请你确认一下。

邮件还有附件。打开一看，伊庭孝美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苍太吓了一跳。照片上的她比苍太记忆中才中学二年级的她稍微成熟一点，但比上次在表演会场看到时幼稚。大头照的下方印着“伊庭孝美”的名字。

苍太立刻打电话给梨乃。

“怎么样？”她在电话中问道。

“你居然找到了。”

“小事一桩啦，千万不要小看女生的人际关系网。”

“还知道其他事吗？”

“很多啊，她读三年A班，班主任是长得像山羊的男老师，她参加了轻音乐社和篮球队，还有当时的住址。”

“住址？在哪里？”

“台东区东上野，详细地址我等一下再发给你。”

“台东区啊……”那里就在举办牵牛花市集的入谷附近。

“你有什么打算？”梨乃问。

“去看看，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她，但也许可以找到某些线索。”

“好，要我陪你去吗？”

“不，我先一个人行动，如果有任何状况，我会和你联络。”

“好，那就拜托了。”

挂掉电话一分钟后，就收到了邮件，上面写着伊庭孝美的地址。

翌日下午，苍太来到东上野。他的手机显示了地图，他沿途不断确认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

单行道的小路两侧有许多小型建筑物，大部分是两层楼的民宅兼店家，而且都很老旧，很多店家已经歇业，偶尔会看到又高又新的建筑物，都是套房公寓。

“伊庭诊所”就在这片住宅区内。灰色的长方形建筑物看起来有三层楼高，面向马路的墙上有一排“田”字形的窗户。入口是木门，门上有黄铜门把，这栋房子屋龄至少超过五十年，写着“内科”的招牌已经变色，可以感受到这家诊所的历史。

他想起伊庭孝美在十年前说的话。我们家连续好几代都是医生——果然没有错。

苍太走向那栋建筑物，窗户的窗帘都拉了起来，入口的门上有玻璃窗，里面一片漆黑。窗户的内侧贴了一张预防接种的宣导海报，但上面印的是三年前的日期。

他离开建筑物前，边走边观察周围，走了一会儿，看到有一家很旧的咖啡店。店门前的地上放了一块招牌，应该还有在营业。苍太推开门，头顶上传来“叮叮当当”的铃声。

店内只有两张桌子，但没有客人。一个坐在吧台角落，正在看报纸的老人抬起头，他似乎就是老板。“欢迎光临。”

苍太坐了下来，老人送来一杯水，他点了咖啡。

店内的墙上贴着很久以前的电影海报，可能是这个老人的兴趣。

咖啡的香味飘来，老人在吧台内低着头，双手正在忙碌。

“请问这家店开了几年？”苍太问。

老人没有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中途曾经因为我生病休息了一阵子，但算是开了四十年了。”

“好厉害。”

“并不是开得越久越好，现在只是当作兴趣继续营业。”

“是吗？”

“你看了就知道，这年头，这种店怎么可能赚钱？大家都去Doutor咖啡和星巴克了。”

老人把咖啡端了上来，用的是日本陶器的杯子，在自助式咖啡店可看不到这么有特色的杯子。苍太喝着黑咖啡，在恰到好处的苦味中感受到淡淡的甜味。

“您也住在这里吗？”

“对，我生在上野，也在上野长大。以前上班时，曾经有一阵子去了关西。”

“前面有一家‘伊庭诊所’，请问您知道吗？”

老人点了点头。

“是伊庭医生的诊所吧？当然知道，房子也还留着。”

听他说话的语气，诊所目前似乎已经没开了。

“那里已经不住人了吗？”

“应该是，听说院长病倒了，所以诊所也歇业了。我以前感冒时，经常去那里看诊。那家诊所歇业之后，变得很不方便。”

“请问您知道他们搬去哪里了吗？”

老人苦笑着摇摇头。

“好像听人提起过，但我不记得了，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那家诊所怎么了吗？”

“其实和诊所无关，我认识他们家的人，我记得他们家有一个女儿和我年纪差不多。”

“和你？”老人看着苍太的脸，偏着头说，“是吗？”

“您不知道吗？”

“我只有感冒的时候才去伊庭医生那里，不知道他们家里有什么人，如果你想知道他们家的事，可以去问绿屋。”

“绿屋？”

“就是和菓子店，沿着前面那条马路一直往北走，在第一个路口往右转就可以看到了。那里的老板娘虽然上了年纪，但和伊庭家的关系很不错。”

“好，那我等一下去问问看。”

苍太花了很长时间慢慢喝完美味的咖啡后，走出了咖啡店。他按照老人告诉他的方式往前走，的确看到一家和菓子店。两层楼的房子是店家兼住宅，红色遮雨棚下的布帘上写着“绿屋”。

他掀开布帘走进店内，店里放着玻璃柜，里面陈列着和菓子。

原本以为店里没人，玻璃柜后方却突然探出一个脑袋。戴着白色头巾的老板娘刚才似乎坐在那里。“欢迎光临。”她笑着打招呼，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苍太不好意思说，自己的目的不是来买和菓子，只好看向橱窗。红白馒头、红豆丸、练切生菓子，看起来都很甜。

“要送人吗？”老板娘问。

“嗯，是啊，但我想买不太甜的。”

“那羊羹呢？葛饼也不太甜。”

“好，那各一个。”

“一个？如果和女朋友一起吃，就各买两个吧。”

“好，那就各两个。”

“对啊，这样也比较有情调。”老板娘拿出玻璃柜内的和菓子，装进盒子里。“好久没有年轻人上门了，最近的年轻人都喜欢吃蛋糕。”

其实苍太也比较喜欢吃蛋糕，但他没有说出口。

“请问你知道‘伊庭诊所’吗？”

老板娘停下手，抬头看着苍太。

“知道啊，就在前面转角的地方，但现在已经歇业了。”

“对，我听说了，请问你知道他们搬去哪里了吗？”

“不是搬家，而是搬去她夫婿那里了。她夫婿不是被公司派去名古屋吗？虽然他原本就是名古屋人。”

“嗯？夫婿？是诊所的院长吗？”

老板娘皱着眉头，摇了摇手。

“你在说什么啊？院长怎么可能被公司派去名古屋，是院长的女婿。”

苍太的心一沉。

“啊？院长的女儿是伊庭孝美小姐吧？”

“孝美是院长的外孙女，我说的是澄子，是院长的女儿。”

苍太终于搞懂了。难怪刚才在咖啡店里说伊庭家的女儿和自己年龄相仿时，老板露出讶异的表情。

“所以，院长是伊庭孝美小姐的外公吗？”

“对啊，你是孝美的朋友吗？”

“对，是中学时的……”

“是吗。咦？但她读的不是女校吗？”

这位老板娘果然很了解伊庭家的事。

“我们不读同一所学校，但一起上补习班的暑期课程。”

“是吗，你们的年纪好像的确差不多。”老板娘一下子就相信了。

“听说院长病倒之后，诊所就歇业了，真的吗？”

老板娘皱着眉头。

“如果只是病倒，问题还不大，但后来就离开了人世。蛛网膜下腔出血，他已经八十多岁了，所以也算是努力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没有人继承家业吗？家里没有儿子吗？”

“他只有澄子一个女儿，所以才会找入赘女婿啊，只不过对方并不是医生。”

那个人就是被派去名古屋的夫婿。

“澄子太太不是医生吗？”

“虽然她在诊所帮忙，但不是医生，是药剂师。她听从父亲的安排进了药学系，我记得她读庆明大学。”

那是私立的名校。伊庭孝美的母亲学业应该很优秀。

“好了。”老板娘把装了和菓子的盒子放在玻璃柜上。

“您很了解‘伊庭诊所’的情况啊。”

“因为澄子经常来这里，她喜欢茶道，很喜欢吃和菓子。”

“她搬去名古屋后，她的小孩呢？”

“小孩子应该住在其他地方吧，我听说两个儿女都在读东京的大学。”

听到老板娘提到“两个儿女”，苍太才想起孝美曾经说，自己或是弟弟必须继承家业。

“您知道他们读哪一所大学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那时候弟弟还是高中生，但应该进了医学系吧，我记得澄子好像提过，她女儿和她一样读了药学系。对不起，我记不太清楚了。你既然和孝美读同一个补习班，可以问一下那时候的同学啊。”

虽然老板娘消息很灵通，但目前似乎和伊庭家没有来往。

“好，那我再问问看，谢谢您。”

苍太付了钱，接过和菓子的盒子，走出店外。虽然多花了钱，但也因此打听到更有价值的消息。

回到家时，发现门锁着。母亲志摩子不在家，可能去买晚餐的食材了。他把和菓子的盒子放在桌上，回到了自己房间，拿出平板电脑，写了内容如下的邮件：

好久不见，我是蒲生，有急事相求。

请问有没有人认识庆明大学药学系的人？

我要找人，最好能够协助寻找庆明的毕业生或是在校生。

※我要找的人是女生。

他写上“打听消息”的主题后，发给了高中和补习班的同学。虽然这些老同学中有人进了庆明大学，却没有人读药学系，但也许和药学系的人有什么交集。

苍太不知道伊庭孝美有没有读庆明大学，只不过既然她追随母亲的脚步，很可能也读同一所大学，苍太猜想概率应该高于五成。

那天晚上吃晚餐时，志摩子问他：“那些和菓子哪儿来的？”

“我买回来的啊，你不是喜欢吃和菓子吗？”

“今天吹了什么风？你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有什么关系嘛，心血来潮啊。”

志摩子似乎无法释怀，“你去东上野干什么？”

苍太忍不住惊讶地抬起头。

“盒子的贴纸上印了店家的地址，是在东上野。”

“哦，是吗。”他再度低头吃饭。

“你到底去了哪里？你去东上野有事吗？”

苍太面带愠色，故意粗暴地放下筷子。

“我去那里能有什么事？我和朋友去看晴空塔，看完之后，顺便在附近散散步。你对我买和菓子这么不高兴吗？那就别吃啊。”

“我不是在说和菓子的事……不是在说这个……”志摩子用充满不安的眼神看着他，“你这几天在干什么？你不去学校，到底打算干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要考虑将来的事，我也和高中老师聊过了，搞不好会再读一次其他大学。”

他脱口而出的话并不完全是随口说说而已，而是最近闪过他脑海的想法。

“要重读其他大学吗？”

“还没有决定，只是其中一个想法。”

“真的是这样吗？只是在考虑自己的将来吗？”

“对啊，要问几次啊。”苍太站了起来，他已经没有食欲了。

回到房间，他拿起平板电脑，心里觉得很不痛快。为什么志摩子这么在意自己去东上野。

但是，当他确认邮件后，立刻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高中同学园村回信给他，内容如下：

你好，我是园村。才在想你怎么会发邮件给我，看到奇怪的内容后，更吓了一大跳。

我是庆明毕业的，但不是药学系，而是工学系，抱歉啦。

但是，我社团的学弟读药学系，我可以随时联络他，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打听到女生的消息。那家伙很不起眼，所以我无法保证。

蒲生，听说你还在大阪，真的吗？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工作，没想到硕士这么不吃香，太失望了。不过，我还是会坚持下去的。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保重。

园村

苍太看了两次，忍不住笑了起来。园村很机灵，经常说一些有趣的笑话，而且人很好，做事很牢靠。

他决定立刻回复，想了一下后，决定稍微透露一点内容。

谢谢你的回复，看到你没有把我的邮件丢进垃圾桶，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请你不要张扬，我要找的人叫伊庭孝美，并不确定她是否读庆明的药学系，只是可能性很高。所以，可不可以请你问一下你学弟，他们系上有没有这个人？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如果没有重考，应该已经毕业了。

另外，如果真的有这个人，也不要让她知道我在找她，因为事情有点复杂。

不好意思，拜托你这么麻烦的事，但还是请你帮忙啦。

蒲生苍太

一个小时后，苍太就收到了回复。园村似乎很积极地为这件事奔波。

打开邮件的瞬间，苍太感到浑身发热。

伊庭孝美＝庆明大学药学系生理学研究生院毕业。恭喜，你猜对了。

24

秋山梨乃听完苍太的话，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太厉害了，终于找到她的下落了。”

“是啊，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啊？为什么？你朋友的学弟不是在药学系吗？只要拜托他，不是可以进一步调查吗？”

“不行啊，那个学弟和伊庭孝美不同组，从来没有见过她，而且，这种事对他没半点好处，怎么好意思拜托他？”

“嗯，有道理。”梨乃用吸管搅动着柠檬苏打水。

两个人坐在第一次见面时的表参道咖啡店内，因为查到了伊庭孝美就读的大学，所以苍太联络了她，约她在这里见面。

“遇到这种情况，如果是警察就方便多了，只要去大学找相关人员打听一下就好。只要亮出警察证，大家都会乖乖配合。”

梨乃停下手看着他，“好主意。”

“什么？”

“我们要去庆明大学，我们看起来像学生，不会被人拦下来。况且，即使不是大学的学生，也可以自由出入啊。你们学校不行吗？”

“除了戒备很严格的地方，其他地方都可以自由出入。”

“对吧？所以，即使不是警察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药学系的系馆，去找伊庭孝美之前所在的研究室，研究室里一定有人，只要向那里的人打听一下不就好了吗？”

“打听？要怎么打听？”

“到时候自然会有办法。”梨乃用力吸着柠檬苏打水。

“慢着，你打算现在就去吗？”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任何问题。苍太摇了摇头，喝完了剩下的冰咖啡。

数十分钟后，他们走进庆明大学别具一格的大门。虽然是暑假期间，但很多学生都在校园内走来走去，还看到不少运动社团的学生在练习。

“我还以为这里的学生都是书生，没想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梨乃和一个一身嘻哈打扮的年轻人擦肩而过后说。

“当然啊，无论哪所大学，都有各种各样的人，而且，人不可貌相。”

“是啊，但伊庭孝美貌如其人。”

“是吗？”

“我觉得是。她一看就是个聪明的美女，脑筋果然很好。”

苍太也同意梨乃的意见，在中学二年级时，她看起来就很成熟。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药学系的系馆。生理学研究室在三楼。他们上了楼梯，沿走廊走去研究室。这里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吵闹声，虽然遇到了几个人，但没有人向他们打招呼。

苍太在挂着“生理学研究室”牌子的门前停下脚步，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没想到梨乃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向里面鞠了一躬，说了声“打扰了”，就走了进去。苍太慌忙跟在她身后。

有一个身穿白袍的年轻男生在里面，年龄似乎和苍太差不多。他戴着眼镜，理着一头短发，坐在桌前的他回头看向苍太他们，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惊讶。也许不时有陌生人造访。

“我有事想要请教，请问现在方便吗？”梨乃问。

“可以啊，有什么事？”

“请问伊庭小姐以前是不是在这个研究室？伊庭孝美小姐。”

“对，”男生点点头，“是啊。”

“请问你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吗？是不是进了哪一家公司？”

“不，她在休学，明年春天就会回来。”

“休学……请问是怎么回事？”

“她打算继续留在这个研究室，但因为家里的事，所以休学一年。”那个男生说完，露出狐疑的表情，“你们是谁？”

他终于起了疑心，但梨乃的回答连苍太听了也吓了一跳。

“我们是电视台的。”

那个男生似乎也很意外，“电视台？”

“这件事想要请你保密，有一位男士对伊庭小姐一见钟情，希望能够找到她，向她表白。目前通过各种渠道，终于查到伊庭小姐在这个研究室。”

苍太在一旁听得提心吊胆，搞不懂梨乃什么时候编了这个故事。

那个男生似乎相信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电视台好像经常做这种节目。”

“对不起，好像很没创意。”梨乃鞠了一躬说。

“哪一家电视台？是新节目吗？”

“不，目前还在企划阶段，还不知道后续的情况，所以请你不要张扬。”

“原来是这样。”男生难掩失望的表情。

“所以，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们，哪里可以见到伊庭小姐？”

男生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和她并不熟。”

“那有没有她的电话？”

“应该可以查到，但因为有规定要保护个人信息，所以不能随便告诉外人。如果你们留下名片，下次她来这里时，我会转告她。”

“不，这不太方便，因为我们不想让当事人知道。”

“哦，是吗，”男生耸了耸肩，“总之，即使你们再问，我也无可奉告。不好意思，请你们去其他地方打听。”

“这个研究室应该还有其他人吧？他们今天会来吗？”

“不知道，应该不会来吧。”

“有没有和伊庭小姐比较熟的同学？”梨乃继续追问，她的锲而不舍令苍太感到佩服。

男生毫不掩饰不耐烦的表情。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知道。我和她的研究课题不一样，指导教授也不同，如果你这么想知道她的事，可以去翻她的桌子啊。”

“桌子？”

“对啊，”说完，他用下巴指了指窗边的桌子，“因为她还要回来这里，所以东西还留着。”

“可以随便看吗？”

那个男生撇着嘴角，哼了一声。

“应该没有放什么不能让别人看到的东西，其他人也经常打开她的抽屉，借用里面的文具。”

“那就来看一下。”梨乃说着，走向那张桌子。

“但是，”那个男生叮咛，“不要在我面前翻，我会离开十分钟左右，等我回来时，请你们恢复原状。而且，即使你们被人看到，也不关我的事。”

“哦，好，知道了。”梨乃耸了耸肩。

男生站了起来，脱下白袍，放在椅背上，快步走了出去。

梨乃立刻打开抽屉，苍太也冲了过去。

“太幸运了，吉人自有天相。”

“太会演了，吓了我一大跳，如果你早有准备，应该事先告诉我啊。”

“我只是临时想到而已。”

“临时……”

“现在没空闲聊，要赶快找线索。”

两个人一起检查了抽屉内的东西，但正如刚才那个男生说的，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有几个记录实验数据的资料夹，但对了解伊庭孝美个人并没有太大的帮助，有一本记录行程的月历，但是是去年的。

“果然一无所获……”苍太叹着气说道。

“你看这里。”梨乃把月历递到他面前，那是去年10月的记录。

“怎么了？”

“你看这里啊。”她手指着月历说。那是10月9日的栏目，上面写着“胜浦”两个字，而且箭头一直画到周末。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胜浦，”说完，他立刻想了起来，“啊，是在‘KUDO’s land’……”

“没错，那里贴了工藤旭别墅的照片，知基说，别墅是在胜浦。”

两个人互看了一眼，听到了咳嗽声。他们惊讶地一回头，发现刚才的男生瞪着他们。

“我刚才说了，等我回来时要物归原位。”

梨乃不理会他的话，拿着月历跑向他。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去年10月，伊庭小姐去了胜浦吗？”

男生有点被她的气势吓到了。

“喔，你是说这个，对啊，她说因为研究告一段落，所以要去旅行……我还以为她要出国，没想到去这么近的地方，当时还很不以为然呢。”

“为什么要去胜浦？”

“我怎么知道，我也没问她。”

“谢谢。”梨乃道谢后，走向门口。她手上仍然拿着那本月历，那个男生似乎也无意制止，也可能惊讶得说不出话了。苍太也趁机走出研究室。

大学的餐厅有营业，他们坐在角落的桌子旁。

“你有什么看法？”梨乃问。

“我认为不可能没有关系，”苍太回答，“伊庭孝美是从去年年底开始出入‘KUDO’s land’的，如果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我们之前认为，她为了黄色牵牛花试图接近我爷爷，为此加入了‘动荡’……”

“她先接近工藤旭先生，作为这一切的准备工作。她可能从网上得知工藤先生的别墅在胜浦，决定直接上门，但也许没有成功。”

“所以，她就开始频繁出入‘KUDO’s land’。”

“目前还无法断言。”

苍太虽然这么说，但觉得这是唯一的可能。苍太和梨乃对望着，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只能去看看了，”他先开口说道，“去胜浦。”

“对。”她也表示同意。

25

早濑合上早就记住哪一页有什么照片的资料夹，身体靠在椅背上。眼睛深处隐隐作痛，脖子也很僵硬。他用力伸直双臂，忍不住呻吟了一下。

坐在斜对面的后辈刑警石野抬起头，和他对望了一眼。高大的年轻刑警苦笑着。

“你好像很累，今天就早一点回家吧。”

早濑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多。

“对啊，即使留在这里，也不可能等到什么好消息。”

石野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微微站了起来。

“听说最近一课的人晚上都不留宿了。”

早濑用鼻子吐了一口气，“对啊。”

“这起命案到底要怎么解决？”

“不知道。”早濑偏着头回答。

最近每天都开侦查会议，但报告的内容一天比一天无聊。

目前的侦查重点在于调查本案和今年春天在世田谷区发生的偷盗事件之间的关联，因为两起案子都是独居的老人家中遭到窃盗，作案时间和弄乱房间的方式都有共同点。原本和早濑搭档的柳川立刻着手那起案子的侦查工作，整天都单独办案，从来没有向早濑打过一声招呼，对早濑来说，行动反而更方便。

早濑认为这起命案和世田谷的事件没有关系，世田谷事件只是一起单纯的偷盗案，最重要的是，世田谷事件中并没有黄花遭窃。

他不忍心责备指挥搜查的人，他们并不知道盆栽被偷的事，或许有接到报告，但可能他们认为和本案无关。如果早濑不说，他们不可能想到和命案的关联。

黄花应该是破案的重大关键，充分利用这个关键是身为辖区刑警的自己想要侦破这起案子的唯一方法。

想谈交易，至少自己手上要有牌——蒲生要介的话始终在他的脑海中萦绕。那个男人知道什么，也许已经察觉了命案的真相，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去问他。

出示怎样的王牌，才能让蒲生要介的态度软化？

早濑思考着这个问题，决定重新检视这个案子。他联络了秋山梨乃，一起察看命案现场也是其中一个环节。

然而，到目前为止，他没有掌握任何线索。虽然掌握了黄花这个关键，却迟迟无法踏出下一步。

早濑拿起放在桌子下的公文包，把资料夹塞进公文包，对石野说了声“我先走了”，然后站了起来。

“喔，辛苦了。”

石野正在用电脑写报告。他目前正在调查秋山周治的人际关系，早濑在他身后看着电脑屏幕，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因为报告的内容引起了他的注意。

“被害人曾经去过大学？”

“对啊。”石野回头看着他，“差不多一个半月前，被害人去了母校的研究室，找了和他同届的教授。”

“被害人的母校是……”

“帝都大学的农学院生物系，现在已经改名称了。”

“他去干什么？”

“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好像要求做一个鉴定。”

“鉴定什么？”

“呃，”石野看着手边的记录内容，“DNA分析，他拿了植物的叶子，问研究室的人能不能协助他鉴定种类，因为不是太困难的鉴定，所以就答应了。”

“是什么特殊的植物吗？”

“不，好像是一种牵牛花。”

“牵牛花……”

“教授说，那不是普通的牵牛花，而是容易发生突变的种类，有时候光凭外观，可能无法判断是什么花，所以秋山先生才会委托研究室做鉴定。”

“之后呢？”

“秋山先生去拿报告时，是他最后一次去大学，之后连电话也没打过。”石野说完后，纳闷地抬头看着早濑问，“你很关心这件事吗？感觉好像和命案没有太大关系。”

“喔，不是，”早濑轻轻摇了摇手，“因为在侦查会议上没听说这件事。”

“因为不值得在侦查会议上提出来，我们股长说，根本是在浪费时间。”石野耸了耸肩。

“是吗……不好意思，打扰你了，那就明天见。”早濑轻轻拍了拍石野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走在路上时，他反复思量着石野的话，秋山周治委托研究室分析DNA的花卉一定就是那种黄花，原来是牵牛花。原本他以为是更特殊的花，所以不禁有点意外。

这代表秋山周治在培育那种花时，并不知道花的种类。这个事实绝对不能忽略。秋山周治为什么会这么做？而且，种花需要种子，他从哪里得到的花的种子？

原本以为彻底调查了秋山周治的交友关系，没想到仍然有很多无法了解的部分。早濑再次深刻体会到自己对被害人一无所知。

早濑在月台上等电车时，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呼吸忍不住停了下来。是裕太打来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目前最不想交谈的人，但是，他还是按下通话键。

“喂。”

“是我，裕太。”

“嗯，我知道。”

“对不起，打扰你工作了，现在方便吗？”

“没问题，什么事？”

裕太停顿了一下说：“是关于案子的事，目前情况怎么样？”

“嗯……”早濑觉得说谎也没用，“老实说，案情陷入了僵局。”

“我就知道。”

“什么你就知道？”

“因为网上完全没有后续消息。”

他似乎持续关心命案的发展。

“侦查工作并没有停摆。”

“我知道，但如果抓不到凶手，根本没有意义。”

中学生说话没大没小，而且因为无法反驳，所以更让早濑火大。

电车进站了，车门打开，但早濑继续在月台上和儿子讲电话。

“一定会抓到的。”

“没骗我吧？”

“当然啊，爸爸会亲手抓到凶手。”

电话中传来叹气的声音。

“没关系，虽然最好是由你抓到，但任何人抓到都没有关系，只希望案情不要陷入僵局。”

他似乎对在辖区分局当刑警的父亲立功已经不抱希望了，照理说，早濑应该觉得卸下了担子，没想到心理压力反而更大了。

“我知道，一定会抓到凶手。”

“嗯，拜托了。”

“只有这件事吗？”

“对，只有这件事，那你就加油咯。”

“好。”早濑回答后，挂上了电话，他觉得有什么苦涩的东西在嘴巴里扩散。八成是裕太看到侦查工作没有进展，终于沉不住气，打电话给自己。他为无法回应儿子的期待感到心浮气躁。

下了电车后，他走进车站旁的便利商店买了便当后走回家，突然想到，这种生活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回到没有人等待的家，吃不到别人亲手做的料理，没有说话的对象，疲惫不堪的身体倒在狭小的床上。

目前问题还不大，即使每天早上孤独地醒来，还可以去分局上班，但是，退休之后该怎么办？一整天窝在目前住的套房公寓内，到底要做什么？

想着想着，他不由得想到了秋山周治。那个老人如何过每一天的生活？听秋山梨乃说，花才是他说话的对象，他真的对这样的生活感到满足吗？

早濑很希望在他生前多和他谈一谈，正因为他有过这样的机会，所以如今倍感懊恼。当初秋山周治救了儿子，至少应该登门造访，好好向他道谢。听说裕太曾经写信向他道谢——

早濑停下脚步，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他从内侧口袋拿出手机，按了几个按键。

“喂？”电话中传来裕太的声音。

“是爸爸，我有事想要拜托你，可以吗？”

“什么事？”

“你之前曾经写信去感谢秋山先生，他有回信吗？”

“有啊，怎么了？”

“可不可以让我看一下？还是说，你已经丢掉了？”

“当然没丢啊，但是，你为什么想要看？对侦查工作有帮助吗？”

“不知道，只是我想多了解秋山先生。”

“喔，原来是这样……”

“怎么样？如果你不愿意，就不必勉强。”

“不会不愿意啊，那要不要顺便看一下其他的信？”

“还有其他信吗？”

“有一两封，还有贺年卡，我们每年都会互寄。”

早濑完全不知道，他再度体会到自己是一个失职的父亲。

“请务必让我看一下。”

“好啊，我要怎么拿给你？”裕太的声音很兴奋，似乎觉得自己可能对侦查有帮助，为此感到雀跃。

“今天太晚了，而且，你妈一定会不高兴吧？”

“那要怎么办？”

“你可不可以把信和明信片拍下来，然后用邮件发给我。”

“哦，对，好，我来试试。你的邮箱没变吧？”

“没变。”

“好，我一个小时以内会发过去。”

“嗯，拜托了。”

早濑把手机放回口袋，迈开步伐。虽然裕太很兴奋，但即使看了秋山寄给他的书信，也未必能够找到什么线索，相反地，早濑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今后的人生，想要看那些书信。

回到公寓后，他大口扒着在便利商店买的便当，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裕太发来了邮件。

他放下筷子，查看了邮件的内容，主题是“秋山先生的信”，内文写着：

如果看不清楚，记得告诉我，我会重发。拜托了。

裕太

他打开附件，最先出现的是占据整个屏幕的信纸。由于解析度很高，即使放大后，仍然看得很清楚，只是需要移动画面。

那似乎是秋山周治针对裕太的感谢信所写的回信，在季节问候之后写道：

谢谢你日前很有礼貌地寄了感谢信，听说最近的年轻人都不写信，看到你认真写的文章，既佩服，又感动，全拜你的父母教育所赐。

早濑越看越觉得无地自容。姑且不论母亲，他这个当父亲的并没有对儿子的教育有任何贡献，硬要说的话，只能祈祷儿子看到自己这个坏榜样，把自己视为负面教材。

秋山周治在之后又写道：

虽然你可能因为不愉快的经历，导致无法相信他人，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好人，绝对不要悲观，要对未来充满梦想。

早濑看了感动不已，照理说，这些话应该由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告诉儿子，他不由得再度对秋山充满感激。

他又确认了其他附件。正如裕太所说的，他们每年都互寄贺年卡，秋山周治向来不写那些陈词滥调的新年贺词，总是写一些对十几岁的年轻人有用的、意义深远的话。

痛苦的时候，不妨认为自己借由这种痛苦获得了成长，于是，就会觉得这一年也很美好。

——这些名言佳句让人忍不住想要现学现卖一下。

还有另一张拍摄了信纸的照片，第一句话就是“谢谢你日前写信给我”，似乎是写给裕太的回信。

接着，他又写了以下的内容：

可以想象，父母分居的事让你很苦恼，正如你在信中所说的，这是不同于死别的另一种痛苦。虽然你没有提及详情，但我可以猜到大致的情形。

早濑惊讶不已，裕太似乎找秋山商量父母不和的事。他觉得家丑没必要外扬，但也许对裕太来说，秋山是可以讨论这种事的人。

但是，你父母绝对不可能不了解你的心情。虽然我只见过他们一面，但我可以感受到他们发自内心地关心你，随时都在烦恼，是否应该为了儿子，恢复以前一家三口的共同生活，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们无法很有自信地认为，这是正确的决定。

早濑看着信的内容，觉得胃越来越沉重，好像吞下了铅块。裕太当然知道父亲会看这些信，难道他希望父亲看了之后，稍微清醒一点儿吗？

我能够了解你憎恨父亲的心情，但是，请容我为你父亲辩解，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男人都不是称职的家人，往往要到失去之后，才会发现什么是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我也曾经是这种人，整天埋头研究，完全不照顾家里，甚至没有发现太太身体出了状况，当她病倒时，已经为时太晚了。但是，我太太没有半句怨言，在她去世之后，我才知道她暗自发愿，在我的研究有成果之前断茶。

我相信你父亲已经知道自己犯下的错，一定感到十二万分的自责。既然他是在这个基础上选择了目前的路，那就应该尊重他的结论。

你或许无法接受这样的回答，但我希望你能够了解，没有任何一个人，一辈子不犯任何错误。

看完最后一段内容，早濑的内心很复杂。秋山周治完全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但又同时有一种无力感，觉得自己的烦恼很平庸。

原本以为看完了所有的信，没想到还有另一张信笺的照片，上面写了补充内容。

补充：我太太死后，我也开始断茶，至少当作是一种赎罪。

早濑心不在焉地看着这行字，立刻对“断茶”两个字有了反应。他操作手机，查了这两个字的意思。

断茶——向神佛祈愿时，在某段时期戒茶。

早濑大吃一惊。秋山周治在戒茶吗？

秋山梨乃说，她爷爷喜欢速溶咖啡，所以想要吃西点。

事实很可能并非如此，只是他不能喝日本茶，只好喝咖啡代替。

可是命案现场的茶杯中有茶，而且，茶杯上只有秋山周治的指纹。为什么会这样？秋山周治的戒茶期已经结束了吗？

早濑抓起手机站了起来，虽然便当才吃了一半，但他已经没有食欲了。

26

上午十点，苍太和梨乃面对面坐在前往胜浦的列车上。因为正值暑假，原本担心会挤满游客，但车上几乎没有看到游客的身影。也许因为是非假日，大家要等到中元节假期才会去家庭旅行。

苍太在手机上打开地图，那是千叶县胜浦市的地图，上面某个地点做了记号。

“这里就是工藤先生别墅所在的地点，交通很不方便，所以我觉得租车去比较好。”

“你居然可以查到地址。”

“虽然费了一点工夫，但并没有太困难，因为有这个。”

苍太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工藤旭的别墅。梨乃去了“KUDO’s land”，拍下了贴在墙上的照片，然后用邮件发给苍太，他再用电脑打印出来。

拍照片时，梨乃对店员说，最近打算去胜浦，如果有时间，想去工藤先生的别墅看看，她问了店员别墅的地址，可惜对方没有告诉她。虽然工藤旭的巅峰时期已过，但他目前仍然有很多粉丝，如果随便告诉他人地址，恐怕会引起后患。

梨乃看了照片，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感觉好像是一群可疑的坏蛋。”

照片上的人眼睛都用黑色麦克笔涂黑了，难怪她会有这种感觉。

“没办法啊，因为要拿给很多人看，如果看到上面有工藤旭先生，一定会问东问西。”

“很多人是谁？”

“房屋中介公司，正确地说，是专门中介乡下房子的从业者。”

“乡下房子……东京有这种业者吗？”

“有啊，”苍太指着照片，“这栋房子很旧，工藤先生在几年前买下这栋房子，你觉得他为什么特地挑选这么老旧的房子？”

“是因为地点很好吧？”

“这应该也是原因之一，但并不是最大的原因。我上网查到了工藤旭的官网，里面有‘乡间报告’的专栏，用博客的方式记录了在别墅的生活，虽然没有拍到建筑物本身，但有不少周围风景的照片，另外还有练习音乐的情况，看了那些文章，可以充分了解工藤先生购买别墅的经过。看了之后才知道，工藤先生以前就很向往乡间生活，而且想要住老旧的民房。”

“特地住老旧的房子吗？真奇怪啊。”

“这种人还真不少，用‘老房子’的关键字去搜寻，可以找到很多房子，向往乡间生活的人都想要找传统的老房子。”

“所以，工藤先生也是其中之一。”

“对，根据博客的文章描述，他想要找周围是一片大自然的环境，练习音乐时也完全不必在意会吵到邻居，最好附近有高尔夫球场的老房子。”

“所以，胜浦的别墅完全符合这些条件。”

“是啊，博客上只写着终于找到了房子，并没有提到是怎么找到的。但是，既然要找房子，还是必须仰赖专门的业者，所以，我猜想这栋房子以前也公开出售过，我查了一下，发现东京承接这种物件的业者并不多。我去第一家房产中介时，对方说只知道目前出售的物业，把我赶了出来。第二家房产中介的人很亲切，帮我找了已经成交的物业。因为知道胜浦的地名，所以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就找到了。”

“原来如此，”梨乃露出佩服的表情摇着头，“你果然很聪明。”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我之前就这么觉得，上次你不是告诉牙医师，你在大学研究科学吗？果然和我活在不同的世界。”

苍太的嘴角露出笑容，那是自嘲的笑容。

“我在无用的事上浪费了时间，那些研究完全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是吗？是怎样的研究？不过，就算你告诉我，我也听不懂。”

“不，那倒不会，只要你知道我之前在研究什么，也会觉得我在浪费时间。”

“到底是什么？你别卖关子了。”

“我没有卖关子，我研究的是恶名昭著的核能。”

“啊啊……”梨乃的声音没有起伏，“核电站吗？那真的很复杂。”

“我们这些研究人员即使被人问起在研究什么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是拼命想要掩饰。唉，这是自作自受，只能说，我们缺乏先见之明。”自己说的话听起来很无力，更让他觉得窝囊。

“你说你在无用的事上浪费了时间，你以后不再做研究了吗？”

“至少不会再研究核能了，但这个领域的知识无法运用到其他方面，所以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正在为这个问题烦恼，恐怕一毕业就要失业了。”

“即使是秀才，一旦选错了科系也会很头痛。”

“我不是什么秀才，”苍太皱着眉头，“你刚才说，我们活在不同的世界，也许你说对了。对我来说，以奥运会为目标的人根本就是外星人。”

梨乃用力撇着嘴，“我早就放弃了。”

“但你曾经有一段时间，很认真地以奥运会为目标，对我来说，这就够厉害了。”

“一点都不厉害，只是高估了自己的实力而已。周围人一吹捧，就自以为了不起。我才是浪费了时间。”

“不对，当时的经验一定会对日后的人生——”

“你很烦喔，”梨乃瞪着双眼，不悦地说道，“你对我一无所知，别说得好像很了解我。我自己做了这个决定，而且也接受了，不想听这些好像在指摘我的话。”

“不，我并没有指摘你……”

梨乃把头转到一旁，看着窗外的风景，似乎不愿意继续谈论这个问题。她的脸上充满愤怒和不悦。

“对不起，”苍太向她道歉，“你说得对，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你曾经在游泳界很活跃，但也只是了解表面而已，不该随便发表意见。”

但是，梨乃没有反应，继续看着窗外，好像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苍太叹了一口气，操作手机，确认了预约租车的租车行位置。

梨乃小声说了什么。“嗯？”苍太看着她，“你说什么？”

“你会游泳吗？”她缓缓把头转向他，“你游泳游得好吗？”

“算是……普通吧。”他偏着头回答。

“一百米游几秒？”

“呃，我没测过一百米的速度，高中时，测过五十米的速度。”

“多少？”

“我有点忘了，”苍太抱着双臂，“可能将近一分钟吧。”

“我一百米不用一分钟，而且游得很轻松。”梨乃说。

苍太瞪大眼睛，“太厉害了。”

“但是，我最后留下的纪录是一分十秒，是正式的比赛纪录。”

“……发生了什么事吗？”

梨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张开右手。

“距离终点还有五米，我确信自己可以夺冠，甚至觉得可以刷新自己的纪录，但是，就在这时，发生了可怕的事，世界开始旋转。”

“世界？”

“我突然迷失了自己前进的方向，而且也不知道自己在水中是什么姿势，我惊慌失措，手脚拼命挣扎。别人以为我抽筋了，最后虽然勉强抵达终点，成绩就如刚才说的，我立刻被送去医务室。那场比赛也变成一场可怕的比赛。”

“原因是什么？”

“据说是心因性头晕，但说白了，就是查不出原因。比赛后，就恢复了原状，我也不太记得当时的事。”

“那种症状之后还有出现吗？”

“没有，只要不游泳就不会出现。”

听到她的答案，苍太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即使游泳的时候，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我可以像以前一样游泳，成绩也不差，我以为完全没问题了。有一次去当义工，教小孩子游泳，我要示范标准动作，从游泳池的这一头慢慢游到那一头。因为不必在意成绩，所以根本没有压力，没想到那个又突然出现了。”

梨乃在说“那个”时加强了语气。

“我觉得脑袋里在打转。我明明是游自由泳，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仰式。我心想惨了，立刻停止示范，幸好没有人察觉，甚至有小孩子为我鼓掌。我向他们挥着手，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放松，但可以感受到心跳很快。那次之后，又有多次发生相同的情况。即使中途完全没有问题，到了终点附近，就会出现晕眩。最后，我变得害怕下水了。”

“你没有去医院吗？或是找教练商量？”

梨乃烦躁地摇了摇头。

“我去看了精神科、心理医学科、神经内科、耳鼻喉科……看了很多医生，但都找不出原因，都说是受到心理因素的影响，但没有人能够解决我的问题。教练也一样，虽然他在精神方面给了我很多建议，但是完全无法发挥作用。所以，我决定实践几乎每一个医生都对我说过的话，暂时远离游泳池，不去想游泳的事。从治疗的角度来说，这是正确的决定，因为之后从来没有出现过晕眩现象。”

苍太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梨乃。

“请你不要同情我，我放弃游泳后，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大家都对我有所顾忌。我是根据自己的意志做出了决定，不需要别人同情我，更不希望别人和我相处时，整天看我的脸色。”

“嗯，我似乎能够理解你的心情。”苍太低着头说。

“我带走了很多人的梦想，这才是最令我感到痛苦的事，尤其是我的父母，他们曾经对我充满期待，得知我放弃游泳时，他们很受打击，周围的人都纷纷安慰他们，我立刻变成了一个不孝女。”

“不会啦，儿女活在世上，并不是为了实现父母的梦想。”

“但是，父母把梦想寄托在儿女身上不是很正常吗？我无法为此责怪父母，也不能责怪他们因为梦想无法实现而感到失望。”梨乃说着，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虽然很清楚这些道理，但还是感到很痛苦，所以，我放弃游泳后很少回家，也不想和朋友见面，因为大部分朋友都是通过游泳认识的。我在放弃游泳后才发现，一旦我的人生中少了游泳，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朋友，也无处可去，说起来真悲哀。”

苍太听了，突然想到一件事。

“所以你才去爷爷家吗？”

她无力地点点头。

“爷爷从我小时候起就比任何人都支持我，我参加比赛时，即使在比较远的地方，他也会赶去为我声援，但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奥运”这两个字，只说他喜欢看我游泳，在我放弃游泳后，他也没有问过我原因，虽然我知道他一定比任何人都难过。我猜想爷爷很了解我的心，察觉我不知道未来的路要怎么走，也不知道该找谁商量。”

梨乃从皮包里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为了你爷爷，也要解开黄色牵牛花之谜。”苍太说。

“嗯。”梨乃回答后，用充血的双眼看着他。

“我觉得我们两个人有点像，虽然坚定地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却不知不觉迷失了方向。”

“没错。”苍太回答。

27

出了车站后，没走几分钟就到了租车行。他们预约了一辆以省油、好驾驶出名的小型车，他和梨乃一起坐上车，在卫星导航系统输入目的地后，小心翼翼地把车开了出去。他已经很久没开车了。

沿着小型商店林立的站前大道直行，很快来到一个很大的路口。根据地图显示，在这个路口左转后，沿着路行驶二十公里左右就能到达。那条道路的交通流量并不大，所以开车应该很轻松。

“刚才提到工藤先生的官网，我看了之后，了解了几件事。”苍太看着前方说道。

“什么事？”

“比方说，胜浦这个地方对工藤先生来说，并不是所谓特殊的地方，只是合适的房子刚好在胜浦而已，而且，他在博客上甚至没有提到胜浦这个地名。我用各种关键字搜寻，在网上并没有查到工藤先生在胜浦有别墅这件事。”

“所以，你想说什么？”

“这就产生了一个根本性的疑问，假设伊庭孝美去别墅的目的是接近工藤旭先生，那她怎么知道别墅是在胜浦？她是在去了胜浦之后才开始出入‘KUDO’s land’的，所以，在此之前，应该并没有看过那张别墅的照片。”

“不知道，搞不好她朋友是工藤旭先生的歌迷，那些疯狂歌迷什么事都知道。”

“但是，即使她因为某种原因知道别墅的地点，也不可能为了和工藤旭先生交朋友而擅自上门。因为那栋别墅并没有对外公开，擅自上门的话，反而会引起警戒。与其这么做，还不如去‘KUDO’s land’这个社交场合，事实上，她也是在那里认识了工藤先生。”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嗯……”苍太虽然还没有完全把内心的假设整理好，但他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我在想，搞不好是相反的情况。”

“怎么相反？”

“伊庭孝美原本去胜浦的目的和工藤先生并没有关系，却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接近工藤先生。”

梨乃沉默不语，可能正在思考苍太说的可能性。

“比方说，”苍太说，“如果她原本的目的是那栋老房子。”

“老房子？你是说工藤先生的别墅吗？”

“对，我刚才也说了，别墅是工藤先生和胜浦这个地方之间唯一的交集。如果伊庭孝美造访胜浦后试图接近工藤先生，一定是和别墅有关，也许她也对那栋老房子有兴趣。”

“你是说，她打算买下来吗？”

“也许吧，可能因为某种因素想要买那栋房子，但实地造访后，发现已经被人买走了。于是，她调查了屋主，试图接近他——从这个角度思考，就可以解释她的行为，当然，还是有很多疑问。”

“她为什么用假名字呢？如果想要买那栋房子，只要和工藤先生交涉就好，不是吗？而且，你刚才的假设也无法解释她为什么要加入‘动荡’。她的目的不是我爷爷的黄色牵牛花吗？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先接近工藤先生的吗？”

梨乃接二连三的问题，让苍太有点招架不住。

“很遗憾，我目前还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也许牵涉到比我们想象中更复杂的事情，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伊庭孝美想要做的事无法公开，所以，才会看到我之后，立刻销声匿迹。”

“好像不是什么好事情，虽然我不想说你初恋情人的坏话。”

“没关系，我也这么想。如果不是坏事，根本不需要用假名，也不需要逃走。”

“……是啊。”梨乃有所顾忌地说。

车在路上行驶了一阵子后，苍太渐渐找回了开车的感觉，他握着方向盘，不禁思考起来。怎样才能查出伊庭孝美的目的？即使和工藤旭的别墅有关，就算找到了别墅，光看外观也无法找到解决的线索。

伊庭孝美的月历上显示，她在胜浦逗留了将近一个星期，为什么要停留这么长时间？

苍太把这个疑问告诉了梨乃，梨乃也表示同意，“对喔，真奇怪。即使是为了买老房子去实地察看，通常也不需要花这么长的时间。”

“是啊。”

但是，梨乃的意见启发了苍太。如果要买老房子，至少会先在附近打听情况。

“对了！”他脱口说道。

“你想到什么了吗？”

“首先去别墅周围打听一下，也许有人看到过伊庭孝美。”

“哇噢，感觉好像是连续剧里的刑警在办案。”

“我先声明，请你不要再像在庆明大学时那样，演一些奇怪的戏码。”

“为什么？那次不是很成功吗？”

“那只是巧合，这次万一有人起了疑心，去报警的话就惨了。”

梨乃大声咂着嘴，很无趣地说了声：“好吧。”

开了三十分钟左右，卫星导航系统终于指示要右转。那是一个没有信号灯的小路口，转弯后，是一条很狭窄的路。苍太握着方向盘，渐渐不安起来。道路的左侧是一条河，右侧是一座山，山的前方是一片农田，根本看不到任何房子。

“哇噢，在这种地方吗？根本什么都没有啊。”

“如果是这里，即使发出比较大的声音，也不会吵到左邻右舍。”

卫星导航系统显示已经抵达目的地附近，接下来似乎只能靠肉眼寻找那栋房子了。

“卫星导航系统真没用，开什么玩笑嘛，居然把我们带到这种地方。”

“从照片来看，房子似乎在更里面。”

“但这里已经没路了。”

柏油路即将结束，虽然前方还有路，却是杂草丛生的泥土路，而且路面更窄了，万一车开进去开不出来就惨了。

“啊，是不是那栋房子？”梨乃叫了起来。

苍太踩了刹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杂草丛生的平地前方有一小片树林，那片树林中间有一栋平房。仔细一看，有一条杂草割得很干净的小径，一直通往房子，车也可以开进去。

“我们去看看。”苍太把脚从刹车上移开。

几分钟后，他们站在一栋老房子前，苍太和照片比较后，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栋房子。”

胭脂色的大屋顶、用木板拼接出复杂图案的墙壁、格子窗，都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有周围树木的颜色不一样。

房子前有一块空地，可以容纳五辆小客车，只是不知道哪里到哪里属于这栋房子的土地，也许从柏油路到这里为止的平地都属于这栋房子，果真如此的话，房子占地至少有一千三百多平方米。

玄关是拉门，旁边装了一个和这栋老房子不太相衬的对讲机。苍太按了一下，听到屋内传来对讲机的铃声，但等了很久，都没有任何人应答。

他们又绕到屋后，发现有一座砖块搭的平台，可能是用来烤肉的，旁边有一个可以放二十个空啤酒瓶的啤酒箱，不难想象工藤他们在这里烤肉、喝啤酒、讨论音乐的情景。

苍太再度打量着房子。从外观来看，这只是普通的乡下老房子，但里面一定使用了最新技术重新装潢，住起来会很舒适。

“我捡到这个。”梨乃捡了一本旧杂志走过来，是音乐杂志。

“绝对是工藤先生的别墅，”苍太巡视四周，“我刚才说，要向邻居打听一下，但这里根本没人。”

“要不要重新回去国道？”

“只能这样了。”他们开车缓缓往回走。

“那栋房子是怎么回事？”苍太一边开车，一边问，“为什么只有一栋房子孤零零地建在那里？”

“可能以前这里有一个村庄，但之后因为人口减少，就变成这样了。”

“但为什么那栋房子留了下来？”

“可能以前住在那栋房子的人不想离开。”

“是吗？我觉得那里交通很不方便。”

“每个人喜好不同啊。”

回到国道后，他们寻找着可以打听消息的店家。虽然很希望可以找到开了很多年的商店，但绕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无奈之下，只好走进一家便利商店。店员是一个年轻男子，店里并没有其他客人。

苍太买了口香糖后，向店员出示了老房子的照片，问他：“请问你知道这栋房子吗？就在前面那条小路往里面走一点的地方。”

“不知道，”店员偏着头，“我是骑摩托车从隔壁镇来这里上班的，没有去过那里。”

这也难怪，因为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当然没有理由去那里。

梨乃皱着眉头站在饮料区，苍太问她：“怎么了？”

“我口渴了，想买啤酒，但这家店好像不卖酒。”

苍太的身体向后仰，“啤酒？你让我开车，自己喝啤酒？”

“喔，对喔，”梨乃吐了吐舌头，“对不起。”

梨乃似乎并不是故意的，苍太苦笑着看着货架上的饮料，这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栋房子后方有啤酒箱，是他们自己带来的吗？”

“不会吧？应该是请酒铺送去的吧。”梨乃说完，惊讶地张大了嘴。

苍太跑去收银台问：“请问这附近有酒铺吗？”

店员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告诉他们：“我只知道继续往前开五分钟左右有一家店。”

“还有没有其他店？”

“我不知道，”店员摇着头，“有时候会有客人来问，但我每次都告诉他们那家店。”

“是吗？谢谢你。”苍太向梨乃使了一个眼色，走出那家店。

他们坐上停在便利商店停车场的车，前往店员说的那家店，但开了很久，非但没有看到酒铺，连房子也没有看到。正当他们感到狐疑时，看到前方有几家商店，酒铺就是其中一家，同时卖果汁、点心和干货。

一个矮小的老人在看店，苍太买了洋芋片和乌龙茶，因为他不好意思什么都不买。

结完账后，他向老人出示了工藤的别墅。老人戴上老花眼镜看了照片后，“嗯、嗯”地点着头。

“我知道啊，我儿子去送过几次货，我记得是姓……”

“是不是工藤先生？”

老人听了苍太的提示，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名字。他们来订啤酒时，我听到住址时吓了一跳，因为我一直以为那栋房子没人住。”

“您之前就知道那栋房子吗？”

“谈不上知道，只是从房子前经过而已。”

“您知道在变成空房子之前，是什么人住在那里吗？”

“不知道，十年前好像看过一个老太婆在那里出入，但不知道是不是住在那里。”

“请问您知道那栋房子的其他事吗？任何事都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所以也没办法告诉你什么，那栋房子怎么了吗？”

“因为我们在调查一些事……”

“那可以问现在住在那里的人啊，搞不好知道什么。”

如果可以这么做，就不必费这么大的功夫了，但又不能对这位老人说实话，只能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是啊。”

“请问，”梨乃开了口，“您说您之前经过那栋房子，那您是为什么要跑到那么偏的地方去呢？”

“只要有客人订货，不管是哪里都要送去呀。”老人笑了起来，他没有门牙。

“但是，那附近并没有其他房子啊。”苍太说。

“有啊。从那栋房子继续往里面走，就有一个小村落，现在只有老头子、老太婆住在那里。啊，对了，你们可以去问住在那里的人，一定可以打听到消息。”

原来是那条路。苍太想起刚才柏油路前方的小路，小村落似乎就在那里。

他们道谢后，离开了酒铺。坐上车，再度驶向别墅。

回到别墅后，因为不能把车停在狭小的路上，所以只好先把车停在屋前。

他们走在没有铺柏油的小路上，周围都是树木，看不清楚前方，甚至让人担心到底是否有村落在前方。

走了一会儿，路渐渐宽了，看到几栋木造的房子，都是老房子。其中有一栋庑殿屋顶(1)的大房子特别引人注目，屋后就是一片树林，感觉很气派。

他们走了过去，想要寻找玄关的位置，听到一个声音，“请问是哪位？”一个驼背的老婆婆从旁边的仓库走了出来，“你们怎么可以随便闯进别人家里？”

“啊，对不起。”苍太慌忙道歉。原来他们闯入了私人土地。

“你们在打量我家的房子，有什么事吗？”

“嗯，那个……”苍太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我们正在研究日本传统住宅，觉得这栋老房子很气派。”

“喔，是吗？嗯，的确是老房子，是在战前建造的。”

“太了不起了。”苍太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感到惊讶。

“要不要进来看看？”

“好，请务必让我们参观一下。”

老婆婆驼着背走向房子，苍太他们跟在她身后。

玄关在巨大的屋檐下方，有四扇很大的格子门，老婆婆走了进去。“打扰了。”苍太打了声招呼后，也跟着走进去，脱鞋处铺着石板。

老婆婆指着梁柱和栏杆，向他们说明这栋房子多么牢固，当初多么用心建造。她告诉他们，她死去的丈夫对任何事都追求品质第一。

老婆婆还想带他们参观里面的房间，但苍太他们没时间，很有礼貌地婉拒了。

“是吗？那请你们下次有空的时候再来，我会带你们好好参观。”

“谢谢。对了，刚才来这里的路上，看到另一栋老房子，那里没人住吗？”

“嗯？是哪一栋房子？”

“就在柏油路旁。”

“哦，”老婆婆点了点头，“原来是那栋房子，最近好像有人买下了，曾经看到有男人进出，但不知道是谁。”

“之前住了什么人？”

“那栋房子啊……”老婆婆说到这里，突然压低了声音，“很久之前，住了一对夫妻，姓田中。和我家一样，自从老公死了之后，就只有太太一个人住在那里。”

“你们有来往吗？”

“嗯，”老婆婆发出低沉的声音，“在路上遇到时会打招呼，但也只是这样而已，因为他们不太和别人来往。”

“有什么原因吗？”

听到苍太的问题，老婆婆露出迟疑的表情，然后自言自语说：“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好隐瞒了”，又接着说，“他们家的儿子在东京犯了案。”

“犯案？犯什么案？”

“很大的案子。在大街上发疯，杀了好几个人。”

苍太忍不住挺直身体，和梨乃互看了一眼。老婆婆说的事太出乎意料了。

“多久以前的事？”

“嗯，多久以前呢？差不多五十年前吧。”

“五十年……”因为太遥远了，所以完全没有真实感，“他肯定已经被抓了吧？”

“那当然啊，报纸上也登得很大，有很多传言，当我知道是田中家的儿子时，吓了一大跳。”

苍太听着老婆婆的话，暗自思忖着，这么久以前的事，和自己正在调查的事有关吗？

“那个人为什么要杀人？”梨乃问。

“他发疯了啊。他很迷一个外国女明星，那个女明星死了，所以他也不想活了，反正就是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那个女明星叫什么名字？”

“我才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很有名。”

这件事的确很奇妙，但无论怎么想，都不觉得和伊庭孝美有什么关系，那是她出生很久以前的事。

苍太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给老婆婆看，那是向田原借来的、疑似伊庭孝美的照片，“这个人有没有来过这里？”

老婆婆眯起眼睛看了照片后，摇了摇头，“我没见过。”

“请问关于那栋房子，您还知道什么？任何琐碎的事都无妨，比方说，她丈夫以前的职业是什么？”

老婆婆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最后用力叹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我想不到其他的事。我刚才也说了，我们并没有来往，真对不起啊。”

“不，是我们打扰了。”苍太对老婆婆鞠躬。

回到车上，苍太坐在驾驶座上，再度打量着工藤的别墅。

“结果还是没有找到线索。”他喃喃说道。

“那件事没有关系吗？杀人的事。”

“那是在东京发生的，不是在这栋房子里发生的。”

“嗯……也对。”

苍太发动了引擎，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想到还没有吃午餐，顿时觉得饥肠辘辘。

他们把车还给租车行后，走进了车站前的食堂。这里的生鱼片套餐便宜得吓人。

梨乃一边吃饭，一边操作着手机。

“你在干什么？”苍太问。

“我在查那个女明星，就是凶手很迷的女明星。”

“你还是放不下那件事吗？”

“因为很在意啊，这是我们打听到唯一关于那栋房子的事，所以就想查清楚。”

“好吧，但要怎么查？目前只知道是外国女明星而已。”

“我猜外国指的是美国，所以，我用‘好莱坞明星’和‘20世纪60年代’这两个关键词来搜寻，目前找到了几个人。克劳黛·考尔白、葛丽泰·嘉宝、海蒂·拉玛……你听过吗？”

苍太耸了耸肩，“完全没听过。”

“我也没听过，还有费雯·丽、英格丽·褒曼、琼·芳登、丽塔·海华斯……”

“我知道丽塔·海华斯，《肖申克的救赎》里有提到她。”

“当时的日本人知道这些人吗？玛丽莲·梦露、奥黛丽·赫本、格蕾丝·凯莉、伊丽莎白·泰勒……这些名字我倒是听过。”

“听老婆婆说，那个女明星在那时候死了。伊丽莎白·泰勒不是最近才死吗？”

“啊，对，那就排除伊丽莎白·泰勒。”梨乃在操作手机的空当，吃着生鱼片。苍太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样会消化不良。”

“啊！”她突然叫了起来。

“怎么了？”

“费雯·丽，”说着，她把液晶画面转向苍太，“是1967年死的。”

“啊，”苍太也忍不住叫了起来，“大约五十年前。”

“她主演了《乱世佳人》，日本应该也有很多她的影迷吧。”

“搞不好就是她。”

“现在还说不好，我再查查看其他人。”

“我也来帮忙。”苍太放下筷子，从旁边的皮包里拿出平板电脑。

不一会儿，他也找到了条件相符的女明星。朱迪·嘉兰，死于1969年。

“她的代表作是《绿野仙踪》和《一个明星的诞生》，我听过这两部电影，但在日本应该不算太有名。”

“我也这么觉得，你看，我又找到另一个人。”梨乃说，“玛丽莲·梦露，死于1962年，据说世界各地都报道了她的死讯，引发了极大的冲击和悲伤。”

“我听说过，她死得很离奇。原来是1962年的事。”

虽然苍太从来没有看过玛丽莲·梦露演的电影，但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她的身影，就是经典的飞裙画面，只不过是从电视上的怀旧节目中看到的黑白影像。

梨乃突然睁大眼睛，用手掩着嘴。

“又发现了什么？”

她看着苍太，连续眨了好几次眼睛。

“我在网上查玛丽莲·梦露，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

“什么事？”

“名字缩写。梦露的影迷有时候会用她的名字缩写来叫她。”

“那又怎么样？玛丽莲·梦露……所以是MM。”说出口之后，发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MM——好像在哪里听过。他很快想起来了，“啊，‘MM事件’……”

梨乃睁大眼睛。

“你哥哥曾经问我，有没有从我爷爷那里听说过‘MM事件’。”

这绝对不是偶然，苍太把平板电脑丢进皮包，“赶快吃，我们要回东京。”

(1)　庑殿屋顶：中国、日本、朝鲜的传统屋顶样式，又称“五脊殿”，常见于皇家及佛寺建筑，所代表的级别高于“歇山顶”。不过也有居民使用这种屋顶样式来防风。

28

他瞥了一眼手表，时针即将指向六点。他立刻抬起头，看向马路对面的车站。他好不容易找到这家玻璃外墙的咖啡店，坐在面向马路的吧台座位，简直就是监视的理想位置，绝对不能因为东张西望而错过了目标人物。他面前的咖啡杯早就空了，但因为怕点咖啡时不小心错过了要监视的人，所以一直忍着没有续杯。

可能有新的电车到站，很多人从车站走了出来。他定睛确认每一个人，自己要找的人似乎并没有搭这班车。

早濑从三十分钟前就坐在这里，但是，他一点都不着急，因为他早就掌握了对方的行动，知道对方绝对很快就会出现。

他把早就想好的策略又重新在脑海中整理了一次。他预测了对方的态度，准备了不同的对策。这个过程有点像在确认将军的步骤。无论敌方用什么招数，都一定要把他逼到有利于自己攻击的位置。

他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紧张起来，手心冒着汗。他把双手在裤腿旁擦了擦，正准备把手肘放回桌上，却在中途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目标。那个人把西装上衣搭在肩上，迈着疲惫的脚步走来。

早濑立刻站了起来，把喝完咖啡的杯子放回指定的位置，快步走出咖啡店。他知道对方要去哪里，所以不必着急，但还是难以克制内心的兴奋。

天色并没有太暗，即使站在稍远处，也可以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早濑小跑着跟在那个男人的身后，对方毫无警戒心，也没有回头。

早濑追上他时，说了声：“你好。”

男人停下脚步，转头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早濑挤出笑容，向他靠近一步说：“前几天打扰了。”

“你是……”日野和郎拼命眨着眼睛，微张着嘴巴。他似乎记得早濑。

“我是西荻洼署的早濑，曾经为秋山先生的命案去拜访过你。”

日野似乎有点慌张，脸上的表情更僵硬了。“还有事要找我吗？”

“不，只是有几件事想要确认一下，现在方便吗？”

“没问题。”

“那要不要回去车站，站着说话不方便。”

“喔。”日野露出警戒之色，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两个人转身沿着来路折返。早濑可以清楚猜到日野心里在想什么，他的脑海中一定有各种想法窜来窜去。

“那个……请问你是在哪里等我？”

“当然是车站啊，车站前不是有一家咖啡店吗？”

“为什么在那里？你上次不是来我们公司吗？”

早濑面带笑容，转头看向日野。

“因为目前的情况和那时候不同了，如果去公司，可能不太方便。若是看到你和刑警单独谈话，上司一定会问你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这是为你着想。”

日野一脸愁容，但是，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回到车站前，经过刚才那家咖啡店，但早濑并没有停下脚步。

“不去这家店吗？”日野问。

“我刚才喝过咖啡了，而且，最好不要有旁人干扰。如果在意别人可能在竖耳偷听，就无法专心了。别担心，我找到一家理想的店，就在前面。”早濑把手放在日野的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这个矮小的男人身体抖了一下。

那家店就在小钢珠店隔壁，门口有一块麦克风形状的大招牌。

“这里吗？”日野露出不安的眼神抬头看着KTV店。

“这里有包厢，隔音设备也很好，是最适合密谈的地方。来，进去吧。”早濑让日野先走进去，自己跟在后方。

楼梯上方是柜台，男店员问他们要唱多久，早濑回答说：“一个小时。”其实他并不想花太多时间。

走进指定的包厢，店员很快就进来为他们点饮料。

“你要点什么？不必客气。”早濑把饮料单放在日野面前。

“我都可以。”

“是吗？那就两杯乌龙茶。”

年轻店员面无笑容地走了出去，内心可能对两个一把年纪的男人这么早就跑来唱歌很不以为然。

早濑环视包厢内，壁纸的某些地方已经剥落，椅子的塑胶皮也破了。也许这家店并没有多余的钱花在内部装潢上。当今的日本，无论哪一个行业都在硬撑。

屏幕上出现了点歌排行榜，早濑瞥了一眼，忍不住苦笑起来。

“都是一些陌生的歌，不管是歌名或歌手名都没听过，而且，连哪里是歌名，哪里是歌手名都分不清楚，时代的变化太可怕了。”

“那个，刑警先生，可不可以请你有话快说？”日野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早濑缓缓看着猎物。

“我也很想速战速决，只是不希望话说到一半被人打断，所以先闲聊一下。”

日野抿着嘴，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觉得热吗？要不要把温度调低？”

“不，没关系。”

门打开了，店员走了进来，把两杯乌龙茶放在桌上，阴阳怪气地说了声“请慢用”，就走了出去。

“现在就不必担心被打断了。”早濑把其中一杯乌龙茶放在日野面前，“放轻松嘛，这里不是公司，更不是侦讯室。”

日野睁大眼睛，他的眼睛有好几条血丝。

“那就开始说正事吧，”早濑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7月9日是秋山先生遇害的日子，可不可以请你说一下那天做了什么？从下午开始就好。”

“我上次已经说了……”

“对不起，请你再说一次。因为可能会听漏。”

“听漏？听漏什么？”

“总之，请你再说一次。”早濑做出准备记录的样子，“你有记事本吗？”

“喔，有啊……”日野从皮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记事本，低头翻了起来，挺直了身体。“那天像往常一样，在员工食堂吃了午餐，下午一点半开始开会，三点左右结束。当时和我一起开会的室长也可以证明。”

“我知道，所以，我对于这件事没有任何疑问，问题是之后。”

“之后？”

“会议结束的三点之后，我是说，三点之后的行动我可能听漏了。”

“呃……”日野的脸扭曲起来，他可能想挤出笑脸，但脸颊肌肉很僵硬。“这是怎么回事？命案不是发生在正午到下午三点这期间吗？我记得上次是这么听说的。”

“的确，上次确认了你正午到下午三点的行动，但并不代表那就是命案发生的时间。”

“……不是这样吗？”

“我只是说，有可能不是这样，所以才会再次请教你。不好意思，又来麻烦你了，请你提供协助。请问那天三点以后，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那天……”日野再度低头看着记事本，翻页的动作有点笨拙，“开完会后，我就回自己的座位，一直到下班。”

“在自己的座位上工作吗？可以证明吗？或是有人可以为你证明吗？”

“证明……吗？”

“任何方式都可以，比方说，和谁在一起，或是用内线电话和谁通过话都可以。”

“呃，我记不得了，好像有遇到其他人。”日野看着记事本，但早濑猜想他应该不是在看上面写的字。

“听福泽室长说，”早濑开了口，“你的部门只有你一个人，主要工作就是整理秋山先生之前所做的研究，也不会有其他员工去你的部门。根据我的想象，那天三点之后，你和平时一样，并没有见到任何人。”

日野的动作像慢动作般停了下来，几秒钟后，他合上记事本，用力深呼吸后，看着早濑。

“你想说什么？”虽然他说话很小声，但语气中已经没有刚才的怯懦。

他似乎做好了心理准备。早濑心想。他拿起乌龙茶，喝了一大口。

“味道真淡，便宜的店不管喝什么都淡而无味。虽然应该不可能，但我总怀疑他们掺了水。”

“刑警先生，我——”

“断茶的时候，”早濑说，“连乌龙茶也不能喝吗？”

日野皱起眉头，“请问你在说什么？”

早濑把杯子放在桌上，“在说断茶的事。”

“断茶？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断茶吗？就是一种许愿的方式，在愿望实现之前都不喝茶。如今有各种饮料，所以并不至于太困难，但在没有咖啡，也没有果汁的时代，忍着不喝茶应该很痛苦。”

日野似乎内心烦躁，身体微微摇晃着，“那又怎么样呢？”

早濑探出身体，“秋山先生啊，”他把脸凑到日野面前继续说道，“自从他太太死了之后，就开始断茶。”

日野的眼神不知所措地飘移起来，“秋山先生……”

“你和秋山先生不是在一起研究蓝玫瑰很多年吗？”

“是啊，怎么了？”

“秋山太太用断茶的方式祈愿你们的研究获得成功，秋山先生在他太太死后才知道这件事，决定这辈子不再喝茶。秋山先生在写给别人的信中提到了这件事。”

日野的喉结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口水。

“所以，重新回顾这次的命案现场时，发现有一个疑点让人匪夷所思。矮桌上有一个茶杯，上面有秋山先生的指纹，代表是秋山先生用过的杯子。但茶杯里装的是茶，矮桌上有瓶装茶，所以可以认为是将塑料瓶里的茶倒进了茶杯。在此之前，我对这个问题完全没有任何疑问，但在得知秋山先生断茶后，就不能轻易忽略这件事了。为什么秋山先生那天会喝茶？还是说，他已经不再断茶了？”早濑看着日野的脸，“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日野的身体向后仰，似乎有点畏缩，“我的看法……”

“我认为他还在持续断茶。有几件事可以证明这一点，在调查秋山先生的家后，发现家里虽然有茶壶，却没有茶叶。根据经常去他家的孙女所说，秋山先生最近总是喝速溶咖啡。”

“但不是有瓶装茶吗？可能他觉得自己泡茶很麻烦，所以改买瓶装茶。”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但我认为可能性极低。”

“为什么？”

“通常喝瓶装茶时，不会用茶杯，而是会用玻璃杯，如果家中没有玻璃杯或许情有可原，但他家的碗柜里有好几个玻璃杯。”

“这……也许吧，但无法一概而论。”

“的确是这样，但还有其他的理由。水壶放在煤气炉上，”早濑做出拿水壶的动作，“秋山先生的个性一丝不苟，餐具和烹饪器具用完之后会马上清洗，放回原位。水壶放在煤气炉上，代表他刚用完，而且水壶里有水，他烧过开水。到底为什么烧开水？我刚才也说了，家里没有茶叶，如果想喝咖啡，应该会拿咖啡杯，还有小茶匙，但是，现场都没有看到这些东西，也没有吃过泡面的痕迹。”

日野拼命眨着眼睛，眼神飘忽不定。

“既不是咖啡，又不是茶。到底为什么烧开水？我认为真相其实很简单，就是想要喝水，所谓的白开水。秋山先生喝白开水代替喝茶，对戒茶的人来说，这是很普遍的现象。”

“怎么可能？”日野的眼睛有点红，“那瓶茶明明……”

早濑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你刚才说了明明吗？你说‘那瓶茶明明’。你当时并不在场，为什么会这么说？”

日野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抖。

“好吧，这件事晚一点再谈，关于塑料瓶的事，我也有一番推理。既然秋山先生戒了茶，可见不是为自己所准备的，而是放在冰箱里招待客人的。”

“客人……”早濑拿出手机，单手操作起来。

“现在越来越方便了，以前即使拍了照片，还要冲洗，很久以后才能看到照片，现在不一样了，可以马上拍，马上看，而且可以记录数千张照片，啊，找到了，你看一下这张照片。”他把液晶画面朝向日野。

“这是……”

“秋山先生家的碗柜，放了好几个玻璃杯，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日野凝视着画面后，小声嘀咕说：“最前面的杯子和其他杯子相反……”

“没错，其他杯子都是倒扣着，只有最前面的杯子杯口朝上，你认为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别人放的？”

“这种推论最合理，秋山先生为了请客人喝塑料瓶里的茶，用了玻璃杯。那个客人用了杯子后，自己洗干净，擦拭后，放回了碗柜。之后，那个人就离开了秋山先生家。两个小时后——”早濑竖起食指，“另一个客人上门了，于是，第二幕开始了。”

日野一惊，睁大了眼睛，缓缓低下头。

“目前无法知道第二个客人在秋山先生家做了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人把塑料瓶里的茶倒进了秋山先生用的茶杯里。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张照片可以解开谜团。”

日野瞥了照片一眼，但他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如你所看到的，座垫湿了，弄湿座垫的只是普通的水，这件事让鉴定人员感到不解，到底是哪里来的水？因为他们在周围找不到任何装水的东西，但是，只要时间倒转，就可以轻易找到答案。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就是茶杯里的水。原本茶杯里应该装了白开水，第二个客人可能不小心弄洒了，所以他擦了矮桌上的水，但并没有发现座垫也湿了。然后，他觉得茶杯空空的不妥当，想要把一切都恢复原状，就把塑料瓶里的茶倒进了茶杯。这是重大的失误，但不能怪他，因为通常不会想到用茶杯喝白开水。”

早濑伸手拿起乌龙茶的杯子，润了润喉，看着垂头丧气的日野。

“我认为第二个客人掌握了破案的关键，所以，我决定追查第二个客人到底是谁。在经过多方调查后，终于锁定了一个人，所以才会问你那天三点之后的不在场证明。日野先生，请你老实告诉我，你就是第二个客人吧？”

日野一动也不动，闭上双眼，紧握着放在腿上的双手。

“你刚才说‘那瓶茶明明’，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你当时明明看到那瓶茶摆在旁边，对不对？”

日野没有回答。照理说，眼前的事实已经不容他狡辩，但他可能还没有放弃最后的希望。

“不说话吗？真伤脑筋啊，”早濑叹了一口气，“秋山先生家院子里的盆栽被偷了，是一盆黄色的花，是牵牛花。我最近才知道，目前市面上没有黄色牵牛花，一旦研发成功，就是很大的发明。但是，应该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如果是秋山先生周围的人，就更有限了。而且，如果要偷盆栽，要怎么搬呢？不可能放在皮包里带走，开车当然最好，但秋山先生家门口的路很窄，不可能把车停在路边，只能把车停去停车场。所以，我清查了附近的每一处停车场，现在每一处停车场都装了监视器，我看了所有的影像。案发之后，负责在周围查访的刑警看过，只可惜当时并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这也难怪，因为他们锁定了秋山先生遇害的下午一点到三点期间的影像，我看了之后的影像，终于找到了。”

早濑再度打开皮包，拿出A4的纸，上面打印了某个影像。他把那张纸放在日野面前。

“这是距离秋山先生家两百米的投币式停车场，我把那里的监视器拍到的影像打印出来了。”

画面上停了几辆车，有一个男人走向其中一辆车，手上拎着一个大袋子。

“刚才我去你家确认了你的车，无论车型还是车牌号都和上面的车一致，而且，这个人和你很像。你要如何解释这个事实？”

日野用空洞的眼神看着照片，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嘴巴一动也不动。

“请你回答，你就是第二个客人吧？是你偷走了黄色牵牛花，对不对？”

日野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早濑的眼睛。

“不对。”

“不对？哪里不对？”

“我不是偷走，”日野用无力的声音继续说道，“只是……把牵牛花暂时放在我那里。”

29

苍太他们在傍晚六点多来到图书馆。他们事先调查过，这个图书馆可以调阅报纸的缩印本。图书馆八点关门，时间还来得及。

他们走去柜台，说明了来意。中年女职员问他们要哪一年哪一月的缩印本。原来缩印的报纸每个月装订成一册。

玛丽莲·梦露死于1962年8月5日，如果是因为这个消息受到打击而行凶杀人，应该不至于相隔太久。

他们指定了1962年8月到10月的报纸缩印本。“请稍候。”女职员走去里面。

“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当时的报道。”梨乃一脸不安地说。

“听那个老婆婆说，凶手杀了好几个人，这么大的事，报纸不可能不登。”

听到苍太的回答，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从胜浦回来的电车上，他们在网上查了“MM事件”，找到了几则消息，但都和事件本身无关。可能因为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没什么人讨论，或是用了其他称呼命名这起事件。

女职员回来了，双手抱着三本报纸缩印本，每一本都有好几厘米厚，版面也很大。

他们在柜台接过报纸缩印本，走向阅览区。大桌子的角落有空位，两个人一起坐了下来。

首先翻到8月5日，从那一天开始往后看。先看了头版消息，因为超级巨星突然去世，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应该刊登在头版，然后再看社会版，跳过政治栏和运动新闻。

5日的报纸上并没有报道玛丽莲·梦露的死讯。也许是因为时差的关系，来不及在当天刊登。

但是，翌日的头版也没有关于她死讯的报道，他们很纳闷地继续往后看，在社会版的下面有一小篇“梦露骤逝”的报道，报道中提到，死因可能是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的可能性相当高，之后只是简单介绍了梦露的经历。

“啊？就这样而已？”梨乃难掩失望地说，“迈克尔·杰克逊死的时候，各种报道简直到了铺天盖地的程度。”

“可能时代不同，对当时的日本人来说，美国是很遥远的外国。那个老婆婆也只知道是外国女明星，甚至不知道玛丽莲·梦露的名字。虽然梦露在一部分影迷眼中很有名，但大部分日本人可能并不认识她，所以，关于她的死亡报道也不可能占太大的篇幅，能够登在报纸上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是吗，有道理。”梨乃也表示同意。

他们继续往后翻，没有再找到有关玛丽莲·梦露死亡的后续报道。苍太刚才在网上查到，关于她的死亡有几个疑问，可能美国方面没有正确的消息，日本的报社也不敢随便乱写。

苍太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调查好莱坞女明星的死，而是寻找因为这件事受到打击，导致精神错乱的男子在街上行凶杀了好几个人的事件。

他们找遍了8月的每一篇报道，都没有找到相符的内容。一看时钟，已经七点多了，必须赶快找。

“我们分头找，我看9月的，你看10月的。”

“好。”他们分头找了不一会儿，梨乃“啊！”了一声，拍了拍苍太的肩膀。

“怎么了？”

“这个。”她指着社会版上一个小标题，苍太看了，立刻倒吸了一口气。因为标题上写着“犯案动机是玛丽莲·梦露？目黑区大马路上杀人”。

他看了报道，大致内容如下：

上一个月在目黑区发生的杀人事件，侦查人员透露，嫌犯田中和道因为沉迷于八月死去的电影明星玛丽莲·梦露，在她死后，感到人生无望，开始自暴自弃。之所以选择上个月五日在大街上行凶，是因为那天刚好是梦露去世满一个月。

根据报道，9月5日清晨七点左右，一名手持武士刀的男子在目黑区住宅区，挥刀狂砍附近的居民和正准备去上班、散步的行人。被害人立刻被送往附近的医院，造成三人死亡，五人身受重伤。目黑警察分局员警在案发后大约二十分钟赶到现场，男子已经砍断自己的脖子自尽了。调查后发现，该男子是住在附近，自称是艺术家的田中和道，年龄为三十岁。

报道的内容和在胜浦听老婆婆所说的完全一致，“田中”的姓氏也一样。

“你看。”梨乃似乎又发现了什么，拉了拉他的袖子。

“又发现了什么？”

“你看一下这篇报道。”

苍太看着梨乃手指的位置。那是报社的社论，看到标题时，忍不住一惊。“‘MM事件’带给我们什么启示？”

他急忙看了文章的内容，“MM事件”的确是指目黑区发生的那起事件，从文章内容来看，侦查人员似乎以此来称呼那起事件。

“这样就可以确定了吧？你哥哥说的就是这起事件。”

“好像是这样，但是，这起事件和黄色牵牛花有什么关系？”

“一定有什么关联，所以，伊庭孝美才会对那栋房子产生兴趣。”

苍太摇了摇头，“搞不懂，我脑袋一片混乱。”

坐在斜对面看书的男子故意用力咳嗽了一下，他们讨论得太热烈，说话不小心越来越大声。

“我们把所有的相关报道都复印下来。”苍太站了起来。

复印机就在柜台旁。9月5日晚报的社会版有更详细的报道，他们先复印了那篇报道。那篇文章的标题是“目黑随机杀人事件，无力抵抗的民众沦为刀下亡魂，上班途中的上班族身负重伤”。

梨乃在找其他报道时，苍太看了复印的报道内容。

目黑区宁静的住宅区传来惨叫声，居民穿着睡衣四处逃窜。一名男子手拿沾满鲜血的武士刀在陷入恐慌的街头徘徊。五日清晨突然发生的伤害杀人事件，把刚迎接美好早晨的居民推入了恐惧的深渊。

以这段文字开始的报道，详细描述了当时那起事件有多么残虐血腥。

男子拿着武士刀走出家门后，在距离家三十米的路上，从井上昭典先生（六十八岁）的脖子砍向他的胸部。井上美子女士（三十八岁）察觉异常，从家中出来察看时遭到攻击，美子女士转身逃走时，男子刺进了她的后背。昭典先生当场死亡，美子女士在送往医院后停止呼吸。

男子又闯入对面的山本京子女士（四十五岁）家中，刺向山本女士，导致山本女士身负重伤。之后，男子离开山本女士家，前往第二现场。第二现场位于站前路上，上班途中的上班族日下部真一先生（三十二岁）腹部遇刺，送真一先生上班的妻子和子太太（二十六岁）背后中刀。真一先生当场死亡，和子太太身负重伤，送往医院后陷入昏迷，但和子太太怀里抱着一岁的志摩子平安无事。

之后，男子挥着武士刀攻击四处逃窜的民众，刺伤清水久子女士（四十八岁）、桑野洋一先生（七十岁）和米田诚子女士（五十六岁）后，冲上附近大楼的楼梯，大声叫喊着，砍向自己的脖子，鲜血从颈动脉喷了出来，沿着楼梯滴落，男子随即断气。

附近的商店老板脸色发白地说：“我听到惨叫声，跑出去一看，看到一个手拿红色棍子的男人在街上发疯，仔细一看，原来是被鲜血染红的武士刀。我吓得赶快逃回家里。”

根据目前的调查发现，男子住在町内的透天厝，自称是艺术家，名叫田中和道（三十岁），他独居家中，屋内像是工作室。邻居说，他整天游手好闲，至于作案动机，将会在日后进一步厘清。

苍太看了两遍，第一次粗略地浏览时，脑袋里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不是脑袋，而是眼睛，他的眼睛对熟悉的文字产生了反应。

他立刻找到了那几个字：志摩子。

和子太太怀里抱着一岁的志摩子平安无事——

苍太当然知道，母亲婚前的姓氏就是“日下部”。

“怎么了？上面写什么？”

梨乃摇晃着他的身体，但他说不出话。

30

离开图书馆后，他们走进附近的家庭餐厅。苍太邀梨乃一起吃晚餐，因为他不想回家吃晚餐。回到家中，看到母亲志摩子，一定会忍不住问东问西，根本无心吃饭。

但是，毫不知情的志摩子一定会做好晚餐等儿子回家，苍太走到餐厅外，打电话告诉志摩子，自己会吃完晚饭再回家。志摩子在回答“知道了”时，声音中带着讶异，她一定很在意儿子这么晚在外面忙什么。

苍太差一点脱口说出“MM事件”，好不容易才把话吞进肚子。这一连串事件的背后，一定隐藏着无法在电话中说清楚的漫长故事。但是，苍太还是问了母亲一件事。

“妈，我问你，外公叫什么名字？”

电话的另一头沉默了片刻，“你为什么问这件事？”志摩子反问他。

“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突然想到而已。我记得外公叫真一，外婆叫和子，没错吧？”

电话的另一端再度沉默片刻，“是啊，”母亲回答，“你记得真清楚。”

“我只是隐约有印象，那就先这样。”

“不要太晚回家。”

“嗯。”他应了一声，挂上了电话。

苍太对志摩子说了谎，他并不知道外祖父母的名字，志摩子从来没有告诉他，他是从刚才的报纸上看到真一、和子的名字的。

回到座位后，他把和母亲通话的内容告诉了梨乃。

“所以，你妈妈果然是‘MM事件’的遗孤……”梨乃有所顾虑地说。

“好像是这样。真是太惊讶了，不，已经不是惊讶，而是头晕目眩了。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原本在追查谜团，结果竟然会查到自己的母亲。”

“你从来没有听说过你外公、外婆的事吗？”

苍太摇了摇头。

“我对外公、外婆几乎一无所知，不光是名字，连住在哪里，以前是做什么的也统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在我妈小时候就意外身亡，所以我妈从小轮流住在亲戚家，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详情，我以为是痛苦的回忆，所以不想提起……”

梨乃摊开那篇报道的复印件。

“上面写着和子太太身负重伤，陷入昏迷，不久之后就死了吗？”

“应该吧，我妈因为‘MM事件’失去了父母。”

“真可怜。”梨乃小声地说，“但这么一来，终于可以理解你哥哥的行动了。”

“怎么说？”

“你哥哥应该在调查‘MM事件’，你妈妈因为这起事件，成为被害人家属，他身为儿子，当然想要详细调查当时的情况。”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哥哥和我妈没有血缘关系，我才是她的亲生儿子。”

“这……我就不知道了。”梨乃吞吐起来。

还有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就是伊庭孝美。她也在追查‘MM事件’吗？果真如此的话，又是为什么？

虽然有梨乃作陪，但也没什么食欲，离开餐厅时，点的咖喱饭还剩下三分之一。

“如果你妈妈告诉你详情，可不可以告诉我？”临别时，梨乃对他说。

“当然，”苍太回答，“谢谢你今天陪了我一天。”

梨乃嫣然一笑，点了点头，走下地铁站的阶梯。如果不是因为调查，而是和她单纯的约会，一定很开心——苍太的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

苍太在十点多回到家。他站在门前深呼吸，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对志摩子开口，但猜想自己应该会直截了当地发问。

他拉了玄关的门，发现门锁住了。志摩子很少锁门，但可能是时间已晚的关系。苍太自己拿出钥匙开了门，进屋说了声：“我回来了。”

他没有听到原本以为会立刻听到的回应，于是脱下鞋子，沿着走廊走进屋内。客厅的门虚掩着，灯光泻了出来。他向客厅内张望，不见志摩子的身影。

苍太上了楼梯，但走到一半，就发现二楼一片漆黑。他立刻转身下了楼，回到了客厅。客厅内整理得很干净，志摩子不像独自在家里吃了晚餐。

餐桌上放了一张白纸，信纸上是志摩子的笔迹。

苍太：

我知道你在调查很多事，今天应该也是为了这件事出门。

我之前也说过，我们希望你得到幸福。无论爸爸还是要介，都把这件事视为头等大事。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这种想法，如果因此让你感到烦恼，可能是我们的做法错了。

很抱歉，我现在还无法和你谈。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说多少。

我会和你说明的，相信不会让你等太久，请你先暂时忍耐一下。

母字

苍太拿着信纸，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感到浑身瘫软。

“不会吧……”他忍不住嘀咕道。

31

早濑站在咖啡厅入口，穿白衬衫、黑色长裙的女人露出高雅的笑容迎上前来，“请问是一位吗？”

“不，我约了人，”他迅速巡视了咖啡厅内，看到里面有一个熟悉的背影，对那个女人点了点头，“找到了。”

午后的酒店咖啡厅内有不少客人，早濑从桌子间走了过去，走向他约的人。

“让你久等了。”他在那个人的背后说。

正在看资料的蒲生要介并没有过度的反应，缓缓地转过头。

“并没有等很久，我也才刚到。”

他说的可能是事实，他面前放了咖啡杯，里面的咖啡几乎没减少。

早濑绕到桌子的另一侧，在蒲生对面坐了下来。蒲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所有动作，眼神中充满警戒。

长裙女人走了过来，早濑和上次一样，点了一杯咖啡。

“对不起，突然约你出来。不瞒你说，我打电话时，还担心你不愿意和我见面。”

蒲生听了早濑的话，也完全没有改变脸上的表情。

“我很忙，所以，一旦发现你说的事不值得一听，我会立刻走人。虽然我希望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我相信足以回应你的期待，以前你曾经对我说，想谈交易，至少自己手上要有牌，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所以，你今天带牌来和我交易吗？”

“对，没错，我觉得是很不错的一张牌。”

“你好像很自信。到底有多少价值？”

“那就要请你亲眼，不，亲耳确认了。”早濑从皮包里拿出录音机放在桌上，上面附了耳机。

“这是什么？”

“这是日野和郎供词的录音，你应该认识日野吧？”

蒲生似乎很惊讶，眼珠子大幅度地转动了一下，“‘久远食品’的……”

“在研究开发中心和秋山先生一起工作的人。”

“他的供词？他和本案有关吗？”

“你先听了再说，我来好好品尝高级咖啡。”早濑说完，咖啡刚好送上来。

蒲生拿起录音机，顺从地把耳机放进耳朵。早濑看着他的样子，想起了和日野之间的对话。

32

我和秋山周治，算上他被返聘的时间在内，前后一起工作了整整十三年。工作内容上次也稍微提过，就是开发植物的新品种，尤其我们将研究重点放在蓝玫瑰上，一旦研发成功，市场的需求量很值得期待。

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并没有在蓝玫瑰的开发竞争中获胜。虽然这样听起来好像我们不服输，事实上，我们真的只差一步而已。如果从技术层面来说，我们并没有输，败因就在于缺乏组织力。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上面的人能够更了解实际情况，给我们足够的人员和预算，现在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只可惜公司高层的态度很冷淡，研究人员一旦没有做出成果，就会被打上失败者的烙印。在公司高层眼中，秋山先生是“特地返聘回来，却做不出任何成果的无能者”，之后，公司没有继续和秋山先生续约，新品种开发部门也缩编，只剩下我一个人，真的成了徒有其名的部门。

我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秋山先生见面，但今年6月底时，突然接到了他的电话，说有东西给我看，问我能不能马上见面。我问他是哪方面的事？他告诉我，是关于花的事，而且很可能非同小可。我当然很在意，而且秋山先生充满兴奋的声音也刺激了我的好奇心。

我充满期待地去见秋山先生，秋山先生带我去他的院子。那里种了很多植物，让我感到很惊讶，觉得他仍然对花卉充满感情，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花。

更令人惊讶的在后面。秋山先生给我看了一盆盆栽，问我知不知道那是什么花。

那盆盆栽并没有开花，但我毕竟研究花卉多年，从藤蔓和叶子的形状大致可以猜到花的品种，所以就回答说，看起来像旋花科。

秋山先生笑了笑，叫我跟他进屋后，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花的照片，我立刻知道就是刚才那盆盆栽开的花。秋山先生问我，看了之后，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回答说，是花的颜色。因为那朵花呈现鲜艳的黄色，旋花科的花中，很少有黄色的花。

秋山先生又说：“那我再问你一次，你觉得这是什么花？”我运用脑袋里为数不多的知识，回答说是非洲牵牛花。因为我只想到这个可能性。伞花茉栾藤有黄色的种类，但那朵花明显不一样。

秋山先生听了，拿出一份钉在一起的报告给我看。报告上印着秋山先生母校的名字，秋山先生说，他把该植物的叶子送去母校基因分析中心，请他们鉴定了品种。

看了报告后，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因为上面写着“推测为某种牵牛花”。

我太惊讶了。我刚才说，旋花科很少有黄色的花，但牵牛花根本没有黄花。虽然记录显示，以前曾经有过，但黄色牵牛花的种类已经完全消失了。偶尔会有接近黄色的花，但根本称不上是鲜黄色。

然而，照片中的花正是黄色。我问秋山先生，到底是怎么种出来的。

秋山先生的回答让我很意外。他说，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受人之托，培育了那个人给他的种子，结果就开出了这种花。因为有某些原因，无法公开那个人的身份，但那个人并不是植物方面的专家。

我问他打算怎么处理这种花，他说当然要拿来研究，所以才会联络我。

首先继续培育这种花。既然是牵牛花，可以期待日后也会不断开花，然后持续观察，如果可以收集到种子，再从种子开始种，确认下一个世代的花是否能够继承相同的形态。同时要分析花的基因，了解产生黄色的原理——这就是秋山先生的计划。

听了他的计划，我兴奋不已。如果能够收集种子，持续开出相同的花，就是重大发现。即使无法做到这一点，只要能够借由研究，稳定地培育出黄色牵牛花，也将会成为划时代的发现。

秋山先生希望我提供协助，我欣然答应。我一开始就说了，我目前所在的部门只是虚有其名，每天没做什么像样的工作，只是在等退休而已，所以当然没有理由拒绝，我希望能够在公司那些人面前争一口气。

之后，我开始收集牵牛花相关的资料，并着手进行基因分析的准备，但没有向任何人提起黄色牵牛花的事。因为一旦告诉别人，一定会有人想要抢功劳。我和秋山先生约定，这件事就当作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不久之后，就发生了那起命案。

那天，我去秋山先生家中，打算采取花的一部分进行研究。我事先打了电话，但电话没有通，我就直接上门了。之所以会开车，是因为可能需要把整盆花都带回来，所以，我也带了可以装盆栽的大袋子和棉手套。

我把车停在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去了秋山先生的家。我按了门铃，没有人应答。我想他果然出门了，我又打了一次电话，还是没有接通。我很伤脑筋，在离开前看向玄关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因为门开了一条缝，仔细一看，门缝中夹了一只鞋子。虽然觉得擅自走进去不太好，但还是走到玄关，打开了门。

一进屋，立刻感到惊愕不已。因为旁边的纸拉门敞开着，我看到秋山先生家里好像遭了小偷。各式各样的物品散乱在榻榻米上，似乎有人把壁橱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我叫着秋山先生的名字往里走，发现秋山先生倒在客厅。

我叫着他的名字，摇着他的身体，但他完全没有反应，显然已经太迟了。我心想必须报警，拿出了手机，这时，看到矮桌上有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张照片露了出来。

那张照片就是黄色的牵牛花，我不知道秋山先生为什么会准备这张照片，但看到照片后，我忍不住犹豫起来。如果立刻报警，秋山先生的家就会遭到封锁，所有的东西都可能被警方扣押，警方也会调查这张照片，一旦知道这是牵牛花，就会引起和命案本身毫无关系的骚动，植物专家和研究人员都想要掺一脚。这么一来，我们的计划就泡汤了。

于是，我决定在报警之前，先拿走牵牛花相关的物品。我把花的照片放进信封，把信封塞进口袋。为了防止留下指纹，我戴上手套，抱起放在书桌上的电脑，因为我知道里面记录了很多资料。

当我站起来，想要穿越房间时，电脑的电线钩到放在矮桌上的茶杯。我看到矮桌湿了，慌忙用面纸擦干，也把茶杯放回原位，但觉得空杯子放在那里似乎不太妥当，于是就拿起旁边塑料瓶的茶，倒了一点进去。当时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想让一切恢复原状。

我来到院子，把那盆花装进纸袋，拿着电脑和纸袋走回投币式停车场，把东西放上车后，再度前往秋山先生的家。我之所以没有在停车场打电话报警，是因为我想到一旦报警，接电话的人一定会问我现场的状况，到时候就得解释我为什么离开现场。

但是，当我来到秋山先生家附近时，发现有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他家门口。我停下脚步，躲在暗处观察，那个女人果然走了进去。

于是，我转身回车上。因为我知道那个女人应该是秋山先生的孙女，我曾经听秋山先生提过她，我确信她一定会报警。虽然这么做有点过意不去，但我决定隐瞒自己当天去过秋山先生家的事，这么一来，也不必向警方报告黄色牵牛花的事。

我把花带回家里，现在仍然在我家的阳台上。我太太和儿子并不知道那是极其珍贵的花，以为是我的兴趣。

以上就是我和那起命案之间的关系，我对从现场带走宝贵的证据很抱歉，但当时我以为是强盗杀人，完全没有想到和那种花有关。

请你相信我，秋山先生并不是我杀的，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我原本打算这起命案解决后，能够好好研究黄色牵牛花，但我失算了。几天前，秋山先生的孙女来找我，她似乎着手调查了那种花。日后一旦公布我研发出黄色牵牛花，她一定会怀疑我在这次命案时偷走了那盆花。我再三向她强调，我不认为秋山先生在研究黄色牵牛花，也不曾听说他培育了那种花。我不知道她是否相信了我的说法，于是请她去找对牵牛花很了解的田原，田原对黄色牵牛花的复活抱着怀疑的态度，所以我期待他对于秋山先生培育的那种花有合理的说明，秋山先生的孙女应该能够接受。

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现在我只担心那盆花，你们会没收那盆花吗？如果非没收不可，可不可以等我完成基因分析之后呢？如果日后要在其他研究机构分析，可不可以让我参加，即使不付我任何报酬也没有关系。

33

看到蒲生拿下了耳机，早濑开了口，“怎么样？”

蒲生默不作声地伸手拿了咖啡杯，眉头深锁。

“容我补充一句，这并不是在侦讯室正式侦讯的内容，而是非正式的问话内容，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场。其他侦查员不知道这件事，我也没有向上司报告。现阶段，搜查总部只有我一个人对那个年迈的研究员有兴趣，他的这篇告白也只有我、日野和你三个人知道。”

蒲生抱着双臂，垂着视线。

“咖啡要不要续杯？”早濑发现蒲生的杯子空了，所以就问他。他记得酒店的咖啡可以无限免费续杯。

不一会儿，蒲生抬起头，“好啊，那就再来一杯。”

他脸上渐渐露出温和的表情，至少已经感受不到他刚来这酒店时全身发出的警戒。

早濑找来长裙的服务生，请她为蒲生的咖啡续杯后，再度看着蒲生。

“日野应该没有说谎，案发时，他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在侦查的初期阶段，就已经排除了他的嫌疑。”

“但是，你还是注意到这个人，查到他和案件的关系，太了不起了。”

早濑苦笑着，轻轻摇了摇手。

“这些无聊的奉承话就免了，我刚才也说了，日野不是凶手，我并没有查到任何有助于找到凶手的线索。如果是侦办其他案子，遇到这种状况就必须一切从头开始，但是，蒲生先生，我认为这次的案子不一样。”

早濑喝完杯中的咖啡时，服务生刚好拿着咖啡壶走了过来，为他们加了咖啡后，转身离去。

“你想说什么？”

早濑喝了一口咖啡，点了点头。

“真好喝啊，而且可以免费续杯。以前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有人要来这种地方喝贵死人的咖啡，现在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享受。”他放下杯子，从上衣内侧口袋中拿出手机，找出手机内储存的一张照片，显示在屏幕上。“我之前也说过，你的目的并不是逮捕凶手，而是另有目的，我没说错吧？”

蒲生拿起咖啡杯，“请继续说下去。”

“我不喜欢卖关子，所以就亮出底牌吧，这就是我手上的王牌。”早濑说完，把手机的液晶画面出示在蒲生面前。

照片中是日野放在家中阳台的那盆盆栽，虽然没有花，但他主张那是黄色牵牛花。

“我还有另一张牌。”早濑从皮包里拿出塑胶袋放在桌上，塑胶袋里是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蒲生问。

“日野的供词中不是提到吗？就是放在秋山家矮桌上的信封，请你看一下里面的东西，但务必小心。”早濑从皮包里拿出白色手套，放在塑胶袋旁，“警察厅的人应该不会随身携带手套吧。”

“借我用一下。”蒲生说完，戴上手套，伸手拿起塑胶袋，打开里面的信封，把照片拿了出来。那是黄色牵牛花的照片。

“怎么样？”早濑看着蒲生的表情，“还是你认为这是假的。”

“不，我并没有这么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刚才也说了，只有我注意到日野，我也再三叮咛日野，除了我以外，不要和其他侦查员接触。我愿意把这张王牌交给你，只是看你要怎么展现诚意了。”

蒲生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他当然是为了拖延时间，让自己充分思考对策。

他终于抬头直视着早濑。

“以前你曾经说，希望自己亲手逮捕凶手，是有什么原因吗？”

“非告诉你不可吗？”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不方便，不说也没关系。”

“不，”早濑摇了摇头，“只是说来话长。”

他简短地说明了两年前的偷窃事件。

“所以，我欠了死者秋山周治先生一份很大的人情。如果不是他，我儿子就会被栽赃，可能会对他日后的人生造成很大的影响，所以我和儿子约定，一定会亲手逮捕这起命案的凶手。”

蒲生频频点头：“没想到有这种事，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蒲生先生，怎么样？我亮出了所有的底牌，你可以亮出你的牌吗？”

蒲生似乎无法下决心，再度看着黄色牵牛花的照片，又默默地把照片放回信封，这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

“信封里好像还有其他东西。”

“没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放在里面，日野说，他也不知道。”

蒲生把戴着手套的手指伸进信封，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三张细长形的纸。

“这是……”蒲生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打算针对这个问题进行调查。”

但是，蒲生似乎对早濑的话充耳不闻，露出凝重的表情看向远方，不一会儿，他的表情渐渐柔和，他轻轻地笑着，身体微微摇晃着。

“怎么了？”

“没事，不好意思，”蒲生摇着戴着手套的手，“早濑先生，你原本想要抓到凶手，是想要报恩吧？”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你的报恩可能会创造出另一段恩情。”蒲生目不转睛地看着早濑的脸。

“什么意思？”

“就是因为你的努力，保护了很多人的意思。我知道你费了很大的工夫，但这起命案似乎已经解决了，我必须向你道谢。”蒲生说着，露齿笑了起来。

34

不出梨乃所料，最后一首曲子果然是Hypnotic Suggestion，前奏响起时，live house内立刻响起一阵欢呼。大家果然都知道，这首歌是“动荡”的代表作。

大杉雅哉开始唱歌时，场内的欢呼声立刻消失，谁都知道，用欢呼淹没这首名曲是一种罪恶，谁都想好好欣赏这场表演的最后一首歌。梨乃也有同感。

今天她来到新宿的一家小型live house，“动荡”又换了新的键盘手。这次是阿哲的朋友，一头长发染成金色，梨乃虽然听不出这个年轻人弹得好不好，但感觉很不错，和其他成员配合得也很好。

得知他们要表演时，她原本想约蒲生苍太一起来，因为他应该还在东京，但想到前几天的事，就忍不住犹豫起来。

当初因为外祖父遭人杀害，他们开始追查黄色牵牛花，没想到因为某种奇妙的偶然，开始调查蒲生苍太的初恋女友，最后竟然追查到大约五十年前，蒲生苍太的外祖父母遭到杀害的事件，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这起事件的存在。

之后，她和苍太互通了一次邮件。苍太在邮件中说，那天他回家后，发现母亲消失了，留下一封信，所以代表她是主动离家。

我哥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至今仍然没有回家，现在连我妈也离家了，他们都没有和我说清楚，就从我的面前消失了。我不知所措，完全无所适从，我干脆也闹失踪好了。

她可以充分感受到苍太邮件中的无奈和无力。

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连梨乃这个外人也不由得感到担心。不，她虽然不是苍太的家人，但也不是毫无关系，有权向他了解详细情况，所以写了邮件给他，希望有进一步消息后，立刻通知她。苍太回信说，没问题，之后就完全没有联络。

雅哉的歌渐渐进入佳境，听起来宛如咒术师在念咒语，又像是僧侣在念经。在单调的重复中，隐藏着微妙而细密的旋律，在内心深处回响。雅哉和尚人是天才——梨乃再度这么想。

歌曲结束后，观众的反应一如往常。每个人都呆若木鸡，甚至忘记发出声音。数秒后，才终于响起嘈杂声，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如雷的欢声。今晚也一样。梨乃拍得手掌都痛了。

乐队的成员消失在舞台后方，演唱会结束了。以年轻女性为主的观众都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走出会场，今天独自前来的梨乃也和他们一起走向出口。

正当她打算走出去时，看到走廊角落有几个男人感觉明显和其他观众不同，他们都穿着西装，个个看起来都很不寻常，而且每个人看起来都很严肃。

梨乃认识其中一个人。他是刑警早濑。所以，那些人应该都是警察。

为什么警察会来这里？早濑他们在调查周治的命案，来这个业余乐队的表演会场干什么？

梨乃内心的不安骤然增加。她的不安是有原因的，因为今天白天，她和早濑见了面。和之前一样，早濑打她的手机，说有事想要问她，希望可以见面谈。

当时，梨乃觉得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早濑也说只是确认而已。梨乃如实回答了他问的事，因为那件事根本没什么好隐瞒的。早濑问完之后，很快就离开了。

难道和那件事有关吗？

梨乃忍不住往回走，她离开了往外走的人群，转身走向舞台旁。乐队的成员像往常一样，正在整理乐器。

“咦？梨乃，你怎么了？”阿哲最先看到她。阿一和雅哉，还有新加入的键盘手也都纳闷地看着她。

然而，下一刹那，他们的视线都同时移向她的身后。她也察觉到动静，转头看向后方。

几名身穿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没有看梨乃一眼，笔直走向舞台。

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走到前面，抬头看着舞台上的雅哉。

“请问是大杉雅哉先生吗？”

雅哉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眼神显得有点慌乱。

“我们是警察，关于秋山周治遭害的事，有几件事想要请教你，可不可以麻烦你跟我们去西荻洼分局走一趟？”

“喂，现在是怎样？”阿一站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要带走雅哉，他做了什么啊？”

阿一看着雅哉和警察，但是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回答他。

“大杉先生，”刑警用没有起伏的语气说，“你愿意跟我们走一趟吗？”

雅哉站在原地，低垂着头。梨乃看到这一幕，感到浑身的汗毛倒竖。她确信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事，自己对早濑说的话果然很不妙。

但是，怎么会这样？她的心跳加速，既发不出声音，身体也无法动弹，只能看着眼前的事态发展。

“雅哉，”阿哲又开了口，“你倒是说话啊。”

雅哉脸色铁青地转头看着乐队的其他成员，“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而且很沙哑，“我去一下，不好意思，其他的事就拜托了。”

其他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雅哉！”阿一呻吟着叫了他的名字。

雅哉缓缓走下舞台，低着头，走向那几个男人。

几名刑警围住雅哉后开始移动，虽然看起来是雅哉自己同意跟他们走，但眼前的情况，根本是雅哉被他们带走。

早濑走在那些刑警的最后方，当他走过梨乃面前时看了她一眼，轻轻向她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表情夹杂着懊恼和歉意。

当他们带着雅哉离开后，会场内只剩下一片寂静，没有人开口说话。

梨乃呆然地站在原地，回想起白天和早濑之间的对话。他的问题很简单，只是拿出一样东西给梨乃看，问她是否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三张餐券的复印件，据说那三张餐券是在周治家中找到的。

梨乃看过那三张餐券，尚人的守灵夜时，周治曾经出示过相同的餐券。

“我知道啊，”梨乃回答，“这是‘福万轩’的餐券吧？”

当早濑问她，为什么周治会有这些餐券时，她很干脆地回答。

因为尚人想带他的乐队朋友去那家餐厅，周治得知后，打算送他们餐券，可惜尚人死了，所以无法成行，葬礼时，周治把其中一张放进棺材，所以，还剩下这三张。

早濑似乎接受了她的答案，很恭敬地向她说了声“谢谢”后，就离开了。

那件事到底和命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变成把雅哉带走？

梨乃仍然呆立在原地。

35

指挥这次侦查工作的警部负责侦讯大杉雅哉，令人惊讶的是，他居然要求早濑负责记录，警部语带挖苦地说：“因为高层指定，说早濑先生是适当人选。”

早濑完全不知道高层谈了些什么，大部分侦查员也完全搞不懂，只知道有一天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几个证据，在之前侦查过程中完全不曾提到的大杉雅哉变成了嫌犯。在这些侦查员中，只有早濑察觉到警察厅，也就是蒲生要介在暗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那天在酒店的咖啡厅见面后，他和蒲生之间持续保持联络。蒲生对早濑说，有两件事想要拜托他。

“首先是餐券的事，请你去向秋山梨乃确认，是否知道这几张餐券，她的回答一定会符合我们的期待。”

蒲生似乎已经掌握餐券是破案的关键，只是这件事无法对外公开。

“侦查报告上的内容必须符合逻辑，我的消息来源是所谓无法对外公开的渠道，无法昭告大众。”

蒲生也没有告诉早濑到底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

在说第二件事时，蒲生的语气有点沉重。

“这件事有点难以启齿，其实是关于逮捕的事。你希望可以亲手为凶手戴上手铐，很遗憾，只能请你打消这个念头了。”

早濑以为是搜查一课想要抢功劳，但蒲生说，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是在此之前的问题。我没有把手上掌握的消息告诉搜查总部，在这件事上理亏，为了圆满解决这件事，必须让警察厅有足够的面子，但是，我绝对不会忽略你，我会安排你去逮捕嫌犯，也会让你参与其他重要的场合，这样你能接受吗？”

虽然他说话很客气，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而且所说的话合情合理，不愧是顶尖的公务员。早濑接受了他的提议，况且又不是演连续剧，他原本就不奢望亲自为凶手戴上手铐。

大杉雅哉被带进侦讯室后，满脸憔悴，失魂落魄。原本白净的皮肤几乎变成了灰色，嘴唇也发紫。

在回答完姓名、地址等简单的问题后，警部进入了正题。首先是关于他案发当天的行踪，问他那天在哪里，做了什么。

大杉雅哉没有回答，双眼盯着桌子表面。

“怎么了？无法回答吗？”警部再度追问。

大杉雅哉仍然不发一语。早濑发现他并不是在抵抗，他连说谎的力气也没有了。

警部似乎也有同感，立刻用了下一招。他出示了那几张餐券，说是在矮桌上的信封中找到的。

“目前已经从多人口中证实，秋山周治先生生前想要请他的外孙尚人和‘动荡’乐队的成员去‘福万轩’吃大餐，事实上，他把其中一张餐券放进了尚人的棺材，所以，秋山先生准备这几张餐券，是打算交给乐队的其他成员，在其他成员中，只有你是尚人高中时代的同学，知道秋山周治家的可能性最高，所以才会请教你这个问题。怎么样？那天你有没有去秋山先生家？”

大杉雅哉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发白的嘴唇动了动。

“餐券……那个爷爷居然准备了这个。”他的声音像女人一样轻柔。

“可不可以请你说实话？如果你仍然主张和你无关，就要请你做DNA鉴定。”

“DNA……”

“从犯罪现场采集到几个被害人以外的DNA，我们将进行比对，确认有没有你的DNA。你应该会同意吧？如果拒绝，必须请你陈述理由。”

警部的语气充满自信。这很正常，因为DNA鉴定早就已经完成了。

在秋山周治厨房的抹布上采集到了DNA，搜查总部听取了早濑的建议，注意到那个杯口朝上的玻璃杯曾经被人仔细擦干净，推测擦拭时，使用了挂在流理台旁的抹布。因为是用手直接拿抹布，皮脂和手上的老旧废物很可能附着在抹布上。分析结果显示，上面果然有秋山周治以外的DNA。于是，他们偷偷采取了大杉雅哉的毛发进行鉴定，确认DNA一致。这当然是违法行为，在法庭上无法作为证据使用，所以必须经由正当的手续，重新进行鉴定。

大杉雅哉叹了一口气，同时，他的表情松懈了。早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直觉完全正确。大杉雅哉直视着警部的脸说了声：“好，我说。”然后又继续说，“那天，我去了秋山先生家，是我杀了秋山先生。”

大杉雅哉说完这句话，好像突然回了魂。他不慌不忙，淡淡地说出了那天之前和那天发生的事，好像在感受自己的罪孽有多深重。

36

大杉雅哉在中学时开始感受到音乐的魅力，他的叔叔送了他一把旧吉他，成为他爱上音乐的契机。起初只是随便乱弹，渐渐有了表演欲望，于是去了吉他教室学吉他。吉他老师说他很有天分，他听了很得意，开始努力练习。摇滚、爵士、蓝调——只要是音乐，任何种类的音乐都无妨。他喜欢听音乐，也觉得演奏乐趣无穷。不久之后，开始希望自己未来能够从事音乐方面的工作。当然，那时候只是笼统的梦想而已。

他在高一时和鸟井尚人同班。尚人学习很好，运动方面也很强，但没有朋友，总是独来独往。脸上很少有笑容，总是露出冷漠的眼神，让人不敢轻易向他打招呼。

那天，雅哉刚好要去live house，偶然在街上遇见了尚人。在此之前，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但因为双方都是一个人，所以就聊了起来。

雅哉提到live house的事，尚人想了一下，然后问他：

“我可以一起去吗？”

雅哉很意外，问他是不是喜欢音乐。

“不讨厌啊，而且我以前弹过钢琴，但从来没有去过live house。”

“那就一起去吧。”雅哉在回答时，突然有一种预感，觉得在街上遇到尚人似乎象征着某种开始。

那天看的是业余乐队的表演，尚人似乎很满意，回家的路上用兴奋的语气谈论着感想，甚至说，他第一次知道有那样的世界。

最令人惊讶的是几个星期后，尚人说，他买了一个键盘，每天在家里练习。

那要不要一起组乐队？雅哉主动提出邀约。他也持续练习吉他，内心一直希望可以正式走上音乐之路。

他们决定组乐队，但并没有立刻召集到其他成员，所以，一开始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乐队。

起初他们都是练习别人的歌曲，但渐渐觉得不过瘾。有一次，雅哉给尚人看了一首歌的乐谱，那是他自创的歌曲，因为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演奏之后，雅哉问了尚人的感想。尚人一脸无奈的表情摇了摇头。“果然不行吗？”雅哉问。尚人回答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而是完全相反，实在太棒了。我原本以为你一定是抄别人的，但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我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曲子。雅哉，你根本是天才。”

“怎么可能？你是故意吹捧我吧。”雅哉害羞地说。尚人露出认真的眼神说：“才没有呢，我是认真的，我才没有吹捧你。你和我不一样，你很有才华。”

尚人又叹着气说：“我老是这样，无论做什么都敌不过有才华的人。”

雅哉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尚人为什么这么烦躁，尚人突然回过神，露齿一笑说：

“对不起，我有点嫉妒了，可见你创作的乐曲有多棒。”

雅哉松了一口气，真诚地向他道谢，并建议尚人也尝试创作。

“我行吗？”尚人虽然偏着头表示怀疑，但答应他会挑战看看。

不久之后，尚人果真创作了一首乐曲。当他演奏后，雅哉十分惊讶。虽然尚人的乐曲很朴素，却有着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风格。

“我们是最佳搭档。”两个人都这么说，并发誓要成为超越约翰·列侬和保罗·麦卡特尼的搭档。

之后，两个人都上了大学，但要走音乐之路的决心并没有改变。他们上大学只是为了对父母有个交代。进大学后不久，他们的乐队又开始练习。虽然因为各种因素，乐队的成员换了几次，最后，在鼓手桥本一之和贝斯手山本哲加入后，乐队终于成军了。

在“动荡”乐队成立的两年后，所有成员都开始以专业乐队为目标。他们当时的成绩已经让他们敢于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但是，雅哉也同时感受到瓶颈。当他和尚人两个人单独相处时，他提到了这件事。

“还差一步。”

好友尚人完全理解雅哉这句话的意思，他回答说：“好像还缺了什么。”

“对，还缺少什么。”

“我们没有成长。”

“对，的确没有成长。”

这是从乐队起步时就朝夕相处的他们才能体会的感觉。他们的技术的确有进步，也许已经达到了职业的水准，但也仅此而已。专业乐队比比皆是，他们必须以顶尖为目标。

该怎么办？不知道——即使两个人多次讨论这个问题，也始终没有结论。

他们从两年前开始出入“KUDO’s land”，有时候会在那里表演，有时候只是纯粹当客人，和老板工藤旭也很熟，工藤旭是他们少数可以请教音乐方面问题的人物。

雅哉告诉工藤，自己遇到了瓶颈，工藤冷笑着说：

“艺术家没有瓶颈，如果感觉到瓶颈，不如趁早放弃。不进步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乐在其中就好，我几十年都在做相同的事，完全没有进步。我觉得这样很好，我的客人也很满意。”

工藤的这番话是成年人而且专业的意见。他们终于知道，自己只是在为一些低层次的问题烦恼。

又过了几天，雅哉遇到工藤时，工藤先对他说，“这件事你要绝对保密。”然后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满了很多小颗粒的东西。

“我们在胜浦集训时，偶尔会用这个，有时候可以得到灵感，感觉像是转换一下心情。对艺术家来说，发现沉睡在自己内心的东西也很重要。”

工藤把布袋里的东西放在手掌心，原来都是一些几毫米大小的黑色颗粒，仔细一看，原来是植物的种子。

雅哉问他是什么，工藤告诉他，要咬碎之后吞下去。

“只要吞下去，你就会发现世界不一样了，只要试一下就知道了。很难用言语形容，别担心，这些不是违法的东西，只是服用之后，会有点想吐和肚子痛，但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如果服用之后，只是感到不舒服，以后就不要再服用了。到时候记得把剩下的种子还给我，因为这些东西很珍贵。”

雅哉注视着这些小种子。世界会不一样？——他完全感受不到这些种子隐藏着这种力量。

那天晚上，雅哉独自在房间里时，决定试一下。工藤建议他试的时候可以放一些音乐，所以他打开了CD播放器的开关，扬声器内传来最近录制的自创歌曲，之前录进CD后就没再听过。

他从袋子里拿出种子，工藤告诉他，每次只要吞五颗就足够了。

虽然他有点害怕，但他还是放进嘴里，闭上眼睛，和可乐一起喝了下去。因为工藤告诉他，配可乐比较容易吞，然后，他坐在床上。

十几分钟后，变化出现了。正当他觉得没有任何变化时，变化突然出现了。

眼前的景色开始摇晃。一开始他以为是视力出了问题，但后来知道并不是，他发现景色的摇晃有方向性和节奏，不一会儿，终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是扬声器播放的音乐，周围的景色随着音乐的旋律和节奏开始摇晃。

并非只有视觉发生变化而已，雅哉发现听觉也变得十分敏锐，不光是耳朵在听，而是全身在感受音乐，可以正确捕捉所有乐器的声音，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细胞在呼应每一个音符。

他好像突然顿悟了一切。这才是真正的音乐。音乐不是创作出来的，也不是组合出来的，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这么简单的事？

同时，他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幸福感。似乎除了音乐的本质，更洞悉了各种事物的真理，了解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同时，充满了对父母深深的感情。雅哉泪流满面。

他想要用某种方式为这份心情留下记录。当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拿着吉他，手指不由自主地在吉他上弹了起来，接二连三地弹奏出以前从来没有想到的旋律。

种子的效果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效果并不是在两个小时后突然消失，而是渐渐消退，最后恢复了平常的状态。

雅哉清楚地记录恍惚期间的事，并没有陷入疯狂，只觉得精神世界进入了更高的层次。他的内心仍然留下了恍惚期间产生的对父母的感谢之情，证明自己体验到的一切并不是错觉。

日后，他把当时的体验告诉了工藤，说话时难掩兴奋的语气。

“是不是有一种抓到什么东西的感觉？”工藤对雅哉的反应很满意，“但要节制一点儿，不能全都仰赖它，毕竟不是魔法。”

“好。”雅哉回答。

他把种子的事也告诉了尚人，但尚人半信半疑，雅哉对他说，试试看就知道了。

某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种子，不一会儿，那种感觉再度出现。尚人的精神也出现了变化，他开始弹奏吉他，雅哉也跟着弹起了吉他，他们把接连弹出的旋律录了下来。

当意识恢复正常后，他们听了录音的乐曲，那是以前从来没有听过的音乐。雅哉和尚人都兴奋不已，忍不住尖叫起来。

我们是天才——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真心这么觉得。

那时写的曲子——Hypnotic Suggestion也让乐队的其他成员叹为观止，大家都问他们，怎么会想到这种曲子。

灵感啊。雅哉和尚人回答说，并约定种子的事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之后，每次和尚人一起想要创作新乐曲时，就会吃种子。虽然冲击不如第一次那么强烈，但每次几乎都能获得期待中的结果。

只是种子的数量有限。因为工藤一开始就说，没有多余的种子了，所以无法再向工藤索取。那些种子原本就数量有限，照理说，既然是植物的种子，只要播种，就可以有源源不断的种子，但工藤说，似乎没办法种。

他们深感不安，万一种子没了，还能够继续创作吗？

他们也试了一些合法的药物，期待可以得到相同的效果，结果惨不忍睹。非但无法获得灵感，反而感到很不舒服。

这时，尚人提议，去拜托他的外公看看。他的外公是植物研究人员，目前也在家里培育各种植物。

微寒的3月中旬，两个人一起去了秋山周治家。秋山看到久违的外孙上门很高兴，但是，当尚人拿出种子时，原本亲切的老人露出锐利的眼神。

“感觉像是一种牵牛花的种子，而且年代很久远了，”秋山说，“恐怕不止十年、二十年，而是更久。”

“所以，种不出来吗？”

“不，这就不知道了。凡事都要看方法，你们希望培育这种植物吗？”

“如果能种出来的话，我们想知道到底会开什么花。”

“那我就试试看，我可以任意使用这几颗种子吗？”

“可以啊，你决定就好。”

他给了秋山四颗种子，虽然种子很珍贵，但这是必要的投资。

“如果可以种出来，也可以采集种子吗？”雅哉问了最重要的问题。

“这个嘛，”秋山偏着头，“这要试了才知道，可能不会有种子，也可能会有几十颗种子。”

雅哉他们只能祈祷良好的结果。

最后，他们没有忘记叮咛秋山最重要的事，请他不要告诉任何人，他们请他种这种植物。

“为什么？这是什么恶作剧吗？”周治笑着问。

“差不多是这样。”尚人回答。

虽然尚人说交由秋山决定，但接下来的那段日子他始终惦记着这件事，如果那几颗种子无法冒芽，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不久，雅哉终于接到了尚人的联络，说四颗种子中，有一颗顺利冒了芽，而且很顺利地长大了。

“很可惜，其他种子没成功，我外公说，可能放太久了。”

“是吗？那也没办法。”

他们都说，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唯一发芽的种子上。

不久之后，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尚人自杀了。

得知这个消息时，雅哉完全没想到和那些种子有关。警方找他问话时，他回答说，完全不知道尚人自杀的原因，他并没有说谎，失去好友的悲伤让他不顾旁人的眼光，忍不住落泪也不是演出来的。

他在尚人的守灵夜时遇见了秋山周治，秋山发自内心地为外孙突然自杀感到难过。

“种子好不容易冒了芽，如果顺利，6月中旬就可以开花。”

秋山说完之后，又压低嗓门说：

“你们为什么想要培育那颗种子？我问了尚人好几次，他都说不清楚，只说想要有更多种子，为什么要那么做？”

雅哉摇了摇头回答说，那天只是陪尚人一起去，并不知道详细的情况。秋山似乎不太接受，但并没有继续追问。

但是，在尚人尾七的时候，雅哉从尚人的母亲口中得知了意想不到的事。尚人自杀时，桌上放着没喝完的可乐。

雅哉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难道尚人是因为吃了种子，导致精神异常而跳楼吗？不可能吧。虽然他这么告诉自己，但还是感到不安。果真如此的话，那就是自己造成了尚人的死。

这时，雅哉用完了所有的种子，想要写新歌，却完全没有灵感，之前一起创作的尚人也不在了，所有歌曲都必须由自己创作的焦躁更束缚了他的灵感，完全陷入了恶性循环。

在他痛苦的时候，只想到一件事。如果有那些种子——

6月时，雅哉下定决心，造访了秋山家，想知道是否可以采集到种子。

“很顺利，你来看看。”

秋山带他去院子里看到的那盆植物长满绿油油的叶子，藤蔓绕在竖起的小树枝上。

“不知道会开出什么花，太期待了。这个月底应该就会开花，你到时候可以来看。”

雅哉回答说，知道了，当天并没有多问种子的事就回家了。

老实说，他对花根本没有兴趣，种子才重要。所以，隔月初，他又去了秋山家。

那天就是命案发生的日子。

秋山一看到雅哉就说：“太可惜了，如果你早几天来，就可以看到花了。”

雅哉看向院子里的盆栽，花已经谢了。

“但是，我拍了照片。来，进屋再说。”

秋山带雅哉走进客厅，从冰箱里拿出塑料瓶的茶，倒进玻璃杯后递给他。秋山自己喝用水壶烧的开水。

秋山打开柜子的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放在雅哉面前。

照片中是雅哉从来没有见过的花，黄色的花瓣很细长，感觉很诡异。

“这也许是很了不起的花，”秋山说，“我正在调查，谢谢你们给我这么有趣的种子。总之，我想先把这个交给你。”

秋山说着，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在雅哉面前。

雅哉瞥了信封一眼后问：“种子呢？有没有采集到？”

秋山脸上的温和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他直视着雅哉的脸。

“真奇怪，不管是你还是尚人，好像对花完全没有兴趣，当初你们不是说，想看看到底会开什么花吗？”

“是啊……”

“如果采集到种子，你打算拿来干什么？”

“干什么？没特别想要……”

他说不出话，因为他没有想到秋山会问他这个问题。

“该不会……”秋山注视着雅哉的眼睛问道，“你该不会打算用来当迷幻剂吧？”

“呃……”

“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想要让我大量采集种子吧？”

秋山完全猜对了。雅哉低下头，浑身发热，耳朵深处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秋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你们特别关心种子，所以我很在意，忍不住去查了一下，发现某些西洋品种的牵牛花中含有麦角酸二乙酰胺，而你这种花的种子中麦角酸二乙酰胺含量比一般的牵牛花种子高数十倍。麦角酸二乙酰胺是具有致幻作用的物质，你们是不是把这些种子当作迷幻剂食用？”

雅哉张开嘴唇，他想否认，却无法发出声音。

“真是长了见识，”周治叹着气，“没想到我外孙竟然要我制造迷幻剂，人活得太久，真是什么事都会遇到，也包括不愉快的事。”

“不是，秋山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不必再说了，”秋山摇了摇头，“现在我终于知道尚人自杀的原因了，八成是因为幻觉作用的影响，你应该也知道吧？”

“……不是。”

“够了。”秋山伸手去拿电话。

“你要打电话给谁？”

“当然是报警啊。也许你会说，吃花的种子有什么问题，但有人为此失去了生命，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秋山背对着雅哉，开始拨电话。

雅哉感到极度焦躁，一旦迷幻剂的事曝光，自己会怎么样，别人一定会知道自己的音乐才华是假的，他想象着别人轻视、嘲笑自己的样子。

一定要阻止，一定要阻止——雅哉满脑子想着这件事。他不知道拿起了什么，朝着秋山的后脑勺打了下去。老人发出呻吟，身体倒了下去，但手脚还在挣扎。雅哉见状，立刻从背后掐住了秋山的脖子。他的思考完全停摆了。

当他回过神时，秋山已经完全不动了。雅哉内心涌起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所产生的后悔和如果不做些什么，自己将走向毁灭的恐惧。

他看到放在架子上的手套。那是秋山在院子里修剪花草时用的。他戴在手上，擦拭了所有自己碰过的东西，然后把室内翻得乱七八糟。他打开所有的抽屉，寻找所有值钱的东西，也就是强盗可能会偷的东西。他很快找到了存折和提款卡，但他仍然没有放弃寻找。他打开了隔壁房间的壁橱，把里面的东西也都翻了出来。

离开时，他发现了桌上的玻璃杯。绝对不能留在桌上。他去流理台洗了杯子，小心翼翼地用抹布擦干，放回碗柜，以免留下指纹。

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他离开了秋山家。走到转角处后，一路跑向车站。

他完全没有真实感，只希望一切都是噩梦。

37

原来走在高级酒店的走廊上，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苍太忍不住想。他以前只去过平价商务酒店或是观光酒店，那些酒店的墙壁很薄，只要走在走廊上，就知道哪个房间住了人，但这家酒店静悄悄的，感觉好像完全没有客人入住。当然不可能没人住，可见这里的隔音做得很好。

他要去的房间位于走廊的尽头，墙上有门铃的开关。他第一次见识到这种东西。

他微微深呼吸后，按了开关，隐约听到铃声。

听到开锁的声音后，门打开了，身穿白衬衫的要介站在门内。他没有系领带，衬衫解开两个扣子。好久不见的哥哥脸颊有点凹了下去。

要介默默地向他点头，似乎示意他进房间。要介脸上的表情很温和。

苍太走进室内，房间内有沙发和书桌，书桌上放着电脑和资料。这里没有床，卧室应该在隔壁。原来这就是蜜月套房。苍太心想。他以前当然没有住过，甚至也没有见识过。

“好气派的房间，”苍太打量着偌大的客厅说道，看到玻璃柜内还放着酒杯，“这里住一晚要多少钱？”

要介苦笑起来，“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贵，任何生意都有暗盘。以前这家酒店曾经卷入麻烦，我协助他们解决，所以住宿的时候可以享受优惠价格。”

苍太耸了耸肩膀，“原来如此，优秀的公务员果然走到哪里都吃得开。”

“我找你来，可不是想听你这些挖苦，先坐下吧。”

室内有两张沙发排成“L”字形，窗前的是双人沙发，另一张是单人沙发。苍太正犹豫该坐哪一张，要介对他说：“你是客人，当然坐大沙发，不必客气。如果无法很自然地决定这种事，就无法成为大人物。”

“我又不打算成为大人物。”苍太在双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蒲生家的男人怎么可以这样？”要介走向放在房间角落的推车，推车上有咖啡壶和咖啡杯，“喝咖啡可以吗？如果想喝其他的，可以叫客房服务送来。”

“不用，咖啡就好。”

要介把咖啡壶里的咖啡倒进杯子，放在咖啡盘上，放在苍太面前。哥哥以前从来没有为他倒过咖啡，苍太有点坐立难安。

今天中午过后，他接到要介的电话，说想和他谈一谈。他在电话中问有什么事，要介说：“是你一直想知道的事，还是说，你什么都不想知道呢？”

“你只顾自己的方便。”苍太说，之前和要介联络，遭到了拒绝，现在他却突然打电话给自己要求见面。没想到要介回答说：“公务员都这样。”

要介把自己的咖啡杯、牛奶和砂糖放在桌上后，坐了下来。

“妈呢？”苍太说，“我猜想她和你在一起。”

“没错，她住在这家酒店的其他房间，但知道我找你过来，已经退房了。”要介把牛奶倒进咖啡，用茶匙搅拌着。

“她想彻底避开我吗？”

“这是她的考量，因为她不愿意随便敷衍你，所以只好暂时避不见面。她觉得我是蒲生家的长男，必须由我来告诉你这件事的真相。不过——”要介抬起头，打量着弟弟的脸，“真没想到你查到这么多事，令我刮目相看，也许你有侦探的才能。不，应该说，你也有侦探的才能，因为蒲生家的男人身上流着警察的血。”

苍太挺直身体看着哥哥，“你终于愿意对我说实话了吗？”

“你不必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先喝杯咖啡吧。我们兄弟很少这样坐下来说话。”

“不是很少，而是从来没有过。”苍太喝着黑咖啡，“你们每次都排斥我。”

要介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你会这么想也很正常，我们的确隐瞒了你很多事。这是老爸决定的方针，虽然我预料到早晚会出问题。”

“你们到底隐瞒了什么？”

要介从白衬衫胸前口袋拿出一个透明的塑胶小盒子。

“你知道秋山周治的命案已经侦破了吗？”

“我看到新闻报道和网络新闻，在此之前，秋山梨乃也通知我了。我太惊讶了，没想到他会是凶手。”

“你和大杉雅哉谈过话吗？”

“聊过几次，”苍太回答之后，才发现哥哥问的话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认识他？”

“这件事等一下再说，”要介把塑胶盒放在桌上，盒子内铺着白色棉花，上面有五毫米大小的黑色颗粒，“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该不会就是大杉雅哉他们当成迷幻剂服用的……”

“没错。”

“新闻报道只说是特殊花卉的种子。”

要介挺直身体，好像在宣告似的说：“这是牵牛花的种子。”

“黄色牵牛花的？”

“没错，是如梦似幻的花。”

“果然是这样，但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不，我想知道，”苍太眨了眨眼睛，“你和黄色牵牛花有什么关系？”

要介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是我一个人和黄色牵牛花有关，而是和蒲生家三代有关的问题。”

苍太忍不住挑起眉毛，“三代？这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我们爷爷的名字吗？”

“爷爷？别把我当傻瓜，我当然知道啊，叫意嗣吧？”

“对，叫蒲生意嗣，和老爸一样，在警视厅上班。”

“爷爷怎么了？”

“1962年9月，发生了一起惨绝人寰的事件，一个手持武士刀的男人在目黑区的住宅区砍杀、砍伤了八个人。”

“是‘MM事件’吗？”

“对，指挥侦查工作的就是当时搜查一课的课长，也就是我们的爷爷。”

苍太用力吸了一口气，原来有这种关系。

“凶手是田中和道，爷爷指挥刑警搜索田中家时，在院子里发现了奇妙的东西。院子里放了一整排从来没有见过的植物盆栽，他怀疑是什么违法的药草，所以做了详细调查，没想到有来自意想不到的势力阻止他继续调查。是警视厅的高层和警察厅命令他不要插手不明植物的问题。”

“为什么……”

苍太嘀咕道，要介缓缓点头。

“爷爷和你一样，当时也无法接受，但是当他得知事情的原委后，他不得不听从命令。上司说，告诉他的内容是绝对机密，即使对家人也不能透露。只不过爷爷告诉了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又告诉了长子。”

“什么意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要再卖关子了。”苍太摇晃着身体。

“不要着急，这件事无法三言两语说完，要说明梦幻花，必须追溯到江户时代。”

“梦幻花？”

苍太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三个字。

“是这么写的，”要介用圆珠笔写在酒店的便条纸上，放在苍太面前，上面写着“梦幻花”三个字。

苍太看了这三个字，终于恍然大悟。是牙医师田原说的，黄色牵牛花是梦幻花，一旦追寻，就会自取灭亡——这是田原的叔叔对他说的。

“梦幻花是什么？”

“简单地说，就是有致幻作用的植物的总称。”

“呃……大麻和罂粟之类的吗？”

“这些已经广为人知的植物无法被称为梦幻花。只有那些通常主要用来观赏，或是被视为野草或是杂草，却具有这种作用的植物，才能被称为梦幻花。但这只是江户幕府的一小部分人，主要是农学家使用的暗语，而这是所有梦幻花中最重要的。”要介用下巴指了指塑胶盒，“文化文政时代(1)，曾经掀起了一股栽培牵牛花的热潮，尤其是变种牵牛花的丰富多样令人瞠目。文献上记录了目前已经无法看到的各种异样形态的牵牛花。”

“我知道，黄色牵牛花在当时也并不稀奇。”

“没错，但在江户时代，接连发生了多起奇怪的事件。之前很正常的人突然发疯伤人或是自杀，于是，幕府展开了调查，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原来有一部分人流行吃牵牛花的种子。”

“为什么要吃牵牛花的种子？”

“原本牵牛花是作为药物引进日本的，所以食用并不奇怪，但原本用途是作为泻药和利尿剂，所以很难想象会流行。没想到在调查之后发现，某一种牵牛花可以产生强烈的幻觉作用，而且，外观上也和其他牵牛花有很大的不同。”

“该不会是……？”苍太看向塑胶盒。

“没错，就是会开黄色花的品种。当时也不知道这种品种是哪里来的，不知道是外来种，还是发生突变的结果，但和其他牵牛花的基因完全不同，导致的幻觉作用也是其中一项最大的特征。当然，当时并没有“基因”这个字眼儿，只是已经确立了基因的概念。于是，幕府采取了相应的措施，禁止这种危险的花在市面上出现。一旦发现黄色牵牛花，就立刻没收，防止继续在市面上出现，但是，这件事无法公开。如果消息走漏，就可能有人利用黄色牵牛花做黑市生意。”

苍太频频摇头，这些话太出乎意料了，但果真如此的话，很多事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黄色牵牛花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消失的吧？”

“没错，”要介说，“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黄色牵牛花都是梦幻花，但幕府布下天罗地网，随时监视有没有这种牵牛花在市面上出现。只要得知黄色牵牛花的消息，就会用尽各种手段调查，回收种子，所以黄色牵牛花渐渐从市面上消失了，但也只是消失而已，并没有灭绝，有专人在幕府的管理下偷偷继续栽培，打算有效利用强烈的幻觉作用。”

“要怎么有效利用幻觉剂？”

“当作麻醉剂，江户末期已经开始有外科手术技术，所以需要安全的麻醉技术，只是幕府垮台后，这个计划也就中止了，但明治新政府继续偷偷栽培黄色牵牛花，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件事，不久之后，有人提议了黄色牵牛花意外的使用方法，提案的是内务省的高层，他们打算在警察侦查时作为吐真剂使用。”

“警察……”苍太听了，忍不住一惊。原来警方也和这件事有关。

“警方委托某位医学专家进行研究，但最后这项研究也中止了。因为虽然可以作为吐真剂使用，但造成的后果太危险了。几名接受人体实验者变得很凶暴，或是试图自杀，他们的精神方面很不稳定。于是，之后就没有再继续栽培黄色牵牛花。”要介一口气说完后，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喝完，又继续说了下去，“可任何事都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

“什么意思？”

“照理说，受到严格控管的黄色牵牛花的种子，不应该有流出去的可能，但因为各种原因却流了出去，大量种子下落不明。因为黄色牵牛花从市面上完全消失了，所以便理所当然地认为种子也消失了，没想到——”

“发生了‘MM事件’，”苍太说，“田中和道家院子里的是黄色牵牛花。”

“就是这样，田中通过某种渠道得到了种子，在自家院子栽种，采集了种子，服用后，享受那种恍惚感觉。但是，由于作用太强，导致他精神发生错乱，警察高层当然慌了手脚。因为虽然是之前的事，但警察毕竟曾经为了利用而大量栽种留下的种子，导致了那起大肆虐杀事件，一旦这件事被公诸于世，他们将愧对全国民众。”

“所以就隐瞒了真相吗？我们的爷爷也无法违抗高层的压力。”

要介露出严厉的眼神。

“蒲生意嗣有无法违抗的原因。”

“什么原因？”

“当初是内务省的人提议将黄色牵牛花用于吐真剂，而我们的曾祖父，也就是蒲生意嗣的父亲正是提议者之一。”

苍太忍不住挺直身体，“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也未必是巧合。因为爷爷的父亲在内务省工作，所以爷爷在警察界才能够平步青云，也才会知道黄色牵牛花的秘密。”

苍太抓着头，觉得继承警官的血缘很麻烦。

“于是，‘MM事件’就以凶手精神崩溃导致行凶杀人结案了，但爷爷认为问题并没有解决，况且，没有人能够保证今后不会再出现第二、第三个田中，他认为自己的使命，就是要预防这种情况发生。之后，爷爷开始独自收集相关消息，只要听到有黄色牵牛花的消息，即使是天涯海角也会赶去亲眼证实，并命令他的儿子也一起加入监视行动。”

“他的儿子就是……”

“当然就是我们的老爸，”要介嘴角露出笑容，“可见‘MM事件’对爷爷造成了多么大的冲击。你想象一下，无辜的民众在大街上接二连三地被武士刀砍杀，一旦亲眼目睹当时的景象，绝对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再度发生，更何况自己的父亲是引发这起惨案的原因之一，自己也协助隐瞒了事件的真相。爷爷内心的罪恶感不知道有多么强烈，老爸经常说，爷爷临死前，还惦记着黄色牵牛花的事。”

看到要介拿起咖啡杯，苍太也喝了一口黑咖啡。他发现自己手心在冒着汗。

“我不知道我们家的背景这么复杂。”

“是啊。”

“哥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第一次是在小学的时候，老爸告诉我的。他给我看黄色牵牛花的照片，说这是会让人疯狂的花。那张照片似乎是爷爷找到的，老爸也继承了爷爷的遗志，只要一有空，就收集相关资料。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这种东西。”

“你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才决定进入警察厅吗？”

“怎么可能？”要介的眼尾挤出鱼尾纹，“虽然受到老爸的影响产生了兴趣，但我认为梦幻花或是黄色牵牛花的事，只是一段历史。每年去牵牛花市集和老爸一起仔细观察，也是希望有机会亲眼见识一下黄色牵牛花。”

要介站了起来，去推车上拿了咖啡壶过来，在自己的杯子里加了咖啡后问苍太：“要不要再来一杯？”

“好啊。爸爸从来没有向我提过这件事。”

要介为苍太的杯子里倒着咖啡，“当然啊，不能把你卷入这件事，因为你算是被害人。”

“‘MM事件’的被害人吗？”

“当然。”

“爸爸和妈妈结婚时，知道她是‘MM事件’的遗属吗？”

“知道。老爸私下调查了那起事件的被害人之后的生活，尤其担心那个失去父母的女孩，得知她长大之后在酒店上班。老爸假装成客人去了几次，和她渐渐熟悉，得知她的身世后，为无法把真相告诉她而感到难过，甚至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卑鄙。”

“所以爸爸才和妈妈……”

要介拿起杯子，扬起嘴角，“你不要误会，老爸并不是基于同情心而结婚的，纯粹是被老妈吸引，相反地，老爸很烦恼自己到底有没有向老妈求婚的资格。于是，老爸把一切都告诉老妈后，向她求了婚。老妈虽然很受打击，但被老爸的诚意打动了，于是，他们就结了婚，我也为他们的结婚感到高兴。”他喝了一口咖啡，把咖啡杯放回杯盘。

“原来妈妈也知道蒲生家的秘密……”

“老爸曾向老妈发誓，如果他们有孩子，绝对不会把孩子卷入这件事中。”

苍太交握着双手，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知道你一直很不满，但又不能告诉你，因为这是老爸的遗志。”

“所以这次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而且，还干脆从我面前消失了。”

要介靠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只是没想到你会遇见秋山梨乃，更没想到你们会联手调查。”

“你是因为看到秋山先生拍的黄花照片，才和她接触的吗？”

“没错，我刚才也说了，我以为自己这辈子无缘看到黄色牵牛花。进入警察厅后，我发现几乎没有人知道黄色牵牛花的事，只有在以前的资料中可以找到相关的资料，但我会不时上网，用像是黄色牵牛花、黄花、神秘的花和不知名的花这些关键词搜寻，作为对老爸的悼念。这件事我持续了十几年，都没有发现老爸给我看的照片上的花。那天在博客上发现取名为‘名不详的黄花’的照片时，我还没细看，就习惯性地以为和事件无关。”

“没想到完全出乎你的意料吗？”

“可见凡事都不能抱有成见，看到那张照片时，我太惊讶了，以为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会不会是搞错了？不，一定是搞错了，我这么告诉自己，但是越看越觉得酷似老爸以前给我看过的照片。”

“所以你就和照片的主人联络，得知培育这种花的人被杀了吗？”

“而且，不知道种子是从哪里来这件事也引起了我的注意，更让我在意的是，那盆花被偷了这件事。如果命案和黄色牵牛花有关，就非同小可，搞不好会让世人知道有这种花的存在，老实说，我当时真的慌了，所以就请了假，独自展开了调查，因为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搜查总部之前找到真相。”

“你居然认为自己一个人可以办到。”

“我并不是一个人，”要介挑了挑眉毛，“你应该已经知道有人在协助我，她比我更早知道黄色牵牛花复活，并开始展开行动。”

“伊庭孝美……吗？”

要介点了点头：“我刚才说，曾经委托一位医学专家研究将黄色牵牛花作为吐真剂使用，那位专家就是姓伊庭。”

“啊……”

“当初就是伊庭家保管的黄色牵牛花种子外流了出去，所以，伊庭家的好几代人也都在追查黄色牵牛花的下落，我们的爷爷查到了这件事，于是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就和伊庭家相互交换情报。”

“所以孝美也……”

“我和秋山梨乃见面后，立刻联络了伊庭小姐，得知她也在追查黄色牵牛花的下落，感到十分惊讶。当我们交换彼此掌握的线索后，发现了一个交集点。”

“鸟井尚人的自杀……”

“没错。”要介深深地点头，“伊庭小姐通过某个渠道，锁定了工藤旭，鸟井尚人认识工藤的乐队成员。尚人又是秋山周治的外孙，已经潜入乐队的伊庭小姐向我提供了几条宝贵的线索，其中一条线索就是成为破案关键的‘福万轩’餐券的事。我也得知她遇见了你，她因此只能离开乐队。”

苍太垂下视线，“简直把我当瘟神。”

“应该不是这么一回事。”

“是吗？”

“总之，”要介把双肘放在沙发的扶手上，将身体缓缓靠在沙发椅背上，“这件事终于解决了，我曾经一度担心，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眼前至少可以暂时放心了。”

“找到种子了吗？”

“找到了，也是伊庭小姐帮的忙，但是，还是不能大意，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梦幻花已经完全灭绝了。”

“你以后也要继续监视吗？”

“没办法啊，必须有人去做这件事。”虽然这句话的内容很沉重，要介的语气却很轻松，“我该说的都说完了。”

苍太抱着双臂，“还有很多不解的事。”

“是关于她的事吧？”要介撇着嘴角，“她的事，你还是直接问本人比较好，我也只知道一部分。”

“本人……”

“当然是指伊庭孝美小姐，她也说，希望亲自向你说明。”

“我可以见她吗？”

“当然，她已经不需要躲藏了。”

“她人在哪里？”

要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用食指指着上方。

“在顶楼的酒吧，你会喝酒吧？”

苍太皱着眉头，看着哥哥的脸，“我们是兄弟，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如果不会喝酒，可以点果汁。”

“我当然会喝酒，”苍太站了起来，“她在那里吗？”

“嗯，”要介点了一下头，“你赶快去吧。”

“苍太，”苍太走向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打算开门时，听到要介叫着他的名字，回头一看，容貌和父亲很像的哥哥对他露齿一笑说：“对不起。”

苍太耸了耸肩，“没关系啦。”说完，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1)　文化文政时代：指1804年至1829年，江户幕府时期日本商业社会开始繁荣的时代。

38

来到酒吧门口，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男人迎上前来，“请问是一位吗？”

“不，我来找朋友——”苍太说着，看向店内。因为时间还早，店里没什么客人。

一个女人坐在窗边，看到那个背影，他凭直觉知道“就是她”，苍太缓缓走了过去。

伊庭孝美正把手机放回桌上。苍太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孝美抬起头，似乎已经察觉他的出现，脸上没有惊讶，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刚才收到要介先生的邮件，说你现在要来。”

苍太皱了皱眉头，抓着鼻翼旁的位置，“原来你们随时保持联络。”

“只到今天为止，”孝美说，“请坐。”

苍太拉着椅子坐了下来，桌上有一个装了黄色液体的香槟杯子。

“这是……果汁吗？”

孝美微笑着说：“这是含羞草——柳橙汁和香槟调的鸡尾酒。”

苍太以前没听过这种鸡尾酒的名字，顿时觉得她很成熟。

服务生走了过来，他点了啤酒。

孝美看向苍太，低头向他鞠躬，“好久不见，上次在live house时很对不起。”

“没事。”苍太说完，低下了头，然后又缓缓抬起视线，但是，和孝美的目光相遇，又忍不住低下了头。

他突然听到了笑声。

“你和那时候一样，不习惯看着别人的眼睛。”

苍太很生气地看着她，但很快把视线移开了，因为孝美的双眼直视着他。

啤酒送上来了，苍太喝了一口，没有看她。

“你为什么不说话？”

苍太眨了眨眼睛，终于看着她的脸。

“你可以不要这么说话吗？这样反而让我更紧张。”

孝美微微偏着头，“要像以前那样说话吗？”

“希望可以那样。”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微微抬起下巴开了口。

“好久不见，苍太，你最近好吗？”

苍太立刻觉得一股暖流在内心扩散，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舔了舔嘴唇，“我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你重逢。”

“我也一样，不，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你见面了。”

“什么时候这么以为？中学二年级的夏天吗？”

“嗯，当然啊。”

两个人相互凝视着，这次苍太没有移开视线。他感觉身体渐渐温暖。

“我有很多事想要问你，还有这次的事件，但我想先问你那年夏天。那时候，你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孝美痛苦地皱了皱眉头，然后调整了心情，挺直身体说：

“首先，我外公接到了蒲生先生的电话，蒲生先生问他，知不知道你这阵子经常和我见面。我外公很惊讶，问了我妈，但我妈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告诉她和你见面的事。我妈来问我，我就说了实话，我用有点叛逆的态度说，我和你是朋友，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苍太回想起自己当然也有同感，“结果呢？”

“外公和我妈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和我谈，他们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很严肃。至于他们和我谈了什么，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伊庭家和蒲生家一样，都有必须完成的使命，他们也告诉我黄色牵牛花和‘MM事件’，当我得知你母亲是因为伊庭家流出的黄色牵牛花种子而失去父母时，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所以，你决定不再和我见面吗？”

孝美露出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

“因为外公和我妈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蒲生家的人不希望你卷入这件事，所以，我觉得不要和你见面比较好。因为一旦成为好朋友，我可能会不小心说出来。对不起，我直到今天才告诉你实话。”

苍太用右手抓了抓头，即使孝美现在道歉也没什么用了。

“所以，你也决定要寻找黄色牵牛花。”

“是啊，但目的不太一样，”孝美说，“我并非只想找到种子，而是想用科学的方法分析种子产生的致幻作用，所以我才会选择读药学系。”

“原来是这样……你为什么要接近工藤旭？”

“起初是因为偶然发现了某个人在社交网络上所写的内容，那个人提到吃了牵牛花的种子，陷入了恍惚，而且说那是稀有品种的牵牛花，很不容易找到。我看了之后很在意，之后也持续注意他的账号，但他没有再提到牵牛花。所以，我打算寻找种子的下落，因为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什么事？”

“‘MM事件’。即使那起案子破案后，仍然没有找到牵牛花种子的下落，应该说，当时并没有彻底搜索凶手的家。在当时的搜查一课课长的指示下，事件迅速处理结束了。”孝美的语气中带着讽刺，她应该知道搜查一课的课长就是苍太他们的祖父，“但是，凶手田中一定把种子藏在某个地方，我想要寻找那些种子的下落，其实，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田中平时一个人住，一定是他的家人拿走了他的遗物。”

“所以，去年秋天的时候，”苍太说，“你去了胜浦。”

孝美睁大了眼睛，“你连这件事也知道？”

“我去了庆明大学的研究室，看到了你的月历。”

“原来是这样，”她露出对苍太刮目相看的神情，“我去胜浦，想要确认田中的老家目前的情况，没想到房子已经转卖给别人了，当我得知买主后，不禁吓了一跳。那是之前曾经很有名的艺术家，之前在网上提到牵牛花种子的人，也在社交网络上提到，他是工藤旭的歌迷，经常去工藤旭的店。我认为这绝对不是偶然。”

“买下田中老家的工藤旭发现了牵牛花的种子——这就是你的推理结果吗？”

“你不认为这是最合理的推论吗？我立刻去了工藤旭的店，但那家店没有问题，似乎并没有卖迷幻剂给客人，所以，我猜想工藤旭只会把牵牛花的事告诉特别熟的客人，只和这些熟客享受恍惚的感觉。”

“很有可能。”

“所以，我决定伪装成工藤旭的忠实歌迷，也许日后有机会知道种子的事。”

“你的策略成功了吗？”

孝美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行，工藤旭比我想象中更加小心谨慎，虽然在我持续去那家店后，他们不时邀我去只有他们自己人参加的派对，在派对上，也会提到毒品的事，但并没有实际使用，最多只聊有没有用过LSD(1)而已，正当我快要放弃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该不会是鸟井尚人自杀的事？”

孝美听到苍太的话，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当我得知他死去时的状况时，确信绝对和梦幻花有关。因为鸟井尚人和大杉雅哉都和工藤旭特别熟，很可能从工藤旭手上拿到了种子。”

“所以，你就伪装成键盘手加入乐队。”

“你可别小看我，我对演奏乐器很有自信，高中时，我参加了轻音乐社。”

苍太倒吸了一口气，立刻想起以前听她提过这段经历，是秋山梨乃通过调查得到的消息。

“原本打算一旦得知和梦幻花无关，就立刻离开，没想到遇见了你，所有的计划都泡汤了。”

“我是不是该对你说声对不起？”

“你并不觉得有这个必要吧？而且，虽然计划泡汤了，但最后还是达到了目的，确认了黄色牵牛花的确存在。”

“是因为秋山周治遭到杀害的案件吧？”

“没错，要介先生通知了我这件事，和我相互交换了手上掌握的线索，终于掌握了整体情况，也猜到应该是尚人把种子交给了秋山先生，但是，还有好几个问题需要厘清。其中之一，就是要追查秋山先生家被偷走的盆栽下落，另一个就是要追查可能还残留在某个地方的牵牛花种子。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警方在还没有查清楚这两个问题的情况下破案，因为搜查总部完全不了解情况，一旦扣押这些物证，向外界公开，后果将不堪设想。幸亏要介先生和姓早濑的刑警联手，找回了那盆盆栽，而且也抓到了凶手。要介先生运用警察厅的人脉，对搜查总部施压，才能够在不公布黄色牵牛花秘密的情况下破案。接下来，只剩下种子的问题。要介先生向工藤先生提出交易，只要他交出所有的种子，就不会说出鸟井尚人是因为他的关系而自杀的事。工藤旭一口答应，在他家的阁楼找到了种子，但已经所剩不多了，所以他也没有太多的留恋。”

“原来是这样……”

“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事，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苍太摇了摇头。

“因为一下子听说太多事，现在想不到任何问题。回去好好想一想之后，或许还会想到什么，但是，除了命案的事以外，我有其他事想要问你。”

“什么事？”

“你对于因为家里的关系而决定了自己未来的路会不会感到不满？在你读中学的时候，家人就命令你要追查黄色牵牛花，我总觉得好像太强人所难了。”

孝美轻轻地笑了笑。

“是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有点强人所难，但你家不是也一样吗？要介先生从小时候就承担了这个义务。”

“对，我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以我个人来说，如果说内心完全没有不满，当然是骗人的，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类似的情况。比方说，像是歌舞伎之类的传统艺术，只要生在那个家庭，就有义务要继承，老店经营者的儿子也一样。”

“但这些是遗产，在有继承义务的同时，也可以获得利益。”

“我跟你说，这个世界上也有所谓的负面遗产，”孝美用温柔的语气说，“如果这些负面遗产会自然消失，当然可以不予理会，但如果无法消失，就必须有人继承。在确信黄色牵牛花的种子完全消失之前，必须有人加以监视。我的祖先不小心让魔幻植物流入市面，身为后代，必须承担起这个义务，这是我无法逃避的义务。”

她注视着苍太的双眼中没有丝毫犹豫，显然内心具备了强烈的信念和决心。

“谢谢。”苍太小声地说。

“为什么要向我道谢？”孝美纳闷地偏着头。

“因为你对我说的这句话很有意义。”

“是吗？”孝美露出无法释怀的表情，但立刻露出笑容，“我的话都说完了，接下来轮到你了。”

“我？我要说什么？”

“当然是至今为止的事啊，我和要介先生都很佩服你出色的侦探能力，你到底是怎么查到‘MM事件’的，我愿意洗耳恭听。”孝美拿起含羞草鸡尾酒的杯子，用充满好奇的眼神看着他。

苍太点了点头，拿起了啤酒杯。

“好，只是说来话长，要从中学二年级的夏天开始说起。”

(1)　LSD：即麦角酸二乙胺，一种常见的强效迷幻药。

39

8月中下旬，秋山梨乃和知基去了东京拘留所。大杉雅哉通过律师联络了知基，说想要和他们见面。

他们等在狭小的会面室，隔着玻璃的房间门打开，雅哉走了进来，身旁有一名警官。雅哉看到梨乃他们后，露出了尴尬的笑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以前就很瘦，现在感觉更瘦了。

“对不起，让你们特地跑一趟。”雅哉说，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你的身体怎么样？有好好吃饭吗？”梨乃问。

“嗯，我没事，谢谢。”说完，雅哉看着他们两个人，难过地皱起眉头，“我真的对你们很抱歉，我这么对待你们最爱的爷爷和外公，你们一定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希望有机会向你们道歉，真的很对不起。”他深深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梨乃和知基互看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这里的路上，他们曾经讨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雅哉。虽然很痛恨杀害爷爷的凶手，但雅哉仍然是他们重要的朋友。知基说：“我内心完全没有恨意，满脑子的疑问，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梨乃也有同感。

雅哉认为他们的沉默是对自己的抗议，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双手抱着头。

“我这样道歉，你们也很伤脑筋，你们一定很想说，既然要道歉，为什么当初要动手杀人。我真的很愚蠢，很想一死了之，我希望可以判我死刑。”

“雅哉，”知基小声地说，“都是药的关系吧？因为吃了奇怪的花的种子，脑筋变得有点不正常了吧？”

雅哉摇了摇头，“不知道，即使是这样，我也……也都是我的错。”他俊俏的脸蛋满是眼泪和鼻涕。

梨乃听着他的啜泣声片刻，当他停止啜泣时，梨乃开了口。

“你找我们来，是想要向我们道歉吗？”

雅哉用衣服的袖子擦着脸。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我有些事想要告诉你们，尤其是对梨乃。”

“对我？什么事？”雅哉抬起头，充血的双眼看着她。

“是关于尚人的事，他一直在烦恼，从以前开始，从小时候开始。”

“烦恼什么？”

“他为自己无法像梨乃一样感到烦恼。”

“像我一样？什么意思？这是怎么回事？”

雅哉露出落寞的笑容。

“梨乃，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这种事本来就是这样，当事人觉得根本没什么，旁人却觉得很耀眼。”

“等一下，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雅哉的喉结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口水。

“尚人很希望自己有才华，想要成为有才华的人。”

“啊？”梨乃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啊，没有人像尚人那么有才华。他的运动能力很强，学习也很优秀，画画也很棒，音乐也有向职业进军的水准。他怎么可能没有才华，而是有太多才华了。”

她说到一半时，雅哉就缓缓摇头。

“所以我刚才说，你根本不了解。尚人的运动能力的确很强，但有办法达到职业水准吗？可以像你一样以奥运会为目标吗？没办法吧？在校成绩再好，也只是在有限的范围。他经常说，虽然他的数学很好，但只是知道解题的方法而已。画画也一样，他说只要盯着白纸，脑袋里就会浮现出画面的构想，只要根据这种构想画出来，就可以画出出色的画，只不过他发现，自己的画总是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说自己只是了解绘画的知识，懂得如何运用而已。其他人都会表示称赞，这种称赞只是佩服，并不是感动，无法打动任何人的心。”

雅哉把视线移回梨乃的脸上。

“不久之后，他开始觉得，自己没有任何才华，只是假装有才华而已。”

“但是，”梨乃开了口，“大部分人不都是这样吗？真正有才华的人少之又少。虽然他说自己只是假装有才华，能够做到这一点，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嗯，我也这么认为，如果尚人不是尚人，也许也会这么想，但因为有你的关系，所以就不一样了。”

“我？”

“尚人经常对我说，你是天才。即使在同一个游泳池内，好像你周围的水质都不一样，好像有特别的水在推着你前进，好像你在和他不同的泳池里游泳。”

“哪有……”

“只有你自己不认为是这样。听说尚人也很会游泳，参加过好几次县级的比赛，但是，他曾经告诉我，即使他放弃游泳了，周围也没有人发现这件事。”

梨乃惊讶地看着身旁的知基，“有这回事吗？”

知基痛苦地眨了眨眼。

“好像的确是这样，我哥曾经好几年都没游过泳。”

“他总是说，看到梨乃，就知道自己是多么渺小，没有任何长处，只是一个无趣的人。”雅哉说。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他发现自己在音乐上也是这样，经常对我说，自己根本没有才华，很羡慕我有才华，但其实我和尚人一样，根本不是什么天才，也根本没有才华。我很平凡，具备的能力和别人差不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却梦想能够比任何人都发光发亮。我们只是模仿别人，却好像有那么一点成功，所以就更贪心了，想要成为真正的天才，这种邪念导致我和尚人沉溺于那种奇怪的花的种子，但冒牌货终究是冒牌货，无法成为真货。”

雅哉挺直身体，继续用严肃的口吻说：

“梨乃，尚人经常说你是笨蛋，明明那么有才华，却浪费了自己的才华。你必须成为游泳选手，这是有才华的人应尽的义务，如果认为这是负担，就太奢侈了。他说，你根本不知道不背负任何义务的人生有多么空虚——”

他一口气说完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对梨乃露出笑容。

“雅哉……”

“我请你来，就是想要告诉你这件事。”

梨乃点了点头，从放在腿上的皮包里拿出手帕。她还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刚才这些话，但这番话的确打动了她。

她用手帕按着眼角。

尾声

苍太走进大学校门时，内心涌起的不是怀念之情，而是新鲜的感觉。他只休息了不到一个月，但各种景象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走进研究室，发现藤村独自坐在桌前，但他并没有在做研究，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某位偶像的博客。

藤村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转头看来，立刻目瞪口呆。“蒲生，最近还好吗？”

“还好啦。”苍太说完，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里怎么样？”

“没什么变化，整天很安静。你怎么样？有没有和家里人好好谈过日后的打算？”藤村的语气中充满揶揄，也许他想要说，反正不可能有什么结论吧。

“聊了很多啊，这是我第一次和家人谈那些事。”苍太说话时，想起要介的脸庞。

“是吗？”藤村露出意外的表情，“所以，有什么打算？”

“嗯，”苍太拿起藤村放在桌子上的三色圆珠笔，笔杆是白色的，只有上端两厘米左右是黑色的，那个部分和核电站使用的某种铀燃料尺寸相同，这是他几年前去参观核电站时拿到的纪念品。

“结论就是，”苍太说，“我决定继续下去。”

“继续？继续什么？”

“当然是研究啊，我要一辈子和核电为伍。”

藤村睁大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啊。”

“怎么回事？你上次不是说，这个行业没有未来吗？”

“也许的确没有未来，但核电本身并不会消失。”

藤村警戒地抱起双臂。

“他们不是说，2030年要关闭所有的核电站吗？”

“是说不再仰赖核能发电，即使在2030年，所有核电站都停止运作，但核电站本身并没有消失，废炉工作几乎才刚起步，超过五十座核电站还保管了大量使用后的核废料。”

“这……”藤村点了点头，“的确是这样。”

“如果是普通的人家，只要不去处理，就会成为废墟，但核电站不一样，如果不处理，无法自动废炉。即使不再发电，也必须进行严格管控，小心谨慎地执行废炉的步骤。而且，废炉时，会产生大量放射性废弃物，目前还没有决定掩埋的场所，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掩埋的场所。即使找到了地方，要掩埋在那里，也需要几万年的时间，才能让放射能下降到安全的水准。这个国家已经无法避开核电问题了，因为在几十年前，已经做出了选择。”

藤村露出沉痛的表情不发一语，苍太看着他苦笑起来，抓了抓头。

“对不起，我这是在班门弄斧。”

“不，不会啦……所以，你打算继续和核电为伍吗？”

“嗯，”苍太收起下巴，“如果日本今后要继续使用核电，包括安全方面在内，都需要有比目前更高水准的技术。如果打算废弃，那所需要的技术可能比使用核电还要更高，因为必须面对世界上任何人都不曾经历过的问题。”

藤村皱着眉头，发出低吟声。

“我能理解你说的话，但恐怕日子会很不好过，还要承受世人冷漠的眼光，更将面临数十年都无法解决的问题。”

“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负面遗产，”苍太回答说，“如果这些负面遗产会自然消失，当然可以不予理会，但如果无法消失，就必须有人继承，即使那个人就是我也无所谓。”

藤村打量着苍太的脸，缓缓摇着头。

“这是怎么回事？你在东京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太帅了。”

“因为我遇见了很帅的人，两个很帅的人。”

苍太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这时，手机收到了邮件。打开一看，是秋山梨乃发来的。那起事件解决之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只约定下次要找时间约会。

邮件的主题是“再挑战”。

你好，你在大阪吗？我想了很久，决定重回泳池。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顺利，但我打算鼓起勇气跳下去，所以，先向你报告我的决心。

看完内容，苍太耸了耸肩。看来暂时没时间约会了。

他看向窗外，笼罩着天空的白云散开了，露出一小片蔚蓝的天空。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伊芙琳的七次死亡／（英）斯图尔特·特顿著；徐颖译．—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21.3

书名原文：The Seven Deaths of Evelyn Hardcastle

ISBN 978-7-5057-5140-8

Ⅰ．①伊…　Ⅱ．①斯…②徐…　Ⅲ．①推理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027893号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01-2021-1080

THE SEVEN DEATHS OF EVELYN HARDCASTLE by STUART TURTON

Copyright © STUART TURTON 2018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THE MARSH AGENCY LTD & DHH Literary Agency Ltd.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 LABUAN, MALA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21

By Beijing Xiron Culture Group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书名　伊芙琳的七次死亡

作者　〔英〕斯图亚特·特顿

译者　徐　颖

出版　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发行　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印刷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

规格　880×1230毫米　32开

15印张　372千字

版次　2021年3月第1版

印次　2021年3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057-5140-8

定价　56.00元

地址　北京市朝阳区西坝河南里17号楼

邮编　100028

电话　（010）64678009

如发现图书质量问题，可联系调换。质量投诉电话：010-82069336

献给我的父母，他们一心奉献，不知索取。献给我的姐姐，她是我的第一位忠实读者，从我写豆腐块小文章开始，她就无情地评判我的作品。献给我的妻子，她给予我关爱与鼓励，没有她的提醒，在电脑前奋战的我难得抬头休息片刻，是她使这本书更加充实丰富。

阁下台鉴：

敬请莅临布莱克希思庄园，庆贺小女伊芙琳·哈德卡斯尔诞辰暨化装舞会。

皮特·哈德卡斯尔勋爵携

内室海伦娜·哈德卡斯尔

小儿迈克尔·哈德卡斯尔

小女伊芙琳·哈德卡斯尔

谨启

尊客名单

爱德华·丹斯律师

克里斯托弗·佩蒂格鲁律师

菲利普·萨克利夫律师

唐纳德·戴维斯先生暨令妹格蕾丝·戴维斯女士

米莉森特·德比女士暨令郎乔纳森·德比先生

前海军军官克利福德·赫林顿先生

投机客丹尼尔·柯勒律治先生

银行家塞西尔·雷文古勋爵

吉姆·拉什顿警官

理查德（迪基）·阿克医生

塞巴斯蒂安·贝尔医生

泰德·斯坦文先生

佣人名单

管家罗杰·柯林斯

厨娘德鲁奇太太

贴身女仆露西·哈珀

马厩主管阿尔夫·米勒

家庭画家格里高利·戈尔德

雷文古勋爵的贴身男仆查尔斯·坎宁安

伊芙琳·哈德卡斯尔的使女玛德琳·奥伯特

恳请尊驾切勿提及托马斯·哈德卡斯尔暨查理·卡佛，以免徒增伤感。

如承俯允，无任感荷。

目 录

一　第一天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第二天

十　第三天

十一　第四天

十二

十三　第二天（继续）

十四　第四天（继续）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第二天（继续）

二十二　第五天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第二天（继续）

二十八　第五天（继续）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第六天

三十三　第二天（继续）

三十四　第六天（继续）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第二天（继续）

四十　第六天（继续）

四十一

四十二　第二天（继续）

四十三　第七天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五十一

五十二　第三天（继续）

五十三　第八天

五十四

五十五

五十六

五十七　第二天（继续）

五十八　第八天（继续）

五十九

六十

致谢

一

第一天

我在奔跑中，忘掉了一切。

“安娜！”喊完之后，我惊讶地闭上嘴。

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安娜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喊她，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立在林中，我的手搭在额头上，挡着细密的雨丝，心怦怦乱跳，浑身汗味，腿直哆嗦。刚才，我肯定是一路跑来的，可又记不得因何而跑。

“怎么回事……”看到自己的手，我哑然失声。一双骨瘦如柴、丑陋无比的手，一双完全陌生的手，我实在无法相认。

我这才感到惊慌，努力回忆自己的一切：家人、住址、年龄，随便什么都好。可脑海里一片空白，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几秒钟之前的记忆，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喉咙发紧，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林子在旋转，我眼前阵阵发黑。

冷静冷静。

“我没法呼吸。”我慢慢地倒在地上，喘着气，血涌上耳畔，手指插入泥土中。

你可以呼吸，你需要的只是冷静下来。

这发自内心的声音，冷静权威，给了我安慰。

闭上眼睛，在林中聆听，镇定下来。

我听从内心的声音，紧闭双眼，但只能听见自己惊慌的喘息声；喘息声挤走了其他所有声音。可是，慢慢地，慢慢地，我在恐惧中钻开了个洞，让其他声音溜进来：雨点滴在树叶上，头顶枝条沙沙作响，右边小溪潺潺流动，林中乌鸦扑棱着双翼飞起。何物在灌木丛中疾走？是只兔子，它傍地跑，那声音仿佛触手可及。我将这些新近的记忆编织起来，将自己团团围住。这足以驱散我的惊慌，哪怕带来的只是片刻的安宁。

我笨拙地站起身来，惊诧自己竟然这么高，顶天立地的样子。我晃晃悠悠地从裤子上拂去几片湿树叶，这才注意到自己穿着衬衫，上面溅有泥点和酒渍。我肯定是从一场聚会上匆匆赶来的，口袋空空，没有外套，想必是在附近迷了路。这让人略感心安。

光线熹微，似乎是早晨，十有八九我在这里待了一宿。如此盛装打扮，我不可能独自过夜，此刻肯定有人知道我失踪了。毋庸置疑，树林那边的房子里，人们醒来后会惊慌失措地派人来找我吧？我的目光掠过树梢，期待着朋友们从枝叶婆娑中走出来，拍拍我的背，开几句玩笑，然后护送我回家。可是这样的白日梦，并不能帮我走出林子，我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企盼得救。我浑身颤抖，牙齿打战，就是为了取暖，我也得走动起来。可是目之所及只有树木，我压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走向得救，还是误入歧途。

我茫然无措，又回到先前的忧虑——我到底是谁？

“安娜！”

无论我喊的女子是谁，显然是她令我流落此地，可我对她一无所知。也许她是我的妻子？也许她是我的女儿？似乎又都不对劲，我总感觉这个名字似曾相识，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正将我的思绪牵往某处。

“安娜！”我放声大叫，声音中透出绝望，我感到希望渺茫。

“救命！”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我转过身去，寻觅声音的来源。我有些眩晕，瞥见远处林间身影一晃，一名黑衣女子正在逃命。几秒过后，我就看见追赶她的人快速穿过林间。

“你，站住！”我喊起来，可声音微弱而疲惫，被他们的脚步声淹没了。

惊恐将我钉在原地，直到快看不见两人，我才抬腿追赶，脚步如飞。没想到身体这样痛居然也能跑得非常快。即便如此，不管我如何奋力奔跑，也总是与他们相距一步之遥。

汗水从眉头淌下来，虚弱的双腿越发沉重，直到它们完全不听使唤，我一下扑倒在地。我在树叶堆里挣扎着，终于爬起来，恰好听见安娜的叫喊。她的声音响彻林间，因恐惧变得尖厉，之后一声枪响，一切陷入死寂。

“安娜！”我不顾一切地呼喊，“安娜！”

无人应答，只有枪声的回音在慢慢淡去。

三十秒钟。我发现她后只犹豫了三十秒钟。这就是她遇害时和我的距离。三十秒钟的犹豫不决使我彻底放弃了她。

我捡起脚边的一根树枝，试着挥舞了几下。掂着沉甸甸的树枝，摸着粗糙的树皮，我略感心安。虽然没法用树枝对抗手枪，但总比赤手空拳地在林中搜索强。刚才的跑动，让我气喘吁吁、颤抖不已，可内疚把我推向那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我小心翼翼地拨开垂下的树枝，无声无息地窥探那些避之不及的骇人场景。

左边有细枝折断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侧耳聆听。

那声音又响起来，我身后有人脚踩得树叶和枝条嘎吱作响。

我不寒而栗，呆立原地，不敢回头。

细枝折断的声音越来越近，浅浅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我双腿发软，用来防身的那根树枝从手上掉落。

我想要祈祷，却忘了祷词。

脖后一阵热烘烘的呼气，同时传来烟草和酒精的味道，中间夹杂着汗臭。

“向东走。”一个嘶哑的男声说。讲话的人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放进我的口袋。

那人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林中。我随之缓缓瘫倒，额头贴在地上，一股湿树叶和腐物的味道袭来，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可鄙的是，我感到一丝解脱；可悲的是，我是那么懦弱，甚至不敢直视折磨我的人。我是个怎样的人啊？

过了一会儿，恐惧渐渐消散，我可以动弹了，便挪动脚步靠在旁边的树上稍作歇息。凶手的礼物在口袋里叮当作响，我害怕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个银质指南针。

“哦！”我发出一声惊叹。

指南针的玻璃罩已经破裂，金属壳有所磨损，底面上刻着字母“S.B.”。我不明白这两个字母是什么意思，但杀手的指示再清楚不过：他让我用指南针向东走。

我满怀内疚地向林中张望。安娜的尸体应该就在附近，但我不敢去找她，因为我怕凶手会勃然大怒。也许正因为我不敢靠近那里，才可以苟活。我真想挑战他仁慈的底线吗？

也许这便是他的底线。

好久好久，我盯着指南针颤动的指针。对于未来，我没有什么把握，但深知杀手毫无怜悯之心。无论他在玩什么花招，我都不该听他的建议，更不该按他说的去做，可如果我拒绝的话……我又开始在林中寻觅。往哪个方向走似乎都一样，光天化日之下，无边无际的树林中满是恶意。

让恶魔指引你回家，你迷失到了何种地步？

只迷失这一次，我下定决心，就只有这一次。

我站直，不再靠着树，把指南针平放于掌心。我径直向东走去，顶着寒风，不顾一切。

希望弃我而去。

我身在炼狱，对将我逐至此处的罪恶视而不见。

二

风在呼号，雨越下越大，从树木间倾泻而下，落在地上跳跃着，水花四溅。我跟着指南针向东走着。

我瞥见前方暗处出现一抹亮色，便向那里艰难地涉水走去。原来是一条红手帕钉在树上，或许是孩童嬉戏后留下的。我找寻着，几英尺之外又是一条，接着一条又一条地出现在眼前。在这些钉着手帕的树木间，我跌跌撞撞地前行，终于走出了幽暗的树林，来到空地上。眼前是一座乔治王时代的气派宅邸，红砖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我隐隐觉得这个宅子已然荒弃。宅邸门前的长车道上杂草丛生，车道两侧的矩形草坪上泥沼遍布，鲜花几近枯萎凋零。

我想看看这宅邸有没有人住。视线所及之处，窗户里面一片昏暗，只有一层的窗里透出些微光。那也许是得救的希望，我却还在犹豫不决。感觉自己仿佛撞上了一头沉睡的野兽，它庞大、危险、一动不动，那隐约的微光就是它的心跳。凶手给我这个指南针，不就是想将我引入更为险恶的虎口吗？

因为想到安娜，我终于迈步走向大宅。林中半分钟的犹豫不决使她丢掉性命，而此刻我又止步不前。我稳了稳神，拂去眼上的雨水，穿过草坪。踏上摇摇欲坠的台阶，我拾级而上来到大门前，像生气的孩子般用尽全力砸着木门。林子里发生了那样可怕的事，如果我能叫起这宅子里的人，或许能惩治恶人。

很不幸，我叫不起宅子里的人。

我竭尽全力砸门，可无人应答。

我把鼻子贴在门两侧的高窗上，拢起手来往里面瞅，彩色玻璃上积了厚厚的尘土，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用手去拍窗上的玻璃，又退后在宅子前面转悠，想找找有无其他入口。这时，我注意到门铃拉绳，那是条生了锈的链子，上面缠满了藤叶。我清走拉绳上的东西，使劲拽了一下，任由门铃一直响，窗户后面终于有人被惊动了。

一个睡眼惺忪的家伙开了门，他长得很奇怪。我们俩站在那里愣住了，面面相觑。他矮小的身体佝偻着，仿佛被火烤得皱缩，半张脸上有火烧的疤痕，高低肩，松松垮垮地披着破旧的棕色睡袍。肥大的睡衣罩着他干瘦的身体，就好像挂在衣架上。这人看上去人不人，鬼不鬼，像个被遗落在进化过程中的古老物种。

“噢，谢天谢地，您快帮帮我。”我开口后镇定了下来。

他看着我，目瞪口呆。

“您家里有电话吗？”我接着问了一句，“我们得报警。”

他一言不发。

“你这个家伙，别光在那里杵着！”我大喊着，去晃他的肩。接着，我把他推到一边，闯进了大厅。我四下扫视着，差点惊掉下巴：大厅里到处都在闪闪发光，方格图案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头顶的枝状水晶灯，灯上装饰着十多支蜡烛，墙上挂着好多面穿衣镜；宽阔的楼梯饰有华丽的栏杆；通向画廊的台阶上铺着狭长的红色地毯，像是被屠杀的动物倾泻而下的鲜血。

大厅后面的门咣的一声被打开，六七个仆人从里面出来，满怀抱着粉色、紫色的鲜花，那花香中裹挟着一股热蜡味。他们看到大门旁气急败坏的我，顿时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仆人们一个个转向我，仿佛都屏住了呼吸，大厅中一片寂静，只能听见我衣服上的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叮。

叮。

叮。

“是塞巴斯蒂安吗？”

一个英俊的金发男子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楼梯上跑下来，身上穿着板球毛衣和亚麻裤子。此人看上去五十来岁，虽然已显出些许岁月的沧桑，却并无疲惫与憔悴之气。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穿过大厅，笔直地向我走过来，默立的仆人忙给他让出路来。此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似乎压根没有注意到仆人。

“亲爱的，你到底怎么了？”他关切地皱起了眉头，“我看见你时……”

“我们得报警，”我说着抓住了他的前臂，“安娜被人杀了。”

身边众人惊讶地窃窃私语。

他冲我皱皱眉，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仆人，他们全都凑了过来。

“安娜吗？”他压低了声音问。

“没错，是安娜。有人追杀她。”

“谁在追杀她？”

“一个黑衣人。我们必须通知警方！”

“一会儿，等一下，我们先去你的房间。”他安慰着我，引我上了楼梯。

不知道是因为房子里太热，还是友人的面孔带来的解脱，我开始感到阵阵眩晕，爬楼梯时，我不得不抓紧扶手才不至于摔倒。

我们走上楼梯，迎面是一座古董钟，钟的机械组件已经生锈，秒针已然丢失，可随着钟摆摆动还可以数秒。快到上午十点半了，比我想象的要晚。

我们两边的楼道通向大宅两翼。东面通道被一块丝绒幕布挡住了去路，那块幕布草草地钉在天花板上，布上别着一块牌子，写着“装修中”。

我急于将早上的遭遇一吐为快，便又要提起安娜的事，可这位好心人(1)神秘地摇摇头，不让我说话。

“这些可恶的仆人，很快就能把你的话传得面目全非，”他的声音低得仿佛沉到了地面，“我们最好私下里谈。”

他离我不过两步远，可我已经走不了直线了，更难跟上他的脚步。

“亲爱的老兄，你看上去糟透了。”他注意到我落后了几步。

他架起我的胳膊，带着我沿着通道向里走。他单手扶着我的背，手指抵住我的脊梁。这个简单的手势，让我感到了他的急迫。他带我穿过阴暗的通道，两边的卧室里有女仆在打扫卫生。这些墙似乎是最近才粉刷的，因为粉尘让我的眼泪哗哗直流，越往里走，匆忙翻修的迹象就更明显。地板上有涂料的泼溅痕迹，上面铺了小地毯用来遮盖地板吱呀的响声。靠背椅摆在那里是为了遮住墙上的裂缝，而画作和瓷瓶则是用来吸引目光，让人不去看那剥落的檐口。鉴于这种破败程度，此类的遮掩无异于徒劳一场，不过像是给废墟铺上地毯。

“啊，这就是你的卧室，不是吗？”我的伙伴打开了快到通道尽头的一扇门。

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我为之一振，可他走上前去想关上窗户。我跟随他走进了房间。这个房间很舒适，正中是张四柱床，松垂的床篷与破旧的床幔破坏了这张床自带的华贵之气，倒是幔布上绣的鸟儿还算栩栩如生。房间左边有个折叠屏风，从它的缝隙可以窥见一个铁质浴盒。除此之外，家具寥寥无几，只有一把椅子、一个餐边柜、一个床头柜和窗边的一个大衣柜，家具都已经开裂褪色。私人物品只能看见一件，就是床头柜上的那本詹姆斯国王钦定本《圣经》，封面已经磨损，内页也卷了角。

趁这位好心人摆弄失修的窗户之时，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窗外的景色瞬时令我忘掉了一切。宅子周围是茂密的树林，绿色的树冠连成一片，绵延起伏，看不见一个村庄，也看不见一条路。如若没有那个指南针，没有那个凶手的指示，我不可能找到这里。可我怎么也摆脱不了那种感觉：我觉得自己被诱入陷阱。如果没有更大的阴谋，他们为什么要杀掉安娜，却留我一命呢？这个恶魔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得不到呢？

我的同伴把窗户砰地关上，示意我坐在扶手椅上，椅子旁边的炉火不怎么旺了。他从柜橱里拿出一条新的白毛巾递给我，他自己坐在床沿，两腿交叉。

“亲爱的，从头讲起吧。”他说。

“没有时间了，”我抓住椅子把手，“到时候我会和盘托出，但现在我们要先报警去搜查树林！那里有个疯子逍遥法外。”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仿佛在我那脏衣服的皱褶里可以发现真相。

“恐怕我们给谁也打不了电话，因为这里根本没有电话线。”他抚摩着脖颈，“但是我们可以去搜搜林子，如果有发现，就派个仆人去镇上报告。你需要多长时间换衣服？你得领我们去案发现场。”

“那个……”我拧着毛巾，“有些困难，因为我迷路了。”

“那就说说，”他抬起一条腿，露出了脚踝处的灰袜子，“凶手长什么样子？”

“我没看清他的脸，他穿着厚重的黑色大衣。”

“那这个安娜呢？”

“她也是一袭黑衣。”我意识到自己只知道这些，面颊不由得有些发烫，“我……好吧，我只知道她的名字。”

“容我猜测一下，塞巴斯蒂安，她是你的朋友吧？”

“不……”我越发结结巴巴，“我的意思是，可能是吧。我也没法确认。”

我的好心人身体前倾，手在膝盖旁边晃荡着，脸上露出不明所以的笑容。“我觉得我有点没搞明白。你怎么能知道她的名字，却又无法确定……”

“见鬼，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打断他的话，忏悔道，“我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得了，更别提我的朋友了。”

他的眼中泛起怀疑之色。我不能怪他，这事在我自己听来，也是够荒谬的。

“虽然我失忆了，但我刚才的所见所闻千真万确，”我竭尽全力想让他相信我，“我看见一个女子被人追赶，她尖叫着，后来一声枪响，她就无声无息了。我们必须搜查那片树林！”

“我看哪，”他顿了顿，一边拂去裤腿上的线头，一边斟字酌句，更为谨慎地对我说，“有没有可能，你看到的两个人是情侣？也许他们在林子里逗着玩呢！那声音可能是树枝折断的声音，甚至可能是发令枪声。”

“不，不可能，她在呼救，那么惊恐。”不安使我从椅子上蹿了起来，将脏毛巾扔到了地上。

“当然，当然，”他看着我踱来踱去，想让我放心，“我相信你，老兄，但警方问讯可是要精确信息，他们喜欢看比他们地位高的人出丑。”

我盯着他，无计可施，全是些陈词滥调。

“凶手给了我这个。”我忽然想起那个指南针，就从口袋里掏出来，指南针上沾了好多泥，我赶紧用袖子擦干净，“这个后面刻有字母。”我颤颤巍巍地指了指上面。

他眯起眼看了看指南针，还仔细地翻过来端详。

“S.B.。”他慢条斯理地读着，看向了我。

“没错！”

“塞巴斯蒂安·贝尔。”他稍作停顿，咀嚼着我的迷惑，“那是你的名字啊，塞巴斯蒂安。那是你名字的缩写，这是你自己的指南针。”

我张口结舌，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一定是被我弄丢了，”我最后挤出了一句话，“可能被凶手捡到了。”

“有这个可能。”他点点头。

他的好心反而让我泄气了。他觉得我有点疯癫，一个醉酒的傻瓜在树林里过夜，回来后又胡言乱语。他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我可怜。这正是最糟糕的地方：愤怒是坚实的、有重量的，你可以用拳头击打它；而怜悯是迷雾，只会将你裹住，让你迷失。

我又坐回到扶手椅中，用手捧着头。凶手还在逍遥法外，我却无法让他相信那里有危险。

凶手会为你指路让你回家？

“那的确是我亲眼所见。”我说。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相信是你亲眼所见。”我的同伴搞错了我反驳的缘由。

我茫然地望着前方，回想着那个叫安娜的女人，她横尸林中。

“来，你在这里休息一下。”他站起身来，“我会在宅子附近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人失踪。也许会有什么发现。”

他想安抚我，语气中却带着敷衍的意味。他对我很好，却并不相信我，我觉得他这样质疑我，就算去搜寻也不会有什么发现。他出了这个门，只会去仆人那里问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安娜则会被遗忘在林中。

“我目睹一个女人被杀。”我疲倦地站起身来，“一个我本应该帮助的女人，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搜遍树林的每寸土地来证明这一点。”

他盯了我一秒钟。看我如此肯定，他有点相信我的话了。

“你从哪里开始搜？”他问，“那边有上千公顷的森林。尽管你是好意，可你的方法找不到人。无论这位安娜是谁，她都已经离开人世，凶手也逃之夭夭了。给我一个小时，我就能凑齐人手去搜索、去打听。这个房子里肯定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了解她的行踪。我们能找到她，但要用正确的方式去找。”

他按了按我的肩膀。

“你能按我说的去做吗？只需一个小时，拜托。”

我想要反对，却说不出口，他说得没错。我需要休息，需要恢复精力。尽管我对安娜的死感到内疚，却也不愿意独自一人潜回那片树林。我差点没走出来。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塞巴斯蒂安。”他说，“仆人正在放水，你何不干干净净地洗个澡？我会请大夫过来看看，还会让贴身仆人给你备好一些衣物。歇息片刻，我们午饭时客厅见。”

我应该趁他还没走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毕竟这是我此行的目的，但是我又等不及想让他快点去打探消息，那样才能早些去寻找安娜。现在似乎只需要解决一个重要问题，他开门要走的时候，我的问题才脱口而出。

“这座宅子里有没有我的家人？”我问，“会为我牵肠挂肚的人？”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既有些警觉，又带着几分同情。

“你是个单身汉，伙计。你没有什么家人，只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姨妈住在别处，管着你的钱。朋友呢，你当然有，我就算一个。但这个安娜到底是谁，你从未和我提起过。说真的，直到今天，我才听你说起这个名字。”

我很失望，他尴尬地转过身去，消失在冰冷的走廊里。门关上了，房间里的炉火摇曳闪动了几下。

(1)好心人（Samaritan），字面译为“撒玛利亚人”，由《圣经》寓言故事“撒玛利亚好人”（Parable of Good Samaritan）而来，是帮助陌生人的好心人，后常用来指乐善好施之人。

三

他刚走，我就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找，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想起安娜；无论什么都好，只要能证明她并非我混沌的大脑臆想出来的。不幸的是，我只找到一个皮夹，里面除了几英镑，还有一张金色凸字印刷的请柬，正面是客人名单，背面是优雅的手写文字：

哈德卡斯尔勋爵及勋爵夫人，诚邀您出席化装舞会，以迎接从巴黎归来的女儿伊芙琳。舞会将于九月的第二个周末在布莱克希思庄园举行。因为布莱克希思庄园比较偏僻，所以会安排马车在邻近的艾伯利镇接送受邀的宾客。

这封请柬是写给塞巴斯蒂安·贝尔医生的，过了半晌我才意识到这是我的名字。好心人刚刚已经告诉我了，可看见这白纸黑字的名字和称呼，我越发感到不安。我不觉得自己是塞巴斯蒂安，更不要说是位医生了。

一丝无奈的微笑从我唇边掠过。

若我拿倒了听诊器，那些病人还愿意继续让我做他们的医生吗？

我把请柬扔回抽屉，注意到床头柜上的《圣经》。《圣经》的书页陈旧，看着红笔画线的段落和随意勾画的单词，我怎样也猜不出其中的奥秘。我本来还想找到《圣经》里隐匿的题记或是文字，但它并未给我任何启示。我紧紧抓住《圣经》，笨拙地想要祈祷，希望重新点燃也许有过的信仰。但是这一切努力都显得那么愚蠢，信仰和其他一切都弃我远去了。

我又翻了衣柜，虽然在衣服口袋里一无所获，却在一堆毛毯下面找到了一个扁行李箱(1)。这是个漂亮的老物件，皮面已经破旧磨损，上面扎的铁带也都生了锈，厚重的箱扣下掩住的东西难以窥见。箱子的纸片上写着一个伦敦的地址——也许是我的地址吧，但我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我脱掉外套，把行李箱拉出来，箱子里的东西因为晃动发出碰撞的声音。我按压箱扣，这个鬼东西竟然上了锁，满心的兴奋和期待变成了沮丧的叹息。我使劲拽了拽箱盖，一次，又一次，怎么也打不开。我去搜寻打开的抽屉和餐边柜，甚至俯下身去张望床底——床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老鼠药和灰尘——哪里都找不到行李箱的钥匙。

只剩下浴缸那里没有搜寻。我着了魔一般绕过折叠屏风，猛地看到另一边潜伏着一个对我怒目而视的家伙，我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是镜子。

发现是镜子后，这个怒目而视的家伙显得有些窘迫不安。

我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第一次细细审视自己，万般失望涌上心头。只有在这个时刻，望着镜中这个颤抖、害怕的家伙，我才意识到我本来对自己是有所期待的。我也说不好我是高一些，还是矮一些，是瘦一点，还是胖一点，但绝不是镜子里这个平淡无奇的家伙。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下巴也并不特别，这样的面孔泯然于众，可以被上帝安插至任何一个角落。

很快我就厌倦了，不想再自怨自艾，于是我接着找行李箱的钥匙，除了洗漱用品和一壶水，这里别无他物。看来不管过去我是谁，消失之前我已清除了自身的痕迹。我感到挫败感十足，想要大声号叫。这时敲门声响起，有人重重地敲了五下门。

“塞巴斯蒂安，你在吗？”一个粗哑的声音传来，“我叫理查德·阿克，是个医生。他们请我来看看你。”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个长着灰色大髭须的家伙。那胡子要多怪有多怪，胡梢弯弯的，超出了脸颊。这人已是花甲之年，头顶光秃秃的，蒜头鼻，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浑身酒气，但是高高兴兴，仿佛喝下的每滴酒都化成了微笑。

“天啊，你看上去糟透了。”他说，“这就是我作为医生的意见。”

趁我还在纳闷，他错身而入，把黑色医疗袋扔到床上。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房间，特别注意到了我的行李箱。

“我过去也有这么一个行李箱。”他说着，深情地用手拂过箱子顶盖，“瓦列勒牌，是吗？当年参军时，它随我远走东方。他们都说不能信任法国人，但我就是离不开法国人做的行李箱。”

他试着踢了踢箱子，脚却被踢疼了，他不禁皱了皱眉。

“你箱子里装的是砖头吧。”他冲我抬着头，期待着我的回答，仿佛我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

“这箱子锁住了。”我结结巴巴地说。

“找不到钥匙了，嗯？”

“我……不。阿克大夫，我……”

“和别人一样，叫我迪基吧。”他轻快地说着，走到窗边向外张望，“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字，但似乎也没法摆脱它。丹尼尔说你遭遇了不幸的事情。”

“丹尼尔？”这话仿佛要疾驰而去，我紧紧地抓住了它。

“丹尼尔·柯勒律治，就是不久前和你说话的家伙。”

“哦，是他。”

迪基微笑着瞅着疑惑不解的我。

“完全失忆了，是吗？好吧，别着急，我在战争期间看过这样的病例，不管病人愿不愿意，过一两天就能恢复记忆。”

他把我赶到行李箱那里，让我坐在箱子上。我的头前倾着，他用屠夫的那种“温柔”手法来检查我的头骨，弄得我龇牙咧嘴，他还咯咯笑。

“哦，是的，你这里有好大一个肿块。”他停下来，想了想说，“可能你昨晚头撞到哪里了吧，可以说那时你的记忆就全漏出来了。有其他症状吗？头痛、恶心、呕吐，有吗？”

“总能听到一个声音。”我窘迫地承认。

“一个声音？”

“就在我脑袋里。像是我自己的声音，但是，这声音对一切了如指掌。”

“我明白了。”他若有所思，“那这个……声音，都说了些什么？”

“它给我建议，有时会对我的行为评头论足。”

迪基在我身后踱来踱去，捏着自己的髭须。

“这个建议，怎么说呢，正大光明吗？没有暴力或是堕落的意思吧？”

“绝对没有。”这揣测激怒了我。

“你现在听到声音了吗？”

“没有。”

“创伤。”他伸出一个手指，突然说，“那是创伤的表现，实际上非常普遍。人撞了头，各种奇怪的事情便开始发生，他们看见气味，尝到声响，听到味道。通常一两天就会消失，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我说着，抬头望向他，“这样的情形，我怎么能忍一个月？可能我该去趟医院。”

“天哪，不，医院里到处是可怕的事情，”他惊骇万分，“疼痛与死亡被扔到墙角，疾病与病人蜷缩在床上。听我的，去散散步、收拾收拾东西、和朋友聊聊天。昨天晚宴上，我看见你和迈克尔·哈德卡斯尔畅饮，喝了好几瓶呢。真是个难忘的夜晚啊！他应该可以帮上忙，听我的话，你一旦恢复记忆，那个声音就再也不会回来。”

他停顿片刻，又啧啧感叹：“我更担心你那条胳膊。”

敲门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还没等我抗议，迪基就把门打开了。丹尼尔的男仆送来了之前说好的熨烫妥帖的衣服。看出我犹豫不决，迪基就收下了衣服，让男仆退下，并把衣服放在床上摆好。

“刚才，我们谈到了哪里？”他说，“啊，讲到了那条胳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我袖口上的血液已然凝成一块。他直接把我的袖口拽起来，露出几条丑陋的划伤，伤口里还有破溃的血肉。这伤口看上去曾经结痂，但是我使劲时肯定又撑开了。

他一个个地弄弯我僵硬的手指，然后从医药袋里掏出一个小棕瓶和一些绷带，清理了伤口，涂上碘酒。

“这都是刀伤，塞巴斯蒂安，”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关切，原有的快乐一扫而光，“是新伤口，似乎当时你在举臂保护自己，像这样……”

他从医疗袋里取出玻璃滴管来模拟当时的场景——他把前臂举到脸的前面，用滴管猛地砍向前臂。这场景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能想起昨晚的事情吗？”他紧紧箍住了我的胳膊，箍得那样紧，让我疼得直吸气，“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我使劲回想那些失忆的时刻。醒来之后，我原本以为一切都从记忆中抹去了，现在我觉得并非如此。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就在那里，只是触碰不到。这些记忆有重量、有形状，如黑暗的房间中被覆盖的家具一般，我只是错置了光线才无法看清它们。

我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了，”我说，“但今天早晨我看见一个……”

“女人被谋杀了。”医生打断了我，“是的，丹尼尔告诉我了。”

他说的每个字里都充满了怀疑，但在给绷带打结时他并没有反对我。

“无论如何，你都需要立即报警，”他说，“凶手正要置你于险境。”

他把医疗袋从床上提起来，笨拙地摇了摇我的手。

“策略性撤退，我的孩子，那正是你需要的。”他说，“和马厮总管说一下，让他安排马车送你到镇上，你可以在那里报警。你最好格外警觉小心，这个周末有二十个人在布莱克希思过夜，今晚还会有三十多个人抵达，来参加今晚的舞会。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有嫌疑，你要是惹恼了他们……哦……”他摇摇头，“小心些，这就是我的建议。”

迪基医生出了门，我慌忙从餐边柜里取出钥匙，在他身后锁上门，我的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一个小时之前，我以为自己不过是凶手的玩物，虽饱受折磨，却没有安全之虞。周围都是人，我感觉很安全，坚持从林中找回安娜的尸首，还催促人们去找凶手。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有人试图要杀我，我无意久留此处等他再次动手。虽说死者没法盼着生者来还债，可不管欠了安娜什么，我将来一定会补偿。要是在客厅里见到好心人，我一定会听从迪基的建议乘马车回镇上。

我该回家了。

(1)扁行李箱（steamer trunk），指可以放在船舱床位下面的大行李箱。

四

水溢出了浴缸，我迅速洗掉身上的土和树叶。在揉搓得发红的皮肤上，我仔细寻找，看有没有胎记或是伤疤，希望找些痕迹来触发记忆。二十分钟后，我就要下楼了，可我对安娜仍然一无所知，比冲上布莱克希思的台阶时好不了多少。我努力从大脑中召唤记忆，仿佛在撞击意识的砖墙，只得到了挫败的回声，原以为我可以帮着找到安娜，可现在我的无知足以令全部努力功亏一篑。

洗浴完毕，整缸洗澡水像我的心情一样幽黑。我意志消沉，用毛巾擦干身体，看了看仆人留下的熨好的衣服。在我看来，他帮我选的衣服真是一本正经，瞥了一眼衣橱里的换洗衣服后，我登时明白了他的进退两难。贝尔的衣服实在没法说，几套一模一样的西装、两件无尾礼服、猎装、一打衬衫和几件马甲。都是灰黑色系的衣服，千篇一律的制服，仿佛是配合衣服主人隐姓埋名。这样一个人居然能挑起别人来动武，真是古怪至极。

我迅速穿好衣服，但是心神仍然无法平静。我深呼吸加以调整，这才不情不愿地向门口挪动。我的手无意识地伸向床头柜，似乎要抓些什么放到口袋里，仿佛是种本能，但什么也没有抓到，停在半空。我想要拿起的东西已不在原位，也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这肯定是贝尔的老习惯，先前生活的阴影依然笼罩着我。这种影响如此强烈，我两手空空甚觉奇怪。不幸的是，那个讨厌的指南针——我从林子里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我的好心人——迪基医生口中的丹尼尔·柯勒律治，肯定拿走了它。

我一踏入走廊，便焦虑不安起来。

我脑海中只剩下早上的记忆，可连这些都快记不清了。

一个路过的仆人将我引到客厅，原来客厅就在餐厅的里侧，从今早我进来的大理石门厅可以进入餐厅。这个房间不太讨人喜欢，暗色的木头、猩红色的帷幔，给人的感觉像是待在一个超大的棺材里面，煤火向空气中吐出油烟。客厅里已有十几个人，虽然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冷盘，但大多数客人还坐在皮质扶手椅中，或是站在花窗旁悲伤地望着坏天气。一个围裙上沾有果酱污渍的女仆在客人之间穿梭，尽量不引起注意。她费力地端着一个巨大的银白色托盘来收集脏碟子和空玻璃杯。一个穿着绿色粗花呢猎装的胖子，正在客厅角落的钢琴前装模作样地弹着一首下流的曲子，他弹得如此拙劣，真令人生厌。尽管他极力纠正弹错的地方，可实际上没人注意到他的演奏。

快到中午了，可到处都找不到丹尼尔，我只好给自己找点事干。我细细观察着酒柜里各种各样的酒瓶，不知道它们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哪个。最后，我给自己倒了点棕色的酒，然后转身去观察这些客人，希望某个记忆的火花能让我认出谁来。如果划伤我胳膊的人身在其中，看到我还这么健康强壮，他肯定会气急败坏。那坏蛋要是想在这里曝光，我才不会帮他保守秘密，当然我还得想办法从这里找出他来。几乎在场的每个男士都身着粗呢猎装，粗声粗气、满脸横肉，一副恃强凌弱的神气，而女士们都穿着颜色素淡的裙子、亚麻衬衫和开衫毛衣。丈夫们喧闹吵嚷，她们则低声交谈，不时地斜眼看我。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珍稀的鸟儿，被人窥视。这虽令人不安，却也可以理解。丹尼尔和他们打听事情时，很可能会暴露我的情况。我现在已然成为娱乐的一部分，无论我喜欢与否。

我一边浅饮慢酌，一边偷听旁人的谈话，感觉像是把头扎进了玫瑰丛。一半的人在抱怨另一半的人，他们不喜欢这个住处，不喜欢这里的食物，他们抱怨佣人太傲慢，庄园过于偏僻，根本没法自己开车上山来（天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鬼地方的）。他们更愤怒的是没有得到哈德卡斯尔勋爵夫人的迎接，昨晚大多数客人已经抵达布莱克希思，可勋爵夫人尚未露面，他们将夫人的怠慢当成了侮辱。

“麻烦让一下，泰德。”女仆想从一位男士身旁挤过。这位先生五十多岁，身材壮硕，脸庞晒得黝黑，红色的头发，发量稀疏。他厚实的身材撑起了猎装，略微发福，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让面孔熠熠生光。

“泰德？”他生气地说，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量之大让她畏缩，“露西，你觉得自己到底在和谁讲话？你得喊斯坦文先生，我再也不是待在下面，和你们这些贱仆为伍的人了！”

她惊呆了，一边点头，一边看向我们求助。没有人出面，钢琴声也停了下来。我意识到，他们全都害怕这个男人。可耻的是，我也没有好多少。我立在原处一动不动，低眉顺眼地用余光瞥着这一幕，只希望他的粗野不会撒到我身上。

“放开她，泰德。”丹尼尔·柯勒律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的声音坚定而冰冷，在房间里回响着。

斯坦文用鼻孔出气，斜着眼睛盯着丹尼尔。他根本不是丹尼尔的对手。他矮胖结实，言语恶毒。而丹尼尔站在那里自有一种气度，他手插着口袋，头微微斜着，却让斯坦文停了下来。丹尼尔仿佛在等着火车驶来，而斯坦文则担心被这火车撞上。

一座钟鼓起勇气，嘀嗒作响。

斯坦文低声骂着，放开女仆，往外走的时候将丹尼尔挤到一旁，没有人听见斯坦文在嘟囔些什么。

房间里又恢复了生机，琴声又响起，英勇的钟继续走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丹尼尔的眼神一个个地扫过我们。

我无法面对他的审视，就将目光转向窗上自己的倒影。我脸上满是厌憎，厌恶自己性格中数之不尽的弱点。无论是面对早上的林中谋杀，还是此刻的冲突，我都如此懦弱。一次次路见不平，我都不敢出手，没有勇气去干涉。

丹尼尔走近了，如镜中的鬼魅。

“贝尔，”他轻声唤我，手搭在我肩上，“你有时间吗？”

我羞愧地弓着腰，随他走进隔壁的书房，如芒在背。书房里更暗了，玻璃花窗上覆盖着未加修剪的常春藤，窗外透进来的一缕缕光线，仿佛都被吸进了深色的油画里。从写字台那里可以看到草坪，桌面看上去刚被清理过，上面有支水笔，墨漏到一块吸墨纸上，旁边是把裁纸刀。不难想象，那诸多邀请函正是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中写成的。

对面出房间的门旁角落，有位穿粗花呢猎装的年轻人，他满脸困惑地瞅着留声机的话筒，似乎正在琢磨为何旋转着的唱片无法发声。

“他在剑桥待了一个学期，就觉得自己是伊桑巴德·金德姆·布鲁内尔(1)了。”丹尼尔的话使年轻人从困惑中抬起头来。他不过二十四岁的样子，深色头发，面部宽阔平整，五官仿佛被贴在玻璃上挤平一样。看见我，他开心地笑了，隐隐透着孩子气。

“贝尔，你这个傻瓜，原来你在这里。”他一边握着我的手，一边拍拍我的背，仿佛正撞见我在干什么荒唐事。

他期待地看着我的脸，可我认不出他来，他绿色的眼睛眯缝起来。

“真的吗，你什么也记不得啦？”他迅速扫了一眼丹尼尔，“你这个家伙！我们去喝点酒，一醉方休。”

“消息在布莱克希思传得可真快。”我说。

“无聊呗，传得就快。”他说，“我叫迈克尔·哈德卡斯尔。我们可是老朋友了，但我看咱们现在要算新相识啦。”

他的话中并未流露一丝失望，实际上他似乎还觉得怪好玩的。即便是素不相识，迈克尔·哈德卡斯尔也很容易被逗乐。

“迈克尔昨晚就坐在你旁边。”丹尼尔说道，继迈克尔之后又去检查了留声机，“想想吧，也许就因为他坐你旁边，你才出门撞了头。”

“看哪，贝尔，我们还总觉得丹尼尔永远不会开玩笑呢。”迈克尔调侃道。

回答之前，我本能地停顿了一下，失忆带来的空白是我心头挥之不去的重负，破坏了此时言谈的节奏。从今天早上开始，我第一次生发出对先前生活的渴望，想念与这些人熟识的日子，想念与他们亲密无间的友谊。这些伙伴的脸上映照出我的悲伤，尴尬的沉默在我们之间形成了一道鸿沟。真希望能恢复我们之间曾有的信任，哪怕只是一点点。我卷起袖子让他们看我胳膊上缠的绷带，鲜血已经开始往外渗。

“我倒希望头是我自己撞的，”我说，“迪基医生认为我在昨晚受到了袭击。”

“可怜的家伙。”丹尼尔倒吸了口凉气。

“是因为那张可恶的字条吧，对不对？”迈克尔说着，目光扫到了伤口上。

“你在说什么，哈德卡斯尔？”丹尼尔问的时候，抬了抬眉毛，“你是说你知道此事的内情吗？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知道的也不多，”迈克尔有些不好意思，边说边用鞋尖钻厚实的地毯，“我们喝第五瓶时，一个女仆往餐桌送了张字条。后来贝尔就告辞了，他醉得开门都开了好几次。”他看向我，有些惭愧地说，“我想和你一起去，但你坚持非要自己去。我猜也许你要和女人幽会，就没再坚持。到现在才又见到你。”

“那张字条上写的是什么？”我问他。

“没有印象啦，老兄，我根本就没看。”

“你还记得字条是哪个女仆送来的吗？贝尔是否提过有个叫安娜的人？”丹尼尔问。

迈克尔耸耸肩，整张脸陷入了回忆：“安娜？我恐怕没有印象。至于那个女仆，哦……”他鼓起了腮帮，长长呼出一口气，“穿着黑裙子，系着白围裙。真见鬼，柯勒律治，现实点吧，这里有十几个女仆，我怎么能分辨出她们的长相。”

他向我俩抛出了无助的眼神，丹尼尔厌烦地摇摇头。

“别担心，老朋友，我们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他冲我说，按了按我的肩膀，“我有个主意……”

他朝墙上挂的一张住宅地图走过去。那是张建筑草图，上面有雨点打湿的痕迹，图的边缘已经发黄，但对宅子和周边地带的描绘相当准确。如图所绘，布莱克希思这个偌大的宅邸，西边有家族墓园，东边有马厩，一条小路蜿蜒而下通往湖边，湖岸上还有个船屋。宅邸有车道通往镇上，实际上是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除此之外，便只有莽莽山林了。如同在二楼窗户眺望所见，此处除了我们，便只有一片林海。

我身上登时冷汗直冒。

今早我险些和安娜一样消失在那片辽阔林海之中，我真是自掘坟墓！

察觉到我心神不宁，丹尼尔瞅了瞅我。

“这个地方很荒凉吧？”他低语着，从银烟盒里敲出一根烟。他叼着烟，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找打火机。

“我父亲在政治生涯倾覆之时，将我们带至此处。”迈克尔边说边点燃了丹尼尔的烟，然后他自己也抽了一根，“老父亲将自己视作乡绅，当然，现实和他理想的生活大相径庭。”

我疑惑地抬了抬眉毛。

“我哥哥被一个叫查理·卡佛的家伙杀死了，他是我们家的一个田庄看管。”迈克尔平静地说，仿佛在宣布赛马结果。

我竟然忘了这么可怕的事情！惊骇之下，我结结巴巴地道歉。

“我很抱歉，那肯定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迈克尔打断了我的话，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耐烦，“实际上，已经十九年了。事情发生时我只有五岁，说真的，我几乎什么都记不得。”

“和八卦报纸传的不一样，”丹尼尔补充道，“卡佛和另一个家伙喝得烂醉，他们在湖边抓住托马斯，先是把他淹个半死，又用刀杀死了他。那时托马斯只有七岁。泰德·斯坦文跑了过来，用手枪把他们赶走，但是托马斯已经死了。”

“斯坦文？”我努力克制声音里的惊讶，“就是吃午餐时见到的那个粗人吗？”

“噢，我可不会这么说他。”丹尼尔回答。

“这个老斯坦文，我父母对他印象可好了。”迈克尔说，“他试着救托马斯的时候，只是个低级的猎场看守，但为了感激他，父亲将我们的一座非洲种植园赠予了他，这个讨厌的家伙一下发了大财。”

“那两个凶手后来怎样了？”我问道。

“卡佛被绞死了，”丹尼尔将烟灰弹到了地毯上，“警察在他小屋的地板上发现了他用过的那把刀，还有一打偷来的白兰地。他的同伙至今没有伏法，斯坦文说他用手枪袭击了他，但是没有人去当地医院疗伤，卡佛也拒绝供出同伙。哈德卡斯尔勋爵和勋爵夫人那个周末正在举行舞会，所以他的共犯很有可能就在客人中间，可勋爵的家人坚持说没有一个客人认识卡佛。”

“都是朗姆酒惹的祸。”迈克尔沉闷地说，阴郁的表情好似乌云压在窗棂上。

“所以说，他的同伙还逍遥法外？”说完我顿觉后背发凉。一个十九年前的凶手，也可能在今天早晨作案。当然这样的巧合不太可能。

“你会不会奇怪警察都干吗去了？”丹尼尔说完，陷入了沉默。

我将目光转向迈克尔，他正盯着客厅看。客人们一边聊天一边移步到门厅，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即使在这里，我也能听见他们那些刻薄无礼的话，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既刺痛人，又令人眩晕。他们对任何事情都言辞失敬，下到宅子的破败，上到哈德卡斯尔勋爵的酗酒恶习，还有伊芙琳·哈德卡斯尔那冷冰冰的举止。我难以想象，可怜的迈克尔在自家宅子里，看到自己的家人被如此嘲讽，究竟做何感想。

“好了，我们来这里并不是想用陈年往事来烦你。”丹尼尔打破了沉默，“我一直在四处询问安娜的消息，恐怕没什么好消息。”

“没有人认识她吗？”

“客人和仆人中都没有人叫安娜，”迈克尔说，“更确切地说，布莱克希思没有人失踪。”

我张嘴刚要反对，迈克尔挥手阻止了我：“贝尔，你总打断我的话。我没法组织人去搜救，十分钟后大家都要去打猎。如果你能大致描述一下你今早苏醒的地点，那我就能带大家往那个方向行进，可以留心细致搜索。我们一行有十五个人，所以很可能会有收获。”

感激之情在我的胸膛涌起。

“谢谢你，迈克尔。”

透过香烟的云雾，他冲我笑了笑：“我从来不觉得你拘泥虚礼，贝尔，没想到你现在和我这样客气。”

我盯着地图，使劲回想苏醒的地点，但是毫无线索，不知道安娜会在何处。凶手指向东边，我就一直在林中穿行，直至来到布莱克希思大宅前面，我只能猜到自己走了多久，或者从哪里开始走。我深吸了口气，将一切都交给天意。我用指尖敲着玻璃杯，丹尼尔和迈克尔在我身后徘徊着。

迈克尔点点头，揉了揉下巴。

“我会告诉那些家伙。”他上下打量着我，“你最好换身衣服，我们马上就出发。”

“我不去，”羞耻让我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我必须……我不能……”

迈克尔尴尬地起身：“现在走吧……”

“好好想想，迈克尔，”丹尼尔打断了他，一只手拍拍我的肩膀，“看看他都遭遇了什么。可怜的贝尔差点没走出林子，他怎么会想要回去？”

他的语气柔和下来：“别担心，贝尔，我们会找到那个失踪的姑娘，也会找到杀死她的凶手。一切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你尽量远离这些糟心事吧。”

(1)伊桑巴德·金德姆·布鲁内尔（1806—1859），伟大的英国工程师、皇家学会会员。他主持修建了大西部铁路（号称维多利亚时代的几项奇迹之一），还设计了系列蒸汽轮船和众多重要桥梁，革命性地推动了公共交通和现代工程等领域的发展。

五

我站在花窗旁边，躲在天鹅绒窗帘后面望着外面。迈克尔和其他人已经在车道上集合。他们穿起厚重的大衣，胳膊肘挎着猎枪，谈笑风生，呼着冷气。走到室外享受屠杀的乐趣，让他们看上去生龙活虎。

丹尼尔的话安慰了我，可是不能消除我的负疚感。我本应该和他们一起出发，寻找那位我没法拯救的女子的遗体。然而，我还是溜掉了。我能做到的只有忍受着这种耻辱，目送他们上路，自己畏缩在后。

猎犬经过窗边，紧紧扯着主人们用力拉的牵狗绳。一阵骚动之后，队伍越过草坪向林中出发，那正是我给丹尼尔指的方向，虽然我并没有看见丹尼尔在其中领路。他肯定会晚点出发，再加入打猎的队伍。

我目送着最后一个人消失在林木之间，这才转身回来看墙上的地图。如图所示，马厩离房子并不远。没错，我在那里就能找到马车主管，他可以安排一辆马车，载我到镇上，在那里我就可以搭上回家的火车。

我转身想回到客厅，却看到门口挡着一只巨大的黑色乌鸦。

我的心怦怦直跳，一下就撞到了餐边柜上，家庭照片和小玩意儿哗地掉到了地上。

“你不必害怕。”这个生物开口了，踱了半步走出黑暗。

这根本不是鸟，而是一个装扮成中世纪瘟疫医生(1)的男人，羽毛不过是件黑色大氅，脸上戴的瓷质鸟嘴面具，在灯底下闪着光。这可能是他为今夜的舞会准备的装束，尽管这并不能解释为何他中午就穿上了这不祥的戏装。

“你吓到我了。”我一边说，一边抓住自己的胸膛，尴尬地笑着，以驱散自己的恐惧。他歪着头，审视着我，仿佛在看一只坐在地毯上的迷途动物。

“你带了什么？”他问。

“对不起，我不明白……”

“你醒来时说了一个词，是什么？”

“我们认识吗？”我一边问他，一边向客厅里张望，希望看见别的客人。不幸的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也许这正是他的用意，想到这一点我更加慌张。

“我认识你，”他说，“这就够了。请问，那个词是什么？”

“为什么不摘掉面具，这样我们可以面对面说话？”我问他。

“贝尔大夫，我的面具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他说，“回答我的问题。”

虽然他的话里并无威胁之意，但瓷质面具盖住了声音，每一句话都显得低沉、隆隆作响，像是动物发出的声响。

“安娜。”我一边告诉他，一边用手按住大腿，不让自己逃跑。

他叹了口气：“真遗憾。”

“你知道她是谁？”我充满希望地问，“庄园里没有人听说过她。”

“他们要是听说过她才让我惊讶呢。”他挥了挥手上的手套，不再回答我的问题。他把手伸进大衣，取出一只金怀表，啧啧感叹时间：“不久我们就有任务了，但不是今天，你这样不行。很快局势就会明朗，那时我们再谈。这个时候，我建议你熟悉一下布莱克希思的地形和其他客人。医生，尽可能地享受这一切，因为侍从很快就会找到你。”

“侍从？”话刚一出口，我的内心深处便警铃大作，“是他杀死安娜，也是他割伤了我的胳膊吗？”

“我怀疑是他，”瘟疫医生说，“那个侍从伤了你的胳膊，不会就此收手。”

我听到身后砰的一声响，便转过身去，窗户上有一小摊鲜血，下面的野草和枯花中间，一只鸟儿在扑腾，奄奄一息。这个可怜的小家伙肯定是撞到了玻璃。我为它感到惋惜，为这凋零的生命垂泪，这反应让我震惊。我决心先把这只鸟埋葬，再去忙别的事情。我转身和这位神秘人告别时，发现他已经走开了。

我看看自己的手，拳头紧紧握着，指甲已经嵌入掌心。

“侍从。”我自言自语地重复着。

我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但“侍从”这个词激起的情感确定无疑。不知为何，我害怕这个人。

恐惧驱使我走到写字台，我又看见上面那把早就摆着的开信刀。刀很小，但是足够锋利，一下就把我的指尖刺出血来。我吮吸着伤口，把这件武器放到口袋里。这刀虽然不堪大用，却足以让我不再躲着做缩头乌龟。

稍微鼓起些勇气后，我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没有什么客人，我下意识地观察起室内装潢，布莱克希思大宅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古董。除了那个富丽堂皇的门厅，经过的所有房间几乎都发了霉，散发出一股霉菌和腐败的味道。角落里有成堆的老鼠药，女仆胳膊够不到的地方都落满了灰尘。地毯破旧不堪，家具上都是刮痕，银质餐具上污迹斑斑，展示餐具的橱柜玻璃也都脏兮兮的。尽管那些客人令人生厌，我却怀念他们乱七八糟的谈话。他们是这个地方的血液，没有了他们，整个房子就只剩下阴森与沉寂。有人的时候，布莱克希思才仿佛活了起来。没有了人，这地方简直就是令人压抑的废墟，只等着落锤把它砸个稀巴烂。

我从卧室里拿好大衣和雨伞，出去的时候雨还在下着，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腐叶臭味。我没法确定那只鸟撞的窗户是哪个，只好沿着墙边走，直到发现了鸟的尸体。我将就着用那把裁纸刀作铲子，挖了一个浅浅的坟墓埋好它，干活的时候我的手套全湿了。

我颤抖着开始查看路线。通往马厩的鹅卵石小路围着草坪南边绕了过去，我可以横穿草坪，可鞋子不太适合。于是，我做了更为安全的选择，沿着碎石车道走，直到左侧出现了一条路。不出所料，这条路也是年久失修。树根顶翻了石块，未加修剪的枝条低垂下来，活像扒窃的手指。我心里琢磨着那个装扮成瘟疫医生的怪人，甚感惶惑不安。我抓住裁纸刀慢慢移动，脚下十分小心，害怕一旦失足，林木间就会有东西扑向我。我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穿成那个样子，又不能对他的警告置之不理。

有人杀掉了安娜，还给了我指南针。可疑的是，这个人昨天晚上袭击了我，今天早上又救了我。我现在还得和这个侍从周旋。我到底是谁？怎么有这么多敌人？

路的尽头是一个高高的红砖拱门，正中间挂着一面钟，玻璃钟面已经破碎。拱门里边是个院落，院子四周是马厩和屋舍。马槽里堆满了燕麦，几驾马车并排停放着，盖着绿色的帆布来抵挡恶劣天气。

唯一缺少的是马匹。

每个马厩都是如此。

“有人在吗？”我试探着喊了两声，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没有人应答。

一间小屋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一缕黑烟，我发现那屋子没上锁，就进了门，脚步声四下回荡着。屋里没人，奇怪的是，炉子里的火还烧着，粥和烤面包都摆在桌子上。我把湿透的手套脱下，挂在火上方的壶杆上，这样走回去再戴手套时能舒服些。

我用指尖碰碰食物，还温着，看来屋子主人并没有走远。马鞍被丢在地上，旁边还有一块皮子，显然是修补中途被打断了。我猜小屋主人应该是冲出去处理一些急事了，所以打算待在屋里等他回来。这个屋舍还不错，虽然空气中满是烧煤味，还掺杂着浓重的擦亮剂和马毛的味道。我更担心的是这个村舍有些偏僻，我还不知道昨晚是谁袭击了我，因此要小心布莱克希思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马厩主管。我尽可能不和他单独见面。

门边钉子上挂着值班表，旁边绳子上还吊着笔。我取下值班表翻过一页，想留个字条请求安排一辆马车到镇上去，但是发现这里已经写好了一条留言。

别离开布莱克希思，不光是你自己，很多人都等着你去拯救。晚上十点二十分来家族墓园的墓室旁边见我，我会向你解释一切。哦，别忘了你的手套，都烧着了。

爱你的安娜

烟呛进了鼻孔，我转身去看手套，它们已经被火燎着了。我把手套抢下来，拍掉上面的灰。我瞪大了眼睛，心怦怦乱跳，在小屋里四下寻找，想看看这个花招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你不在今晚和她见面时直接问她呢？

“因为我看见她死了。”我冲着空荡荡的房间咆哮，连我自己都觉得尴尬。

平静下来后，我又读了一遍这条留言，还是搞不明白它的秘密。如果安娜没有死，如此戏弄我岂不是太残酷？更有可能，今天早上我的遭遇已在庄园里四处传播，有人想开个玩笑来作弄我。可为何要选这样一个不祥之地，挑这样一个时间来见面呢？

这个人难道能预知未来？

“天气不好，谁都可能预测到，我一来这儿就会烘干手套。”

屋舍里静悄悄的，但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不堪一击。我这样急迫地想找出秘密的理由也是不堪一击。我有这么多弱点，当然高兴丢掉安娜还活着的希望，这样才能问心无愧地逃离这里。

我感觉痛苦不堪，我需要思考。戴上被烤焦的手套，出去走一走可能会有所助益。

我围着马厩转了一圈，来到一个杂草丛生的牧场，草已及腰，木栅烂得不成样子，随时都会垮塌。在牧场的那一头，两个人依偎在伞下。他们互相挎着胳膊，从容地散步，定是觉得这条小路没有人晓得。不知为何他们看见了我，其中一个人举手向我打招呼。我挥手示意，遥远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他们后来消失在树木的暗影里。

我放下手，做出了决定。

我告诉自己，一个死去的女人不可能束缚我，我有自由离开布莱克希思。这是一个懦夫的理由，可听上去不无道理。

如果安娜活着，那就另当别论了。

今天早上，我辜负了她，之后一直在思前想后。如今既然有了第二次机会，我断不能扭头便走。她陷入危险，而我还能施救，所以我一定要救她。如果这都不足以让我留在布莱克希思，那我就不值得拥有这宝贵的生命，这让我唯恐失去的生命。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晚上十点二十分一定会去墓园。

(1)瘟疫医生（Plague Doctor），又译为“鸟嘴医生”。中世纪欧洲，为了医治瘟疫病人，一位医生制作了防瘟疫面具，口鼻位置突出，因为内里要填充棉花或药物以过滤空气，面具的眼部挖了两个洞。后来鸟嘴面具就成为医生的象征。另外，鸟嘴面具、全黑斗篷、圆盘帽、蕾丝颈围、白手套、手持短木棒也成为嘉年华或舞会的装扮物品。

六

“有人想要我死。”

把这话大声说出来很奇怪，仿佛在挑战命运，但是如果想活过今天晚上，我就需要面对这种恐惧。我不能在自己的卧室里畏缩害怕，毕竟还有这么多疑问需要去解开。

我往宅子走去，一路上仔细查看林中有无危险的信号，早上的事情还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回放。一遍一遍地，我琢磨着胳膊上的刀伤、那个装扮成瘟疫医生的人，还有那个侍从。我想着神秘的安娜，她此刻似乎还活着，活得好好的，给我留下了不少谜题。

她是如何在林子里面逃过一劫的呢？

这个留言也许是她今天早些时候，受到攻击之前就写好了，可她又如何知道我会去那个小屋呢？又怎么会知道我在火上烘手套呢？我没有把计划告诉任何人。难道我大声自言自语了吗？还是她一直在监视我？

我摇摇头，抛开了这些天马行空的念头。我一直将目光放在未来，此刻我需要回到过去。迈克尔说一个女仆昨晚将便条送到餐桌来，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我。

任何事情都是从那时而起。

你需要找到那个送来便条的仆人。

我刚进布莱克希思的门，就被客厅里的声音吸引了过去。客厅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年轻的女仆在收拾午餐桌，她们将食物碎渣收到两个巨大的托盘里。她们并肩干活，低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没有注意到我就在门边。

“……亨丽埃塔说夫人快要疯了。”说话的这个女孩的棕色鬈发从白帽子下面倾泻而出。

“不应该这样说海伦娜夫人，贝丝。”另一个大点的女孩责备她，“夫人对我们不错，不是一直都在善待我们吗？”

贝丝琢磨了一下，可还是敌不过她的八卦冲动。

“亨丽埃塔告诉我，夫人在胡言乱语。”她接着说，“她和皮特勋爵大喊大叫。好像因为托马斯少爷的事，他们竟然又回到布莱克希思。她说这真是滑稽。”

“亨丽埃塔太爱嚼舌根，我得把这些从你脑子里好好清清。我们以前又不是没听过他们吵架，如果是真的，海伦娜夫人会告诉德鲁奇太太，难道不是吗？她总会这样做。”

“德鲁奇太太找不到夫人，”贝丝得意扬扬地说，这些针对海伦娜夫人的不力证据都坐实了，“一早上都没看见她，可是……”

我一进来，她们就住嘴了。两个人惊慌地行礼，又是伸胳膊，又是屈腿，脸也红了，一片忙乱。我摆手让她们不必拘礼，问她们昨天晚宴是谁当班，结果她们面面相觑，只会嘟嘟囔囔地道歉。我几乎要放弃了，这时贝丝说伊芙琳·哈德卡斯尔小姐应该知道些什么，她正在宅子后面的阳光房招待女客。

其中一个女仆叮嘱了另一个几句话，她领着我穿过一道门，来到今早我和丹尼尔、迈克尔见面的书房。我们迅速穿过书房旁边的藏书室，来到一个阴暗的走廊。迎接我们的是黑暗，一只黑猫从小电话桌下面走出来，尾巴扫着木地板。黑猫静悄悄地穿过走廊，闪进了走廊那边一扇半掩着的门里。一束橘红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说话声和乐声也从里面飘了出来。

“伊芙琳小姐在那里，先生。”女仆说。

女仆的语气明白无疑地表示，无论是对这个房间，还是对伊芙琳·哈德卡斯尔，她都不屑一顾。

忽略女仆的轻蔑，我打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空气混浊沉闷，满是香水味，刺耳的音乐时而发出高亢之音，时而婉转回荡于四壁。透过巨大的飘窗可以俯瞰房子后面的花园，圆屋顶上面聚积着灰色云朵。壁炉前面是一些座椅和躺椅，年轻的女孩子们依偎在上面，好像垂下的萎谢兰花，她们一根根地抽着烟，一杯杯地喝着酒。房间里充溢着不安的气氛，丝毫没有庆祝的感觉。唯一有生气的东西是对面墙上的油画，画中的老妇人眼睛像煤炭，端坐着审视整个房间，她的表情传神地表现出对这个聚会深恶痛绝。

“我的祖母，希瑟·哈德卡斯尔。”身后传来一位女士的声音，“这画倒是没有溜须拍马、夸大其词，但我祖母也不是个随便就能被糊弄的人。”

我扭头寻找声音的来源，这时十几张面孔百无聊赖地转向我，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接着我的名字在房间里传开了，所到之处引起一阵兴奋的嗡嗡声，好像引着一群蜜蜂在飞来飞去。

坐在国际象棋桌两旁对弈的，一位应该是伊芙琳·哈德卡斯尔本人，另一位是个肥胖臃肿的年长男性，他的西装显然太小了。真是古怪的组合。伊芙琳二十八九岁的样子，瘦削骨感，身材薄得像玻璃片，高高的颧骨，满头的金发扎了起来，露出完整的脸庞。她穿着一条剪裁时尚的绿色裙子，系着腰带，裙子清晰锐利的走线和严肃的表情相得益彰。

至于那个胖男人，差不多超过了六十五岁。真难以想象，他要如何弯曲扭动才能将庞大的身躯塞入桌子后面。那椅子对他来说太小、太硬了，他像是在这椅子上受难一般。脑门上有汗水在闪光，被汗水浸透的手绢攥在手里，证明他已经忍受了很久。胖绅士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像是好奇，又像是感激。

“很抱歉，”我开口道，“我……”

伊芙琳头没有抬就向前拱了一个“兵”。胖男人又把注意力收回到棋局上，胖乎乎的手指拈起了他的“马”。

看到这一步，我不由得一声叹息，愣在了那里。

“你会玩国际象棋？”伊芙琳问我，她的眼睛还盯着棋盘。

“就算会吧。”我回答。

“雷文古勋爵这局下完之后，你来玩吧！”

雷文古勋爵没有理会我的警告，横冲直撞地走进了伊芙琳的圈套，结果被一个潜伏的“车”偷袭了。随着伊芙琳步步紧逼，勋爵方寸大乱，在需要耐心之时反而匆匆落子。四步之内，这一局就结束了。

“谢谢您陪我消遣，雷文古勋爵。”当勋爵推翻自己的“王”时，伊芙琳说，“我看您现在还要去别处吧。”

这个逐客令可够唐突的，雷文古勋爵尴尬地鞠了个躬，从棋桌上脱出身来，朝我微微点头示意，然后缓慢而吃力地踱出了房间。

伊芙琳用厌恶的眼神目送他走出门去，然后示意我坐在她对面，厌恶的情绪瞬间消失。

“请坐。”她说。

“我恐怕下不了棋，”我说，“我正在找一位女仆，她昨晚给我送来一张便条，可我对她一无所知，希望您能够帮助我。”

“我们的管家可以帮您。”伊芙琳说着，将被吃掉的棋子又放回到棋盘，杂乱的军队又恢复了之前的阵形。每个棋子都被准确地放在方块中央，棋子的面孔向前冲着敌人。显然，这张棋盘上没有懦夫的位置。

“每个仆人在这座宅子里的一举一动，柯林斯先生都了如指掌，至少他让大家都这么觉得。”伊芙琳接着说，“不幸的是，他今天早上遭到了袭击。迪基医生将他转移到门房那里，这样他就可以休息得更为舒适。实际上，我正想去看他，这就陪您去找他。”

我犹豫了片刻，掂量了一下危险。只能说，伊芙琳·哈德卡斯尔要是想伤害我，就不会当着一屋人的面宣布和我同去。

“您真是太好了。”对我的回答她报之一笑。

伊芙琳站了起来，并未理会或者假装不理会周围好奇的目光。有两扇落地玻璃门通向花园，但我们没有从那里走，而是从门厅出去，这样就可以先回自己的卧室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当我们走出大宅，走进寒冷午后的大风中时，伊芙琳还只是拿着自己的大衣。

“我能问您一下，柯林斯先生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怀疑他的遇袭可能与我昨晚的遭遇有关。

“他被一个客人袭击了，一个叫格里高利·戈尔德的艺术家。”她说着系上了厚围巾，“无论如何，柯林斯都没有招惹戈尔德，戈尔德打人却打得相当狠，当时没有人来得及阻止他。我需要警告您，大夫，柯林斯先生服了很强的镇静剂，所以我不能保证他是否能帮上忙。”

我们沿着通往镇上的碎石车道走，我再一次纠结于自己的奇怪处境。几天前，我沿着这条路到达布莱克希思时，肯定是既欢欣又激动，可能还因这宅邸路途遥远和地处偏僻而恼怒。那时，我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吗？或者住下来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危险的存在？我如此迷惘，记忆像地上的落叶被吹到一边。如今站在这里，我如焕新生。不知道塞巴斯蒂安·贝尔是否认可我现在这个样子，他能否和现在的我和谐相处。

伊芙琳一言不发，她一只胳膊挎着我，脸上绽放着温暖的微笑，仿佛一团火在心中燃烧。她的眼睛熠熠发光、生机勃勃，一扫之前死气沉沉的神情。

“走出那个房子太好了。”她大声地说，仰起脸去接雨水，“感谢上苍，你来了，医生。说实话，再多待一分钟，我就崩溃了。”

“幸好我那时去拜访了你。”我对伊芙琳的转变颇为吃惊。她觉察到我的困惑，轻声笑着。

“噢，别介意。”她说，“我讨厌慢慢去了解别人，所以要是遇到喜欢的人，我会马上把他当成朋友。从长远看，这样节省了很多时间。”

“我明白这样做的好处。”我说，“请问，我的什么行为给你留下了好印象？”

“如果你不介意我坦白直说，我就告诉你。”

“你现在不够坦率吗？”

“我一直努力遵守礼节，但是，你是对的，我从未做对过。”她的话语中带有一些嘲讽的遗憾，“好，老实讲，我喜欢你的深沉多思，医生。你给我的感觉是不太喜欢这个地方，我全心认同你的这种感觉。”

“我猜你不喜欢回家，这么说对吗？”

“哦，这里很久以前就不是我家了，”她说着跳过一个大水洼，“我弟弟遇害后的十九年时间里，我一直生活在巴黎。”

“在阳光房的那些女士呢？她们不算你的朋友吗？”

“她们今早刚到这里，说真的，我一个也认不出来了。我所认识的那些孩子，全都蜕掉了之前的躯壳，进入了现实社会。我和你一样，在这里都是陌生人。”

“至少你对自己而言并不是个陌生人，哈德卡斯尔小姐。”我说，“这能给你些安慰吧？”

“恰恰相反。”她望着我，“我想，暂时远离自我，也许是段不错的经历。我嫉妒你。”

“嫉妒？”

“为什么不呢？”她说着，抹掉脸上的雨滴，“你是个脱得一丝不挂的灵魂，医生。没有遗憾，没有伤口，也不用给自己编造谎言，每天早上都能正视镜中的自己。你是……”她咬住嘴唇，寻找合适的字眼，“……诚实的。”

“或者说是‘毫不设防的’。”我说。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不喜欢回家？”

她的微笑有些坏坏的，仿佛唇微动间便可置人于死地，却又藏着好意的提点。

“我并不想成为这样的人。”我平静地说，惊讶于自己的坦诚。虽然说不清，但我总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些什么让我放松。

“怎么会这样呢？”她问我。

“我是个懦夫，哈德卡斯尔小姐，”我叹了口气，“四十年的记忆全部清空后，我发现懦弱就隐藏在下面。如今我只剩下懦弱。”

“哦，叫我伊芙琳，那样我就可以喊你塞巴斯蒂安了。我告诉你，别因为自己的缺点而焦灼不安。我们都有弱点，即使是刚刚降生到这个世界，我也可能谨小慎微。”她说着，挎紧了我的胳膊。

“你真好，但我的懦弱是深深植根于内心的一种本能。”

“好，就算你懦弱，那又如何？”她问我，“比这糟糕的情况有的是。至少你不是个卑劣小人，也不是个残暴之徒。现在你可以选择，不是吗？不像我们这些人，在黑暗中勉力振作。有一天你醒来之后，不知为何自己变了个人，你可以看看这个世界，看看你周围的人，挑选你个性中最想要的部分。你可以说：‘我想拥有那个男人的诚实，想要那个女人的乐观。’你就像是在裁缝街(1)买件西装那样潇洒。”

“你使我的遭遇变成了一种恩赐。”我感觉自己忽然间生机勃勃。

“不然怎么会管这叫重生呢？”她问我，“你不喜欢过去的自己，很好，那就成为一个全新的自我。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你，再也不会有了。正像我说的，我嫉妒你。我们这些人都陷在自己过去的错误中无法自拔。”

我对此无言以对，好在她也没要我立即作答。我们来到两个巨大的栅栏柱子前，柱子顶部是两个破损的天使塑像，她们正在柱顶静默地吹着号角。门房在我们左侧的树林里，它的红瓦屋顶在浓密的树冠间若隐若现。一条小路通向门房，房门的绿漆已经开始剥落，因为年代久远，门已肿胀变形，遍布着裂纹。伊芙琳没有在意，牵着我的手绕到门房后面。她拨开浓密丛生的枝蔓，枝蔓下面覆着的砖墙布满裂纹。

后门插着简单的门闩，伊芙琳打开门闩，带我进到一个潮湿的厨房，操作台上面覆盖着一层灰尘，铜质平底锅还放在铁架上。一到里面，她立刻停下，仔细聆听。

“伊芙琳？”是我的声音。

她示意我别说话，又往走廊那里走了一步。她这种突然的谨慎让我不安。我浑身发僵，她却笑了，打破了这魔咒般的气氛。

“对不起，塞巴斯蒂安，我在听有没有我父亲的动静。”

“你父亲？”我迷惑不解。

“他就待在这里。”她说，“他应该出去打猎了，可我怕他还没有出门，我可不想冒这个险碰上他。恐怕我们对彼此都没有好感。”

我还没来得及发问，她就示意我走进一个有遮檐的门廊，上了狭窄的楼梯，光秃秃的木梯板在我们脚下嘎吱作响。我跟在她后面，每走几步就回头望望。这个门房十分狭窄，又曲里拐弯，墙上嵌着的那些门，角度十分奇特，看上去好似犬牙交错。风夹杂着雨水的气息，从窗户呼啸而入，整个门房都像是在摇晃。这里的任何东西似乎都故意让人心神不宁。

“为什么把管家安排到这么偏僻的角落？”我问伊芙琳，她正琢磨着要开哪边的门，“大宅里肯定有比这里更舒服的地方。”

“大宅里所有房间都有安排了，迪基医生吩咐要让他待在平和宁静、炉火旺盛的地方。信不信由你，这里最适合他。快来，让我们试试这扇门。”她话毕，轻轻敲了敲左边的门，无人应答，她便推开了门。

一个高个子双手被缚，吊在天花板上的钩子上。他的衬衫上都是炭笔的污渍，脚勉强能够着地板。他已经神志不清了，满头黑色的鬈发垂在胸前，脸上都是血。

“不对，肯定是另一边。”伊芙琳说，声音平静而冷漠。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惊恐地退后一步，“这是谁，伊芙琳？”

“这就是格里高利·戈尔德，袭击我们管家的家伙。”伊芙琳打量着他，仿佛是在看一只被钉在软木板上的蝴蝶，“打仗时，管家救了我父亲(2)。看来这次袭击可真让我父亲生气了。”

“生气了？”我说，“伊芙琳，戈尔德像头猪一样被吊在那里！”

“我父亲不是个细腻的人，也不怎么聪明，”她耸耸肩，“我怀疑细腻和聪明总是相伴相生。”

我苏醒之后第一次感到鲜血沸腾。无论这个男人犯了什么罪，都不应该这样惩罚他，不能用绳子把他这样吊在密室里。

“我们不能不管他，就这么走了，”我抗议道，“这样不人道。”

“他的所作所为本来就不人道。”伊芙琳说，她的冷漠第一次吓住了我，“我母亲派戈尔德来整理家庭画像，别无他事。他甚至都不认识管家，然而今天早上他跟踪管家，用一根火钳把他打了个半死。相信我，塞巴斯蒂安，他应得的惩罚还远远不止这些。”

“还会怎么处理他？”

“一个警官正从镇上赶来，”伊芙琳说着，引我出了这间小屋，关上身后的门，她的心情立即变得明媚起来，“父亲想让戈尔德明白他很恼火，就这些。啊，这肯定才是我们要找的房间。”

她打开了厅对面的另一扇门，我们进了一个小房间，这里四壁全是白墙，一扇小窗户上糊满了灰尘。不像其他房间，这里通风不畅，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旁边还堆着很多柴火，预备往里填。角落里有张铁床，管家正蜷缩在床上，身上盖着灰色的毯子。我认出了这个家伙，他正是早上给我开门、放我进去的那个被烧伤的人。

伊芙琳说得没错，此人受到了残酷的对待。脸上有可怕的瘀伤，伤口处还是青紫色，干了的血迹弄脏了枕套。痛苦破坏了他的睡眠，他不停地呻吟，若非如此，我差点以为他已经死了。

一个女仆正坐在旁边的木椅上，腿上摊开了一个很大的本子。她不过二十三岁，娇小得仿佛可以塞进口袋，帽子里露出了金色的头发。我们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把本子合上。意识到我们的身份时，她立即站起身来，匆忙抚平她的白围裙。

“伊芙琳小姐，”她结结巴巴地说，眼睛盯着地板，“我不知道您会来。”

“我的这位朋友要来看望柯林斯先生。”伊芙琳说。

女仆棕色的眼睛望向我，然后又一次看向地板。

“对不起，小姐，他一上午都没有醒，”女仆说，“医生给他吃了一些助眠的药。”

“那么他不会醒过来啦？”

“没试过呢。小姐，您上楼来的动静不小，可他的眼皮动都没动。如果那样都唤不醒他，真不知道怎样才行。他呀，不再理会这个世界了。”

女仆又看向我，停留了很久，好像认识我的样子。接着她把目光投向地板，继续那种沉思的状态。

“对不起，请问我们认识吗？”我问女仆。

“不，先生，不算认识，只是……昨天晚餐时我服侍过您。”

“是你给我送来了一张便条吗？”我激动地问。

“不是我，先生，是玛德琳给您送的。”

“玛德琳？”

“是我的贴身侍女，”伊芙琳插了句话，“宅子里的人手不够，我就让她到厨房里帮忙。哦，很幸运，”她看了下腕表，“玛德琳给猎人们送点心去了，大约下午三点钟就能回来。等她回来，我们一起问她好了。”

我接着把注意力转向这个女仆。

“你知道那张便条吗？”我问她，“可能你知道便条上写了什么……”

女仆摇了摇头，拧着手。可怜的姑娘一直盯着地上。我有些可怜她，就道谢离开了。

(1)萨维尔街（Saville Row），又名裁缝街，是伦敦西区一条拥有两百多年历史的老街。从19世纪初开始，萨维尔街便逐渐聚集培养起来世界顶尖的裁缝，现在这里成为高级定制男装的圣地。

(2)原文此处为蝙蝠侠（batman），蝙蝠侠常行侠仗义，救人于水火之中，此处是管家救过勋爵之意。

七

这条大路通往镇子，我们每走一步都会觉得两边的林木在逼近，这和我之前的预想不太一样。从书房里的地图看这条大路，感觉是费力地从林子里开辟出来的。而现实中这是一条宽宽的土路，上面坑坑洼洼，落下的树枝散在四处。森林从来都不能被驯服，不会服从人的意志，哈德卡斯尔家没法让这个森林邻居做出让步。

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往何处，但伊芙琳相信可以截住返回的玛德琳。私下里，我怀疑她不过是找个理由晚点回到大宅罢了。其实并不需要找借口，在和伊芙琳相处的这一个钟头里，我今天第一次感觉自己是个完整的人，而非某人的残余。风雨之中，有个朋友陪伴左右，成为我一天中最快乐的事情。

“你觉得玛德琳会告诉你什么？”伊芙琳边问，边从路上捡起一根树枝，拋回到林中。

“昨天晚上她给我送来的那张便条，把我引进了树林，后来有人袭击了我。”我回答。

“袭击！”伊芙琳打断了我，惊讶万分，“在这里吗？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希望玛德琳能告诉我是谁让她送的便条。她甚至可能看了那张便条。”

“你不用加上‘可能’两个字。”伊芙琳说，“我在巴黎时，玛德琳就是我的贴身女仆。她很忠诚，也会逗趣，但真是太爱偷听、偷看了。她也许把偷看来信当成工作的额外福利。”

“那你可对她够宽容的。”我说。

“不得不宽容，因为我付不起太高的工资。”伊芙琳说，“她告诉你便条上的内容后，你如何行事？”

“我会报告警方，”我说，“希望能让这件事就此作罢。”

在下一个弯路左拐后，我们沿着一条小路进了林子。土路纵横交错，再回望，便看不到来的路了。

“你知道要去哪里吗？”我紧张地问，将一根低垂下来的树枝拂走，不让它挡住脸。上一次进林子时，我就找不到归路。

“我们跟着这些走，”伊芙琳扯着钉在树上的一块黄色布条。它和我今天早上跌跌撞撞跑到布莱克希思时发现的那些红布条相似，那段记忆更加让我不安。

“它们都是标记，”她说，“田庄看守用这些布条在林中导航。别担心，我不会让你迷路。”

她刚说完，我们就来到了一个很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口石井，木头井架已经坍塌，卷起水桶的铁轮也锈住了，陷在泥里，差不多被落叶掩埋。伊芙琳高兴地拍着手，深情地抚摩着满是青苔的石头井沿。显然，她希望我没有留意塞在石头缝里的字条，也没注意到她想用手指盖住那字条。因为友谊，我没有拆穿她的伪装，当她回头看我时，我忙将眼神移开。布莱克希思里肯定有人在追求伊芙琳，我虽然不好意思承认，但的确有些嫉妒这封密信和写信的追求者。

“就是这里，”她说着，戏剧性地挥了一下胳膊，“玛德琳回宅子时肯定会路过这块空地，一会儿就该到了。她三点钟就回宅子，因为还要帮忙布置舞厅。”

“这是什么地方？”我边问，边四处张望。

“这是许愿池，”伊芙琳回答，她靠着井沿往里面看，“我和迈克尔小时候常常来这里。我们往里面扔小卵石来许愿。”

“那么，小伊芙琳·哈德卡斯尔都许过什么愿呢？”我问她。

她皱皱眉，这个问题使她茫然无措。

“你知道的，无论如何，我都记不得了。”她说，“一个拥有一切的小孩，还会许下什么愿望呢？”

还会渴望更多的东西，所有人都是这样。

“就算能想起自己的事，你大概也没法告诉我。”我微笑着说。

伊芙琳拍拍手上的土，疑惑地看着我。可以看出，她燃起了好奇心，还有愉悦——是在熟悉的地方，不期而遇陌生事物而带来的愉悦。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吸引了她，意识到这点我有些失望。

“你想过吗，如果恢复不了记忆该怎么办？”她柔声细气地问着，这个问题显得气氛缓和了许多。

现在不知所措的人，换成了我。

最初的疑惑一闪而过，我努力让自己不再自怨自艾。不管怎样，我的失忆不过是挫败，还谈不上悲剧。我记不起来安娜的事情，的确带来了很多麻烦。然而我探寻塞巴斯蒂安·贝尔的身份时，也发现了两个朋友，看到了一本写满注解的《圣经》，还有一个上了锁的行李箱。在这世上活了四十年，只有这么一点点痕迹。没有妻子为我俩逝去的岁月流泪，也没有子女担心深爱的父亲无法归来。这样看，塞巴斯蒂安·贝尔的生活，似乎是容易失落的闲适生活，同时也是值得哀悼的艰难人生。

林中有树枝断裂的声音。

“侍从。”伊芙琳说。回想起瘟疫医生的告诫，我浑身的血液变得冰冷。

“你说什么？”我边问，边疯狂地用目光搜寻森林。

“听那声音是侍从，”她说，“他们正在捡树枝。不怎么体面吧？我们没有足够的仆人来准备烧火炉的柴火，所以客人需要派他们的侍从来捡树枝。”

“他们？有多少侍从？”

“每个来访家庭都带一个侍从，还会有更多家庭抵达，”伊芙琳说，“我看大宅里已经有七八个侍从了。”

“七八个？”我感觉自己仿佛被扼住了喉咙。

“亲爱的塞巴斯蒂安，你不舒服吗？”伊芙琳边问边抓住了我的胳膊。

在其他场合，我会喜欢这种体贴和这种真情流露。可此时此地，她的细心让我觉得尴尬。我该如何解释装扮成瘟疫医生的怪家伙警告我留心一个侍从呢？这个称呼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然而我一听到这个称呼，心中就升起极度的恐惧。

“对不起，伊芙琳，”我说着，可怜巴巴地摇摇头，“我还有更多的事要告诉你，但不是在此时此地。”

我无法面对她质询的目光，只好环视空地四周。三条小路相交通向林中，其中一条小路径直穿过林间，通向水边。

“那是……”

“湖，”伊芙琳的目光越过我，“我想算是个湖吧。查理·卡佛就是在那里杀死了我弟弟。”

瞬时我俩一片沉默。

“对不起，伊芙琳。”我最后开了口，为自己的冷漠和不体贴窘迫不安。

“你是不是觉得我冷酷无情？可这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想起都觉得似乎从未发生过，”伊芙琳说，“我甚至想不起托马斯的样子。”

“迈克尔也这么觉得。”我说。

“那没什么好惊讶的，事情发生时，他比我还小五岁呢。”她将双手抱在胸前，幽幽地开口，“那天早晨我本该照看托马斯，但是我想去骑马，他总在烦我，所以我就和他玩捉迷藏，然后甩掉了他。如果我不那么自私，他就不会出现在湖边，卡佛也不会向他动手。你想象不到这个想法如何纠缠着那时的我。我睡不着觉，吃不下东西，胸中只有愤怒和自责。谁要安慰我，我就恶语相加。”

“是什么改变了你？”

“迈克尔。”她的笑充满希望，“我待他很是刻薄，可以说糟糕至极，但是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他看到我的悲伤，就想让我好受一些。我觉得他不一定知道怎么回事，真的。他只是对我好罢了，可就是他让我不再自我放逐。”

“因为这件事，你去了巴黎，好逃避一切吗？”

“我没有逃离，几个月后父母送我出去了。”她咬着嘴唇说，“他们不能原谅我，如果继续待在这里，我也不能原谅自己。我知道出国本来是对我的惩罚，但在我看来，背井离乡反而成了好事。”

“然而你又回来了。”

“你说得好像我愿意回来似的。”她苦涩地说，风在林间呼啸而过，她紧了紧自己的围巾，“是父母命令我回来的。他们甚至威胁我，如果拒绝回国，就剥夺我的继承权。我不答应，他们就威胁要剥夺迈克尔的继承权。于是我就回来了。”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冷漠地待你，却还要为你举办舞会。”

“舞会？”她摇摇头，“噢，亲爱的，你真的不明白这里的内情吗？”

“也许如果你……”

“明天就是我弟弟被害十九年的忌日，塞巴斯蒂安。我不知道为什么父母要纪念这件事情，就在我弟弟遇害之地重新开放大宅，请回当年被邀请的同一批客人。”

她的声音里升腾起愤怒，又夹杂着痛苦的悸动，我想尽力将那痛苦拂去。她将脸转向湖水，蓝色的眼睛湿润了。

“他们将忌日伪装成舞会，还以欢迎我归国的名义邀请客人，我觉得可怕的事情即将降临在我身上。”她接着说，“这不是庆祝，是惩罚，五十个客人即将在这里盛装见证我的惩戒仪式。”

“你的父母真的这样恨你吗？”我震惊地问道。此刻的感觉让我想起今天中午，那只小鸟撞到玻璃上时，我胸中涌起的深切同情，也为命运骤然而至的残酷鸣不平。

“母亲早上给我一个口信，让我到湖边来见她，”伊芙琳喃喃道，“但她没有来，我觉得她根本没想来。她就是想让我站在这里，在悲剧发生的地方回忆过往。这解答你的疑问了吗？”

“伊芙琳……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必开口，塞巴斯蒂安。财富是灵魂的毒药，我父母拥有财富太长时间，而参加这场聚会的大多数宾客也是如此，”伊芙琳说，“他们的礼节不过是面具，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看到我痛苦的表情，伊芙琳笑着拉起我的手。她手指冰冷，眼神却是温暖的。如同一个登上绞刑架的囚徒，她拥有着脆弱的勇气。

“噢，别担心，亲爱的朋友，”伊芙琳说，“我有过太多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你可别因此失眠，那可没什么好处。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顺道为我在许愿井许个愿，虽然我知道你自己有更迫切的烦恼。”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小小的硬币。

“拿着，”她说着，把硬币递给我，“我觉得小石头不管用。”

硬币抛进井里，井很深，硬币没有落在水里，而是砸到了井底的石头上。尽管伊芙琳建议我给自己许个愿，我还是放弃了，而是祈求她可以从这里得到救赎，摆脱她父母的诡计，获得幸福和自由。许愿的时候，我像孩子一样闭上了眼睛，希望睁开眼睛时乾坤逆转，愿望将成为现实。

“你变了好多。”伊芙琳低语着，面容泛起情感的涟漪，显然是意识到自己言语不慎而感到不安。

“你以前认识我？”我惊讶地问她，从未想过伊芙琳和我之前有过交往。

“我真不该说这些。”她说着走开了。

“伊芙琳，我们在一起一个多钟头，你我成了世上最好的朋友，”我对她说，“请你和我说实话，我到底是谁？”

她的眼神在我的脸上游移。

“我不是回答这个问题的合适人选，”她抗议道，“我们两天前才刚认识，我对你的了解，大多来自道听途说。”

“我对自己一无所知，所以任何信息我都想听。”

伊芙琳紧紧地抿着双唇，尴尬地拽着衣袖。如果给她一把铲子，她能挖条隧道逃走。如果是好人好事，她不会这样羞于启齿，我已经开始害怕她要说的话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放过任何信息。

“求求你，”我央求道，“你早些告诉我，我就能选择自己的未来，但如果对自己过去的身份一无所知，我便无从选择。”

伊芙琳动摇了，她抬头看着我，忽闪了一下眼睛。

“你真想知道吗？”她确认了一下，“真相并不总是美好的。”

“是好是坏，我都要知道失落的真相。”

“我觉得真不太好，”她叹了口气，紧握着我的手，“你是个毒贩子，塞巴斯蒂安。你谋生的手段，就是给无聊的有钱人解闷，在哈利街(1)行医，不过是个幌子。”

“我是个……”

“毒贩。”伊芙琳又重复了一遍，“我想是在卖流行的鸦片酒，据我了解，你那个大行李箱中各种毒品应有尽有，可以满足不同的趣味。”

我的心陡然一沉。我不敢相信自己会被往事如此伤害，获知之前做这样的营生，我的内心真像是被掏了个大洞。纵然千错万错，我还有一名医生的小小骄傲在支撑着。行医总是正直的，甚至是荣耀的。但是，不，塞巴斯蒂安攫取了医生的头衔，将之用于自私的、邪恶的目的，他败光了自己最后一点善良。

伊芙琳是对的，真相并不总是美好的，但是没有人愿意看到曾经的自己如此不堪。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我不应该担心这些，”伊芙琳边说边抬头捕捉我躲闪的眼神，“我面前的你，丝毫不见过去可怕的身影。”

“这就是我出现在这个聚会上的原因，是不是？”我平静地问，“卖我的货？”

她同情地笑了笑：“恐怕是的。”

我麻木地退后两步。白天我走进房间时，所有奇怪的眼神、低语和骚动都得到了解释。我原以为人们关心我的健康，原来他们在琢磨，何时我才能再开箱营业。

我真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我得去……”

我无言以对，径直在林中跑了起来，越跑越快，就快跑到大路上了。伊芙琳跟在后面，努力想追上我。她试着安抚我，想让我停下，提醒我还要去见玛德琳，但是我失去了理智，内心只剩下对过去的自己的憎恨。我可以接受他的弱点，或许还能改善这些弱点，但是这一身份无异于背叛。他犯了错，然后逃之夭夭，只留下我收拾残局。

布莱克希思大宅的门大敞着，我跑上楼梯，闪进房间，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行李箱气喘吁吁，我身上还带着泥土的潮湿味道。昨晚我是因为它才进了林子吧？也是因为它才流血的吧？好啊，我要砸掉这一切，与过去的我一刀两断。

伊芙琳也跑了上来，发现我正满屋子乱转，要找重物去砸箱子上的锁。她明白我要干什么，就钻回走廊，一会儿便拿来一个半身塑像，好像是罗马皇帝像。

“你真是个人才。”我说着用塑像去砸锁。

早上把箱子从柜子里搬出来的时候它还很重，因为我得用尽全力才能抬起来，可是现在我每砸一下，箱子就后挫一下。伊芙琳又过来帮忙，她坐在箱子上固定住，我使劲砸了三下，锁开了，落在地板上。

我把塑像扔到床上，抬起沉重的箱盖。

行李箱是空的。

或者说几乎是空的。

箱子里一处角落里，有一枚国际象棋棋子，底座上刻着安娜的名字。

“我想是时候给我讲讲你的故事了。”伊芙琳说。

(1)哈利街（Harley Street）是伦敦市中心的一条街道，以伦敦市长托马斯·哈利（Thomas Harley）命名（1767年），19世纪开始，哈利街聚集了大量私人诊所、医疗机构和药店，因此被称为“百年世界名医街”。

八

窗外是浓浓夜色，玻璃因为寒冷结了一层霜。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火苗摇曳着。我没有开灯。房门紧闭，可以听到走廊里匆匆的脚步声、嘈杂的交谈声一直延续到舞厅。远处飘来小提琴乐弦拨动的声音，音乐渐渐苏醒。

我把脚往炉火边靠靠，等待着静谧的降临。伊芙琳请我出席晚宴和舞会，但是我不能和这些人搅在一起，因为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也知道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厌倦了这个大宅子，也厌倦了他们的游戏。我准备在夜里十点二十分去墓园与安娜见面，然后我会找个稳妥的人带我去镇上，离开这个疯狂的地方。

我看向箱子里的那枚棋子，拿起凑近火光仔细端详，希望它能勾起更多回忆。它静静地躺在我手上，没有点亮任何记忆。这是国际象棋里的“象”(1)，手工雕成，上面满是白色漆点，和我在宅子里面看到的象棋大相径庭，宅子里的象棋是昂贵的象牙套装。但是……这枚棋子于我而言有着特殊的含义。不管它能不能让我想起什么，都给了我安慰。握着它，我又有了勇气。

有人敲门，我从椅子上慌忙起身，手里还紧紧握着这枚棋子。离去墓园约会的时间越来越近，我也越来越神经紧张，甚至炉火发出的噼啪响声都可能让我从窗户跳出去。

“贝尔，你在吗？”是迈克尔·哈德卡斯尔的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门，不肯离开的样子，像个礼貌的撞门锤。

我把棋子放在壁炉架上，然后去开了门。大厅里的人装束各异，迈克尔穿着鲜艳的橘红色外衣，手里摆弄着一个巨型太阳面具的系带。

“你在啊，”迈克尔冲我皱皱眉，“你怎么还不换衣服？”

“我不去了，”我说，“因为……”

我用手指了一下头，可他没明白这手势的意思。

“你头晕吗？”他问，“要不要去叫迪基？我刚看见他……”

我赶紧抓住他的胳膊，他差点要飞奔到走廊那边去找大夫。

“我就是不太想去。”我说。

“你确定吗？一会儿有焰火表演，我肯定我父母一整天都在酝酿一个惊喜。太遗憾了，要是——”

“真心的，我不想去。”

“好吧，如果你确定的话。”他说得很勉强，神情和声音都有些沮丧，“很抱歉你这一天这么糟糕，贝尔。希望明天会变好，至少误会都解除了。”

“误会？”我问。

“关于那个女孩被杀的事啊，”他疑惑地笑了，“丹尼尔告诉我全搞错了，我半路就解散了搜索队，感觉自己像个傻瓜。当然也没什么坏处。”

丹尼尔？他怎么可能知道安娜还活着？

“当时搞错了，对吗？”迈克尔注意到了我的疑惑，就问了一句。

“是的，”我轻快地回答，“是……错得离谱。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别往心里去，”他半信半疑地说，“别想这件事了。”

说这话时他拖长了音，像是绷紧的橡皮圈。我能听出来，他不仅怀疑我讲述的经历，也怀疑眼前站的这个人。毕竟，我不是他之前熟悉的那个人，他也意识到我再也不愿意变回那个人。今天上午，我想尽一切办法来修补我们之间的裂痕，但是塞巴斯蒂安·贝尔是个毒贩，又是个懦夫，往往与蛇蝎为伴。迈克尔与那样的人为友，我又怎能把他当作朋友呢？

“好的，我该走了。”他清了清嗓子，“祝你好运，老兄。”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门框，转身走了，和其他客人一起去参加舞会了。

我目送他离开，咀嚼着他带来的消息。我几乎忘记了今早安娜在林中的逃亡，即将发生的在墓园里的会面，驱散了这段恐怖记忆。然而，即使丹尼尔一直在遮遮掩掩，显然还是发生了大事。我肯定自己目睹的一切，那枪声、恐惧都是真实的。安娜被一个黑衣人追赶，我现在觉得那人就是侍从。无论如何，安娜没有死，昨晚遇袭的我也幸存了下来。她想和我谈论这些吗？谈我们的共同敌人，谈他杀我们的缘由？可能他是来要毒品的，显然那是很值钱的。也许安娜是我的搭档，是她从箱子里取走了毒品，以防落入敌手。这至少解释了为什么会留下枚棋子。难不成是暗号？

我从衣柜里取出大衣，裹上长围巾，戴上厚厚的手套，揣着裁纸刀和棋子出了门。夜晚寒冷而清冽，等适应了黑暗，我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空气里还带着暴雨的湿意。踏上碎石路，我绕着宅子走向墓园。

我收紧了双肩，胃里有些翻江倒海。

我害怕这个林子，更害怕这次会面。

刚刚醒来的时候，我最想搞清自己的身份，但是昨天晚上的遭遇，现在看来焉知非福。伤害给了我重新开始的机会，但是如果与安娜的相会唤醒了所有的记忆该怎么办？我这一天修补好的混乱人格，能否渡过这场劫难？会不会被彻底冲垮？我自己又会不会被彻底冲走？

这些想法差点让我掉头回去，然而要想与过去的我对抗，怎能逃离他所建立的生活？最好在这里奋勇抵抗，对我将要成为的人满怀信心。

我咬紧牙关，顺着小路穿过树林，来到一个园丁小屋前面，屋子里漆黑一片。伊芙琳正靠在墙上抽烟，脚下放着个提灯。她套着米黄色长款大衣，穿着长筒靴，与这一身格格不入的是，外套下面穿着蓝色晚礼服，头上顶着璀璨的钻石王冠。她其实很美，虽然穿得有些不搭调。

她察觉到我的注视。

“晚宴后没时间换衣服。”她辩解道，扔掉了烟头。

“你在这儿干吗，伊芙琳？”我问她，“你应该在舞会上啊。”

“我溜出来了。你不会认为我喜欢在那里待着吧？”她说着，用鞋跟去碾烟头。

“这很危险。”

“那你单枪匹马地去就是愚蠢，而且我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她从手袋里掏出一把黑色左轮手枪。

“你的手枪到底在哪里找的？”我感到震惊，又有点内疚。我的麻烦使伊芙琳拿起武器，这一想法就像是对她的背叛。她应该在布莱克希思的大宅里面待着，暖和安心，而不是在外面担惊受怕。

“是我母亲的枪，所以要问得去问她。”

“伊芙琳，你不能……”

“塞巴斯蒂安，在这个可怕的地方，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进墓园，你不知道那里等着你的是什么。已经有人想要杀你，我可不能让他们再次动手。”

我哽咽难言，无限感激。

“谢谢你。”

“别傻了，要不是来这里，我还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待在舞厅里，”她说着，拿起提灯，“我应该感谢你。现在，我们走吧！一会儿如果我不能回去讲话，后果就严重了。”

墓园中夜色深凝，铁栅栏有些坍塌，树枝低垂到歪斜的墓石上，地上堆着厚厚的腐叶，坟墓开裂，石碑岩块剥落，死者的名字随之化为齑粉。“昨晚你收到的那张便条，我问过玛德琳，”伊芙琳说着，推开了吱嘎作响的墓园门，我俩走了进去，“我希望你不会介意。”

“当然不会，”我紧张地四处张望，“说实话，我都忘记了。她是怎么说的？”

“她只说那便条是厨娘德鲁奇太太给她的。我单独又问了德鲁奇太太，她说有人将那便条放在厨房里，她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厨房里总是人来人往。”

“玛德琳看了那便条吗？”我问。

“当然看了，”伊芙琳苦笑了一声，“她承认的时候都没脸红。字条上的留言很短，就是让你立即去老地方。”

“就这些？没有落款吗？”

“恐怕没有。抱歉，塞巴斯蒂安，我本来希望有更好的消息。”

我们走到墓园最深处的坟墓前，是一个巨型的大理石墓室，上方的守护天使已经碎裂。一只提灯挂在天使的手上，在黑暗中发出摇曳的光，这是唯一的光源。墓园里空无一人。

“可能安娜耽搁了。”伊芙琳说。

“那是谁点的提灯呢？”我问。

我的心跳加速，因为一路在齐踝深的落叶中跋涉，潮气浸湿了裤子。伊芙琳的手表显示时间已到，但是安娜依然无影无踪。这里只有那个该死的提灯在风中摇摆，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整整一刻钟或者更久，我们就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任头顶提灯的光洒在肩头。我们的目光四处搜寻安娜，发现她似乎无处不在：在游移的暗影里，在颤动的叶子里，在微风拂动的低垂树枝里。一次次，我们俩拍拍对方的肩膀，让彼此注意某个突然的响声，或是从灌木丛里冲出来的受惊动物。

时间越来越晚，让人很难不疑神疑鬼。迪基医生认为我胳膊上的伤口是防御所致，好像是持刀袭击。安娜会不会并非盟友，而是敌人？也许那能解释为什么我牢牢记着她的名字。从现有信息推测，也许是她写了那张我晚宴时收到的便条，现在就是她引诱我来这里，好把昨天晚上的事干完。

这些想法如裂纹一样，在我已然脆弱的神经上蔓延，恐惧涌入我的心中。幸好伊芙琳在场，还能让我坚持住，她的勇气使我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觉得她不会来了。”伊芙琳说。

“是的，我也觉得她不会来了，”我言辞平静，不愿意让人知道我已解脱，“也许我们该回去了。”

“我同意，”她说，“很抱歉，亲爱的。”

我颤抖着从天使手臂上摘下提灯，跟着伊芙琳往门外走。刚走了几步，伊芙琳就抓住我的胳膊，用她的提灯照地面。光洒到树叶上，照出上面有泼溅的血滴。我跪下来，用拇指和食指去捻那黏糊糊的东西。

“这里。”伊芙琳静静地说。

她一路跟着那些血迹来到附近的墓碑处，树叶下面有个东西在闪闪发光。我拨开树叶一看，原来是今早带我走出树林的指南针。

指南针上染了血迹，表盘已经碎了，然而指针还是坚定地指着北方。

“这就是凶手给你的那个指南针吗？”伊芙琳压低声音问。

“是的，”我边说边在手里掂量着它，“丹尼尔·柯勒律治今天早上从我这里把它拿走了。”

“似乎又有人从他那里取走了这个指南针。”

无论安娜想要警告我什么，看上去都要先找到她，这事还和丹尼尔·柯勒律治有关系。

伊芙琳把手搭在我肩头，警惕地眯眼看着提灯光线照不到的黑暗区域。

“我想最好把你弄出布莱克希思庄园，”伊芙琳说，“回你的房间，我去找辆马车送你走。”

“我得找到丹尼尔，”我无力地反驳道，“还有安娜。”

“这里发生了可怕的事情，”她倒吸一口冷气，“你胳膊上的刀伤、毒品、安娜，再加上这个指南针，这些都是象棋中的棋子，我们俩都不知道如何下这盘棋。你必须离开，为了我，塞巴斯蒂安。让警察来处理这些事情吧。”

我点点头，没有抗争下去的意志了。我留在这里只是为了安娜，残留的勇气让我相信，遵守秘密传达的请求只是道义。如今没了这个义务，我便可以与这个地方一刀两断。

我们沉默着返回布莱克希思大宅，伊芙琳在前面带路，用枪指着暗处。我在她身后悄悄跟着，像只小狗。然后我浑浑噩噩地和朋友告别，开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变了样。

床上放着一个盒子，系着一条红丝带，轻轻一拉就开了。我打开盒盖，胃里立即翻江倒海，一股苦水涌上喉咙。那里面是只死兔子，身上插着一把切肉刀。盒底的血已经凝固，血污遍布兔子的皮毛和耳朵上夹的字条。

来自你的朋友。

侍从

我眼前一黑，一下子昏了过去。

(1)国际象棋中的棋子，英文为bishop，原意为“主教”，在象棋中译为“象”。

九

第二天

震耳欲聋的叮当声把我吵醒，我坐起来，用手捂住耳朵。我皱皱眉，四处张望找寻声音的来源，然后发现我夜里被搬到了另一个房间。不再是那个空气流通的卧室，浴缸不见了，也没有了舒适的炉火。此刻我待的屋子狭小逼仄，石灰水刷的惨白四壁，一张铁制单人床，一扇小窗透进昏暗的光线。对面有一张五斗橱，旁边门钉上挂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棕色睡袍。

我下了床，脚触到冰冷的石头地面，顿时感到脊背发凉、浑身颤抖。我马上想到那个侍从，他弄死兔子后，肯定会继续作恶，但这响个不停的噪声让我没法思考。

我穿上睡袍，袍子上廉价的古龙香水呛得要命。我往走廊里探探头，走廊的地砖已经开裂，白墙因为潮湿而鼓起包来。一扇窗户也没有，只有走廊的灯给所有陈设抹上了一层脏兮兮的黄光，那光在摇曳，一切都显得躁动不安。到了走廊，那叮叮当当的铃声就更响了，我捂着耳朵，循着声音来到一个开裂的木头楼梯旁，这楼梯通往上面的房子。楼梯旁边的墙上有块木板，上面安了十几个大锡铃铛，每个铃铛下面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这铃铛通向大宅的哪个房间。现在正在剧烈颤动的是前门的铃铛，我担心它会从底板上晃下来。

我用手捂着耳朵，盯着这铃铛，又不能把它从墙上拽下来，显然要想让铃铛停下来不再响，除了开门别无他法。我紧了紧睡袍带子，冲上楼梯，上到门厅后面。这里安静多了，仆人们安静地走动，他们怀里抱着花束和其他装饰品。我想他们正忙着清理昨夜舞会留下来的垃圾，所以都没有听见门铃声。

我恼怒地摇摇头，开了门，迎面看见塞巴斯蒂安·贝尔医生。

他眼神狂乱，浑身湿透了，冻得发抖。

“您快帮帮我。”他的言语中透出恐慌。

我的世界霎时一片空白。

“您家里有电话吗？”他接着说，眼神中透出绝望，“我们得报警。”

这不可能。

“你这个家伙，别光在那里杵着！”他抓着我的肩膀，大喊大叫，透过睡袍我可以感觉到他的手指传来的寒意。

不等我回答，他推开我冲进了大厅，寻求帮助。

我努力去理解眼前的景象。

这个人是我啊！

这个人是昨天的我啊！

有人在和我说话，拽我的袖口，但是我的眼睛里只有这个冒名顶替我的人，水顺着他的身体往地上滴。

丹尼尔·柯勒律治出现在楼梯顶部。

“是塞巴斯蒂安吗？”他说着，一只手扶着栏杆下了楼梯。

我看着他在耍什么花招，是在排演吗？还是在开玩笑？但是他走下楼梯的样子和昨天一模一样，步履轻松，自信满满，潇洒从容。

又有人拽了我的胳膊一下，一个女仆转到我面前。她关切地看着我，嘴唇在动。

我眨了眨眼睛，拂去自己的困惑，聚焦到她身上，终于听见了她说的话。

“……柯林斯先生，您还好吧？柯林斯先生？”

她的面孔好熟悉，可我想不起她是谁。

我越过她的头看向楼梯，丹尼尔已经带贝尔上楼去他的房间了，一切和昨天一模一样。

我挣脱开女仆，冲到墙上的一面镜子前，简直不忍目睹。我的脸烧得面目全非，各处肤色深浅不一、粗糙无比，摸上去像是烈日下炙烤过久的果实。我认识这个人，不知为何，我醒来就成了这个管家。

我的心咚咚直跳，又转身朝向女仆。

“我到底是怎么啦？”我结结巴巴，扼住了自己的喉咙，惊讶的是，我的声音变成了嘶哑的北方口音。

“先生？”

“我是怎么……”

可我问错了人。答案凝固在那人留下的泥迹里，随着那泥迹一直延伸到楼上丹尼尔的房间里。

我拎起睡袍的边缘，跟着这树叶混杂雨水留下的痕迹，匆忙追赶他们。女仆在叫我的名字，她冲过来的时候，我几乎已经跑上了楼梯，她挡在前面，双手抵住我的胸口。

“您不能上去，柯林斯先生，”她说，“如果海伦娜夫人看见您衣冠不整地到处跑，就麻烦大了。”

我想要绕开她，可她又往旁边跨了一步，重新挡住我的路。

“让我过去，丫头！”我命令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语气生硬刻薄，根本不像是我在说话。

“您又发作了，柯林斯先生，没有别的，”她说，“来厨房吧，我来沏壶茶咱们一起喝。”

她蓝蓝的眼睛，显得认真恳切。那眼神拂过我肩头时变得不自然，我扭头一看，发现其他仆人正聚在楼梯口。他们怀抱鲜花望着我们。

“发作？”疑问张开了大嘴，仿佛要将我吞没。

“因为烧伤，柯林斯先生，”她平静地说，“有时候您会说一些奇怪的话，或者出现幻觉。喝杯茶就好了，几分钟后您又可以恢复正常了。”

她的好心让我觉得压抑，温暖但沉重，让我想起昨天丹尼尔的恳求和他说话时小心翼翼的神情，仿佛稍一用力便会让我骨折。他觉得我疯了，这个女仆也觉得我疯了。看到我身上发生的一切，以及我认为自己经历的一切，我不能确定他们是真的错了。

我无助地望了望她，她挽起我的胳膊，带我下了楼梯，人群闪开一条路让我们过去。

“喝杯茶，柯林斯先生，”她安慰我，“您就需要喝杯茶。”

她领着我就像领着个迷路的孩子，这双生了茧子的手，传递过来的温柔，如同她的声音一样使人平静下来。我们一起离开了门厅，下了仆人的楼梯，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厨房。

我的眉头上已经渗出汗珠，烤箱和炉子散发着热度，锅里的东西在火上沸腾着。我闻到了肉汁、烤肉、烤蛋糕、糖和汗水的味道。客人太多，能用的烤箱又太少，这是问题所在。他们必须现在就开始准备晚宴，才能保证后面的一切按时进行。

我对厨房的了解使自己感到困惑。

没错，我对这些了如指掌，除非真的是管家，要不我又如何知道这么多细节呢？

女仆们用银质餐盘端着早餐冲了出去，上面堆满了炒鸡蛋和熏鲑鱼。一个臀部丰满、脸色红润的老妇人正站在烤箱旁边发号施令，她的围裙上沾满了面粉。任何一个将军的勋章都没有这围裙更能显示其主人的身份。不知怎的，她在一片混乱中看见了我们俩，那强悍的目光先是落在女仆身上，然后移到了我身上。

她用围裙擦擦手，大步朝我们走过来。

“我肯定你去偷懒了，是不是，露西？”老妇人说话时严厉地瞪了她一眼。

女仆犹豫了一下，琢磨着该怎样反驳。

“是的，德鲁奇太太。”

她放开了我，让我觉得胳膊有点空落落的。她无奈地朝我笑笑，然后走开了，消失在嘈杂之中。

“坐下吧，罗杰。”德鲁奇太太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她的嘴唇破了，四周有些瘀青，肯定有人打她了，她说话时蹙着眉头。

厨房中间有张木头桌子，放着好几碟堆得满满的牛舌、烤鸡和火腿，还有炖汤、杂烩、装盘用的水灵灵的蔬菜。疲倦的厨师们源源不断地搬来更多的食材，他们看上去都好像是在烤箱里待了个把钟头。

我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德鲁奇太太从烤箱里抽出一屉司康饼(1)，拿了一个摆到盘子里，里面夹好了奶油。她把盘子拿过来，放到我面前，碰了碰我的手，她的皮肤就像老皮革一样硬。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严厉中包裹着善意，然后转身走开，大喊大叫着回到了仆人们中间。

司康饼非常好吃，融化的奶油滴到了饼边上。我刚咬一口，就又看见露西了，终于想起来为什么她这么眼熟。她将要在午餐时出现在客厅里，遭受泰德·斯坦文的辱骂，之后又被丹尼尔·柯勒律治救下。这女孩比我回忆中的样子还要漂亮，蓝色的大眼睛，脸上有雀斑，红头发从帽子里钻了出来。她正试着打开果酱，脸因为使劲都变形了。

她的围裙上都是果酱渍。

事情仿佛以慢动作发生，果酱瓶从她手中滑脱，掉到了地板上，玻璃碎片满地都是，她的围裙溅上了果酱。

“噢，见鬼，露西·哈珀。”有人沮丧地喊着。

我从厨房里冲出去，椅子应声倒地。我跑下走廊，跑上楼梯。我拐弯跑到了客人走廊，跑得这样快，撞到了一个瘦高结实的年轻人。他卷曲的黑发遮住了眉头，白衬衫上蹭了好多炭笔灰。我一边道歉，一边抬头看见了格里高利·戈尔德的面孔。他暴怒起来，眼神里的理智尽失。那张脸气得发青，怒不可遏，我想起来后面的事情，想起了这个怪物发飙之后管家的惨状。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我试图后退，但他长长的手指抓住了我的睡袍。

“你不需要……”

我被扔到了墙上，接着摔倒在地板上，血从头顶流下，视线模糊起来，周围的一切变成了一团五颜六色的污迹，疼痛阵阵袭来。他手拿着一支火钳，向我逼近。

“求求你。”我试着往后滑动，离他远点，“我不是……”

他踢中我的侧腰，我喘不过气来。

我伸出一只手，想要说话、乞求，但这好像更激怒了他。他踢得更凶了，我无计可施，只好蜷缩起来，他将怒火全部发泄在我的身上。

我不能呼吸，什么也看不见。我在啜泣，被痛苦淹没。

不幸之中的万幸，我昏过去了。

(1)司康饼（scone）是典型的英式下午茶中的点心，是一种比薄麦饼要厚的烤饼，由小麦、大麦或麦片制成，通常用烘焙粉做发酵剂。

十

第三天

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窗户上的纱网微微颤动。被子软软的，床很舒服，上面还有床篷。

抓着鸭绒被，我笑了。

那不过是一场噩梦，就是这样。

慢慢地，一下一下，我的心平静下来，血的味道随着梦渐渐淡去。过了几秒钟，我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又过了片刻，我才看到房间角落里的模糊轮廓，一个高个子站在那里。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我的手越过被面伸向床头柜去够火柴，却觉得火柴越滑越远。

“你是谁？”我向黑暗处发问，声音颤抖。

“一个朋友。”

是个男人，声音低沉。

“朋友不会躲在暗处。”我说。

“我又没说是你的朋友，戴维斯先生。”

我在黑暗中摸索，差点把床头柜上的油灯打翻。我去扶油灯的时候，手指触到了躲在灯座下面的火柴。

“不用急着点灯，”黑暗中传来声音，“没什么用。”

我的手颤抖着划火柴点油灯。玻璃罩后火舌蹿起，黑暗退缩到墙角，我的客人被照亮。原来是早先遇到的瘟疫医生，在阴暗的书房中没有看清的细节，而在亮光下一目了然。他的外套边缘已有些磨损、破旧，脑袋上顶着高帽子，瓷质鸟嘴面具完全罩住了脸，只露出眼睛。他戴着手套，拄着黑木杖，木杖一侧有银色铭文在闪光，但那字太小了，从这边看不清楚。

“善于观察，很好。”瘟疫医生说。宅子里有脚步声响起，我想，自己的想象力没有这么丰富吧，怎么可能在奇幻梦境中构筑出如此真实的细节？

“你到底在我房间里干吗？”我质问他，这一爆发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瘟疫医生不再四处张望，又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们有任务，”他说，“我有个谜题需要你解答。”

“我想你认错人了，”我气鼓鼓地说，“我是个医生。”

“你过去是位医生，”他说，“昨天成了管家，今天是花花公子，明天又会成为银行家。这些人都不是你自己，也没有你真正的个性。踏入布莱克希思庄园的那一刻，你丢掉了自己的面孔和个性，直到离开这里，它们才会回到你身上。”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面小镜子，扔到了床上。

“照照自己吧。”

我手中的镜子在颤动，镜中的年轻人有双动人的蓝眼睛，却不是很聪明的样子。这张面孔既不是塞巴斯蒂安·贝尔的，也不是被烧伤的管家的。

“他的名字是唐纳德·戴维斯，”瘟疫医生说，“他有个妹妹叫格蕾丝，有个好朋友叫吉姆，而且他不爱吃花生。戴维斯会是你今天的宿主，明天你醒来时，又会换一位宿主。规则就是这样。”

这压根不是梦，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我在两个人的身体里，将同一天活了两遍。我透过别人的眼睛自言自语，斥责自己，审视自己。

“我疯了，是吗？”我从镜中抬起头来，望着他。

我能听见这声音里的疯狂。

“当然没疯，”瘟疫医生说，“疯狂将会是解脱，只有一种办法能逃出布莱克希思庄园。那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我要给你个建议。”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问他。

“太抬举我了，我可没有这个本事置你于这样的困局，也没有能力处置布莱克希思庄园中的任何一个人。”

“那又是谁干的？”

“你不一定愿意，也不需要见到这个人。”他挥挥手，不再讨论这个问题，“我来说说我的建议……”

“我必须和他们谈谈。”我说。

“和谁谈谈？”

“带我到这里的人，或是能给我自由的人。”我咬紧牙关，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哦，带你来的人早走了，能给你自由的人就在你面前。”他双手拍拍自己的胸膛。可能是因为这身装束，他的动作有些戏剧性，像是在演戏。我忽然感觉自己像是加入了这场演出，每个人都熟知自己的台词，唯有我被蒙在鼓里。

“只有我知道逃离布莱克希思的方法。”他说。

“就是听从你的建议解开谜题吗？”我满心狐疑地问。

“正是。谜题可能离真相很近，”他拿出怀表来看时间，“在今夜的舞会上，有人将会死掉。这次死亡表面上看并不像谋杀，所以凶手会逃之夭夭。如果能阻止这不义之举，我就告诉你得救之道。”

我僵住了，手紧紧抓住被子。

“如果你有能力救我，为何不直接救我？见鬼去吧你！”我说，“为什么要做这些游戏？”

“因为永恒太乏味，”他说，“或许做游戏才是重要环节。我会让你考虑一下，就是别拖太久，戴维斯先生。这一天会被重复八次，你会从八个不同宿主的视角来度过同一天。贝尔是你的第一个宿主，管家是第二个，戴维斯是第三个，这就意味着你只剩下五个宿主来发现谜底。如果我是你，我会快点行动。你拿到答案，就带着证据在夜里十一点之前来湖边。我会在那里等你。”

“我不会为了供你消遣就玩这些游戏。”我冲他咆哮。

“那么就故意输掉吧，但是记住，如果你的最后一位宿主在午夜之前还没解决这个谜题的话，我们就会抹去你的所有记忆，将你打回贝尔医生的躯体里，这一切又将重新开始。”

他看完时间，气哼哼地把表扔回口袋里：“时间在悄悄溜走。好好配合我，下次我们再见面时，我会多解答你几个问题。”

窗口吹来一阵风，熄灭了火光，我俩被笼罩在黑暗中。等我找到火柴点好灯后，瘟疫医生不见了。

我既困惑又害怕。虽然感到痛苦，我还是跳下床，打开门，一脚跨到寒冷中。走廊漆黑一片，他也许只站在五步开外，只是我看不见他。

关上门，我扑向衣柜，拿到什么就穿什么。这副皮囊又瘦又矮，还喜欢花里胡哨的衣服。装扮完毕，我看到了自己的一身行头——紫色裤子、橘红色衬衫和黄色马甲。柜橱后面有大衣和围巾，我穿戴好就出门了。早晨发生了谋杀事件，晚上又要穿上戏装参加舞会，再加上神秘的字条和被烧伤的管家，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愿意像个牵线木偶似的被人耍来耍去。

我必须逃离这个庄园。

二楼楼梯口的老爷钟的指针正疲惫地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发泄着对我的轻率的不满。虽然我讨厌在不方便的时间叫醒马厩主管，但要想逃离这场疯狂的游戏，我别无选择。于是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这只孔雀(1)可笑的小爪子差点让我绊个跟头。

我在贝尔或管家的身体里时，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我好像被挤压在躯壳之中，一切都紧绷绷的，行动笨拙，好似醉了一般。

我打开前门，树叶吹进来聚成堆。外面刮着大风，雨水横冲直撞，撼动了整个林子，噼啪作响。深夜黑黢黢的，仿佛空气中扬起了煤灰。我需要提灯才能看见路，才不会跌跌撞撞，才不会摔断脖子。

我退到大宅里面，走下门厅后面的仆人楼梯。扶栏的木头摸上去很粗糙，楼梯板晃晃悠悠。走廊里的油灯虽然火不旺，但好在摇曳的火苗仍然发出脏兮兮的光。走廊比我印象中的要长，石灰水刷的白墙上凝结着水珠，涂料散发出泥土的味道，一切都是潮湿、腐朽的。布莱克希思庄园的肮脏角落我看过不少，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地方。我很惊讶这里还能住仆人，可见主人对他们多么不重视。

到了厨房，我穿梭在满满当当的架子之间，终于找到了一盏防风灯和火柴。我划了两根火柴才点亮防风灯。我提着灯迅速跑上楼梯，出了前门，冲进暴雨中。

防风灯在黑暗中挣扎，雨水刺痛了我的双眼。

沿着车道，我走在通往马厩的鹅卵石路上，周围的树木在风雨中晃动摇摆。路上不平整的鹅卵石让我滑倒了，我远眺马厩主管的屋舍，但是这油灯的光太亮了，将本该显露的东西隐藏了起来。我不知不觉来到了拱门处，踩到了一堆马粪。像往常一样，院子里停满了马车，雨水从车顶的帆布篷上汇聚流下。与早些时候不同的是，马都在马厩里睡觉，打着呼噜。

我把鞋底上的马粪抖掉，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小屋里，赶忙跑去敲门。几分钟以后，屋里的灯亮起来，小屋门开了一道缝，一个老人穿着秋裤，睡眼惺忪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需要离开这里。”我说。

“这个时候吗？”他语气中满是怀疑，揉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空，“您会丢掉性命啊。”

“事发紧急。”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外面的雨势，把门全打开，示意我进去。他穿上裤子，把吊裤带提到肩上，脸上还挂着从梦中被莫名其妙叫醒时的懒散与茫然的表情。他从门钉上取下夹克，不情不愿地出了门，示意我在原地等他回来。

不得不承认，我很乐意待在这里。小屋里洋溢着温暖与朴素的气息，有种皮革和肥皂的味道，让人感到可靠和欣慰。我忍不住想去查门旁边的值班表，想看看安娜的留言是否已经写在那里。但我刚伸出手，就听见一阵可怕的骚动，窗外射来刺眼的光。我步入雨中，发现马厩主管坐在一辆绿车上，整辆车都在轰鸣颤抖，好像得了什么可怕的病。

“来吧，先生，”他说着，从车里下来，“我给您启动好了。”

“但是……”

我看着眼前的奇妙机器吃了一惊，一时词穷。

“没有四轮马车吗？”我问。

“有啊，可马匹听到雷鸣会受惊，先生，”他说着，手伸进衬衣挠挠胳肢窝，“恕我冒昧，您恐怕驾驭不了马车。”

“我开不了这车。”我说着，盯着这个可怕的机械怪兽，恐惧令我失声。雨水哗哗地滴到金属壳上，在挡风玻璃那里聚成了水洼。

“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他说，“抓住方向盘，想往哪里去就朝哪个方向开，把油门踩到底。您一会儿就能搞明白啦。”

他的自信像只坚定的手，把我推进了驾驶室，车门叮的一声关上了。

“沿着这条鹅卵石小路一直开，在尽头左拐到土路上，”他指向黑暗中，“那条路会把您带到镇上。那条路又长又直，只是有些不平坦。开四十分钟至一个小时，就能到镇上，就看您开得有多快了。您不会走错的，先生。不介意的话，您把车停在一个显眼的地方，明天一早我会让小子去开回来。”

说完这些话，他就走了，钻回小屋不见踪影，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紧紧地抓住方向盘，盯着这些操纵杆和指针，试着去理解控制按钮的作用。我试探着踩油门，这个可怕的装置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我又用力踩了下油门，车穿过拱门，在鹅卵石路上颠簸而行，最后到达马厩主管提到的左拐弯处。

挡风玻璃上像挂了一层雨帘，我只好把头伸出车窗来观察前方的路。车灯照着的是一条土路，上面四散着树叶和落下的枝条，雨水在路面形成了一条条小河。尽管危险，我还是将油门踩到底，不安的情绪不见了，欣喜涌上心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终于逃出了布莱克希思，这颠簸的路每多走一步，我就离这个疯狂的地方更远一步。

天即将破晓，天空不像往常那样一点点亮起来，而像是染上了一团脏兮兮的暗光，但无论如何，雨停了。如管事所说，路笔直向前，树林无边无际。在林子深处，一个女孩被谋杀，苏醒的贝尔发现了这一切。凶手饶他一命，给了他一个银指南针，指向一个莫名其妙的大宅，而他竟然像个傻瓜似的以为自己获救了。我出现在那个林子里，后来成了管家，再后来又开车回到了这个林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如果我在塞巴斯蒂安体内时，就能和管家谈一谈，或者想象一下，明天我将要变成的人现在已经在大宅里活动。我可能遇见过他，而且不只是明天的那个人，还可能遇见后天或者大后天我将要变成的人。如果真是如此，我会变成什么样？他们又能变成什么样？我们会不会是同一个灵魂的碎片，要为彼此的罪行负责？或者是完全不同的人，是久已被遗忘的原作的苍白翻版？

油箱的指针最终颤抖着指向了红字，这时林间漫出雾气，蓄积在地面上。起初的胜利感消失了，我本该早就到达镇上，但是远方看不到炊烟，树林也一望无垠。

最后，汽车抖了一下就不动了，机器组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摩擦声。瘟疫医生出现在几英尺以外，他的黑色大衣与大雾形成了鲜明对比。我双腿僵硬，后背疼得很，但是愤怒让我跳出了汽车。

“你怎么还这样愚蠢？”瘟疫医生将双手都放在木杖上，“你本来可以利用这个宿主做很多事情，相反，你在这条路上浪费了这个躯壳，一无所得。布莱克希思不会放过你，当你拖拖拉拉的时候，你的对手正在争分夺秒地进行调查。”

“我现在还有对手了！”我轻蔑地说，“你的花招层出不穷，不是吗？刚开始你说我陷入了这个困境，现在我还得和别人竞争才能逃出去。”

我朝他大步走过去，一心打算从他那里突围出去，找到一条出路。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说，“我不关心你的规则，因为我不打算玩下去。你赶紧放我走，否则我会让你后悔的。”

当他用木杖指向我的时候，我距他两步之远。虽然木杖离我的胸口还有一英寸，但似乎比炮弹还要危险。木杖一侧的银色字母震动着，木头上闪着幽幽的光，驱散了雾气。我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这木杖的热度。如果他想的话，这根看似无害的木杖肯定能在我身体里穿个洞。

“在你的宿主里，唐纳德·戴维斯最幼稚，”我紧张地后退了一步，他不耐烦地说，“但是你没有时间纵容他。这个宅子里还困着另外两个人，也像你一样，寄居在客人或是仆人的身体里。你们仨只有一个人可以离开，谁先给我谜底，谁就能成为唯一的自由人。现在，你明白了吧？这条土路的尽头没有解脱之法，只有我能救你们。所以尽可能往远处跑，跑到你累趴下为止。当你一次次地在布莱克希思醒来时，跑起来吧！你知道这里没有随心所欲，任何事情尽在我的掌握之中。你必须待在这里，直到我改变主意。”

他放下木杖，用力拽出怀表。

“等你平静一些，我们再谈。”他说着又把怀表收了起来，“从现在开始明智地利用你的宿主吧。你的对手可比你想象的狡猾多了，他们肯定不会这样挥霍时间。”

我想冲过去揍他一顿，但是立刻那种冲动就消失了，因为这个想法太荒谬。即使拿走他的行头，他也是高大结实的，我没法威胁到他。瘟疫医生动身返回布莱克希思，我反而绕过他，冲进了前方的大雾中。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也没有任何村庄，但是我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不会逆来顺受地回到一个疯子的游戏里。

(1)孔雀常用来形容虚荣之人，这里指宿主戴维斯。

十一

第四天

我一醒来就气喘吁吁，新宿主的大肚子把我压得动弹不得，好像一个巨型的纪念碑。关于先前的事，我只记得在路上走了好几个小时，一直看不到村庄，我绝望地大喊，最终疲惫地瘫倒在路上。瘟疫医生说的没错，我不可能逃出布莱克希思。

床边的一个旅行钟(1)显示是上午十点半。我正要起床，这时一个高个子男人从外间走了进来，他把端着的银托盘放在餐边柜上。我猜他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深色头发，胡须刮得很干净。这人有着温和的魅力，却并不特别令人难忘，小巧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小眼镜，有些往下溜。他朝窗户走过去，目不斜视，一言不发地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外面的花园和一片林木尽收眼底。

我着迷地看着他。

此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分寸感。他动作细微敏捷，不拖泥带水，仿佛要省下力气完成接下来的重要事情。

一分钟左右，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房间里进了些冷空气。我感觉他好像在等我做些什么，而这个停顿是给我留的时间，但我怎么也猜不到该干些什么。显然他察觉到了我的犹豫，就不再观望，把手放在我的腋下，拉我坐起来。

他的帮助令我赧颜。

我的真丝睡衣汗津津的，刺鼻的体味熏得自己哗哗流泪。同伴没有理会我的尴尬处境，从餐边柜端起银餐盘放在我的大腿上，然后掀起了餐盖。盘子里高高地堆着鸡蛋和培根，旁边还有猪排、一壶茶和一大杯牛奶。这样的早饭令人生畏，我却大快朵颐起来，像动物一样撕扯着食物。高个子男人——我想应该是我的贴身男仆，走到一个东方式屏风后面，放水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停下来喘息，借机看看周围的环境。不像贝尔的卧室那样俭朴舒适，这个房间真是豪华奢侈。窗前垂着红色的天鹅绒帷幕，堆叠在蓝色的厚地毯上。墙上点缀着艺术品，上漆的红木家具打磨得光可鉴人。无论这位宿主是谁，他肯定备受哈德卡斯尔家的尊崇。

男仆回来，看到我正用餐巾抹去唇边的油脂，吃饭已让我气喘吁吁，他肯定对我厌恶至极。连我都觉得自己恶心，像头猪似的大吃大喝。即便如此，他依然面无表情地撤走了餐盘，又把我架下床。天知道他经历了多少次这个仪式，也不知道付他多少钱做这个工作，但对我来说一次足够了。像对待一个受伤的士兵，他半走半拖着我来到屏风后面，那里已经准备好热气腾腾的洗澡水。

这时他开始给我脱衣服。

无疑每一天我的宿主都是这样度过的，而我实在难以忍受这种耻辱。虽然这不是我的身体，可我依然觉得羞愧万分，而这宿主走路的样子更令我惊骇，两条腿蹭着向前挪动，肥肉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臀部。

我想把男仆支走，但是毫无可能。

“勋爵大人，您不能……”他停下来，斟酌用语，“您没法一个人入浴和出浴。”

我想告诉他到一边去，让我清静会儿，可是显然他说得没错。

我紧闭双眼，点头同意。

他动作娴熟地解开我的睡衣扣子，从下面脱下来。我一次迈出一只脚来，这样才不会被衣服绊住。几秒钟后我便一丝不挂，同伴站到礼貌距离之外，以示恭敬。

我睁开双眼，看到墙上镜子里自己的全身。那简直就是一副滑稽讽刺的人体漫画，皮肤蜡黄肿胀，一堆蓬乱的阴毛下面露出了软塌塌的阴茎。

我难以忍受这种厌恶和羞辱，呜咽了一声。

男仆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然后是一丝转瞬即逝的愉悦。这是种陌生的情感，来去无踪。

他赶忙过来把我扶进浴缸。

我记得在贝尔身体里时爬进热水中的幸福感，那种快乐此刻却荡然无存。我的身躯如此庞大，意味着进入热乎乎的浴缸中享受的快乐，会因为爬出浴缸时忍受的羞辱而大打折扣。

“您需要听一下今天上午的日程吗，雷文古勋爵？”男仆问我。

我直愣愣地坐在浴缸里摇摇头，希望他可以离开房间。

“庄园已经准备了好几项活动：打猎、林中散步，他们问……”

我盯着水再次摇摇头。还要忍受多久？

“好的，那就只有会客。”

“取消会客，”我平静地说，“全部取消。”

“大人，甚至包括与哈德卡斯尔勋爵夫人的会面吗？”

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是绿色的。瘟疫医生说我必须解开谋杀谜团才能离开这里，谁能比庄园女主人更能帮我解开秘密呢？

“不，不要取消那个会面，”我说，“我们约在哪里见面？”

“大人，在您的会客厅里。您想让我换个地点吗？”

“不用，会客厅可以。”

“大人，好的。”

一切办妥后，他点头告退，留下我一个人沉溺在安宁中，独自忍受着苦楚。

我闭上眼睛，头靠在浴缸边上，想要弄清自己的处境。对于某些人来说，灵魂出窍意味着死亡，可我深知这里并不是来世。地狱里的仆人可没那么多，装饰也会好些，它剥夺了人的罪过，却留他无助地被人随意评判。

不，我还活着，虽然不知道身在何处。这是濒临死亡的状态，更加曲折，而我并不是独自一人，瘟疫医生说有三个人要竞争逃出布莱克希思。那个给我留下死兔子的侍从，也像我一样被禁锢此地吗？这倒能解释他为什么要吓唬我。毕竟，人若是害怕终点，就没法赢得赛跑。也许瘟疫医生正以此取乐，他让我们彼此搏斗，就像把饥饿的狗扔到同一个坑里。

也许你应该信任他。

“太多伤害了，”我冲着这个声音低声道，“我本来以为‘你’会留在贝尔体内。”

我知道这是自欺欺人。我和这个声音密不可分，而瘟疫医生与侍从也同样和我如影随形。我进入不同的身体，即使无法铭记所有记忆，但可以感受到往事的重量。发生过的事情就像拼图，我努力将它们拼凑在一起。纵然不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本性如何，也不知道它是敌是友，可它总不至于让我误入歧途。

即便如此，去信任抓我的人，未免太幼稚了。只要解开一个谋杀之谜便可结束这一切，这个主意实在太荒谬了。无论瘟疫医生意欲何为，他也只是躲在面具后面，于午夜出动。他担心被别人看到，这就表明有办法摘掉他的面具。

我瞅了一眼表，掂量着心里的计划。

瘟疫医生就要到书房去和塞巴斯蒂安·贝尔（曾经的我）谈话，我还是搞不懂这是怎么办到的。看起来，打猎队伍出发后，就是拦截瘟疫医生的最佳时机。如果他想要让我解开谋杀之谜，我会去做，但这不会是我今天唯一的任务。要想重获自由，就需要知道是谁夺走了我的自由。因此，我需要一些帮助。

据瘟疫医生所言，我已经浪费了在庄园八天中的三天，这三天分别属于塞巴斯蒂安、管家和唐纳德·戴维斯。包括现在的勋爵，我还有五位宿主，如果贝尔遇见管家只是一切的开始，那其他人也会像我一样，在布莱克希思四处活动着。

那是个蓄势待发的队伍。

我只需要弄清他们在谁的躯壳之内。

(1)这种旅行钟从19世纪初开始流行，表放在长方形盒子里，盒子顶部有把手。

十二

洗澡水早已经凉了，我在浴缸里发抖，十分沮丧。也许是虚荣心作祟，可我忍受不了像袋湿漉漉的土豆一样，被男仆从水里捞出来。

这时卧室门外传来礼貌的敲门声，我不用费劲决定了。

“雷文古勋爵，一切都好吗？”他一边打着招呼，一边走进卧室。

“非常好。”我强撑着，双手已经麻木。

他从屏风那边探出头来，往我这边看了看。没等我招呼，他就走了过来，撸起袖子把我从水里拽起来，没想到他瘦削的身体中竟有那么大的力气。

这次我没有反对。我已经没有多少尊严可以挽救。

当他帮我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我发现他衬衫下面露出了文身。那文身一团绿色，看不清细节。注意到我的眼神，他慌忙把袖子放下。

“年轻时的荒唐，大人。”他说。

我在原地站了十分钟，静静地受着羞辱，等他用毛巾擦干我的身体，再给我穿上衣服。一条腿，另一条腿；一只胳膊，另一只胳膊。这衣服是丝质的，剪裁讲究，穿上却像是被一屋子老太太揉搓过。衣服的尺码也太小了，他倒是希望自己能瘦一圈。穿好衣服后，男仆又给我梳头发，在胖脸上抹好椰子油，最后递过镜子让我看看效果。镜中人已经年近花甲，头发也许是染黑的，有着浅棕色的眼睛。我想在这张面孔上找到自己的痕迹，却一无所获，可毕竟是我在暗中操纵雷文古的木偶线。我第一次开始想知道自己来布莱克希思之前的身份，不知是什么将我引入了这个圈套。

如果这些只是无关紧要的解谜游戏，会很有意思，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我看到镜中的雷文古竟觉得浑身发麻，在贝尔体内也是这样。心里的某一部分还记得自己真实的面孔，当被镜中的陌生人注视时，我困惑万分。

我把镜子还给男仆。

“我要去趟藏书室。”我吩咐道。

“我知道藏书室在哪儿，大人，”他说，“我去给您拿本书吗？”

“我和你一起去。”

男仆皱着眉，吞吞吐吐、字斟句酌，像是在蹑手蹑脚地探路。

“大人，那要走好长一段路呢。我担心您可能会觉得……疲倦。”

“我会加把劲，况且我也需要锻炼。”

他欲言又止，最后取来我的拐杖和公文包，把我领到一个漆黑的走廊里，油灯在墙上洒下温暖的光。

我们慢慢走着，男仆和我汇报着新见闻，而我的全副心思都在感知这具拖沓前行的笨重身躯。似乎有个魔鬼一夜之间翻修了房子，房间拉长了，空气变混浊了。好不容易挪到楼梯口，门厅的明亮光线突然射过来，我惊讶地发现楼梯竟显得那样陡。我是唐纳德·戴维斯时，可以迅速跑上这楼梯，可换了今天早上这个胖子，恐怕得要借助攀爬设备才能上楼。难怪哈德卡斯尔勋爵和夫人要把雷文古安排在一层，否则得要一个滑轮、两个壮汉和一天的工夫才能把我抬上贝尔的房间。

我走几步就要停下歇歇，这样才有余力观察在房子里活动的客人。显而易见，这并不是令人愉悦的聚会。角落和门缝里飘出来低声的争论，有的人一路高声吵嚷，匆匆跑上楼，喊叫声被关门声截断。丈夫和妻子责备着彼此，他们手里紧紧握着酒杯，因为险些失控而把脸涨得通红。唇枪舌剑之间，空气中满是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也许是神经紧张，也许是先入为主的偏见，但我真的感觉布莱克希思庄园正酝酿着悲剧。

走到藏书室时，我双腿打战，而且因为挺直腰板而背疼。不幸的是，这么遭罪过来，也没什么收获。藏书室里尘土遍布，靠墙的书架已经不堪重负，红色地毯散发出一股霉味。壁炉里的火奄奄一息，壁炉对面是张小小的书桌，旁边配着一把不舒服的木椅。

我的同伴唏嘘一声，表达了对这里的不满。

“大人，等一下，我给您从客厅搬把舒服的椅子过来。”他说。

我还真需要把椅子，左手手心拄拐的地方已经磨出了水疱，下面两腿直晃。衬衫已被汗水浸透，整个身子都痒痒的。单单横穿这个房子已让我变成了废物，而如果今晚还要在对手前面赶到湖边，恐怕我得要一个新宿主，最好是个能爬楼梯的人。

雷文古的男仆搬来一把沙发扶手椅，放在我面前的地板上。他扶着我，帮我坐在绿色的沙发垫上。

“大人，请问我们在这里干吗？”

“如果幸运的话，我们可以在这里遇到朋友。”我回答着，用手绢抹了把脸，“你手边有没有纸？”

“当然有。”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大张纸和一支钢笔，站在那里准备记录我的话。我本来想说自己写，可瞟了一眼自己汗津津的手和手上的水疱，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这种情形下，骄傲就像个可有可无的穷亲戚。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就大声说了出来。

“我有十足的理由相信，在这里，你们不少人比我待得久，对这个庄园、对我们聚集此处的目的、对抓我们的人（瘟疫医生），肯定比我了解得多。”

我停下来，听着钢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

“我想你们没有找我，或许各有缘由，但我请求你们在午餐时来藏书室见我，帮我分析一下抓我们的人。你们不能来的话，我也请求你们在这张纸上写下你们获得的信息。无论你们知道什么，无论有多么琐碎，或许都可以帮我们更快地逃离这里。人们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我相信在这件事上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成功。”

我等着沙沙的书写声结束，又抬头看了看同伴的脸。他满脸疑惑，但也有不小的兴趣。这会儿他显出一些好奇心，不像之前表现得那样中规中矩。

“我应该把这张纸张贴起来吗？”他问。

“不需要，”我指了指书架，“就把这张纸夹在《大英百科全书》第一卷里吧，他们知道怎么找到它。”

他看看我，又看看字条，还没等往书里夹，这张纸自己就溜到书页里去了，好像那是它的家似的。

“大人，我们什么时候能得到回复呢？”

“几分钟，也可能几个小时，我不能肯定。我们必须不时过来查查。”

“查到什么时候？”他用小方巾擦了擦手上的灰尘。

“和仆人聊聊，我需要知道哪个客人的衣橱里有中世纪瘟疫医生的戏服。”

“大人？”

“瓷质面具、黑色外套，诸如此类，”我说，“同时，我想打个盹。”

“大人，在这里吗？”

“没错。”

他看着我，皱了皱眉，想把事情理个清楚。

“我是不是该生个火？”他问。

“不用了，我这样就很舒服。”我说。

“好。”他说着，还在这里转悠。

我不确认他在这里等什么，但是谁也没来，他看了看我就满腹狐疑地离开了。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闭上了眼睛。每次一睡着，我醒来后都会跑到另一个身体里。这样看来，睡觉有些冒险，可能又要失去一个宿主，我实在想不出来在雷文古这架躯壳里还能有什么收获。我心存侥幸，希望醒来后，我的其他宿主可以通过翻看百科全书而和我联系，我便可以和他们并肩战斗。

十三

第二天（继续）

疼。

我尖叫着，嘴里有血腥味。

“我知道，我知道，很抱歉。”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人捏了我一下，一根针扎进我的脖颈。暖流融化了痛苦。

我呼吸困难，动弹不得，睁不开眼睛。有车轱辘在鹅卵石地上滚动的声音，就好像近在咫尺。

“我……”我开始咳嗽。

“嘘，别说话。你又回到了管家身体里，”女人急迫地低语，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这是戈尔德袭击你之后的一刻钟，马车正送你到门房去休养。”

“你是……”我用嘶哑的声音问。

“一个朋友，这无关紧要。现在听着，我知道你很困惑，也很疲倦，但这很重要。这一切都是有规则的。像你那样试图遗弃宿主没有什么用。你在每个宿主身上有一整天的时间，无论你是否愿意，就是从你醒来到午夜的这段时间。明白吗？”

我在打盹，挣扎着别睡着。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回到这里。”她接着说，“如果你的一个宿主在午夜前睡着，你就会跳回到管家这里，然后继续过这一天。当管家睡着，你才会返回。如果宿主在午夜之后才入睡，或者他们死掉了，你就会跳到一个新的宿主那里。”

我听见另一个更粗鲁的声音，从马车前面传来。

“门房快到了。”

她碰了碰我的额头。

“祝你好运。”

我太疲倦了，坚持不住，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十四

第四天（继续）

一只手摇着我的肩膀。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藏书室，回到了雷文古的身体里，我如释重负。原以为这个庞大的身躯是最坏的归宿，可我错了。更坏的是管家的身体，像是一袋碎了的玻璃。我宁愿像雷文古这样过一辈子，也不愿意再回到管家的身体里受罪。但如果马车里的女人说得没错，我肯定又会回到那里。

透过黄色的烟，丹尼尔·柯勒律治正俯视着我。他唇边叼根烟，手里端着杯酒。他穿着一件有些磨损的猎装，与塞巴斯蒂安·贝尔在书房谈话时也穿着这件。我瞟了一眼表，差二十分钟到午餐时间。他应该快去见贝尔了。

他把这杯酒递给我，然后倚靠在对面的桌子上，身旁摊放着那本百科全书。

“我觉得你找的人正是我。”丹尼尔说着，嘴角喷了口烟。

从雷文古的耳朵听来，丹尼尔的声音有些变了，轻柔得像蜕了一层皮。我还没回答，他就开始读百科全书里的字条。

“我有十足的理由相信，在这里，你们不少人比我待得久，对这个庄园、对我们聚集此处的目的、对抓我们的人（瘟疫医生），肯定比我了解得多。”他合上了书，说，“你的召唤，我回应了。”

我探查着这双注视我的狡猾的眼睛。

“我们俩很相像啊。”我说。

“四天后，你就变成了我，”他停下来等我消化这句话，“丹尼尔·柯勒律治是你最后一位宿主。我们的灵魂都在他的身体里，你能明白吧？不幸的是，这也是他的意识，”他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这意味着你我的想法会有不同。”

他举起了百科全书。

“就拿这件事举个例子，”他说着，把书扔到了桌子上，“柯勒律治从没想过写信给其他宿主来寻求帮助。这个主意很聪明，很合乎逻辑，非常符合雷文古的特点。”

他的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照亮了他虚伪的笑容，这不是昨天的丹尼尔。他的眼神中有种更冷漠、更强悍的东西，好像要试图将我撬开以窥视我的心思。不知道为什么，我是贝尔时没发现这一点。泰德·斯坦文在回到客厅时就懂得这些，那个浑蛋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所以你在我的身体里待过？我指的是雷文古，这个身体。”我说。

“还有那些后来者，”他说，“那些家伙可不怎么样，你要好好享受在雷文古身体里的时光。”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到这里来告诉我其他宿主的情况。”

这个想法逗笑了丹尼尔，他唇边掠过一丝微笑，但这笑容很快就随烟飘走了。

“不，我来是因为我还记得，我也曾坐在你的位置上，听到了下面我将要说的话。”

“什么话？”

桌子那一端有个烟灰缸，他伸手把它拽过来。

“瘟疫医生让你解决一个谋杀谜题，但是没有提到受害者是谁。是伊芙琳·哈德卡斯尔，她将在今晚的舞会上被杀。”丹尼尔说着，把灰弹到烟灰缸里。

“伊芙琳？”我挣扎着坐直，忘了手里的酒，酒洒到了腿上。恐惧攫住了我，我害怕自己的朋友受到伤害，这个女孩的父母让这里变得残酷无比，而伊芙琳对我这样好，不辞辛苦地帮我。

“我们必须告诉她！”我喊出来。

“这有什么用？”丹尼尔的冷静让我不再惊慌，“如果没有人死，我们就没有谜题可解，如果找不到答案，我们就没法逃走。”

“那你就看着她死？”他的冷漠令我震惊。

“这一天我已经过了八次，无论我怎么做，她每天晚上都会死。”丹尼尔摸着桌边，说，“昨天晚上发生的，明天还会发生，后天也一样。我保证，任何法子我都试过了，都不管用。”

“丹尼尔，她是我的朋友。”我为自己如此动情而震惊。

“她也是我的朋友，”丹尼尔说着靠近我，“但是每一次我想改变今天的事情，最后总会适得其反，越想避免什么，越会造成不幸。相信我，试图去救伊芙琳只是浪费时间。无法操控的命运将我带到这里，很快，比你想的还要快，你会发现自己坐在我这个位置，像我现在这样给别人解释，那时你就会希望自己还有雷文古那么多的希望。未来不是警告，我的朋友，未来是承诺，这种承诺我们无法打破。这就是我们所处陷阱的实质。”

丹尼尔从桌边站起身来，使劲拧了拧生了锈的窗户把手，推开了窗户。他目视远方，盯着四天之后我无法理解的任务。他对我没有兴趣，不关心我的恐惧或是希望。我只是他过去生活的一个部分，是他早已说烦了的故事。

“这没有道理啊，”我希望让丹尼尔想起伊芙琳的优点，她值得我们去营救，“伊芙琳那么善良温柔，而且她过去十九年都不在这里，谁会想要伤害她呢？”

我说着这句话，忽然脑海中出现一个疑问。昨天在树林里，伊芙琳说她父母从未原谅她让托马斯一个人跑出来。她甚至为卡佛对托马斯的戕害而责备自己，糟糕的是，他们也这样责备她。他们如此怒不可遏，伊芙琳笃信他们会在舞会上策划骇人事件，真会这样吗？他们真会这样恨自己的女儿，甚至要杀死她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与海伦娜·哈德卡斯尔的会面就很重要了。

“我不知道。”丹尼尔的脸上显出不快的神色，“这座宅子里有太多秘密，很难从中挑出想要的那一个。如果听我的意见，你就该立即去找安娜。八个宿主听上去不少，但是这个任务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完成。能得到的所有帮助，你都需要。”

“安娜，”我惊呼，想起在马车里陪着管家的那个女人，“我认为贝尔认识她。”

丹尼尔猛地抽了口烟，眯缝着眼睛瞟了瞟我。我看他正在掂量着未来，在琢磨还应该告诉我什么。

“安娜也像我们一样，深陷这个困境，”他终于说，“她是个朋友，在这样的处境下尽可能地对我们友好。你必须赶在侍从之前，快些找到她。我们都是侍从的猎物。”

“他把一只死兔子放在我的房间，我指的是前些天晚上贝尔的房间。”

“那不过是个开始，”丹尼尔说，“侍从想要杀死我们，但在此之前，他要先玩个痛快。”

我的血液仿佛凝固，顿觉一阵恶心。虽然我怀疑过，但是这样明明白白地亲耳听到事实，又是另一回事了。我闭上眼睛，从鼻孔长长舒出一口气，释放了恐惧。这是雷文古的习惯，可以放空大脑，虽然我不知道为何我对此了如指掌。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心静如水。

“那个侍从是谁？”我问道，声音里的威严让我印象深刻。

“我不知道。”丹尼尔说着，把烟吹到风里，“若是将这座怪屋看作地狱的话，我就喊他魔鬼。他会把我们一个接一个干掉，确保不会有人同他竞争，这样他就可以在今夜去瘟疫医生那里报告他的答案。”

“他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拥有其他的身体或其他的宿主？”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了，”丹尼尔说，“我觉得他没有其他的宿主，而且看上去他也不需要其他宿主。他熟知我们每个宿主的面孔，当我们最薄弱的时候他就会出击。他在等我犯错误。”

“他会未卜先知，我们如何去阻止这样的人？”

“我要是知道的话，干吗还和你一起合计呢？”他有些生气地说，“小心为妙。在这个宅子里，他像个嗜血魔鬼一样阴魂不散。如果你独处时被他抓住……好了，你可别让他赶上你一个人的时候。”

丹尼尔声音阴郁，显出一副沉思的表情。无论这个侍从是谁，他已经抓住了未来的我，这比任何警告都令人不安。不难看出其中的门道，瘟疫医生给了我八天时间，我要借八个宿主来解开伊芙琳被杀谜案。因为塞巴斯蒂安在午夜之后入睡，所以我不可能再回到他的身体里。

这样就还剩下七天，七个宿主。

第二个宿主是管家，第三个是唐纳德·戴维斯。马车里的那个女人没有提到戴维斯，看上去像是个奇怪的疏漏，但我想适用于管家的规则也同样适用于戴维斯。他俩距离午夜还有大量时间，但是其中一个已经严重受伤，另一个在路上睡着了，距离布莱克希思还有几英里远，所以他们实际上都毫无用处。第二天、第三天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我已经到了第四天。雷文古带来的并非好处，而是负担。我不知道接下来的四个宿主如何，丹尼尔看上去倒十分能干，但感觉瘟疫医生给我安排的宿主不尽如人意。如果侍从真的了解我的每个弱点，那么上帝倒是帮了我，因为还有大量信息要挖掘。“关于伊芙琳的死，你还知道些什么，告诉我。”我和丹尼尔说，“如果我们联手，就能在侍从兴风作浪加害我们之前解开谜底。”

“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伊芙琳每天晚上都会在十一点钟准时死去。”

“当然，除此之外，你一定还知道些什么吧？”

“我还知道很多，但不能都告诉你，太冒险了。”丹尼尔边说边扫了我一眼，“我制订的所有计划都基于你要采取的行动。如果我告诉你让你不再如此行动，那些事可就不一定照常发生。你没准会半路杀过来搅黄了我的好事。又比如，本来我趁你拖住某人的工夫偷偷溜进那人的房间，可告诉了你之后，有可能你去了别处。说错一句话，都可能让我功亏一篑。这一天应该按它原有的样子进行，为了你好，也为了我好。”他摸摸自己的额头，所有的疲累似乎都藏在这个姿势里了，“对不起，雷文古，最安全的进程就是你继续自己的调查，不受我和其他人的干扰。”

“很好。”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失望，当然这个想法有些愚蠢。他就是我，他记得自己感受到的这种失望。“但是你问我如何解决谋杀谜题，说明你信任瘟疫医生，”我问丹尼尔，“你揭开他的真实身份了吗？”

“还没有，”丹尼尔说，“而且‘信任’是个太沉重的词。我肯定，在这个宅子里，他有自己的目的，但是除了按他要求的去做，我暂时还看不到任何出路。”

“那他告诉你为何这种事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了吗？”我问他。

我们的谈话被门外的动静打断，我们扭头看见雷文古的男仆，他正在脱外套，试着解开紫色的长围巾。他风尘仆仆归来，正在喘着粗气，脸颊冻得通红。

“我收到口信，说您要立即见我，大人。”男仆一边拽着围巾一边说。

“是我传的口信，亲爱的。”丹尼尔说着，又巧妙地恢复了以往的样子，“你这一天会很忙，坎宁安在这里也许能帮上忙。谈起忙碌，我也得走了。我中午要和塞巴斯蒂安·贝尔见面。”

“丹尼尔，我不会任伊芙琳受命运的摆布。”我对他说。

“我也不会，”丹尼尔说着，把烟蒂弹到外面，关上了窗户，“但是命运终究不会放过她。你自己也要准备好接受命运的安排。”

丹尼尔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当他拽开书房的门想走向客厅时，嘟嘟囔囔的说话声和清脆的餐具碰撞声灌到了藏书室里。客人们聚集起来吃午餐，不久斯坦文就要威胁女仆露西·哈珀，而塞巴斯蒂安·贝尔就在窗边旁观，责备自己懦弱。打猎队伍即将出发，伊芙琳将在许愿井收到一张字条，血会洒到墓园里，两个朋友会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女人。如果丹尼尔是对的，我无能为力，没法扰乱这一天的进程，却还要忍受这糟糕透顶的一切。我只能借解开瘟疫医生的谜题来逃离这里，但绝不会踩着伊芙琳的尸体逃走。我要救她，无论付出多大代价。

“大人，需要我做些什么？”

“能递给我纸、笔和墨水吗？我想写些东西。”

“当然。”他把东西从公文包里掏出来。

我有些笨拙，写不了那样流畅的句子，虽然有几处墨水抹花了，还弄上了丑陋的墨迹，但内容还是清晰可见的。

我看了一下表，十一点五十六分。时间快到了。

我扇动着纸，想让墨迹快点干，然后把字条整齐地叠起来，压平褶皱，交给坎宁安。

“拿着这个，”他伸手拿信时我注意到他手上有油腻的黑泥。皮肤虽然搓洗得发红，但是泥污蓄积在指肚的指纹里。察觉到我在注意他，他拿过信，把手放到身后去。“我要你直接去客厅，他们正在那里吃午餐，”我吩咐道，“待在那里，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看完这封信，再回来这里等我。”

坎宁安满脸疑惑：“大人？”

“坎宁安，这会是非常奇怪的一天，我需要你对我绝对信任。”

我摆摆手，不容他分说，示意他帮我离开座位。

“照我说的去做，”我咕哝一声站了起来，“然后回到这里等我。”

坎宁安往客厅走的工夫，我找到了自己的拐杖，走向阳光房，希望在那里找到伊芙琳。时间尚早，阳光房里只聚集了一些客人，女士们给自己倒了点酒，倚在椅子或长沙发上喝。她们干什么都无精打采，好像能量枯竭了，黯淡下来的青春激情成了一种负担。她们正在低声议论着伊芙琳，不怀好意的笑声不时传到角落的棋桌那边。伊芙琳就坐在棋桌后面，棋局已经摆好。她没有对手，正聚精会神地和自己下棋。无论她们怎样使她难堪，她都置若罔闻。

“伊芙琳，我们能谈一下吗？”我摇摇晃晃走到她面前。

她缓缓抬起头来，看了半天才认出我来。她的金发像昨天一样扎成了马尾，所有的特征都显现在严厉的表情后面。

“不，我不想，雷文古勋爵，”她话音未落，又把注意力转回棋盘，“我今天有太多讨厌的事情要做。”

秘而不宣的笑声凝固了我的血液，我感觉自己的内心在一块块崩塌。

“求你了，伊芙琳，这是……”

“请叫我哈德卡斯尔小姐，雷文古勋爵，”她十分尖锐地说，“人靠的是举止有度，而不是有钱就能恣意妄为。”

我胸中憋闷，仿佛跌进了奇耻大辱的深坑中，这是雷文古最坏的噩梦。我站在阳光房里，十几双眼睛盯着我，我就像个基督徒，正等着第一块石头扔向我。

伊芙琳审视着我——这个汗流浃背、颤抖不已的家伙。她的眼睛眯缝起来，闪闪发光。

“我告诉你，要想说话就先下棋，”她说着敲了敲棋盘，“你要是赢了，我们就聊聊；要是输了，接下来一天都不要烦我。怎么样？”

我知道这是个陷阱，但也无力反抗。我擦擦额头上的汗，将自己肥胖的身体塞到她对面那个小椅子里，这可惹笑了聚集过来的女士们。她要是逼着我上断头台，恐怕都比这舒服。我的肥肉溢出了座位，椅背太低没法给我太多支撑，我要努力地坐直身子，累得浑身打战。

伊芙琳丝毫不为我的痛苦所动，她的胳膊叠在桌子上，拱了一个“兵”过来。我动了一个“车”，棋局在我脑海中铺开。虽然我们势均力敌，但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我的注意力大打折扣，棋艺也有失水准，实在赢不了伊芙琳。我只能努力拖延战局，经过半个小时的对抗和佯攻，我的耐心已然耗尽。

“你的生命危在旦夕。”我脱口而出。

伊芙琳的手指停在“兵”上，手上的一点点颤抖仿佛警铃大作。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又落在我身后的女士们身上，想看看有没有被人听到。她眼神狂乱，仿佛在努力抹掉这个时刻。

她已经知道了。

“我想我们有言在先，雷文古勋爵。”她打断了我的话，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但是……”

“你想现在逼走我吗？”她的眼神让我不敢再开口。

一步又一步，她的反应令人迷惑，我不再顾及策略。伊芙琳似乎已经知道了今晚的事情，而且她好像害怕这事被人发现。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明白她为何直接拒绝向雷文古敞开心扉。她对这个男人有露骨的蔑视，这就意味着我想救她的命，但要装作配合她的样子，或者不管不顾独自行事。事情到这个地步真让人气愤，我只好想尽办法重新组织语言，这时，塞巴斯蒂安·贝尔到了阳光房，引起了奇怪的骚动。我确实曾经在这个人的躯壳里，可是他像只猥琐的老鼠一样溜进房间，真难相信这就是我。他略微驼背，低着头，胳膊僵直地放在身体两侧，鬼鬼祟祟地盯着地板，似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我的祖母，希瑟·哈德卡斯尔，”我身后传来一位女士的声音，“这画倒是没有溜须拍马、夸大其词，但我祖母也不是个随便就能被糊弄的人。”

“对不起，”贝尔说，“我……”

他们的对话和昨天一模一样，她对这个软弱的家伙产生了兴趣，这让我好一阵嫉妒，虽然我并不重视这些。贝尔点滴不差地重复昨天的样子，而他也像昨天的我一样，以为这全是自由选择。那个时候，我盲目地按照丹尼尔策划的路径行进，他把我当成什么了？回声筒？一个工具？还是随波逐流的浮木？

打翻棋盘，改变这一刻，证明你独一无二。

我伸出手来，但一想到伊芙琳的反应，她的轻蔑表情，聚过来的女士们的笑声，我就难以将这想法付诸现实。羞辱击垮了我，我又缩回了手。机会还会有的，我需要冷眼旁观事态的发展。

我士气大减，失败不可逆转，我匆匆收尾，让“国王”扑倒认输，输得十分仓促。然后，我蹒跚着走出了阳光室，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渐渐消失。

十五

坎宁安按照吩咐，在藏书室里等我。他正坐在椅子上，颤抖的手上摊着我写的信。我进来时他站了起来，可我急于将阳光房的一切抛在身后，因此走得太快了。我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肺负担太重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过来扶我。

“您怎么能预知客厅里要发生什么？”他问我。

我想回答，可是既说不了话，也喘不过气来。我只好先调整呼吸，眼睛盯着书房。我大口吸气的样子，就像雷文古在狼吞虎咽地享用美食。我希望能看见瘟疫医生，他此刻应该正和贝尔谈话。但是我用了太长时间去提醒伊芙琳，而且这次劝诫也不怎么成功。

可能我不应该这么惊讶。

我在去镇子的路上也看到了，瘟疫医生似乎知道我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去，他完全可以算计自己出现的时机，我根本没办法伏击他。

“事情完全按照您的描述发生了，”坎宁安满腹狐疑地盯着那张纸，接着说，“泰德·斯坦文侮辱了女仆，丹尼尔·柯勒律治插手。他们说的话和您写的一模一样，只字不差。”

我能解释，但坎宁安还没有讲到烦心的部分。我步履蹒跚地挪到椅子那里，费了好大劲才坐进垫子里。可怜的双腿终于得到休息。

“这是个把戏吧？”他问我。

“不算把戏。”我说。

“这里……最后一行，您说……”

“没错。”

“……您说您不是真正的雷文古勋爵？”

“我不是雷文古。”我说。

“您不是吗？”

“我不是。倒杯酒喝吧，你看上去脸色发白。”

他按我说的去做了，顺从似乎是唯一没有丢弃的东西。他倒了杯酒，坐下来品着，眼睛一直盯在我身上。他弓着背，双腿交叠在一起。

我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从林中谋杀和第一天成为贝尔开始，一直讲到那条没有尽头的路以及我和丹尼尔刚才的谈话。他脸上闪烁着怀疑，每出现一个证据，他都要看一眼手中的信，我甚至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了。

“你需要再来一杯吗？”我问他，看着他半空的酒杯。

“如果您不是雷文古勋爵，那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

“他还活着吗？”

他几乎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你是不是宁愿他死掉？”我问他。

“雷文古勋爵一直对我很好。”坎宁安说，脸上掠过愤怒的表情。

可那并没有说到点上。

我又看看坎宁安，他垂下的双眼和脏兮兮的手，还有那被抹掉的文身显示着他不堪的过去。有那么一瞬间，凭着直觉，我意识到他很害怕，但并非害怕我讲的一切。他担心的是已然目睹这一天的人可能将要知道的事情，我肯定他在隐瞒着什么。

“坎宁安，我需要你帮我，”我说，“我被禁锢于雷文古的身体里，但还有很多事要做，可我的腿脚实在是寸步难行。”

坎宁安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这酒使他的双颊染上两大团红晕，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酒劲。

“那我现在告辞了，明天再回来工作，那时雷文古勋爵才会……”他停顿了一下，在考虑一个合适的字眼，“回来。”

坎宁安僵直地鞠了个躬，然后往门口走去。

“你觉得他知道你的秘密后还会让你回来吗？”我的这句话很突然，这想法像石头投入水塘一样跳到了我的脑海里。坎宁安应该是在隐瞒着什么，或许能可耻地利用他的秘密达成我的目标。

他突然在我的椅子旁边停下，双手紧紧握拳。

“这是什么意思？”他说着，双眼紧盯前方。

“看看你的椅垫下面。”我说着，努力让声音听上去不那么紧张。虽然这种努力不错，可效果不一定到位。

坎宁安扫了眼椅子，又向我这边走回来。他一言不发地照我说的去做，在那里找到了一个小白信封。他撕开信封时，双肩耷拉下来，胜利使我唇边带笑。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声音嘶哑地问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可当我在下个宿主身体里醒来时，就开始挖掘你的秘密。于是我返回这个房间，将这个秘密藏在信封里好让你找到。如果我们的谈话不让我满意的话，我就会将信封放在其他客人也能找到的地方。”

他对我的话嗤之以鼻，那轻蔑的神情像是扇了我一个耳光。

“你可能不是雷文古，但你说话的语气和他一模一样。”

这个想法如此惊人，竟让我一时哑口无言。直到现在我还认为自己的个性（无论什么样的个性），在代入新的宿主身上时，会充溢于他们的身体里，就像硬币充实了口袋，但如果我错了呢？

我之前的宿主从来没有想过要勒索坎宁安，更甭提决心来威胁他。实际上，回头看塞巴斯蒂安·贝尔、罗杰·柯林斯、唐纳德·戴维斯，还有如今的雷文古，没有什么共同的个性在支配他们的行为。会不会是我屈从了他们的意志，而不是我的意志驾驭了他们？如果是这样，我必须谨慎。被囚禁于这些人的身体里是一回事，放弃自我而趋从于他们的欲望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的思路被坎宁安打断，他正用自己口袋里的打火机点燃这封信的一角。

“你想让我做些什么？”他的声音冷漠、平淡，说着他把烧着的纸丢进了壁炉。

“先做四件事情。”我用自己的胖手指数着，“第一，在通往镇上大路的路边有一口老井，找到那口井，井沿石缝里塞着张字条。读完后把字条放回去，告诉我上面的话。快点去，这字条一小时之内就会消失。第二，你要找到我早先问起的那件瘟疫医生的戏服。第三，我要你天女散花一般在布莱克希思散布‘安娜’这个名字，让大家知道是雷文古勋爵正在找她。最后，我需要你将自己介绍给塞巴斯蒂安·贝尔。”

“塞巴斯蒂安·贝尔，那个医生？”

“是那个家伙。”

“为什么找他？”

“因为我记得做过塞巴斯蒂安·贝尔，却不记得遇见过你。”我说，“如果我们能改变这件事，就证明还能改变今天其他的事情。”

“比如伊芙琳·哈德卡斯尔的死吗？”

“正是。”

坎宁安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过来面对我。他整个人好像缩小了一圈，仿佛这不是场谈话，而是在沙漠中跋涉了一周。

“如果我完成了这些任务，这封信的内容便只有你知我知？”他的表情更多的是希望，而非期待。

“是的，我向你保证。”

我向坎宁安伸过去一只汗津津的手。

“看来我别无选择。”他坚定地和我握握手，只是脸上掠过了一丝厌恶。

坎宁安匆忙离去，怕是担心多留一分钟就会多一些任务。他离开之后，潮湿的空气包裹住我，透过衣服渗透到骨头里。我渐渐觉得藏书室太阴暗，不宜久留，就挣扎着从椅子里起来，拄着拐杖站起身来。

我穿过书房，想回到雷文古的会客厅，我要准备好迎接与海伦娜·哈德卡斯尔的会面。如果是她谋划今晚杀死伊芙琳，那么上天啊，我就要让她放弃这个阴谋。

房子里一片静谧，男人们都出去打猎了，女士们在阳光房里喝酒。仆人们也都不见了，可能在楼梯后面准备舞会吧。周围鸦雀无声，我唯一的伙伴就是敲打窗棂的雨滴，仿佛在乞求放它们进来。贝尔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但是雷文古对别人的恶意异常敏感，他觉得这片静谧令人耳目一新，像是给发霉的房间通了风。

沉重的步伐打扰了我的沉思，每一步都审慎缓慢，仿佛在拉扯我的注意力。我终于到达了餐厅，这里有张长橡木餐桌，长桌上方的墙上悬挂着一只兽首，那应该是早前猎获的战利品，兽首的皮毛已经褪色，落满了灰尘。餐厅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四周回响，像是有人在模仿我蹒跚的步态。

我僵立不动，停住了脚步，眉头渗出了汗水。

回荡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我擦擦额头，四下里紧张地望了望，希望贝尔那把裁纸刀在我手里。陷于雷文古疲懒的肥肉中，我感觉自己像是拖着铁锚在走。既跑不了，也搏斗不了，就算是动武，我的拳头恐怕也打不中目标。我此刻孤身一人。

踌躇了一会儿，我又开始迈开步伐，那些鬼魅般的脚步跟随着我。我突然停下来，这些脚步也停下来。四壁传来诡异的嘲笑声。我的心怦怦直跳，胳膊上汗毛直竖，恐惧驱使我摇摇晃晃地前进，到门厅就安全了，到那里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现在，那些脚步声不再模仿我、烦扰我，而是翩翩起舞，笑声也像是从四面八方飘来。

我大声喘着气，这时总算到了门口，汗水哗哗直流，糊住了眼睛，几次差点被拐杖绊倒。穿过门厅的时候，笑声戛然而止，接踵而至的是一声低语。

“我们一会儿再见，小兔子。”

十六

十分钟后，低语声早已消失，而它引发的恐惧仍在回荡。这句话中没有任何威胁的字眼，甚至还带着欢快的语气。这声警告预示着将要到来的鲜血与痛苦，连傻瓜都能看到这句话后面侍从的身影若隐若现。

我把手举起来，想看看它们抖得有多厉害，镇定了一些后，才继续朝自己的房间走。我刚走了一两步，就注意到门厅后面阴暗的门口传来啜泣声。我在外面徘徊了整整一分钟，凝视着那片黑暗，担心是个陷阱。当然侍从不会这么快就行动，不可能这么快就派人来这里伤心痛苦地啜泣吧？

同情心使我试着向前迈了一步，发现自己进了狭窄的家族画廊，两壁挂的都是哈德卡斯尔家族成员的画像。画像按在世时间依次排开，庄园现有成员的画像挂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海伦娜·哈德卡斯尔勋爵夫人正端坐在丈夫身边，夫妇二人都是黑色头发、黑色眼睛，姿态优雅，神情倨傲。夫妇俩旁边的是子女的画像。伊芙琳靠在窗边，微微撩起窗帘，仿佛在观望着某人的到来。迈克尔坐在椅子里，一只腿架在把手上，地板上丢着一本书，他看上去有些无聊，眼神中闪烁着躁动的能量。每个画像的角落都有洋洋洒洒的签名，如果没有看错的话，画家就是格里高利·戈尔德。艺术家痛揍管家的记忆犹在眼前，想起这件事，我握紧了自己的拐杖，嘴里又一次泛起血腥味。伊芙琳告诉我，戈尔德被送到布莱克希思庄园来整理画像，现在我明白了，这个人也许疯狂，但确实才华横溢。

房间的角落里又传来一声啜泣。

画廊里没有窗户，只点着油灯，非常幽暗，我得眯缝着眼才能找到蜷缩在黑影里的女仆，她正用浸湿了泪水的手绢掩面哭泣。如要得体，就应该悄悄地走过去，但是雷文古偏偏没法鬼鬼祟祟。我用拐杖敲了敲地板，人未到，我喘息的粗气便先飘进了画廊。女仆看见我，马上站起身来，她的帽子掉到了地上，红色的鬈发跳了出来。

我马上认出她来，就是泰德·斯坦文在午餐时责骂的那个女仆——露西·哈珀，当我在管家身体里醒来之后，是她扶着我走下厨房的。我心心念念她的善良，胸中涌出的暖意和怜惜不禁让我开口。

“对不起，露西，我没想吓你。”我说。

“不，先生，不是……我不应该……”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想逃走，却囿于礼节没有动。

“我听见你在哭。”我试着在脸上挤出一丝同情的微笑。用别人的嘴巴做这样的表情很困难，尤其要牵动他嘴边那么多肥肉。

“哦，先生，您不用……这都是我的错。我午餐时犯了错误。”她说着，把眼泪擦干净。

“泰德·斯坦文对你太凶了。”话毕，我看到她脸上的惊慌而大为惊讶。

“不，先生，您别这么说，”她的声音高了整整八度，“泰德，我是说斯坦文先生，一直对我们这些下人很好。他总是待我们不错。他只是……现在他是位绅士，不能再被别人看作……”

她的泪水又要夺眶而出。

“我明白，”我赶忙说，“他不想别的客人把他当仆人对待。”

她脸上露出了微笑。

“是的，先生，就是这样。要不是泰德，他们根本抓不到查理·卡佛。但其他绅士还是把他看成我们这样的下人。虽然哈德卡斯尔爵士不是这样，他都喊他斯坦文先生。”

“好的，你没事就行。”我说道，对她语气中的骄傲甚为吃惊。

“我没事，先生，我真的没事。”她认真地说，胆子也大了一些，把地板上的帽子捡了起来，“我该回去了，他们该纳闷我去哪儿了。”

露西朝门口走了一步，但是走得太慢，才让我有时间问她这个问题。

“露西，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安娜的人？”我问她，“我想她可能是个仆人。”

“安娜？”她停顿了一下，努力回想着，“不，先生，我不认识她。”

“有没有哪个女仆最近有些奇怪呢？”

“先生，您也许不信，您已经是今天第三个这么问我的人了。”她说话的时候，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

“第三个？”

“是的，先生。一个小时前德比夫人跑到厨房里问了这件事。把我们吓住了，高贵的夫人就那样跑到楼下，真没听过这种事。”

我拄着拐杖的手收紧了。无论这位德比夫人是谁，这行为都够怪异的，竟然和我问的一样。她没准就是一个竞争对手。

或者是另一个宿主。

这个想法让我脸红，雷文古对女人的认识，只停留在还知道世界上有女人这个物种。成为女人的想法太不可理喻，比在水中呼吸还不可思议。

“你能跟我说说德比夫人吗？”我问她。

“说不了多少，先生。”露西说，“这位夫人已经上了些年纪，声音很尖，我很喜欢她。还有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用，一位侍从也来过。德比夫人走后几分钟他就来了，问了同样的问题：有没有哪个仆人举止奇怪？”

我的手握得更紧了，咬住舌头才没有骂出声来。

“一个侍从？”我问，“长什么样子？”

“金色头发，很高，但是……”她有些精神恍惚，似乎被什么困扰，“我不知道，志得意满的样子，可能是服侍某位绅士的。先生，侍从们总是那个样子，装腔作势，故作优雅。他的鼻子被人打断了，青一块紫一块，好像是刚刚被打的，我想有人在和他作对。”

“你告诉他什么了吗？”

“我没有，先生，但是厨娘德鲁奇太太和他说了。她把对德比夫人说的话又和侍从说了一遍：仆人们都很好，只是客人们疯……”露西的脸红了，“哦，对不起，先生，我的意思不是……”

“别担心，露西，我和你一样，觉得这房子里大多数人都奇奇怪怪的，不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

她咧嘴一笑，眼睛内疚地朝门口望了过去。她再开口说话时，声音很低，低得好像要被淹没在地板的吱嘎声里。

“那个，今天早上哈德卡斯尔小姐去林子里了，和她的贴身女仆一起去的。她的女仆是个法国人，您总能听到她说话，东一句法语，西一句法语。有人在查理·卡佛的老屋旁边袭击了她们，显然是一个客人干的，但她们不愿意说是谁。”

“受到了袭击，你肯定吗？”我回想起在贝尔身体里的那个早上，想起在林子里奔逃的女子。我一直以为那就是安娜，要是错了呢？这不是我在布莱克希思第一次搞错了。

“她们说是受到袭击了，先生。”我表现得如此急切，让她一下害羞了。

“我想问问，这个法国女仆叫什么名字？”

“玛德琳·奥伯特，先生，请您不要告诉她是我说的。她们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玛德琳·奥伯特，昨晚就是这个女仆在宴会上给了贝尔那张便条。这么多的事情纵横交错，我差点忘了贝尔的胳膊还受了伤。

“我的嘴很严，露西，谢谢你。”我说着，做出闭嘴的手势，“无论如何，我要和她谈谈，你能告诉她我在找她吗？不用告诉她为什么，如果让她来我的会客厅，你们俩都有赏。”

她看上去疑惑不解，但是欣然应允，我还没来得及许给她更多好处，她就溜走了。

如果雷文古不是那么笨重的话，我肯定会一蹦一跳地离开画廊。无论伊芙琳多么讨厌雷文古，她也还是我的朋友，我还是一心想要救她。如果今天早上有人在树林里威胁过她，不难想象，这个人今天晚上也可能会谋害她。我必须尽力拦住他们，希望这个玛德琳·奥伯特能帮上忙。谁知道呢，没准明天这个时候，我就找到凶手了。如果瘟疫医生信守承诺，我就可以逃离这个庄园，再也不用扮演宿主了。

臆想的欢乐只维持到走廊，我离开光线很好的门厅，边走边吹口哨，声音断断续续。侍从的阴影笼罩着布莱克希思，每个跳跃的阴影里，每个阴暗的角落里，都是想象中的杀人现场，而他则轻而易举地以各种花样置人于死地。我那本就负担过重的心脏，因为每个细微声音而跳动过速。等我终于走到雷文古的会客厅时，浑身已经被汗浸透，胸口好像堵着东西。

我关上身后的门，颤抖着长舒了口气。目前，不需要侍从杀死我，我自己的健康状况会先要了我的命。

这个会客厅很漂亮，有个沙发和一把扶手椅，头顶的枝状吊灯映衬着熊熊炉火的火光。餐边柜里有烈性酒、搅拌器、切好的水果片、苦味剂和一桶半融化的冰。旁边是一堆摇摇欲坠的烤牛肉三明治，边缘流着芥末酱。食欲想把我拖拽到食物那里，身体却瘫倒下来。

我需要休息。

扶手椅怨怒地承载着我的重量，椅子腿几乎被压弯。雨水砸在窗户上，天空已漫上黑色和紫色的云。这些雨滴和昨天落下的一样吗？乌云一样吗？兔子在养兔场的同一块地里挖坑吗？惊扰的是同样的虫子吗？那只小鸟会不会按一样的路线飞过来，撞到同一块玻璃上？如果是陷阱，那么猎物到底是什么？

“我喝杯酒就好了。”我嘟囔着，揉了揉咚咚跳的太阳穴。

“给你。”身后传来一个女声，一杯酒越过肩膀送到我眼前，拿酒的是一双小手，手指瘦弱，长了老茧。

我想要回头，可这对雷文古来说太难了，座位太小了。

女人不耐烦地摇摇杯子，里面的冰晃着。

“这酒应该在冰融化前就喝掉。”她说。

“对不起，好像倒酒的这位女士我并不认识。”我说。

她的嘴唇凑到我耳边，温热的呼吸飘到了我的脖颈。

“可是你认识我，”她低语着，“我就是在马车里陪着管家的人，我叫安娜。”

“安娜！”我脱口而出，试着从椅子里站起来。

她的手像铁砧一样按在我肩头，把我推回到椅子里。

“别动，你一起身我就走了。”她说，“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但是你别再找我。”

“不能再找你，为什么？”

“因为不是只有你在找我，”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侍从也在抓我，他知道我们是一伙的。如果你总在找我，就会把他引来。只要我好好藏着，我们俩就都安全，所以快撤回找我的手下吧。”

我感觉她在后退，往门那边移动。

“等一下，”我喊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求求你，你肯定能告诉我些什么。”

她停住，思忖了一会儿。

“我醒后只记得一个名字，”她说，“我想是你的名字。”

我的手抓紧了椅子扶手。

“是什么？”我问。

“艾登·毕肖普，”她说，“现在，我按你说的做了，所以，你也按我说的做吧。别再找我了。”

十七

“艾登·毕肖普，”我咀嚼着这个名字，“艾登……毕肖普。艾登，艾登，艾登……”

在过去的半个钟头，我一直在尝试各种组合、各种声调、各种发音，希望可以从毫无印象的脑子里找到点滴记忆，可最后只落得口干舌燥。拿这个打发时间十分无聊，但是我别无选择。一点半过去了，海伦娜·哈德卡斯尔并没有来，她也没有为自己的爽约捎来只言片语。我叫一个女仆去请她，但被告知从早上起就没有人见过女主人，这个可恶的女人消失了。

更糟糕的是，坎宁安和玛德琳·奥伯特都没有来找我。我没怎么指望伊芙琳的女仆能被叫来，但是坎宁安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我想不出来他能被什么耽搁，也越来越不耐烦。我们要做的事这么多，时间却所剩无几。

“你好，塞西尔，”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海伦娜还在这里吗？我听说你正在和她会面。”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老太太，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红色大衣，戴着帽子，齐膝长靴上溅满了泥点。她的脸颊冻得通红，怒容满面。

“我还没有见到她，”我说，“我还在等她。”

“你也在等她？哼！这个臭女人约好今天上午在花园和我见面的，我在长凳上等了一个小时，冻得哆哆嗦嗦。”她说着，在火前面跺跺脚。她穿了太多层衣服，像个爆竹，一个小火星就能送她上天。

“真纳闷，她去哪儿了？”她说着摘下手套，扔到我旁边的座位上，“在布莱克希思好无聊。想喝杯酒吗？”

“我这杯还没喝完。”我冲她晃晃酒杯。

“你待在屋里就对了。我脑子抽风出去散步，回来时找不到人开前门。我咣咣敲了半个小时的门，看不见一个仆人，简直是美国人的做派。”

酒器被倒了个一干二净，咣当一声放在木头桌子上。满满的一杯酒，冰块叮当叮当地撞到杯壁上。酒发出了咝咝声，老妇人满足地大口喝着，然后一饮而尽，愉悦地长叹了一声。

“这酒不错。”她说着，又是一轮叮叮当当的杯子碰撞声，表明刚才那杯只是热身，“我和海伦娜说过，舞会这个主意太糟糕，可她就是听不进去，现在看看吧：皮特藏在门房里，迈克尔在勉力维持，伊芙琳在玩变装游戏。整件事将成为一场灾难，记住我说的话。”

老妇人手里拿着酒，回到壁炉前面。她脱掉了几层衣服，人小了几圈，露出了粉扑扑的脸颊和粉红的小手，还有一团乱糟糟的灰色头发。

“这是什么？”她说着，从壁炉架上拿起一张白色卡片，“塞西尔，你准备给我写信吗？”

“你说什么？”

她递给我这张卡片，上面就写着一句简单的话：

去见米莉森特·德比。

A．

绝对是安娜干的。

先是提到烤焦的手套，现在又给我牵线。真奇怪，好像有人在这一天到处散播线索，我很高兴知道我在这里还有个朋友，即使这证明了我的想法：德比夫人不是我的对手，也不是我的宿主。这个老太太的风格太强烈，别人不太可能进入她的身体里。

那她为什么要到厨房中打探女仆的事呢？

“我让坎宁安去请你来喝一杯，”我平静地说，抿了一口威士忌，“他写卡片时可能有些心不在焉。”

“你把重要的任务交给下人去做，就会这样。”米莉森特喷了口鼻息，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里，“听我的话，塞西尔，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他花光了你的钱，还和你的女仆私奔了。看看那个该死的泰德·斯坦文。以前他不过是个田庄看管，跟阵风似的在这里游荡，现在你看看他，倒像是成了这里的主人。真让人发疯。”

“说斯坦文烦人，我同意，可对那些仆人，我还是很容易心软的，”我说，“他们把我服侍得不错。另外，听说你早些时候去厨房了，你也不觉得他们都讨厌吧。”

听完这句话，她冲我晃晃杯子，威士忌洒出了一些。

“哦，那个，是的……”她拉长了声音，啜饮两口酒来拖延时间，“我感觉有女仆从我房里偷了东西，就这些。就像我说的，你从来不知道下人是怎么折腾的。还记得我丈夫吗？”

“记不太清楚了。”我真佩服她转移话题的优雅手段。无论她去厨房问了什么，恐怕都和小偷小摸没有关系。

“如出一辙，”米莉森特喷了口鼻息，“可怕的下等人出身，虽然拥有四十多个棉纺厂，但还是一个十足的浑蛋。婚后五十年，我一天都没有笑过，直到他葬礼那一天才笑了，从此以后我就笑个不停。”

她的话被走廊里的吱吱嘎嘎声打断，接着传来门合页转动的声音。

“可能是海伦娜，”米莉森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的房间就在隔壁。”

“我还以为哈德卡斯尔一家待在门房里？”

“皮特待在门房，”她抬了抬眉毛，“海伦娜待在这里，无论如何都要待在这里。他们的婚姻名存实亡。我告诉你，塞西尔，光是为了看丑闻就值得来这里。”

老妇人把头探到走廊，喊海伦娜的名字，外面忽然安静了。“到底怎么……”她喃喃自语，又把头伸回到会客厅，“起来，塞西尔，”她紧张地说，“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我焦虑地站起身来，走到楼道里，海伦娜卧室的门在风里吱嘎吱嘎地开关着。门锁被砸坏了，碎木头掉在脚下。

“有人闯进去了。”我身后的米莉森特发出了啧啧声。

我用拐杖慢慢推开了门，好看看屋里。

房间内空无一人，从屋里的摆设看已经空了一段时间。窗帘还没有拉开，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全是从走廊里透进来的。四柱床上铺得整整齐齐，梳妆台摆满了面霜、脂粉和各种化妆品。

确定是安全的，米莉森特才从我后面走进来。她冷冷地瞅了我一眼，又尖锐又歉疚。她围着床走了一圈，拉开厚重的窗帘，让亮光照进房间里来。

唯一被翻动的是一个顶部可以翻转的栗色柜子，柜子的抽屉还拉开着。抽屉里散乱地放着墨水瓶、信封和丝带，里面还有个大漆盒，盒里的垫子中间有两个为左轮手枪留出的空位，手枪不翼而飞。我怀疑伊芙琳将其中的一把拿到了墓园，她确实说过那枪是她妈妈的。

“好，至少我们知道了他们想要什么。”米莉森特边说边敲着这盒子，“可说不通啊，如果有人想要枪，轻而易举地就可以从马厩里偷一把。那里有十几把枪，偷了也没人会在意。”

米莉森特把盒子推到一边，翻出一个斜纹棉布封面的日程本。她翻着页，手指逐一滑过约会和事项栏，也看了夹在里面的提示和笔记。日程繁多单调，想来主人的生活也是如此，特别的是，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很奇怪，今天的行程安排被撕掉了，”她念叨着，怒气变为怀疑，“为什么海伦娜要把这个撕掉呢？”

“你认为这是她自己干的？”我问。

“别人要这个有什么用？”米莉森特说，“依我看，海伦娜准是想做什么傻事，可又不想让人发现。塞西尔，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先告辞，必须找她聊聊，像平时一样，劝她别做傻事。”

她把日程本扔到床上，大步出了卧室，跨进走廊。我几乎没注意到她已经离开，我更关心的是纸页上模糊的黑色指纹。我的男仆来过这里，显然他也在找海伦娜·哈德卡斯尔。

十八

窗外的世界在雨中瑟缩，天穹越来越黑，天边遍布乌云。打猎的客人们开始从林子里撤出来，他们穿过草坪走回宅邸，像是笨重的鸟儿在踱步。我在会客厅里等坎宁安回来，耐心耗尽，只好去藏书室查看那本百科全书。

可很快我就后悔这个决定了。

这一天的行走已经让我体力耗尽，笨重的身躯逐秒在加重。更糟糕的是，大宅里面又恢复了生机，女仆们开始打扫坐垫、摆放鲜花，来来回回跑着，如一条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她们的活力让我尴尬无比，她们的优雅身姿又让我自卑不已。

我刚走到门厅，就发现这里挤满了打猎归来的客人，他们抖掉帽子上的雨滴，脚下汪着一个个小水洼。这些客人浑身湿透，冻得面色苍白、死气沉沉。显然，他们挨过了一个糟糕的下午。

我紧张地走过，不敢抬眼睛，琢磨着那个侍从是否混在这些闷闷不乐的面孔里。露西·哈珀告诉我，侍从去厨房时，鼻子被打断了。这给了我一些希望，我的宿主们正在反击，这样再把揪他出来就容易多了。

看起来没什么危险，我笨拙的步伐中便添了自信，猎手们让出路来，我慢腾腾地挪到了藏书室。这里，厚重的窗帘已经拉上，壁炉里生了火，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水味。盘子里点上了粗粗的蜡烛，暖暖的烛光在阴影处洒下点点光斑，亮处有三位女士正蜷在椅子里，全神贯注地读着自己腿上摊开的书。

我走向放百科全书的书架，在黑暗中摸索，结果发现那地方空了。我从临近的桌上拿了根蜡烛，让烛光掠过书架，希望那本书只是被移动了位置，却发现书不翼而飞了。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某种可怕设备的风箱泄了气。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在那本书上寄托了多大的希望，有多渴望能见到未来的宿主。我不仅想要他们的信息，还想有机会来研究他们，就像研究自己在镜廊中的扭曲镜像。在观察中，我当然看到了一些一再出现的特征，真实自我的碎片进入宿主，并不为宿主本人的性格污染。没有了这个机会，我就无法构建真实的自我，也不能辨别我和宿主的不同。依我所知，我和侍从的唯一区别，就是我和宿主的意识是混合的。

一天的疲惫和失望全压在肩膀上，我不得不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炉子里成堆的木头在噼啪作响，空气中升腾飘散着热气。

忽然，我的呼吸停滞。

那本百科全书就在熊熊炉火之中，几乎燃烧殆尽，但还维持着书的形状，一阵风吹过便会烟消云散。

绝对是侍从干的。

此举的意图昭然若揭，而我就是瓮中之鳖，我不管做什么，他都能先行一步。可是胜过我还不够，他还要让我知道，还要让我害怕。出于某种原因，他要让我痛苦。

这赤裸裸的挑衅和轻蔑让我眩晕，我望着火焰出神，只想把所有的疑虑都扔进火里，烧得干干净净。这时，坎宁安在门口喊我。

“雷文古勋爵？”

“你到底去哪儿了？”我厉声质问，暴怒异常。

坎宁安慢慢走到我旁边，站在火前搓手取暖。他看上去似乎是遇到了暴风雨，虽然已经换了衣服，但头发还是湿的，刚用毛巾擦完，乱糟糟的。

“真高兴看到雷文古的坏脾气回来了，”他平静地说，“如果不像以前那样每天受责骂，我还真有点不知所措。”

“别跟我装可怜，”我冲他摇了摇指头，“你都出去好几个小时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说着，把一个东西扔到我怀里。

我把它举到灯光底下，看到是一个瓷质鸟嘴面具，上面两个洞是留给眼睛的，我的怒火立即烟消云散。坎宁安压低了声音，瞥了瞥那边，一个女人正好奇地望着我们。

“这个面具的主人是菲利普·萨克利夫，”坎宁安说，“一个仆人从他的衣橱里发现的，所以他出去打猎的时候，我就偷偷潜入了他的房间。高帽子和大衣也在那里，还有一张字条说要和哈德卡斯尔勋爵在舞会上见面。我想我们可以拦住他。”

我用手拍拍膝盖，冲着他笑得像个疯子：“干得漂亮，坎宁安，真是干得漂亮。”

“我想您会高兴的，”他说，“但不幸的是，只有这一个好消息。那张在井边等着哈德卡斯尔小姐的字条，怎么说……非常的……古怪。”

“古怪，有何古怪？”我说着，将鸟嘴面具罩在了自己的脸上。瓷质面具冷冷地贴上我的肌肤，竟然大小刚好合适。

“雨水打湿了字条，字迹模糊了，但我可以勉强看出来上面写着‘离米莉森特·德比远点’，下面还画着一个城堡的简笔画，其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这个警告够奇怪的。”我说。

“警告？我怎么觉得是个威胁？！”坎宁安说。

“你觉得米莉森特·德比会用她的织毛衣针去害伊芙琳吗？”我抬了抬眉毛。

“别因为她老，就把她排除在外，”他说着用火钳拨了下火，渐熄的火又燃得更旺了，“有一段时间，这宅子里一半的人都受米莉森特·德比的摆布。没有一个肮脏的秘密能躲过她的眼睛，她的手段也够龌龊。相比之下，泰德·斯坦文就太业余了。”

“你和她有过接触？”

“雷文古有过，他不信任米莉森特。”他说，“雷文古是个浑蛋，但一点也不傻。”

“我很高兴知道这些，”我说，“你见到塞巴斯蒂安·贝尔了吗？”

“还没有，我今天晚上就去找他。我也没打听到这个神秘的安娜。”

“哦，不用了，她刚才来见我了。”我说着，揪起椅子扶手上一块松了的皮革。

“真的吗，她想要什么？”

“她没说。”

“好，可她是怎么认出你的？”

“我们还没来得及说到那里。”

“她是个朋友吗？”

“也许是。”

“那还是有好处的吧？”他狡黠地说，把火钳放在架子上，“对了，我们得给你洗个澡。晚宴八点钟开始，你身上都有味道了。虽然人们不太喜欢你，但也别给他们更多讨厌你的理由了。”

他过来想搀我起来，可我摆摆手拒绝了他。

“不，在剩下的时间里，我要你跟着伊芙琳保护她。”我挣扎着从椅子里起来，地球引力总是想和我作对。

“跟到什么时候？”他冲我皱着眉。

“有人计划要杀她。”我说。

“没错，有可能那个要杀她的人是我，你要知道。”他温和地说，像是说哪个音乐厅好那样轻描淡写。

我深受打击，一下又瘫倒在差点挣脱开的椅子里，座椅的木头吱呀作响。雷文古完全信任坎宁安，尽管知道他可怕的秘密，我也像雷文古一样从来没有质疑过他。事实上，他和其他人一样可疑。

坎宁安敲了敲自己的鼻子。

“你想想，”他说着把我的手架在肩膀上，“我帮你进浴缸之后，可以去找贝尔，但是依我看，最好是你洗完澡后自己去跟踪保护伊芙琳。同时，我跟在你左右，这样就可以排除掉我的嫌疑。我的生活已经够复杂了，不想再让八个你在房子里到处追我，指责我杀了人。”

“你看上去很擅长处理这类事情啊。”我用余光观察他的反应。

“嗯，我也不是一直当男仆。”他说。

“那你还做过什么？”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这些。”他说罢就皱眉使劲扶我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隐瞒在海伦娜·哈德卡斯尔的卧室干的事情？”我提示他，“你翻她的日程本时沾了墨，我今天早上注意到你手上的墨渍了。”

他惊讶地吸了口气。

“你可真忙。”他的声音变得冷漠起来，“真奇怪，你竟然没听说过我和哈德卡斯尔家的丑闻。噢，我本来不想剧透的。到处打听一下，这也不是秘密，我想会有人迫不及待地要告诉你。”

“坎宁安，是你闯进她房间的吗？”我逼问他，“两把左轮手枪被拿走了，她的日程本也被撕走了一页。”

“我不需要闯入，我是被请进去的，”他说，“我不知道左轮手枪的去向，但是我离开时日程本是完整的，我亲眼所见。我可以解释我在那里做了什么，还有为什么我不是你的人。你若还有理智，不相信我的话，一个字也不信，最好自己去弄明白真相，那样你才能确定什么是真相。”

扶我起身的时候，我们俩都满头大汗，坎宁安轻轻擦掉我额头的汗水，然后递给我拐杖。

“告诉我，坎宁安，”我说，“为什么你这样的人要做这样一份工作？”

这问住他了，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阴云密布。

“生活并不总是给你选择，”他严肃地说，“现在快点走吧，我们还得去阻止一场谋杀呢。”

十九

巨大的枝状烛台从顶上泻下烛光，照亮了下面的晚宴餐桌，这是一个鸡骨、鱼刺、龙虾壳和猪肉膘的墓场。尽管夜幕已经降临，但是窗帘还没有放下来，可以看到外面暴雨肆虐的树林。

我听见自己大快朵颐的声音，咀嚼、咂嘴、压碎和吞咽。我的下巴淌下肉汁，嘴唇糊上了油脂，闪着恶心的油光。我的胃口大得惊人，一刻不停地往嘴里塞食物，餐巾则成了食物残骸的战场。其他就餐者一边用余光瞥着这场可憎的表演，一边勉强交谈，尽管我早已将礼节大口嚼碎了。一个人怎会如此饥饿？这到底是个怎样的无底洞？

迈克尔·哈德卡斯尔就坐在我左侧的座位上，我落座后，我们没说过几句话。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和伊芙琳窃窃私语，姐弟两个头挨着头，亲密无间。身为女性，伊芙琳明知自己身处险境，却如此镇定从容，实在是令人惊叹。

也许她相信自己被保护得很好。

“雷文古勋爵，您去过东方吗？”

如果我右边的客人忘记了我的存在该多好！那是克利福德·赫林顿长官，原先是海军军官，有些秃头，军装上挂满了闪光的英勇勋章。我和他聊了大约一个小时，很难将累累军功与这样一个人联系起来。可能因为他的下巴太短，不敢直视别人，一副唯唯诺诺、总忙着道歉的样子，更可能是因为他眼里闪烁的醉鬼气质。

整个晚上，赫林顿都在讲些枯燥乏味的经历，还不是出于避免冷场的礼节。此时我们的谈资已尽，话题搁置在亚洲海滩。我抿了口酒来掩盖自己的心烦意乱，但是发现这酒特别辛辣。看到我龇牙咧嘴的样子，赫林顿亲昵地靠了过来。

“我也觉得这酒太辣。”他说话时，那热烘烘、酒气十足的呼吸扑面而来，“我刚问了一个仆人这酒的酿造期，可问他还不如问我这个酒杯呢。”

枝状烛台在赫林顿的面孔洒下令人毛骨悚然的黄光，他的眼睛里有令人厌恶的醉醺醺的神色。我把酒杯放下，打算干点别的事情来避开他。餐桌边大约有十五个人，法语、西班牙语和德语混杂一处，如非如此，那些无趣的谈话很难进行下去。昂贵的珠宝在觥筹交错间碰到玻璃杯；侍者收走盘子时，刀叉也发出碰触的声音。餐厅里气氛阴郁，人们时而缄默、时而迫切地交谈，还有十几个座位空着。这真是怪异，但每个人似乎都在顾左右而言他。我不知道这是出于良好的教养，还是不知情的缘故。

我想找些熟人了解情况，可是坎宁安去找贝尔了，米莉森特·德比、迪基医生，甚至讨厌的泰德·斯坦文也不见踪影。除了伊芙琳和迈克尔，我唯一认识的人就是丹尼尔·柯勒律治，他正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身旁是个瘦瘦的家伙，他们捧着半满的酒杯，审视着其他客人。有人似乎反感丹尼尔那张英俊的脸，把他揍得嘴唇破裂、眼睛肿胀，明天（如果真有明天的话）这脸会更破相。这伤似乎没让他太烦恼，却令我十分不安。直到此刻，我一直以为丹尼尔置身于这场阴谋诡计之外，因为他知晓未来，所以可以轻易地规避不幸。看他的遭遇，就像看到魔术师不小心从袖子里露出了底牌。

丹尼尔说了个笑话，他的邻座高兴地大拍桌子，也把我吸引了过去。我似乎认识这个家伙，但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

也许他是我未来的宿主。

我当然不希望他是。这个人脏兮兮的，头发油腻腻的，面孔苍白瘦削，举止仪态傲慢，仿佛整个房间里的东西都配不上他。我在他身上看到了狡猾和残酷的气息，这种莫名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

“他们的疗法真够奇特。”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克利福德·赫林顿稍稍提高嗓门。

我困惑地冲他眨了眨眼。

“雷文古勋爵，那些东方人啊。”他和颜悦色地笑着。

“可不是，”我说，“不，我恐怕没去过那里。”

“神奇的地方，令人难以置信。他们的那些医院啊……”

我扬手招呼仆人。如果我躲不开非得和他聊天，那至少得喝两杯。有失必有得。

“昨天晚上，我和贝尔医生聊了聊他的那些鸦片。”他接着说。

快闭嘴吧……

“雷文古勋爵，食物还合您的胃口吗？”迈克尔·哈德卡斯尔灵巧地插入我们的谈话。

我望向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他略微举起那杯红酒，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的目光和伊芙琳截然不同，伊芙琳的目光会把我撕成碎片。她身着蓝色晚礼服，戴着王冠头饰，金色鬈发高高地盘在头顶，露出了脖颈上一条璀璨生光的钻石项链。今天晚上陪着塞巴斯蒂安·贝尔潜入墓园时她就穿着这身礼服，只不过现在她还没穿外套和齐膝长靴。

我擦了擦嘴，低头示意。

“太丰盛了，略有遗憾的是没能和更多的人一同享用，”我边说边指着餐桌四周散布的空座，“我尤其盼望能见到萨克利夫先生。”

和他的瘟疫医生戏服，我心想。

“哦，您真幸运，”克利福德·赫林顿插了一句，“老萨克利夫是我的好朋友，也许我能给您引荐。”

“即便介绍了也没用，”迈克尔说，“他和我父亲估计已经溜到了酒柜后面。我们说话这会儿，母亲还得去叫醒他们。”

“哈德卡斯尔勋爵夫人今晚会出席舞会吗？”我问他，“听说今天一天她都没有现身。”

“回到布莱克希思对她来说真的很难，”迈克尔压低嗓子，仿佛在和我分享秘密，“在舞会开始之前，她肯定是一整天都在驱魔。放心吧，她会到场的。”

我们的谈话被一个仆人打断，他俯身与迈克尔低语了几句。年轻人的表情忽然阴沉下来，仆人离开后，他又把消息告诉他姐姐，她的面容也阴沉了下来。他们对视了片刻，握了握手，迈克尔用叉子碰碰他的酒杯，站起身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好像完全舒展开了，显得特别高，头正好伸到了枝状烛台照不到的幽暗处，他只能在阴影中发言。

房间一片静默，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望向他。

“我倒希望我父母可以出席，这样就不必让我来祝酒了，”迈克尔说，“显然他们正在准备舞会的盛大开幕式，到时肯定会非常华丽。”

人们默默地笑着，迈克尔羞涩一笑。

我扫视着在场的客人，正好看到丹尼尔饶有兴味的目光。他用餐巾擦擦嘴，将目光转向迈克尔，示意我听迈克尔下面的话。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父亲非常感谢诸位参加今晚的舞会，他随后会进一步致以谢意。”迈克尔说。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显现出些许不安：“我代表我的父亲，向在座的诸位致以我个人的谢意，感谢诸位莅临。同时，也欢迎我的姐姐伊芙琳旅居多年后从巴黎归来。”

伊芙琳回应了弟弟的爱意，两人相视一笑、亲密无间，没给别人留下插脚的余地。即便这样，人们依然举起酒杯，感谢与祝贺的声音在桌面上涌动着。

平静下来后，迈克尔继续说：“不久我姐姐将开始全新的旅程，因为……”他停顿了一下，盯着桌面，“因为她将与塞西尔·雷文古勋爵完婚。”

沉默吞没了我们，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我。惊愕变成了困惑，接着是厌恶。他们的面孔也极好地反映了我的感受。雷文古比伊芙琳年长不止三十岁，他吃的盐比伊芙琳吃的米饭还要多，我终于明白今天上午她对我的敌意从何而来。如果哈德卡斯尔勋爵和夫人真的埋怨女儿害死了托马斯，他们对她的惩罚可真是绝妙。托马斯失去了成长的机会，他们就要夺走伊芙琳的青春岁月。

我朝伊芙琳望去，她正咬着嘴唇摆弄餐巾，轻松的心情荡然无存。一滴汗珠从迈克尔的额头滚下，杯中的酒在微微晃动。他甚至没有看他姐姐，她也目不斜视。我现在正盯着桌布，没有人会比现在的我对桌布更着迷。

“雷文古勋爵是我们家族的老朋友，”迈克尔冷冰冰地说，不管不顾地打破沉默，“我想没有人会比勋爵大人能更好地照顾我姐姐。”

最后，他看向伊芙琳，四目相对。

“伊芙琳，我看你也想要说几句吧。”

她点点头，紧紧地绞着餐巾。

所有人都盯着她，一动不动地保持静默。连仆人们都停在墙边盯着她看，他们手里还端着脏盘子和刚添的酒。终于，伊芙琳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些期待的人。她的眼神因受惊而慌乱，像落入陷阱的动物。无论之前准备了什么样的发言词，此刻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继而痛苦地哭出声，冲出了房间，迈克尔尾随而去。

人们窸窸窣窣地转过身子，都看向我，我则在找寻丹尼尔。他之前那种饶有兴味的表情不见了，目光落在窗户上。我在想，有多少次他看到红晕浮上我的双颊，他是否记得这种羞辱的滋味？是不是因为这些他现在都不看我了？当我成为丹尼尔的时候，我会不会比他做得好些？

我仿佛被孤零零地遗弃在晚宴上，本能地只想像迈克尔与伊芙琳一样逃离，可与其这么想，倒不如希望神仙下凡将我从椅子里解救出去。沉默在餐厅里盘旋，直到克利福德·赫林顿站了起来，烛光在他的海军勋章上折射出光芒，他举起了酒杯。

“祝百年好合。”他的祝福里似乎没有讽刺。

一个接着一个，人们举起了酒杯，祝福声在餐厅里一遍遍响起。

丹尼尔在餐桌那一边冲我眨了眨眼。

二十

客人们已经离开餐厅好久了，仆人们也清走了最后的餐盘，坎宁安才扶我起来。他一直在外面站着，站了一个多小时，但是每一次他想进来，我都摆手阻止他。晚餐时已然受尽侮辱，要是再被人看见是男仆扶我从椅子里起来，这屈辱可就太大了。坎宁安还是进了餐厅，脸上挂着假笑。这风言风语肯定传遍了整个宅子：胖老头雷文古和他落跑的新娘。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雷文古要和伊芙琳结婚？”我拦住他问道。

“就是为了羞辱你。”他说。

我愣住了，四目相对之时，我的脸颊滚烫。

他的眼睛是绿色的，瞳孔边缘不太齐整，像泼溅的墨水。这目光中蕴含的坚定信念，足以攻城略地甚至改宗换代。如果这个年轻人不再做雷文古的侍从，那可要谢天谢地了。

“雷文古虚荣心很强，容易困窘，”坎宁安平静地说，“我看你倒是继承了这个特点，就跟你开个玩笑。”

“为什么？”我惊讶于他的诚实。

“你可敲诈过我，”他耸了耸肩，“你以为我会逆来顺受，是吗？”

我惊愕地看着他，几秒钟后放声大笑。真的是开怀大笑，笑得我身上的肥肉都在抖动，好像在欣赏他的胆大妄为。我羞辱了他，他用耐心便能反戈一击，让我遭受同样的耻辱。这样的手段怎不让人着迷？

坎宁安冲我皱了皱眉，眉毛拧到了一起。

“你不生气吗？”他问我。

“依我看，你才不会顾及我生不生气呢。”我擦去笑出来的眼泪，“无论如何，是我先挑起的，你若要以牙还牙，我可没法抱怨。”

我和这位伙伴会心一笑。

“看来你和雷文古勋爵还是很不一样的。”他字斟句酌地说道。

“至少名字不一样，”我说着，伸出了手，“我叫艾登·毕肖普。”

他牢牢地握着我的手，笑意渐浓。

“很高兴认识你，艾登，我叫查尔斯。”

“好，我并没打算把你的秘密告诉别人，查尔斯，很抱歉我威胁了你。我只是希望救伊芙琳·哈德卡斯尔的命，然后逃离布莱克希思庄园。但要完成这两件事，我的时间不多，需要一个朋友。”

“也许一个朋友不够。”他边说边用袖子擦眼镜，“说实话，这件事太诡异了，我现在即使想走，也说不好到底能不能走。”

“我们走吧，”我说，“据丹尼尔估计，晚上十一点钟，伊芙琳将在舞会上被杀。如果我们要救她，就得到那边去。”

舞厅在门厅另一端。坎宁安搀着我走过去。马车不断从镇上赶来，在外面的车道上排成一队。马匹在嘶叫，侍从打开车门，穿着各种戏服的客人从马车里出来，像是从笼子里翩翩飞出的金丝雀。

“为什么伊芙琳要被迫嫁给雷文古？”我轻声问坎宁安。

“为了钱。”他说，“哈德卡斯尔勋爵投资失败，又没有足够的智慧吸取教训。传言他使整个家族濒临破产，如果伊芙琳嫁人，哈德卡斯尔勋爵和夫人就会得到一笔相当丰厚的聘礼，而且雷文古承诺，几年之后就会一举买下布莱克希思。”

“原来如此，”我说，“哈德卡斯尔家出现经济危机，就把女儿当旧珠宝典当。”

我想起今天上午我们下棋时的情景，我退出阳光房时，伊芙琳脸上还挂着微笑。雷文古买的不是新娘，而是无穷无尽的怨念。这个老傻瓜到底知不知道，他得到的会是什么？

“塞巴斯蒂安·贝尔呢？”我想起交给坎宁安的任务，便问他，“你和他说话了吗？”

“没能说上话。我到他房间时，这个可怜的家伙在地板上晕过去了。”他言语间露出了真诚的遗憾，“我看到了死兔子，你说的那个侍从似乎有种变态的幽默感。我请了大夫，把贝尔交给他照顾，你的实验要再等一天了。”

我的失望淹没在舞厅大门后传出的音乐节拍中。一个仆人帮我们打开大门，声音涌了出来。舞厅里至少有五十个人，在枝状吊灯洒下的柔和烛光中旋转。远远的舞台上，乐队正卖力而做作地演奏。舞厅里大部分空间都成了舞池，身着全套戏服的丑角，正向埃及王后和笑面鬼献殷勤。弄臣们用长棒撑起敷粉假发和金面具，蹦跳、模仿着逗乐。裙子、披风和斗篷在地板上飞舞、挪移，摩肩接踵的人群，不辨南北地狂欢。唯有迈克尔·哈德卡斯尔周围有些空间，因为他戴着耀眼的太阳面具，向外延伸着一圈尖尖的太阳光线，所以要想靠近他会有些危险。

我们在夹楼上俯视着舞池里的一切，这上面有个小楼梯可以通到舞池里。我用手指敲击栏杆，和着音乐节拍。我身体里某个还属于雷文古的部分，对这首歌十分熟悉，也十分享受，他甚至想拿件乐器演奏。

“雷文古是个音乐家吗？”我问坎宁安。

“他年轻时是个才华横溢的小提琴家，大家都这么说。他骑马时摔断了胳膊，再也不能拉小提琴了。我觉得他还想要拉琴。”

“没错。”我惊讶地发现雷文古的这一渴望如此强烈。

把这个发现搁置在一边，我又转向手头的事情，但是我不知如何在人群中找到萨克利夫。

或者那个侍从。

我的心一沉。我失算了，在噪声和身体的碰触间，一个刀片就可以杀掉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

如果换了贝尔，一想到这儿他就会跑回房间，但是雷文古更为坚毅。伊芙琳在哪里遇害，我就偏要去哪里，让该来的到来吧。查尔斯扶着我的手臂，我们一起往楼下走着，始终待在舞厅外围的阴影里。

小丑拍着我的后背，女士们在我面前旋转，手中拿着蝴蝶面具。我对这些全然没有在意，挤过翩翩起舞的人群，来到落地玻璃门旁边的沙发上，我想坐在上面好好歇会儿脚，已经站累了。

直到现在，之前总是抱团的客人，终于分散到房子里各处。身处他们之间，人群越密集，我陷得越深，似乎也能更明显地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恶意。大多数绅士整个下午都在一杯杯灌酒，现在跳不出什么像样的舞步，不过是瞎转、鬼叫、目光游离，行为粗野无礼。年轻女士们笑得前仰后合，她们频繁地换着舞伴，妆花了，发髻也松散了。聚在一起的妻子们，不由得小心避开这些娇喘连连、玩兴正高的女子。

没有什么比面具更能暴露出一个人的本来面目。

我身旁的查尔斯越来越紧张，我们每走一步，他扶着我前臂的手指就越来越紧，这不对劲。这场庆祝充满了绝望的气息，这是蛾摩拉城(1)覆灭之前最后的狂欢。

我们走到沙发前，查尔斯扶我坐在垫子上。女仆用托盘端着酒在人群中穿梭，可我们俩在人群外围，从这里示意她们过来不太可能。现场太吵闹，根本没法说话。查尔斯指指那张放香槟酒的桌子，客人们正相互搀扶，从桌边踉踉跄跄地走开。我点点头，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也许喝杯酒能让我镇定下来。他走开去取香槟的时候，我感到风吹过肌肤，这才注意到有人打开了玻璃门，可能想放进些新鲜空气吧。外面一片漆黑，但是火盆已经被点燃，摇曳的火苗一路蜿蜒到达一个波光粼粼的水池，四周树木环绕。

黑暗旋转着进入室内，慢慢聚拢成型，烛光洒到一张苍白的面孔上。

那不是脸，是面具——一副白色的瓷质鸟嘴面具。

我四下寻找查尔斯，希望他可以抓住那个家伙，但是人群将他冲得不知去处。我回头看向玻璃门，只见瘟疫医生正与狂欢者们擦肩而过。

我抓紧拐杖，站起身来。将沉船残骸从海底打捞出来，都比让我起来更轻松。但我还是蹒跚着走向那些装扮各异的人，他们将我的猎物团团围住。我追随着那面具的闪光、旋转的斗篷，但他如林中的雾气，无法被抓住。

最后他的身影消失在舞厅的一角。

我盯着他消失的地方，极目眺望，但是有人过来和我攀谈。我暴怒地咆哮，却发现面前这人戴着一副瓷质鸟嘴面具，一双棕色的眼睛正偷觑着我。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身躯猛地一震，那面具迅速摘下，露出一张稚气的小脸。

“天啊，抱歉，”他说，“我没有……”

“罗切斯特，罗切斯特，在这里！”有人喊他。

我们同时看向声音来处，又一个穿着瘟疫医生的戏服的家伙向我们走来。他后面还有一个人也是同样装扮，人群中还有三个瘟疫医生。我的猎物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是我真正想找的人。他们不是太胖太矮，就是太高太瘦。不过是那位瘟疫医生的拙劣翻版。他们都想包庇真凶，但我抓住了离我最近的胳膊，随便哪一只，这些胳膊都一模一样。

“你们从哪里找来的衣服？”我问他。

那家伙一脸怒容，灰色的眼睛中布满血丝，既无光泽，又很呆滞，就像空空如也的门廊，什么都没有。他挣脱我的手，一拳捣在我胸口上。

“客气点。”他醉醺醺地念叨着，想要找打。于是，我抡起拐杖痛揍了他。重重的木拐杖打到他腿上，打得他单膝跪倒在地，他嘴里还蹦出不干不净的话。这人用手掌平撑着舞池地面，想要站起身来。我用拐杖头按着他的手，把他压在地上。

“那些戏服，”我大喊，“你们是从哪里拿的？”

“阁楼，”此刻他的面色如刚丢弃的面具一般苍白，“那里的架子上挂着十几个这样的面具。”

他尽力想要挣脱出来，可我在拐杖头上压着，又加了点劲，他的脸痛到扭曲。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面具？”我收了点力气。

“昨天晚上一个仆人找到我们，”他说，眼睛里溢出泪水，“他戴着一副那样的面具，还有帽子，整套的装束。我们没有戏服，他就把我们领到阁楼里去找。他帮每个人找面具，我发誓，当时有二十多个人聚集在阁楼里。”

看来瘟疫医生不想被找到。

他不时扭动着，看到他痛苦的表情，我知道他所言非虚。我抬起拐杖，他捂着疼痛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开了。他还没走出我的视线，迈克尔就从人群中钻出来，他老远就看见我了，径直朝我冲过来。他慌张不安，脸颊绯红。我看见他的双唇疯狂地一张一合，可音乐和欢笑声太吵了，我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我用手势表示听不明白，他靠近了我。

“你看见我姐姐了吗？”他大喊着。

我摇摇头，心中顿时充满恐惧。从他眼睛里可以看出有事发生了，但还没等问他，他就又挤回旋转舞蹈的人群中。一种不祥的念头压在心头，我觉得燥热无比，又有些眩晕，挣扎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扯掉领结，解开了衣领。戴着面具的客人在我面前转来转去，他们赤裸的胳膊上汗水涔涔，闪着微光。

我有些恶心，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索然无趣。我正想着去找伊芙琳，这时坎宁安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塞满了冰的银色桶，里面冰镇着一瓶香槟，胳膊下面还夹着两只高脚杯。桶壁挂满了水珠，坎宁安也满头大汗。他离开了太久，我都忘记派他去干什么了。我冲他大声喊：“你去哪儿了？”

“本来想……看见了萨克利夫……”他也冲我喊着，有一半的话被乐声淹没了，“戏服……”

显然，坎宁安也和我一样遇到了好几个瘟疫医生。

我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我们一起坐下来，喝着闷酒，睁大眼睛在人群中搜索着伊芙琳的身影，我越来越沮丧。我真应该站起身来，到宅子各处去找她，去询问客人们，可是雷文古做不到。舞厅里拥挤不堪，他的身体太疲倦了。他深思熟虑、善于观察，却不是个行动派。我要想帮到伊芙琳，就得能动起来。明天我可以行动，可今天只能静观其变。我要将这舞厅内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这样才能抢占先机，来阻止今晚的悲剧。

香槟让我平静，可我放下了酒杯，担心自己喝酒过多会变得迟钝。这时我看见了迈克尔，他正往夹楼上面爬，想要俯瞰舞厅。

乐队停止了演奏，笑声和说话声渐渐消失，所有客人都转向了他们的主人。

“很抱歉搅了大家的雅兴，”迈克尔说话时，紧紧地抓住栏杆，“虽然有些蠢，但我还是想问问，哪位知道我姐姐的去向？”

人群中涌起了一波谈话声，人们面面相觑，很快就发现伊芙琳根本没在舞厅里。

是坎宁安先发现了伊芙琳。

他碰了碰我的胳膊，指向伊芙琳，她正醉醺醺地沿着一排火盆走向水池。她离我们有段距离，在亮光与阴影处游荡着，手里的银色手枪闪闪发光。

“快去叫迈克尔。”我大喊道。

坎宁安从人群中挤过去，我挣扎着起身，摇摇晃晃地向窗户那边走去。没有人看见她，人群又活跃起来，迈克尔讲话造成的波动几乎要过去了。小提琴师试了音，钟表指向十一点钟。

我走到玻璃门前，伊芙琳正好走到了池边。

她摇摇晃晃，颤抖不已。

瘟疫医生就站在离她一英尺远的树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盆里的火光映在了他的面具上。

伊芙琳举枪对准了自己的肚子，银色手枪闪着光，枪声打断了人们的谈话声和乐声。

然而，那一刻，一切似乎还是原样。

伊芙琳还站在池边，仿佛在欣赏自己的倩影。接着她的腿瘫软下去，一头栽进水池，手里的枪掉落下来。瘟疫医生低头消失在暗黑的林荫深处。

我这才听到尖叫声，后面的人群涌上来，跑到草地上，焰火如期在空中跃起，将整个水池笼罩在五颜六色的光里。我看见迈克尔冲到了姐姐那里，却已回天乏术。他跳入水中，费力地抱起姐姐的尸体，尖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淹没在焰火的爆裂声里。几次滑脱，几次绊倒，他终于将姐姐的尸身拽出泳池，瘫倒在池边，伊芙琳躺在他的怀里。迈克尔吻着她的面庞，求她睁开眼睛，但那不过是痴心妄想。死神已经掷下了骰子，伊芙琳香消玉殒，宝贵的生命已然被收回。

迈克尔把脸埋在伊芙琳湿湿的头发里啜泣着。

他没有理会围上来的人群，几只壮硕的臂膀把他拉起来，将姐姐瘫软无力的尸体放在草地上，迪基医生跪下来检查她。他也回天乏术，伊芙琳肚子上的洞和草地上的银色手枪将发生的一切昭告天下。尽管如此，医生仍然靠近她，按了按她的脉搏，然后温柔地拂去她面庞上的水渍。

迪基医生依旧跪着，示意迈克尔靠近。年轻人还在痛哭，医生握着他的手，低头和他耳语着什么，似乎在为伊芙琳祈祷。

他对死者的尊敬令人感激。

几位女士伏在旁人的肩膀哭泣，她们的行为带着几分虚情假意，仿佛舞会并没有真正结束，她们还在跳舞，只不过变换了步法。伊芙琳不应该供她鄙夷之人消遣，医生仿佛看透了这一点，他的动作，无论多么细微，都在捍卫着伊芙琳的些许尊严。

祈祷只需片刻，之后，医生用自己的夹克盖住伊芙琳的脸，仿佛她瞪着的双目，比衣服上的血迹更难令人忍受。

医生站起身来，脸颊上还挂着眼泪。他一只胳膊搂着迈克尔，将他领走。他们像年迈的老人，佝偻前行，步态缓慢，满是不堪忍受的悲伤和沉重感。

他们刚走进房子，人群中便谣言四起。有人说警察正在赶来，有人说找到了自杀遗言，还有人说查理·卡佛的魂灵又招走了一位哈德卡斯尔家的孩子。这些谣言不断扩散，到我这里，已被添油加醋地注入了大量细节，它们言之凿凿，足以当成事实散播到庄园之外。

我到处找不到坎宁安。真想象不出来他在做什么。坎宁安不像我，他目光敏锐，又很勤快，肯定能发现事件中的缘由。这枪声几乎让我崩溃。

我走回到舞厅，这里已空无一人。我坐到先前的沙发里，浑身颤抖，大脑飞速运转。

我知道伊芙琳明天还会复活，但是发生过的事情不会改变，而目睹这场悲剧所受的创伤也无法抹灭。

伊芙琳自杀了，我是有责任的。与雷文古成婚，对她不啻一种惩罚，也是一种羞辱，最终将她推下了悬崖。无论是否知情，我都无法脱离干系。就是我这张她憎恨的面孔，我的存在，化作了她手中的枪，将她推下水池。

那个瘟疫医生呢？他会给我自由，只要我能解开她的谋杀之谜，而这场谋杀根本就不像是谋杀。我可是眼睁睁地看着伊芙琳绝望地逃离晚宴，饮弹自尽。她的行为及动机并无疑问，这倒让我怀疑起抓我之人的动机。瘟疫医生的条件，或许是另一种折磨，引诱我们陷入疯狂的追逐？

墓园是怎么回事？那把枪呢？

如果伊芙琳真是那么消沉，为何晚宴后两个小时里，她陪贝尔去墓园时，却依然兴致勃勃？她拿的那把枪又是怎么回事？那是把黑色的大左轮手枪，她的手包根本装不下。自杀用的是银色手枪，为什么要换枪呢？

我不知道自己坐在那里想了多久，周围是假惺惺的哀悼者，警察却一直没有来。

人群渐渐散开，蜡烛渐渐熄灭了，聚会慢慢散场。

我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1)《圣经》中因居民罪孽深重而和索多玛城被同时毁灭的古城。

二十一

第二天（继续）

疼痛让我醒来，每一口呼吸都令我痛苦不已。我眨眨眼，赶走断断续续的睡意，眼前是一堵白墙和白色的床单，枕头上有陈旧的血渍。我的脸颊正靠在手上，口水使上唇粘到了指关节上。

似曾相识，我透过贝尔的眼睛见过这一幕。

我又回到了管家的身体里，此时他刚被挪到门房来。

有人在床边踱来踱去，从那身黑衣服和白围裙来看应该是个女仆。她胳膊上摊着一个大本子，正在哗哗地翻页。我昏昏沉沉，根本看不清她的上身，只好呻吟一声喊她过来。

“啊，天哪，你醒了。”她说，停下了脚步，“什么时候雷文古身边没有人？你没有写下这些，那个傻瓜总让他的男仆在厨房里探听消息……”

“是谁……”我的喉咙里全是血和痰。

边柜上有壶水，女仆赶忙过去给我倒了杯水，她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把水杯凑到我的嘴边。我扭了扭头，想看看她的脸，但是立即又眩晕起来。

“你就不该说话。”她说着，用围裙擦掉我下巴上的水珠。

她停下来。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说话，但要身体好了才行。”

她又停下了。

“事实上，我必须问你几个关于雷文古的问题，他快要给我招来杀身之祸了。”

“你是谁？”我哑着嗓子说。

“那个傻瓜把你揍得太狠了……等等……”她低下头凑近我，棕色的眼睛在搜索着什么。她圆鼓鼓的脸庞有些苍白，帽子里钻出了几缕卷曲的金发。我一惊，意识到她就是贝尔和伊芙琳当时看到的那个在照料管家的女仆。

“你有几个宿主？”她问。

“我不……”

“几个宿主？”她急切地问道，一下坐在床边上，“你在几个人的身体里待过？”

“你是安娜。”我说着转过头想好好看看她，疼痛让我的骨头里火辣辣地烧着。她轻轻地把我按回到垫子上。

“是的，我就是安娜，”她耐心地说，“多少个宿主？”

欢乐的泪水刺痛了我的眼睛，暖流漫过了心房。即使不认得这个女人，我却对她一见如故，油然而生毋庸置疑的信任，重逢这单纯的快乐笼罩着我。多奇怪啊，我虽然记不起这个人，却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思念她。

安娜以泪水回应着我的感动，她俯下身来，温柔地拥抱着我。

“我也很想你。”她道出了我的心声。

我们静静地拥抱着，她清了清嗓子，拭去了泪水。

“好了，够了，”她吸了吸鼻子，“抱头痛哭于事无益。我需要你给我讲讲你的宿主，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哭泣。”

“我……我……”我试着讲话，嗓子眼里好像堵着一块异物，“我醒来时是贝尔，后来又成了管家，接下来是唐纳德·戴维斯，接着又成了管家，成了雷文古，然后就到了现在……”

“又成了管家，”她若有所思地说，“第三次回到同一个宿主的身体里，真是个魔咒，是吧？”

她靠近了一些，轻轻抚平我额头乱糟糟的发卷。

“我想我们俩还没有正式互相介绍过，至少我还不认识你。”她说，“我叫安娜，你是艾登·毕肖普，我们这就算是认识了？你出现的方式很古怪，我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你遇到过我其他的宿主吗？”

“他们不时地出现，又离去，”她说，房子里什么地方有人在说话，她瞅了瞅门，“通常是找我干活的。”

“你的宿主呢，她们……”

“我没有别的宿主，只有这一个，”她说，“瘟疫医生没有找过我，我对那些日子也没有记忆。明天我就记不起今天发生了什么，照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看，这似乎还算是幸运的。”

“可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吧？你知道伊芙琳自杀了吗？”

“是谋杀，我醒来就知道了。”她说着，抻平了我的床单，“我记不得自己叫什么，却知道你的名字。我知道要想逃出去的话，我们就必须在晚上十一点之前找出杀手，还要找到他们的罪证。我想这就是规则吧。这些话刻进了我的脑海中，怎么都忘不掉。”

“我醒来后什么也记不得了，”我回答，想不明白我们的痛苦为何不同，“除了你的名字，瘟疫医生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他当然要说了，他对你特殊对待。”她边说边调整了我的枕头，“他丝毫没有关心我在干什么，我一整天都没听到他的动静。他不会放过你的一举一动，就差趴在你的床底下窥视了。”

“他说，我们两个人中只能逃走一人。”我说。

“没错，显然他希望逃走的人是你。”她说得很快，话里话外都是愤怒，她摇摇头，“很抱歉，我不应该把气撒到你身上，可我总忍不住会想他在搞些什么，我不喜欢这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但既然我们俩只有一个人才能逃……”

“为什么我们不帮着彼此呢？”她打断了我的话，“因为你想到了把我们两个人都救出去的方案。”

“我想到了吗？”

“哦，你说你想到了。”

第一次，她失去了那种自信，焦虑地皱起了眉头，但还没等我再说起这事，走廊的木板开始吱嘎作响，楼梯上传出重重的脚步声，似乎整个房子都不堪重负地在摇晃。

“等一下。”她说着，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本子。这时我才发现那是个画家的速写本，棕色的皮质封皮，里面夹满了活页，用绳子随意捆扎起来。她把速写本藏在床下面，拿起枪站了起来。她把枪托抵住肩膀，悄悄走到门口，打开一道缝，好听清楚外面到底是什么动静。

“哦，见鬼。”安娜说着，用脚把门踢上。

“是医生给你拿镇静剂来了。快说，雷文古什么时候一个人待着？我需要告诉他别再找我。”

“为什么，谁在……”

“艾登，我们没有时间了，”她说着，把手枪又藏到床下面，“下次你再醒来时，我还会在这里，我保证，那时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但是现在快和我说说雷文古的情况，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她靠近我，抓住我的手，眼中满是乞求的目光。

“下午一点十五分，他会在自己的会客厅里。”我说，“你递给他一瓶威士忌，谈了一会儿，接着米莉森特·德比就到了。你给他留了张便条，让他去找她。”

她紧闭双眼，一遍遍地念叨着这个时间和名字，将其刻入脑海中。直到现在，她的脸才因专注而变得平静，我这才意识到她是多么年轻，还未满十九岁吧，虽然艰辛的劳作让她显得老成。

“还有一件事，”她轻轻说道，捧起我的脸颊，凑近我，棕色的眼睛中闪烁着琥珀光点，“如果你在外面看见我，要装作不认识，尽可能不要靠近我。那里有个侍从……我晚点会给你讲讲他。重点是，让别人看见我俩在一起，我们都会陷入危险。说不如做，我这就去办。”

她迅速地吻了吻我的额头，最后又看了眼房间，确保没有异样。

听脚步声，他们已经来到了厅里，两种声音混杂着，在头顶响起。我听出了迪基的声音，但不知另一人是谁。那声音深沉、急促，我听不太清他在说些什么。

“和迪基在一起的是谁？”我问。

“很像是哈德卡斯尔勋爵，”她说，“整个上午，他来看过你好几次。”

这合乎常理。伊芙琳告诉我管家是哈德卡斯尔勋爵在战时的护卫，他们俩的关系非常亲密，那就解释了为什么格里高利·戈尔德还被五花大绑地关在对面的房间里。

“总是这样吗？”我问道，“还没等问问题，你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不知道。”她站起身来抚平自己的围裙，“两个小时了，我一直待在这里，我接到的只有命令。”

迪基医生打开门，他的胡子还和与我初见时一样可笑。他先是看看安娜，又看看我，然后又看看安娜，像是想从我们支支吾吾的谈话中窥探出点秘密。一无所获后，他把黑色医疗袋放在了边柜上，然后站在我身边俯视着我。

“我看你已经醒了。”他说话的时候，以脚后跟为轴前后晃动着，手指插到马甲胸前的表袋里。

“交给我吧，姑娘。”他对安娜说，安娜行个礼退出了房间，离开时又瞄了我一眼。

“你现在感觉如何啊？”医生问，“我希望不会因为坐马车而恶化。”

“还不错……”医生掀开被单，抬起我的胳膊查脉搏。即使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也足以让我疼到痉挛。我刚开口，就痛得龇牙咧嘴，回答得断断续续。

“还有些酸痛，嗯。”他说着放下了我的胳膊，“真奇怪你怎么被打得这样狠。你知道这个叫格里高利·戈尔德的家伙为什么这么干吗？”

“我不知道。他肯定是认错人了，先生。”

这声“先生”不像是我喊的，应该是这个管家的习惯，我只是惊讶自己为何能如此顺畅地喊出口。

医生精明地听着我的回答，目光里充满怀疑。他投来短暂的一抹严肃的微笑，仿佛与我共谋，既让人心安，又有点威胁的味道。关于走廊里发生的一切，这位看上去和蔼可亲的迪基医生，仿佛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他啪的一声打开了医疗袋，掏出一个棕色瓶子和一个皮下注射器。他盯着我，将针刺入棕瓶的蜡封，注射器里吸满了透明的液体。

我的双手紧紧抓住床单。

“我很好，医生，真的。”我说。

“嗯，这正是我担心的。”他说着就把针头扎进了我的脖颈，我还没来得及争辩。

一股暖流涌入我的静脉，吞没我的思绪。医生消失了，我眼前绽放出五颜六色的花朵，最后一齐没入了黑暗。

“睡吧，罗杰，”他说，“我会去对付戈尔德先生。”

二十二

第五天

我被肺里的烟味呛醒，一双新的眼睛睁开，我发现自己穿着衣服坐在木地板上，一只手以胜利者的姿态搭在一张没有人睡过的床上。我的裤子褪到了脚踝处，怀里有瓶白兰地。显然昨晚我的这位新宿主试着脱衣服，但是脱不下来，他的呼吸臭得像是陈年的啤酒杯垫。

我呻吟着，用手扒着床边起来，却撞了头，疼得差点又让我摔回到地板上。

我现在的卧室和贝尔的有些相似，壁炉里还闪着昨天晚上的炉火余烬。窗帘拉起来了，天空中露出晨曦。

伊芙琳在森林里，你要找到她。

我把裤子提到腰间，差点被镜子绊了个跟头，这才好好审视一下这个傻瓜宿主。

我一看，差点直直地撞上镜子。

在雷文古体内被束缚了太久，这个新皮囊轻得好像没有什么重量，仿佛是微风吹落的一片叶子。我在镜子里看到这个人时并没有太惊讶。他又矮又瘦小，不过二十八九岁的样子，棕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胡子倒是精心修剪过。我试着笑一笑，发现他有一排白得不真实的牙。

这是一张卑鄙之徒的面孔。

我的物品都堆在床头柜上，最上面是一张写给乔纳森·德比的请柬。至少我现在知道了他就是这宿醉的始作俑者。我用指尖在那堆东西里翻找着，发现了一把小折刀、一只用了很久的随身酒壶、一只显示着早上八点四十三分的腕表，还有三个带着软木塞的棕色小瓶，瓶上没有标签。我猛地拽出一只瓶塞，闻了闻里面的液体，飘出的味道令人作呕。

这肯定是贝尔在卖的鸦片酒。

我明白这种东西为何这般流行。单单是闻上一闻，就让我的脑袋嗨到发光。

房间角落洗手池旁边有罐冷水，我脱光了衣服，冲洗掉昨晚的汗水和尘垢，挖出掩藏在酒精和污垢下面的人。剩下的水我都倒进了嘴里，直喝到肚子里咕咕作响。不幸的是，我原想用灌水来祛除宿醉，然而只能冲淡，不能根除，疼痛渗入了我的每根骨头和每块肌肉。

早上天气不好，所以我穿上了能找到的最厚的衣服：粗花呢猎装和厚重的黑色大衣。我离开卧室的时候，发现这大衣长到拖地。

尽管很早，仍有一对喝醉酒的夫妇在楼梯顶部的平台吵架。他们还穿着昨晚的礼服，手里拿着酒杯，责骂声一来一往，音调一声高过一声。我走过的时候，尽量远离他们挥舞的胳膊。他们的争吵声一路尾随我直到门厅，因为昨夜的狂欢胡闹，门厅里已经乱得底朝天。领结挂在枝形吊灯上，一只玻璃水瓶的碎片散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两个女仆正在打扫卫生，我则纳闷舞会开始前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我试着问查理·卡佛的小屋在哪里，但她们守口如瓶，一个个低眉顺眼，摇摇脑袋，就算是对我的问题的回答。

她们的沉默真令人发疯。

如果露西·哈珀所听的传言靠谱的话，那伊芙琳受到攻击时，正和贴身女仆在卡佛的小屋附近。如果我能找到威胁她的人，也许就可以救她的命，同时又可以逃离这里。然而，我对如何解救安娜毫无头绪。安娜搁置自己的计划来帮助我，相信我有办法能把我们俩都救出去。此时此刻，在我看来，那不过是虚假的承诺。我和安娜在门房谈话时，从她忧虑而蹙起的眉头看，她也开始怀疑了。

我唯有希望未来的宿主比前几任宿主再聪明些。

我进一步追问女仆，她们更是三缄其口，我不得不四处寻求帮助。门厅两侧的房间死一般寂静，整幢房子还沉浸在昨夜的气氛中。我别无选择，只好挑没有玻璃碎片的地方走，一头扎进楼梯间下面的厨房里。

通往厨房的过道比我印象中还要污秽，碗碟的碰撞声和烤肉的味道令我作呕。仆人们经过的时候都看着我，可当我一开口打听事情，他们就把脸扭到一边。很明显，他们都认为我不该待在这里，更明显的是，他们不知道如何才能让我走。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是一条潜流在这个大宅下，激荡着肆无忌惮的流言和咯咯笑谈声的暗河，我站在那里就是对它的玷污。

我心烦意乱，耳根处的血管怦怦直跳。我又累又冷，空气像粗粝的砂纸硌着我不舒服。

“您有什么吩咐？”我身后有人问道。

这句话似被人卷起，抛向我的后背。

我转身看到厨娘德鲁奇太太，她正盯着我，两只胖手叉在肥硕的臀部上。在我眼中，她像个小孩捏的泥人——奇形怪状的身体上安着一只小脑袋，五官也像是笨拙的大拇指按压出来的。她很严肃，丝毫不像几个小时后给管家热司康饼吃的那个厨娘。

“我在找伊芙琳·哈德卡斯尔，”我冲着她严厉的眼神说，“她和贴身女仆玛德琳·奥伯特去林子里散步了。”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的语调非常生硬，让我差点畏缩。我紧握双拳，努力克制胸中升腾起来的怒火。仆人们匆忙跑过的时候，都会伸长脖子等着看好戏，但是又被剑拔弩张的气场震慑住了。

“有人要害她，”我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你能告诉我查理·卡佛那间老屋在哪里，我就去警告她。”

“这就是你昨天晚上和玛德琳做的事吗？去警告她吗？就是因为这个，她的衬衫被撕破了吗？她是因为这个哭的吗？”

她的头上暴起了青筋，每个词都充满了愤慨。她向前一步，说话时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膛。

“我知道……”她说。

我怒不可遏，脑海中涌起灼热的白光，不假思索地扇了她一个耳光，把她往后面推去，恶魔般步步紧逼。

“告诉我她去了哪里！”我尖叫着，唾沫星子四溅。

德鲁奇太太紧闭着流血的双唇，怒目而视。

我的双手攥成了拳头。

走开。

现在走开。

我下定决心，转过身来，走向突然安静的过道。我穿过的时候，仆人们都跳到了一旁，怒气蒙蔽了我的双眼。

转过弯，我重重地靠在墙上，长舒了一口气。我的手还在颤抖，脑海中的那股气消散了。在那可怕的几秒钟里，德比完全不受控制。我口中吐出来的是他的怨毒，我血液里流淌的是他的愤怒，我还能感受到这些情绪。我的皮肤上浇着滚烫的油，骨头里有针刺痛我，我渴望去做可怕的事情。无论今天发生什么，我都要好好控制自己的脾气，否则这个家伙又会逃脱管束，天知道他还会做些什么。

而那才是最可怕的部分——我的宿主会反噬。

二十三

我慌忙冲进阴暗的林子，沾了一靴底的泥巴，但我顾不得许多。在厨房里一无所获，我只好跑进林子，希望能在那些带有标志的小路上撞见伊芙琳。既然那么算计都无所得，那就放手一搏吧。如果还是没有收获，我就得让德比躲开布莱克希思的种种诱惑。

没走多远，那些标志就把我带到了小河边，水从大石头周围涌出来。泥里插着个被打碎的酒瓶，旁边有件黑色厚大衣，大衣口袋里掉出贝尔的银指南针。我从泥里拿起它，放在手掌上端详，和第一天早上一样看着指南针。我的手指拂过盖子背面镌刻的字母“S.B.”，那是塞巴斯蒂安·贝尔名字的首字母缩写。丹尼尔告诉我这一点时，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傻瓜。地上扔着六七个烟头，看来贝尔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可能在等人。他在餐桌上接到便条后，肯定来了这里，但我实在想不明白是什么让他在寒冷雨夜跑过来。我又翻了翻他丢弃的大衣，还是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他口袋里只有一把孤零零的银钥匙，可能是开他行李箱的。

我担心在前任宿主身上耽误太多时间，便把钥匙和指南针装到口袋里，开始搜索下一个标志。我睁大眼睛向后张望以防侍从跟踪我，再没有比这里更适合袭击我的地方了。

天知道走了多久，我终于来到了一处荒弃的住所，那恐怕就是查理·卡佛的老屋了。这里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大部分屋顶已被烧毁，只剩四堵被熏黑的墙。我走进去的时候，脚下的瓦砾嘎吱作响，几只兔子惊得逃到了林子里，皮毛上蹭的都是湿灰。屋子角落里有张旧床，只剩下床架，已经散开倒下了。地板上有条孤零零的桌子腿，还有一些零散的东西显示着这里的生活戛然而止。伊芙琳告诉我，在警察绞死卡佛的那天，这房子起了大火。

很有可能，哈德卡斯尔勋爵和夫人将他们的记忆置于献祭的火堆之上，亲手点燃了这把火。

谁又能责备他们呢？卡佛在湖边害死了他们的儿子，他们一把火清理掉卡佛的痕迹，这有何不可？

围起屋后小花园的木栅栏已经腐烂了，上面大多数板条因为年久失修已然掉落。大堆大堆紫色的、黄色的花向西面八方疯长着，蜿蜒爬上栅栏的花茎上缀着红色的浆果。

我蹲下来系鞋带时，一个女仆从树后面闪了出来。

我被吓了一大跳，真希望这种惊吓以后不要再有。

她的面孔毫无血色，篮子掉到了地上，蘑菇滚得到处都是。

“你是玛德琳吗？”我刚一开口，她就往后退去，四下里寻求帮助，“我来这里不是要伤害你的，我只是想……”

还没等我说完，她就跑掉了，冲进了树林。我赶忙去追她，却被野草绊倒，差点翻到栅栏那边去。

我爬起来，瞥见她在林间穿行的身影，她身穿黑色的裙子，飞跑的速度超过了我的想象。我大声喊她，这声音却成了抽打在她背上、驱赶她的鞭子。即便如此，我还是比她快、比她强壮。虽然我不想吓到这女孩，可我也不能让她跑出我的视野，因为我担心伊芙琳会遭遇不测。

“安娜！”贝尔从附近的某处大声呼喊。

“救命！”玛德琳尖叫着回应，哭泣中带着惊恐。

我离她越来越近，伸手想把她拽回来，但在将碰到她裙子的那一瞬间，我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

她低头躲一根树枝，绊了一小下。我抓住她的裙子，她再次尖叫起来，这时一发子弹从我脸旁呼啸而过，射进我身后的树里。

我愕然地松开了玛德琳。伊芙琳从林中钻出来，女仆踉踉跄跄地跑向她。伊芙琳手里举着那把原本要拿到墓园去的黑色左轮手枪，她脸上的愤怒比这枪还要可怕。我敢说，她射偏一点就能送我上西天。

“不是那样的……我来解释。”我手扶在膝盖上，气喘吁吁。

“像你这样的家伙总有借口。”伊芙琳说着，用一只胳膊把吓坏了的女孩护在身后。

玛德琳啜泣着，整个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老天爷，可德比享受着这一切。痛苦让他兴奋，这种经历他并不陌生。

“所有这一切……对不起……不过是误会。”我气喘吁吁，恳求着向前迈了一步。

“退后，乔纳森，”伊芙琳恶狠狠地说，用双手紧紧握住这把左轮手枪，“离这姑娘远点，离其他姑娘都远远的。”

“我并不想……”

“你妈妈是我们家的朋友，就因为这个，我才饶你一命，”伊芙琳打断我的话，“可我要是看见或听见你接近任何一个女人，我发誓就会给你一枪。”

伊芙琳一边留意让枪口对准我，一边脱下大衣，披到玛德琳的肩上，女仆不断啜泣，胸口一起一伏。

“你今天就待在我身边，”她小声对吓得魂飞魄散的女仆说，“我保证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她们跌跌撞撞地穿过林子，把我一个人留下。我仰望天空，深吸一口寒冽的空气，希望落在脸上的雨水能冷却我的挫败感。我来这里是为了不让人攻击伊芙琳，笃信自己能找到凶手。然而我要阻止的事情，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在追着自己的尾巴跑，还吓坏了一个无辜的女孩。也许丹尼尔是对的，或许我们无法逆转未来的命运。

“你又在浪费时间。”身后传来瘟疫医生的声音。

他远远地站在空地的那一边，像个影子。如往常一样，他似乎总能挑出最完美的位置。远到我不可能抓到他，又近到能听见彼此。

“我原以为能帮上忙。”我的语气中透着一丝苦涩，这一切刺痛了我。

“你还是能帮上忙的，”他说，“塞巴斯蒂安·贝尔在树林里迷路了。”

当然。我到这里不是来找伊芙琳的，而是来找贝尔的。我来这里是确保一切又开始循环。命运正牵着我的鼻子走。

我从口袋里掏出指南针，放在掌心，想起第一个清晨跟着它颤动的指针前进时的疑虑和犹豫。没有这指南针，贝尔绝对找不到出去的路。

我把这个指南针扔到瘟疫医生脚下的泥地上。

“我这样便能改变事态发展，”我说着走开了，“要给你自己给他。”

“你误解了我来这里的目的，”他那尖厉的声调让我愣住了，“如果你任由塞巴斯蒂安·贝尔在树林里游荡，他就永远遇不到伊芙琳·哈德卡斯尔，也就无法与她建立起那种你如此珍视的友谊。如果置他于不顾，你就甭想去救伊芙琳了。”

“你的意思是，我会忘了她吗？”我有些震惊地问他。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注意那些被忽视了的环节。”他说，“如果放弃了贝尔，你就是放弃了伊芙琳。那将残忍至极，就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个残忍的人。”

也许是幻觉，可我竟然在他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丝温存。这足以扰乱我的心智，我又一次扭头望向他。

“我需要改变这一天，”我的声音中透出了一股拼命劲，“我要看到变化。”

“我可以理解你的挫败感，可是如果你烧毁了整座房子，那么来重新布置家具又有何用？”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了指南针，用手指拂去上面沾的泥。他出气的声音，他直起身时缓慢的四肢，让人觉察到那伪装之下是一位年长者。他很满意自己的作为，将指南针抛给我，那该死的东西那么湿滑，我差点没接住。

“拿着这东西，去解开伊芙琳的被杀之谜。”

“她是自杀的，我亲眼所见。”

“如果你觉得事情那么简单，你的进度可比我料想的还要慢。”

“你可比我料想的要残忍得多！”我咆哮着，“如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为什么不去阻止呢？为什么还要玩这些把戏？在凶手伤害伊芙琳之前就把他绞死吧。”

“这是个有趣的主意，只是我不知道谁是凶手。”

“怎么可能？”我不可置信地说，“我想做什么，你都能未卜先知。你怎会不知道宅子里这件最重要的事？”

“因为那不是我该管的，我监视你，你监视伊芙琳·哈德卡斯尔，我们俩都有各自的角色要扮演。”

“那么我能随便将任何人指认为凶手啦，”我双手一摊，喊着，“是海伦娜·哈德卡斯尔干的。喏，你看！快放了我吧！”

“你忘了我需要证据，不是你的一面之词。”

“那如果我救了她，又当如何呢？”

“我觉得那不可能，是你在为自己的调查设障碍，我的条件还是那些。伊芙琳在第一个晚上会被杀掉，之前的每个晚上都会遭此厄运。即便你今天晚上能救她，仍然无法改变这些事实。告诉我是谁杀了伊芙琳，或是谁正在谋划杀她，我就放了你。”

在到达布莱克希思之后，我再一次拿起这个指南针，琢磨着这个我无法信任之人的指示。按瘟疫医生的话去做，无异于再经历一次伊芙琳被杀的厄运，但有什么办法既能改变事态，又不让事情恶化呢？或许他说的是实话，我要么去救第一个宿主，要么放弃伊芙琳。

“你怀疑我的意图？”我的犹豫不决让他有些恼怒。

“我当然怀疑你的意图，”我说，“你戴着面具，说话藏头露尾，我压根就不信你，说什么把我带到这儿就为了解开一个谜团。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你以为揭开我的面具就能真相大白吗？”他不无嘲讽地说，“脸不过是另一种面具罢了，这你比谁都明白。没错，我是有所隐瞒。如果能让你好受些，我可以和盘托出。要是能做到，你就揭去这张面具代替我，可你的任务还是一样。你自己决定，到底有没有必要这么做。说到为什么在布莱克希思，也许告诉你是谁把你带来的，会打消一些你的疑问。”

“谁？”

“艾登·毕肖普。”他说，“和其他对手不同，你来布莱克希思是出于自愿。今天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他的声音里有些哀叹的味道，但是那鸟嘴面具毫无波澜，让这番话更难以理解，如同对悲伤的戏仿。

“那不可能！”我固执地说，“我为什么要来这里？谁会这样对自己？”

“你来布莱克希思之前的生活，我并不关心，毕肖普先生。解开伊芙琳·哈德卡斯尔的谋杀之谜，一切疑问便迎刃而解。”他说，“同时，贝尔需要你帮帮他。”他指指我的身后，“他在那边。”

说完这句话，瘟疫医生就退入林中，彻底没入一片晦暗之中。无数的小问题涌入我的脑海，但在这片林子里，这些问题对我毫无用处，所以我推开它们，转去找贝尔。他正蹲伏在地上，耗尽力气，浑身颤抖。我一步步接近他，他听到我脚下的小树枝嘎吱作响，便僵住了，一动不动。

他的胆怯令我反感。

尽管玛德琳判断失误，但至少她还知道逃跑。

我围着这位前宿主打转，不让他看见我的脸。我想解释一二，但是那些吓傻了的人无法成为你的盟友，尤其当他已然认定你是凶手的时候。

我只要他活下去。

我又走了两步，绕到他身后，凑到足够近的位置，以便对他耳语。他哗哗地流着汗，闻着像块扔到我脸上的脏抹布。我只能按捺住作呕的冲动，把话说完。

“向东走。”我说着，把指南针扔到了他的口袋里。

我往后退，向树林里卡佛被烧掉的屋子走去。贝尔还会在这里转悠一个多钟头，我有足够的时间依照标识的路线找到大宅，而且不会再碰到他。

我已经做出了最大努力，可一切还是按照记忆中的样子丝毫不差地进行着。

二十四

在婆娑的树影间，布莱克希思的轮廓慢慢呈现出来。我绕到宅子后面，那里比前面还要破旧失修。窗户玻璃碎了好几扇，砖石也迸裂剥落。一块从房顶掉落的石头栏杆，就待在草地里，上面覆盖了厚厚的苔藓。显然，哈德卡斯尔家只是修缮了客人们能够看到的部位，考虑到他们在金钱上捉襟见肘，这倒不值得大惊小怪。

穿过花园时，我有种似曾相识的不祥之感，这情景和第一天早晨在林边逡巡时酷似。如果说我来这里完全出于自愿，那肯定有什么理由，可无论怎样绞尽脑汁，我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想把自己看成一位来助人为乐的好人，可要是那样，我倒真把这里搞得一团糟。今天晚上，伊芙琳还会如之前的夜晚一样自杀。若说今早的事有何启示，那就是我越要远离这个悲剧，就越是更快地接近了它。就我所知，我想要解救伊芙琳的努力，实际上正导致了她持银色手枪殒命于那个水池。

我想得这样入神，都没注意到米莉森特，差点撞到她。老太太正瑟瑟发抖地坐在面向花园的铁质长椅上。她背对寒风搂着自己，身上裹着三件走形的大衣，围巾盖住了鼻子，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她的脸冻得发紫，帽子拉下来盖住了耳朵。听到脚步声，她便转向我，皱纹密布的脸上显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老天哪，你看上去糟透了。”她说着从嘴边拉下围巾。

“早上好，米莉森特。”她的出现在我心头激起一股暖流，这让我吃了一惊。

“米莉森特？”她噘起了嘴，“亲爱的，你可真够摩登的。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妈妈’，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不想让大家觉得你是我从大街上捡来的，虽然有时候我觉得那样也不错。”

我张口结舌。我从没有将乔纳森·德比和米莉森特·德比联系起来，可能将他看成石头里蹦出的魔王更加容易吧。

“对不起，妈妈。”我说着，把手揣到口袋里，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她冲我耸耸眉，两只机灵的灰眼睛里满是戏谑。

“中午不到就能起床，还会道歉，你没事吧？”她问道。

“可能是因为乡间的新鲜空气。”我说，“您怎么样，这么冷的早上怎么待在外面？”

她嘟囔着，把自己裹得更紧了：“我本来约了海伦娜一起散步，可这个女人，连个影子都没见到。她准又弄错时间了，总是这样。我知道她今天下午要和塞西尔·雷文古见面，她可能去他房间了。”

“雷文古还没起床呢。”我说。

米莉森特好奇地看向我。

“坎宁安和我说的，他是雷文古的男仆。”我编了个谎话。

“你认识他？”

“不怎么熟。”

“哦，要是我，就不会跟那个人来往。”她的语气中露出些轻蔑的意味，“我知道你有一群狐朋狗友，可从塞西尔的话里，我听出这个家伙不怎么靠谱，哪怕是从你的标准来看。”

这话可让我有些生气。我挺喜欢那个男仆，虽然当时是用秘密来要挟他才同意帮忙。我不知道他隐藏了什么，所以还不能完全信赖他，而米莉森特可能是找到了那个秘密的关键。

“何出此言？”我随口一问。

“哦，我也不知道。”她说着，冲我挥了下手，“你知道塞西尔那个人，他脸上的每一个褶子里都藏着秘密。听说，是海伦娜让塞西尔雇用坎宁安的。如今，他发现了这个年轻人不堪的一面，正打算解雇他呢。”

“不堪的一面？”我问她。

“嗯，是塞西尔说的，别的他也不肯多说。那个该死的家伙嘴巴很紧，可你知道他多讨厌丑闻。他准是担心，坎宁安生身父母的秘密会牵涉丑闻。真想知道那是个什么秘密。”

“坎宁安的生身父母？”我问，“我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信息。”

“这孩子是在布莱克希思长大的，”她说，“是厨娘的儿子，至少大家都是这么传的。”

“不是真的吗？”

老太太咯咯地笑着，狡黠地看着我。

“有人说尊贵的皮特·哈德卡斯尔勋爵，那时候会常常在伦敦出入欢场。后来，他的一个情人尾随他来到布莱克希思，她怀里抱个婴儿，说是勋爵的孩子。皮特本来想把这孩子送到教会，但是海伦娜把孩子截下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了解海伦娜，她可能觉得这是对她的羞辱，”米莉森特吸了吸鼻子，把脸扭开，躲着寒风，“她不爱自己的丈夫，把丈夫的孽种留在宅子里会让她解气。可怜的皮特在过去的三十三年里，每天都悔恨得要命。不管怎样，他们把孩子交给厨娘德鲁奇太太抚养了，而海伦娜相信孩子生身父亲的身份无人不知。”

“坎宁安自己知道吗？”

“他不会不知道，秘密总会一传十，十传百。”老太太说着，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鼻涕，“你可以当面问问他，我看你们俩倒是亲密得很。咱们走走吧？没必要在这长椅上冻着，我等的那个女人不会来啦。”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站了起来，跺跺脚，往手套里哈了哈气。这一天真是冷得可怕，雨滴从灰色的天空落下，天上正酝酿着暴风雨。

“你们为什么要在室外见面？”砾石小路在脚下嘎吱作响，我们围着大宅绕了一周，“难道不能在房子里面见哈德卡斯尔勋爵夫人吗？”

“有太多的人我不想碰见。”她说。

今天早上她为什么要去厨房？

“提到碰见人，我听说您今天早上还去厨房了。”我说。

“谁和你说的？”她停下来。

“哦……”

“我才不会去厨房，”她没有等我回答接着说，“肮脏的地方。那里的臭味几个星期都去不掉。”

看起来，她真的被这个问题冒犯了，也许她根本没去过厨房。过了一会儿，她又和蔼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声音忽然变得欢快起来：“你听说唐纳德·戴维斯的事了吗？他昨天晚上开车跑回伦敦去了。马厩主管看见他了，说他冲进了瓢泼大雨里，场面那叫一个热闹。”

她的话让我想了起来。按道理，现在我本该回到唐纳德·戴维斯的身体里。他是我的第三个宿主。安娜说过，无论我愿意与否，都必须在每个宿主体内待上一整天。戴维斯被抛在路上睡着时，不过刚过中午，可我怎么还没看见他呢？

你留他自己在那里，他毫无防备之力。

我有些内疚。我知道了，侍从已经找到了他。

“你在听我说话吗？”米莉森特有点生气，“我说唐纳德·戴维斯开车走了。他们一家人脑子都不正常，这可是医生说的。”

“你和迪基说过话。”我漫不经心地说，脑子里还想着戴维斯。

“是他和我说过话。”她不无嘲讽地说，“他和我说话的半个钟头，我一直忍着不盯着他的胡子。真奇怪，声音是怎么从那胡子里出来的？”

她的话把我逗乐了。

“妈妈，布莱克希思这里您看谁最顺眼？”

“还真没有我看着顺眼的，可有我嫉妒的人啊。亲爱的，社交就像是跳舞，我已经太老了，没力气参加了。提到跳舞，街头琴师来了。”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见丹尼尔正从对面赶过来。虽然天寒地冻，可他只穿了件板球毛衣和亚麻裤子，他第一次和贝尔在门厅见面时就穿着这身衣服。我看看表，他们俩一会儿就要见面了。

“柯勒律治先生。”米莉森特强颜欢笑地打招呼。

“德比夫人，”丹尼尔说着赶上了我们，“今天早上，您又让哪位男士伤心了？”

“柯勒律治先生，可惜的是，这年头男士们的心连颤抖都不会了。”米莉森特的语调中带着些小心翼翼，像走在摇摇欲坠的桥上，“什么不光彩的交易让你在这么冷的早上出动啦？”

“我需要您儿子帮个忙，而且我向您保证，所有事情都光明正大，上得了台面。”

“哦，那可令人有些失望。”

“对你我而言都是如此。”他这才把目光转向我，“德比，借一步说话。”

我们走到一边，米莉森特刻意装作漠不关心，却时不时透过围巾向我们这边探寻张望。

“怎么啦？”我问他。

“我想要抓那个侍从。”他那张帅气的脸上浮现出恐惧和激动的神色。

“怎么抓？”我马上被他的主意吸引了。

“我们知道一点钟左右，侍从将在餐厅里折磨雷文古，”他说，“我建议那时就在餐厅里捉住那个家伙。”

回想起那些鬼鬼祟祟的脚步和邪恶的笑声，我的后颈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想到终于能手擒那个魔鬼，我鲜血沸腾。这种强烈的情感，于我并不陌生，在树林里追那女仆的时候，德比也有过这种兴奋。我顿时心生警觉，可不能纵容这位宿主。

“你有什么计划？”我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我在那个房间单独待过，猜不出他藏在哪里。”

“我也猜不出，直到昨天晚上和一个哈德卡斯尔家的老朋友聊天时，才有了发现，”丹尼尔边说边拉着我稍稍远离米莉森特，她正悄悄凑近想要偷听，“那里有个密室，由地板下面的长隧道进去。侍从就藏在下面，我们就在密室里结果他的性命。”

“怎样做？”

“我的新朋友告诉我，藏书室、客厅和画廊各有一个隧道入口。我们每个人守一个入口，等他出来便可抓住他。”

“听上去很完美，”我尽力克制德比心中升腾起来的兴奋，“我会守住藏书室，你守住客厅，那谁负责画廊呢？”

“让安娜去吧，”他说，“但是我们谁都不够强壮，没法单独对付侍从。要不你们俩守住藏书室，我再召集其他宿主帮我守住客厅和画廊？”

“太棒了。”我露出了笑容。

要不是我在尽力控制德比的意志，他早就拿着提灯和菜刀冲进隧道了。

“很好，”他满含深情地冲我笑笑，很难想象我们俩还有过不快，“接近一点钟我们就位。幸运的话，晚餐前搞定一切。”

他转身要走，我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能不能告诉安娜你找到了好办法？如果她能帮我们，我和她便都可以逃出去。”

他凝视着我，我很快就松开了他的胳膊。

“好的。”他答道。

“那是个谎言，是吗？”我说，“我们俩中间只有一个人能逃出布莱克希思。”

“现在可说不准那是不是谎言。我尚未放弃任何希望，我们最终会成功的。”

“你是我的最后一位宿主，你还剩多少希望？”

“并不是很多。”他的表情变得柔和，“我知道你喜欢她。相信我，我还没有忘记那种感觉，但是我们需要她站在我们这边。如果我们这一天犹豫不决，又去找侍从，又防着安娜，恐怕就逃不出这个大宅了。”

“我必须告诉安娜真相。”我惊讶于他的冷漠，他置我的朋友于不顾。

他变得冰冷。

“你那么做，只会把安娜变成敌人，”他轻声说着，四下里看看，确认没有人听到我们的话，“那样，真的就没有希望能帮到她了。”

他鼓起腮帮，头发乱糟糟的，虽然微笑着，却有些心烦气乱，像是气球被扎破泄了气。

“你觉得对就去做吧，”他说，“但至少等我们抓住侍从再说，”他看了看表，“还有三个小时，就这些。”

我们四目相对，我的眼中满是疑惑，他的眼中满是恳求。我承受不住，只好屈服了。

“好的。”我说。

“你不会后悔的。”他说。

他按了按我的肩膀，冲米莉森特欢快地招了招手，然后大步走回宅子。他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扭头发现米莉森特正噘起嘴研究我。

“你有不少损友啊。”她开口。

“我自己就是这种损友。”我说着，迎上她的目光，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放缓脚步好让我和她并肩同行。我们走到一间长玻璃暖房面前。暖房的玻璃窗大都碎了，房里的植物枝繁叶茂，葱郁的叶子抵住玻璃。米莉森特向里面张望，可目光被繁密的植被叶子遮住了。她示意我跟上，我们向暖房另一头走去，发现门已经锁住，上面挂着新的链条和挂锁。

“可惜，”她徒劳地晃着锁链，“我年轻时就爱来这里。”

“您以前来过布莱克希思？”

“我还是个小姑娘时就在这里避暑。我们都在这里：塞西尔·雷文古、柯蒂斯双胞胎、皮特·哈德卡斯尔和海伦娜，他们就是这样认识的。我结婚以后，还带你哥哥和妹妹来过这里。他们差不多是和伊芙琳、迈克尔和托马斯一起长大的。”

她挎着我的胳膊，继续散步。

“哦，我过去多么喜欢那些夏天啊，”她说，“海伦娜可嫉妒你妹妹了，因为伊芙琳长得不够漂亮。迈克尔的脸像压扁了似的，也没什么魅力。只有托马斯长得漂亮，可他最后又死在那个湖边。让我说啊，命运给了这个可怜的女人两次打击。他们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你，我帅气的宝贝。”她说着，捧起了我的脸颊。

“伊芙琳长得不错，”我反驳道，“她光彩照人。”

“真的吗？”米莉森特不可置信地说，“那她是在巴黎变漂亮的，我可不知道。那女孩整个上午都躲着我。依我看，有其母必有其女。我明白为什么塞西尔会围着她转了，他真是我见过的最虚荣的家伙，虽然你父亲也够呛，我忍受了他五十年。”

“哈德卡斯尔家都恨她，您知道，我的意思是，他们都恨伊芙琳。”

“胡说八道，谁告诉你的？”米莉森特抓住我的胳膊，晃动着脚，像是想把靴底的泥巴甩下来，“迈克尔喜欢她，他几乎每个月都要去趟巴黎。依我看，自从伊芙琳回来后，他们俩一直亲密无间。皮特也不恨她，他只是冷漠。只有海伦娜，托马斯死后，她一直有些不正常。你知道的，他们还跑到这里来。每年在托马斯的忌日，海伦娜都会来湖边散步，有时候还会和托马斯说话，我自己就听到过。”

这条路引着我们来到水池边，今晚伊芙琳将在这里自杀。布莱克希思的任何东西都是如此，距离产生了美。从舞厅看过来时，这个水池漂亮得很，如同一面大镜子，倒映着宅子里人们的身影。然而此时此刻，这个池子却肮脏污秽，石头裂开了，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如地毯一般。

她为什么要在这里自杀？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卧室里？又为什么不在门厅那里呢？

“亲爱的，你没事吧？”米莉森特问，“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我在想，他们让这里就这样荒废，太遗憾了。”我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

“哦，我知道，可他们又能怎样？”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围巾，“谋杀案发生之后，他们没法在布莱克希思住了。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情，也没人愿意买下这个庄园。要我说啊，就该让这宅子在树林里荒弃掉。”

这让乔纳森·德比有些伤感，可他不是个长情的人，很快我就被别的事情吸引过去。透过身旁的舞厅玻璃门，我看见人们正在准备今晚的聚会。仆人、工人用力擦洗着地板、粉刷着墙壁，女佣颤颤巍巍地站在梯子上，拿着长长的羽毛掸子扫灰。舞厅的另一端，百无聊赖的音乐家在锃亮的乐器上擦出十六分音符来，伊芙琳·哈德卡斯尔正站在舞厅中央指指点点，安排着各种事务。她在仆人中间穿梭，不时碰碰他们的胳膊，表现出善意。这让我心里隐隐作痛，想起贝尔和她度过的那个午后。

我四处找寻玛德琳·奥伯特，发现她正和露西·哈珀——就是那个受到斯坦文欺负又被雷文古善待的女孩——有说有笑，她们正在摆放舞台旁边的长椅。这两个被伤害的女孩彼此相依，让我有些许安慰，但依然无法缓解我对今早那事的内疚感。

“再和你说一遍，我再也不会给你收拾烂摊子了。”米莉森特厉声说道。

米莉森特看见我正盯着两个女仆愣神。她的眼神中爱恨交织，那氤氲雾气中浮现出德比的秘密。之前我隐约觉察到的秘密，此刻昭然若揭。德比是个强奸犯，而且不止一次侵犯过女孩。她们都在这里，每一个他侵犯过的女孩、每一段他毁掉的生活，都被老太太看在眼里。乔纳森·德比内心隐藏起来的黑暗，米莉森特都会塞好，就像夜晚给儿子掖被角一样。

“你总是选择那些弱小的，不是吗？”她说，“总是那些……”

她沉默了，嘴巴张开着，仿佛后面的单词在唇边蒸发掉了。

“我得走了。”她忽然按了按我的手，“我有种奇怪的想法。亲爱的，咱们晚餐见。”

米莉森特立刻转身折返，消失在房子的拐角处。我十分迷惑，回头望向舞厅，想看看米莉森特刚才看见了什么，那里除了乐队，所有人都变换了位置。这时，我看见窗台上有个国际象棋的棋子。如果没有搞错的话，我在贝尔的箱子里也看见了相同的手工棋子，眼睛部位漆有白点，它仿佛透过那双笨拙雕制的眼睛看着我。在棋子上方玻璃上覆盖的厚重尘土上，写着一行字：在你后面。

当然是她，安娜在林子边上冲我挥手，她瘦小的身体藏在灰色大衣下面。我把棋子装在口袋里，左右张望了一下，确信没人，就随她走入林子深处看不到大宅的地方。安娜似乎已经等了我好久，一直在跺脚取暖。可这没什么用，她的脸颊已冻得发紫，难怪要穿上这件大衣。安娜浑身上下的衣服都是灰色系的，大衣破旧不堪，线织帽子薄如蛛丝。这些衣服真是传了好几代人的样子，打了太多补丁，已然看不出原本衣料的质地。

“你能找个苹果或其他吃的吗？”她开门见山，“我饿死了。”

“我随身带着酒。”我说着，把酒壶递给她。

“也行啊。”安娜接过酒壶，拧开盖子。

“我觉得在门房外见面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

“谁说的？”她喝了口酒，皱着眉头。

“你啊。”我回答。

“这是我将要说的话。”

“什么？”

“我将要和你说，我们俩再见面不安全，可还没说呢。”安娜回答，“我当时也没法说啊，因为我刚醒过来几个小时，一直都在阻止侍从去刺杀你的未来宿主。因为这个，我连早餐都没吃。”

我冲她眨眨眼，试着厘清顺序完全被打乱的一天。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发现自己渴望能像雷文古那样聪明。被禁锢在乔纳森·德比这愚笨的大脑里，像是往浓汤里搅进了油炸面包丁。

看见我如此困惑，安娜皱了皱眉。

“你知道侍从干了什么吗？我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我长话短说地告诉她贝尔发现了死兔子，描述了餐厅里尾随雷文古的那些鬼魅般的脚步。细节越多，她的脸色越阴沉。

听我说完，安娜随口骂了侍从一声“浑蛋”。她踱来踱去，双手握拳，向前撑起肩：“迟早要去收拾他。”言罢，她恶狠狠地瞅了一眼大宅。

“不久就有机会了，”我说，“丹尼尔认为他就藏在地道里。地道有几个出入口，我们得守住藏书室。丹尼尔想让我俩一点钟前守住那里的出入口。”

“这样做，我们很可能送命，这倒省得侍从亲自动手干掉我们了。”安娜的语调坦率冷漠，她仿佛把我看成了疯子。

“怎么回事？”

“侍从可不傻，”她说，“如果我们知道他的藏身之处，那是因为他想让我们知道。一开始，他就总能先我们一步行动。我看，他不过是在那里守株待兔，想让我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们得做些什么！”我不太同意她的意见。

“我们会的，可原本能聪明行事，为什么要做傻事呢？”她耐心地劝说我，“听我说，艾登，我知道你很绝望，但是我们说好了，你和我在一起。我会保护你，这样你就能找到杀死伊芙琳的凶手，我们俩就都可以逃出去。我去完成我的任务，你现在要保证，不去追捕侍从。”

她的话有道理，但是比起我的恐惧又那么微不足道。如果能在那个疯子找到我之前就结果他的性命，我还是会抓住这个机会，无论风险有多大。我宁愿站着死，也不愿意躲在角落里瑟缩发抖。

“我保证。”在那堆谎言上，我又加了一个新谎言。

谢天谢地，安娜太冷了，没有注意到我声音里的玄机。她虽然喝了些酒，可还是冻得发抖，脸色惨白。她没法抵住肆虐的寒风，只好靠紧我。我可以闻到她皮肤上的肥皂香味，于是赶紧把目光转向别处，不想让安娜窥见德比的淫欲在我这里蠢蠢欲动。

她觉察到我的窘态，歪歪脑袋看了看我的脸，我的眼睛正向下看。

“我敢说，你的其他宿主可比德比强多了，”她接着说，“你要控制好自己，千万别向他屈服。”

“我不知道何时是自己，何时是宿主，怎么能控制好自己呢？”

“如果现在控制这个躯壳的不是艾登你的话，德比就会对我动手动脚，”她说，“那样就知道到底是谁了。不要只是想着这一点，你要行动起来，而且不能停下来。”

即便如此，她还是退回到风中，使我摆脱了那种窘迫感。

“这么冷的天，你不应该待在外面，”我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裹到她脖子上，“你这是在找死。”

“你要是这样，人们就会对乔纳森·德比改观，就会把他当成个人看。”她说着，把围巾塞到大衣里面。

“告诉伊芙琳·哈德卡斯尔这些，”我说，“她今天早上差点一枪崩了我。”

“那你应该回敬她一枪，”安娜平静地说，“那样我们就能解开她的谋杀之谜了。”

“真搞不明白你是不是在开玩笑。”我说。

“当然是在开玩笑，”她说着，向自己皲裂的手上哈了哈气，“如果真那样简单，我们早就从这里逃出去了。听着，我真不敢肯定是否该救她一命。”

“你认为我应该看着她去死？”

“我觉得我们花费大量时间做的事情，偏离了正题。”

“要是搞不明白谁想要伊芙琳的命，就没法保护她，”我说，“保护伊芙琳就可以找到那个凶手。”

“希望你是对的。”她有些将信将疑。

我本来以为她会像预想的那样来鼓励我，但是她的怀疑好像蔓延到我的肌肤之下了，让我浑身发痒。我和她说救了伊芙琳就可以获知凶手的身份，这不过是遁词，其实没什么计划，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否救伊芙琳一命。盲目的情感支配着我，我现在做的事情，简直是在向侍从示弱。我为安娜感到不值，但是也不知道怎样做，才能既不背弃伊芙琳，又能向安娜和盘托出真相。不知为何，单单去想那些事情，都让我难以忍受。

小路上出现一阵骚动，树木间随风传来一些声音。安娜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向林子深处。

“这听上去有些滑稽，但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随时效劳，我能做些什么？”

“几点钟了？”安娜从口袋里抽出那个画家的速写本。我在门房里看见她拿着的就是这个本子，揉皱了的纸张，封套上打着孔。她举着本子，我看不见里面，但是她翻页时小心翼翼的动作，表明那里面的内容至关重要。

我看看表。“十点零八分。”我充满了好奇心，“本子里是什么？”

“笔记信息什么的，我设法获取的关于你那八个宿主的情况，还有他们都做了些什么。”她漫不经心地说着，手指在画页上游走，“你也别想看这个本子，不行的。你要是知道了后面的事，就会毁了这一天，我们可不能冒这个险。”

“我可没想看那个本子。”我分辩道，忙把眼神转向别处。

“好，十点零八分，完美。一会儿，我要在草地上放一块石头。当伊芙琳自杀时，我需要你站在石头旁边。艾登，你不能动，一丁点也不能动，明白吗？”

“安娜，干吗这么做？”

“就叫B计划吧。”她把速写本装进口袋里，轻吻了我的面颊，她冰冷的唇碰到了我冻僵的脸。

安娜刚走出一步，打了个响指，又回转过来，手中握着两个小白片。

“留下这个以后用，”她说，“迪基医生来看管家的时候，我从他的医疗袋里偷的。”

“什么东西？”

“头痛药，我用这药片来换那个棋子。”

“那个又丑又旧的东西吗？”我递给她那个手刻的“象”，“你为什么想要这个？”

安娜冲我笑笑，看着我用蓝色手帕包起小药片。

“因为那是你给我的，”她紧紧地把棋子握在手心，“那是你向我许下的第一个诺言。这个又丑又旧的东西让我不再惧怕这个地方，也让我不再怕你。”

“我？你为什么要怕我？”我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这想法让我觉得有些受伤。

“噢，艾登，”她说着，摇了摇头，“如果我们这件事做对了，房子里每个人都会害怕你。”

安娜说完就离开了，穿过林木，跑到了水池边的草坪上。从她身上，我看到了青春的活力、坚强的个性，还有些周遭的痛楚形成的奇妙魔力，却没有一丝一毫迟疑。无论有什么计划，总能在她身上看到出奇的自信。也许应该说是危险的自信。

我从林子这边看过去，安娜从花床里拾起一块白色石头，她走出去六步，把石头扔到草坪上。她平伸出一只胳膊，量出一条到舞厅玻璃门的路线。她看上去十分满意，便拂去了手上的泥土，把手揣进口袋里溜达着，慢慢地走开了。

不知为何，她的举动令我不安。

我来这里是出于自愿，可安娜是被迫来的。瘟疫医生带她来布莱克希思一定有目的，可不知道是什么。

无论安娜是什么人，我都会无理由地相信她。

二十五

卧室房门紧锁，里面一丝动静也没有。我希望能在海伦娜·哈德卡斯尔开始她一天的活动之前就找到她，但似乎这个宅子的女主人并非懒散之人。我扭动了一下门把手，将耳朵贴在木门上听着。过往的客人向我投来奇怪的眼神，我是白费力气，她没在里面。

我正要走开时想起一件事：那个人还没有破门而入。今天午后不久，雷文古会发现有人闯进来，而后几个小时内就会发生破门事件。

我很好奇，想看看到底是谁干的，也想知道他为什么急于闯进来。我原本怀疑是伊芙琳所为，因为她手里拿着的那把左轮手枪，就是从海伦娜的柜子里偷的。但今天早上她在林子里差点用枪打死我，如果那把枪已经在她手里，她就没必要再闯进来了。

除非她还想拿别的东西。

唯一有可能的是海伦娜的日程本上丢失的那页。米莉森特认为是海伦娜自己撕下来的，来遮掩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是日程本的其他页上都有坎宁安的指纹。他拒绝解释，也不承认闯进了这个房间，可我要是能现场抓住他，他就只能坦白了。

我心意已决，大步迈向走廊远处的阴影处，开始在那里守着。

五分钟以后，德比就觉得厌烦得不行。

我坐立难安，走来走去，没法让德比平静下来。

茫然中，我闻到客厅那边飘来的早餐香味，我准备拿来一盘食物，并搬来一把椅子放到走廊这边。希望这能让我的宿主安静半小时，之后再去找别的消遣。

客厅里弥漫着令人昏昏欲睡的谈话声。大多数客人都是刚起床，还带着前一天晚上的臭味，皮肤上浸着汗水和烟味，呼吸里酒气冲天。他们正在安静地谈话、缓慢地移动，像是带有裂纹的瓷人。

我从餐边柜上拿了一个大盘子，上面堆了鸡蛋和动物内脏，我停下来吃了一根从碟子里拿到的香肠，用袖口抹去了嘴上的油脂。我吃得很专心，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客厅里的人都沉默下来。

一个彪形大汉正站在门口，他的眼神从客人们身上一一扫过，被他忽略的人显出解脱的神色。这种紧张是可以理解的，这个家伙长相很凶，红色的头发，脸颊深陷，鼻子受过伤，像是被打在煎锅里的鸡蛋。破旧的大衣紧紧地绷在壮硕的身体上，肩上沾的雨珠闪闪发光，那肩膀宽得都可以在上面吃自助餐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就像是巨石砸在腿上。

“斯坦文先生想要见你。”他说。

他声音沙哑，口齿不清。

“有事吗？”我问。

“我想他会告诉你的。”

“哦，那替我向斯坦文先生说声对不起，我这会儿有点忙。”

“你自己要是不走，我就把你扛过去。”他声音低沉地说。

德比的暴脾气已经开始蹿火，可没必要在这里大吵大闹，也不能当众出丑。我打不过这个男人，只希望快点见完斯坦文，然后继续忙我自己的事。另外，我也很好奇斯坦文先生为什么要见我。

我把自己的那盘食物放在柜子上，起身和斯坦文派来的打手出了客厅。这个壮家伙让我走在前面，指引我上了楼梯，然后右拐，走向被封闭的走廊东翼。挡住走廊的那幅遮帘被拉到一边，潮湿的空气迎面而来，眼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房间的门合页松脱，门板快要掉下来了，原本华丽的房间里落了厚厚的一层土，四柱床都快要散架了似的。我一呼吸，嗓子就发痒。

“你在那边的房间好好等着，我去告诉斯坦文先生你到了。”这位押送者用下巴指指左边的一个房间。

我按他说的进了这个儿童房，原本明黄的壁纸已有部分从墙上剥离。棋子和木头玩具散落在地板上，门旁有个闲置的木马，已经褪色，没有人玩了。还有一副下了一半的儿童象棋，白方被黑方吃掉了好多棋子。

我刚走进房间，就听到伊芙琳在旁边房间里尖叫了一声。有史以来第一次，德比和我行动一致，我冲到拐角处发现门被那个红发恶棍堵住了。

“斯坦文先生还忙着，伙计。”他一边说，一边前后晃悠。

“我在找伊芙琳·哈德卡斯尔，我听见她在尖叫。”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也许你听见了，可好像也无能为力，是不是？”

我越过他的肩膀往房间里看，希望能看到伊芙琳。那里似乎是接待区，空无一人。家具上盖着发黄的白布单，布边发了霉。窗户上蒙着旧报纸，墙壁上的木板似乎正在腐烂。对面的墙上还有一扇紧闭的门，他们肯定在那边。

我又把目光投到这个男人身上，他冲我笑笑，露出了一排歪歪扭扭的黄牙。

“还有事吗？”他问。

“我要确认她没事。”

我想挤过去，可这个主意太蠢了。他比我胖三倍，比我高一半，关键他还知道如何发力。他一掌打在我的肚子上，把我往后推，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别找麻烦，”他说，“有人付钱让我站在这里，盯住你们这些讲究的绅士，不让你们到这种不该来的地方瞎逛，否则你们和我都会倒霉。”

他的这些话像炉子里的煤，让我热血沸腾。我试着绕开他冲过去，甚至像傻瓜一样自以为可行，结果他把我举起来，抛到了走廊的地上。

我爬起来，怒吼着。

他一动没动，连气都不喘，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

“你的父母没教你要理智吗？”他的不动声色像桶冷水浇到我的头上，“斯坦文先生没有动她一根汗毛，你担心什么？等不了几分钟，她就出来了，你可以问问她怎么回事。”

彼此对视片刻后，我从走廊又回到儿童房。他说得没错，我没法从他那里过去，但又不能干等着伊芙琳出来。从今天早上开始，她不会告诉乔纳森·德比任何事情。那扇门后面发生的事，可能是就她今晚自杀的原因。

我匆匆扑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板上。如果没有听错的话，伊芙琳和斯坦文正在旁边的房间里谈话，我们之间只有几块烂木头挡着。我可以听到他们嗡嗡的谈话声，但听不清具体内容。我用口袋里的小刀划开了墙纸，将松了的木板撬出来一条。木板很湿，很容易取下来，这条木板在我手上都碎裂了。

“……告诉她最好别和我耍把戏，否则你们俩就都完蛋了。”斯坦文的声音穿透了隔离墙板。

“你自己告诉她，我又不是你的跑腿女仆。”伊芙琳冷冷地说。

“只要我出钱，我让你当什么，你就得当什么。”

“斯坦文先生，请你放尊重点。”伊芙琳说。

“我也不喜欢被当成傻瓜，哈德卡斯尔小姐。”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她的名字，“你忘了我在这里工作了快十五年，我对这里的每个角落、每个人都了如指掌，别把我当成你周围那些眼瞎的杂种。”

他的仇恨黏糊糊的，甚至能从空气中拧出来，装到瓶子里。

“那封信呢？”伊芙琳平静地说，压制着自己的愤怒。

“那个我先拿着，这样你就明白我们的安排了。”

“你是个卑鄙之徒，你自己知道吗？”

斯坦文捧腹大笑，不在意这些侮辱。

“至少我很诚实。”他说，“这个房子里还有几个人敢说自己诚实？你可以走了，别忘了给我传信。”

我听到斯坦文房间的门打开了，片刻之后，伊芙琳从儿童房外面一闪而过。我很想随她而去，但是我们俩要是冲突起来可没有什么好处。而且，伊芙琳提到的那封信，此刻就在斯坦文手里。她看上去极想拿到那封信，也就是说，我需要去找找那封信。谁知道呢，也许斯坦文和德比是朋友呢！

“乔纳森·德比正在儿童房里等您。”我听到那个壮汉对斯坦文说。

“好，”斯坦文说着，打开抽屉，“等我换上猎装，我们就去和那个小滑头聊聊。”

谁和谁聊还不一定呢。

二十六

我坐着，脚跷在桌子上，旁边是棋盘。我用手捧着下巴，盯着棋盘，想从中找出破解之道。这可难倒了德比，他太浮躁，没法静下心来研究。他的注意力不断被引向窗外，引向空气中的尘土，引向走廊里的声音。他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丹尼尔警告过我，说每个宿主的思考方式都不同，我现在才完全明白他话中的深意。贝尔是个懦夫，雷文古冷酷无情，但两个人都很专注。德比完全不同，他像是只绿豆蝇，横冲直撞，让人心烦意乱，从不安生。

门边传来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泰德·斯坦文划着火柴，一边点烟斗，一边打量着我。他比我印象中的还要魁梧，宽阔的身板左右延展，像一块融化的奶油。

“乔纳森，没想到你还会下棋。”他说着，推起那个破旧的木马，木马前后晃动，不断撞到地板上发出声音。

“我在自学呢。”我说。

“那不错啊，人就该学着改进自己。”

他的目光先是停留在我身上，然后又转到窗户那里。虽然斯坦文没有口头威胁我，也没有攻击性的举动，可德比还是害怕他。我的脉搏怦怦直跳，像在敲击摩斯密码。

我瞄了一眼门，做好拔腿就跑的准备，但是那个彪形大汉抱着胳膊，倚在走廊的墙上。他冲我微微点头，友好得像同住一间牢房的狱友。

“你妈妈还钱的速度可有些慢啊，”斯坦文的额头顶着窗户说，“一切都还顺利吧？”

“还不错。”我说。

“我可不想看到什么意外。”

我转身去看他的眼睛。

“你在威胁我吗？斯坦文先生。”

他从窗户那边转身回来，冲走廊里的那个家伙笑笑，然后又冲我笑笑。

“当然不是啦，乔纳森。我是在威胁你妈妈。你该不会觉得我大老远跑来是为了你这个不值钱的小毛头吧？”

他抽了口烟，拾起一个娃娃，随意扔到棋盘上，棋子散落一地。愤怒使我一跃而起，我扑向他，可他抓住我在半空挥舞的拳头，拎着我转了几圈，最后用一只强壮的胳膊扼住了我的喉咙。

他的鼻息喷在我的脖子上，如陈肉一般腐臭。

“和你妈妈谈谈，乔纳森，”他哂笑着，紧紧地扼住我的喉管，我的眼角顿时出现无数游移的黑点，“否则，我只好亲自去拜访她了。”

等这些话安安稳稳进入我的脑海，他便放了我。

我扑通一声跪下，抓着自己的喉咙，大口大口地吸气。

“你这脾气迟早要栽跟头，”他说着，用烟斗向我指了指，“我要是你，就控制好自己的臭脾气。别担心，我这位朋友擅长帮人学习新本领。”

我从地板上怒视着他，可他已经往外走了。从走廊出去时，他冲他的同伴点点头，那家伙走进来，面无表情地瞅瞅我，脱下了夹克。

“站起来，孩子，”他说，“我们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不知为何，他看上去比在门口那里时还要高大。他的胸口像是块盾牌，胳膊一伸，白衬衣被撑得紧紧的，缝线处都绷起来了。他走近时，恐惧占据了我的全身。我胡乱摸索着武器，发现了桌上那个厚重的棋盘。

我想都没想，就把棋盘抛向了他。

时光仿佛静止了，棋盘在空中转动了一下，这最不可能飞在空中的东西，寄托着我的未来和求生的希望。显然，命运眷顾我，这棋盘砸中了他的脸，发出惊人的嘎吱声，他向后晕倒靠在墙上，发出闷闷的呻吟声。

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我站起身来，跑下走廊，听到斯坦文愤怒地在我身后大喊大叫。我迅速向后面瞥了一眼，斯坦文正从接待室里走出来，脸因为怒气而涨得通红。我跑下楼梯，循着人声溜进客厅，那里已经坐满了客人，他们的眼睛红红的，正在扒拉自己的早餐。和迪基医生在一起又说又笑的有迈克尔·哈德卡斯尔、克利福德·赫林顿。坎宁安正往银餐盘上盛食物，他要去伺候快要起床的雷文古。

人们的说笑声戛然而止，我知道斯坦文正在走来，就溜进了书房，躲在门后面。我近乎歇斯底里，心跳得那样快，快要把肋骨震碎了。我想要狂笑大喊，拾起武器，尖叫着向斯坦文扑过去。我使出全身力气逼迫自己一动不动地站着。否则，我便会失去这位宿主，失掉宝贵的一天。

我从门框缝隙偷望过去，斯坦文正一个一个地扭转客人的肩膀，看看是不是我。男人们给他让路，即便是有权有势的人在斯坦文靠近时也喃喃道歉。不知道斯坦文怎么控制了这些人，但没人对他的粗鲁无礼显露不快。就算斯坦文在客厅中央把我打个半死，这群客人也不敢说半个字。我在这里孤立无援。

我的手指碰到一个凉凉的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正抓着架子上一个重重的烟盒。

德比正在武装自己。

我对他万分不屑，放开烟盒，又将注意力转回到客厅，却几乎惊恐地叫出声来。

斯坦文就在几步开外，他正径直向书房走来。

我四下寻找藏身之处，却找不到。藏书室也没有办法去，因为去那里必须经过那扇门，就会被走过来的斯坦文看到。我进退维谷。

拾起烟盒，我深呼一口气，准备在他进书房时向他猛扑过去。

没人进来。

我退回到门缝，偷偷地看向客厅，却找不到他的身影。

我浑身颤抖，迟疑不决。德比可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他没有耐心。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德比就已经为了看得更清楚而缓缓地移向门口。

斯坦文立即进入了我的视野。

他背对着我，正和迪基医生说话。我离得太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八九不离十是医生被请出客厅，去照顾斯坦文那个受伤的保镖。

迪基医生有镇静剂。

一个周全的计谋跳进了我的脑海。

我需要悄悄地离开这里。

桌子旁边有人叫斯坦文先生，他刚出了我的视野，我就扔下烟盒，逃到画廊里去，打算从那里绕一圈到门厅，神不知鬼不觉。

我远远地看到了迪基医生，他手里拎着医药袋。他看见我笑了笑，可笑的胡子在脸上跳动。

“啊，乔纳森少爷，”我走到他身边，他欢快地打招呼，“一切都还好吗？你看上去有些气喘吁吁。”

“我很好。”我说着，赶上他匆匆的步伐，“哦，其实并不好，我需要您帮个忙。”

他眯起眼来，声音里那股欢快劲消失了：“你这次又闯了什么祸？”

“您这次要去诊治的人，我需要您给他注射镇静剂。”

“注射镇静剂？为什么要给他注射镇静剂？”

“因为他要伤害我妈妈。”

“米莉森特？”他忽然停住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乔纳森，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欠斯坦文一些钱。”

医生的脸色黯淡下来，松开了我。没了那股欢快劲，他看上去像个疲惫的老人，脸上的皱纹深了些，忧伤也更加明显。有那么一刻，我感到些许内疚，但是一想起他给管家注射镇静剂时的眼神，我的疑虑便烟消云散。

“就是说，他控制了亲爱的米莉森特，是吗？”他叹了口气，“我想这也不值得大惊小怪，这个魔鬼握着我们很多人的把柄，我想……”

他继续走着，只是放慢了脚步。我们走到楼梯上面，下面对着门，一股凉气冲了进来。前门大敞四开，一群客人有说有笑地走出去。

斯坦文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么说，这家伙威胁了你妈妈，你就袭击了他，是吗？”迪基说，显然心中有数。他冲我笑笑，拍拍我的后背，“你身上还是有些你父亲的影子。但是给这个浑蛋注射镇静剂有什么用呢？”

“我得在他找到我妈妈之前，有机会和她谈谈。”

不管德比有多鲁莽，他说谎的技巧却堪称精湛，可谓巧舌如簧，欺瞒之语信手拈来。迪基医生一言不发，在脑子里像和面似的揉搓着这套说辞，刚走进荒弃的东翼走廊，故事就揉好成形了。

“我正好有镇静剂，就让这个浑蛋昏睡整个下午吧。”他说着打了个响指，“你在这里等着，我好了就示意你。”

他提提肩膀，长舒了口气，大步走向斯坦文的卧室，这位老战士踏上了最后一役的征程。

在走廊待着太容易暴露了，迪基一离开，我就闪进最近的一扇门，身体映入旁边一面有裂纹的镜子。昨天，我觉得最坏的事情莫过于陷入雷文古的身体，可今天到德比的身体里又是另外一番折磨——这个焦躁不安又有些恶毒的坏小孩，制造了一个又一个麻烦，而他只会溜之大吉。我迫不及待地想摆脱他。

十分钟后，外面的地板嘎吱作响。

“乔纳森，”迪基医生低声问，“乔纳森，你在哪里？”

“在这里。”我探头出去。

他已经走过了这个房间，听到我的声音吓了一跳。

“小声点，年轻人，你知道的，老年人的心脏可不好。”他说着，拍了拍胸口，“守门狗(1)已经睡着了，一整天恐怕都醒不过来。现在我要去和斯坦文先生汇报。我建议你趁机藏起来，别让他找到你，否则你也许只能逃去阿根廷了。祝你好运！”

他立正，给我敬了个礼，我也回敬了他一个。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慢慢踱向走廊的另一头，还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真搞不懂是不是我让他这样开心，但我可不打算东躲西藏。迪基可以引开斯坦文几分钟，这样我就有机会搜查斯坦文的房间，去找伊芙琳的信。

我走进斯坦文的保镖之前守住的那个接待室，打开门进了里间卧室。那房间似乎没人住的样子，地板上只盖了一块破旧不堪的小地毯，墙边放着张单人铁床，已经生锈，开裂的片片白漆还顽强地挂在上面。房间里稍微怡人的，只有快要熄灭的火苗噼啪爆出的火花，以及小床头桌上摆着的两本卷角的书。正如医生答应的那样，斯坦文的保镖正在床上熟睡，他就像个畸形的牵线木偶，只不过线都被剪断了。他脸上缠满绷带，鼾声如雷，手指抽搐着。我想他正在梦里掐我的脖子。

我一边留心听着斯坦文有没有回来，一边迅速打开衣柜，翻他的夹克和裤子的口袋，但只找到些棉绒和樟脑丸。箱子里也没什么私人物品，这个男人看起来早已没了七情六欲。

我有些许挫败感，随手看了看表。

我在这里待了太久，越来越不安全，可是德比不那么容易被吓住，我的这个宿主深谙欺骗与诡计。他了解斯坦文这种人，知道他们秘密很多。如果愿意，这个敲诈者能住这房子里最豪华的套间，他却选择在这个破旧的房间里离群索居。斯坦文虽然偏执多疑，却聪明机灵。那些秘密，他可不会随身带着，要是遇到敌人就麻烦了。

那些秘密就在这里，藏得好好的，而且有人守护。

我盯着壁炉，盯着那苍白的火焰。好奇怪，卧室里还是这样冷。我跪下来，把手放在火焰上面，四下里摸索着，发现有个小架子，碰到了一本书。抽出这本书，我发现那是个黑色的小记事本，封皮上满是长年累月翻阅留下的皱痕。斯坦文不让火烧旺，是怕烤坏他的宝贝。

我翻开破烂的本子，原来是个账本，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日期，可以追溯到十九年前，日期旁边是一些奇怪符号写成的条目。

这肯定是某种暗号。

伊芙琳的信就夹在最后两页中间。

最亲爱的伊芙琳：

斯坦文先生告诉了我你的处境，我也理解你的担忧。你妈妈的行为确实令人惊慌，你那样防着她酝酿的诡计也没有错，我时刻准备着为你遮挡风雨。可我担心斯坦文先生并没有将所有情况和盘托出。我需要你的信物，证明他所说属实。在报纸的社交版面，我总能看见你戴着一枚图章戒指，上面刻着小城堡的图案。把这枚戒指给我，我就知道你是认真的。

最温暖的祝福

费利西蒂·马多克

似乎聪明的、亲爱的伊芙琳并不像我刚开始相信的那样，轻易地就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她找到一个叫费利西蒂·马多克的帮手，井边字条上画的，似乎就是那个小城堡图案。这可以作为一种签名，表明那个“离米莉森特·德比远点”的消息实际上是费利西蒂所写。

保镖打了个呼噜。

我从这封信里再也榨不出什么信息，只好把信夹到账本里，把账本放入口袋。

“谢天谢地，她还挺聪明。”我嘟囔着，从门口出去。

“说得没错。”我身后传来一句话。

有人砸了我的脑袋，我摔到了地板上。

(1)原文为“刻耳柏洛斯”，是希腊神话中冥府的守门狗，蛇尾三头，长年不眠。此处用这只怪兽的名字指斯坦文的保镖，暗合其“守门狗”的身份；而且他因为被注射了镇静剂而昏睡不醒，恰与不眠的刻耳柏洛斯相反，有讽刺之意。

二十七

第二天（继续）

我在咯血，红色血点溅到枕头上。我又回到了管家体内，头只要向上一动，身上就疼得厉害。瘟疫医生坐在安娜的椅子上，两腿交叠，高帽子放在腿上。他敲着帽子，直到发现我动了，才停下来。

“欢迎回来，毕肖普先生。”面具后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我茫然地盯着他，等咳嗽慢慢平息下来，才连缀起来这一天的事件。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到了这个身躯里面是在早上，接着我给贝尔开了门，然后在跑上楼梯寻找答案时被戈尔德袭击。第二次回到管家的身体不过一刻钟之后，马车将我运到门房，安娜在车上陪我，等我醒来和安娜正式认识后就到了中午。从窗外的光线判断，现在差不多是午后。这样非常合理。安娜告诉我，我在每个宿主体内都要待上一整天，但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一天会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真像是个恶作剧。

我被赐予八位宿主来解决这个谜题，看看给我安排的这些宿主吧。贝尔是个懦夫，管家被打了个半死，唐纳德·戴维斯溜了，雷文古胖得动不了，而德比没有脑子。

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瘟疫医生挪了挪身体，向我靠过来。他的衣服有些霉味，只有被遗忘在通风不好的破旧阁楼里才会有这种味道。

“我们上次的对话太仓促，”他说，“我想你可能要汇报一下进展。你有没有发现——”

“为什么非要待在这个身体里？”我打断他，一股热辣辣的疼痛从肋骨袭来，“为什么要把我囚在这些躯壳里？雷文古走不了两步就筋疲力尽，管家压根动不了，德比是个恶魔。如果你真想让我逃出布莱克希思，为什么要这样牵制我？肯定有更好的宿主可以选择。”

“也许还有更聪明能干的，但你的几个宿主都与伊芙琳的死存在某种关联，”他说，“将他们安排在最佳位置，便可以助你解开谜题。”

“他们都是杀人嫌疑犯吗？”

“应该称他们为目击证人。”

一个哈欠就让我颤抖，我的能量几乎耗尽。迪基医生肯定是又给我打了针镇静剂。我觉得自己三魂不见了七魄，马上就要一命呜呼了。

“是谁决定这个顺序的？”我说，“为什么我刚醒来时是贝尔，今天又成了德比？有没有什么方法让我预知下一个宿主是谁？”

他往后一靠，摇了摇手指，抬起头来。然后是长久的沉默，他在重新评估我，重新调整策略。我也说不准，这些问题是让他高兴还是恼火。

“你为什么要问这些？”他最后还是开了口。

“好奇心，”他没有应声，我接着说，“我希望在答案里找到对我有利的东西。”

他小声咕哝了一句，表示赞同。

“不错，你终于认真对待这件事了。”他说，“很好，通常情况下，你会依照这些宿主醒来的顺序进入他们的身体。幸运的是，我进行了一些干涉。”

“干涉？”

“我们俩——你和我之前已经合作多次，我甚至都记不清一共几次了。一轮又一轮，我给你布置任务——解开伊芙琳·哈德卡斯尔的谋杀之谜，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起初我觉得是你的责任，慢慢才意识到每个宿主的出场都起了作用。例如，唐纳德·戴维斯凌晨三点十九分醒来，他本应该是你的第一个宿主。但不行，因为他的生活太过丰富，这个家里有他的好朋友。那样你就不会想要逃离，而是一次次折返。因此，我把你的第一位宿主换成无依无靠的塞巴斯蒂安·贝尔。”他说着，抻起裤腿来挠挠脚踝，“而雷文古勋爵不到上午十点半不会起床，那意味着你要等很久才能进入他的身体，那时候，时间胜过一切，聪不聪明，你压根就来不及考虑。”

瘟疫医生的话里话外都透着自豪，一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样子。“每一个轮回都是我的实验，我要为你的每个宿主做决定，最后才是你现在经历的这个顺序。”他说着，宽宏大量地摊开了手，“依我所见，这个顺序最有利于你解开谜团。”

“可我怎么还没回到唐纳德·戴维斯的身体里，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到管家这里？”

“因为你让戴维斯在去小镇的路上走了将近八个小时，他走啊走啊走不到头，精疲力竭。”瘟疫医生的语调里透出一丝责备，“他现在睡得很香，醒过来时恐怕……”他看了看表，“要到晚上九点三十八分。在那之前，你会在管家和其他宿主之间切换。”

走廊的木地板嘎吱作响，我想要叫安娜来，这渴望显露在脸上，瘟疫医生打趣我。

“怎么，你觉得我碍手碍脚吗？”他说，“安娜刚离开去见雷文古爵士。相信我，我知道这个房子的布局，就像导演熟悉剧中的每个演员。如果担心有人来的话，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我感觉自己成了他的累赘，像是屡屡犯错而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小孩，连一句责备都不值得。

我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出着声音。大脑又迷糊了。

“你睡着之前，我们还能谈几分钟，”瘟疫医生说，戴着皮手套的双手握在一起，皮革挤压得吱吱叫，“你要是还有什么问题想问，现在时机刚好。”

“安娜为什么在布莱克希思？”我加快了语速，“你说过我是自愿而来，可我的对手们不是。那就意味着安娜是被迫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待她？”

“任何问题都行，这个不行。”他说，“自愿进入布莱克希思有好有坏，有些事情你的对手们一早就知道，你却不知道。我在这里就是要填补这些空白，没有其他作用。现在告诉我，关于伊芙琳·哈德卡斯尔的谋杀，调查进展得如何？”

“她不过是个姑娘，”我疲倦地说，努力撑着眼皮，药物正用柔软的手拖拽着我进入梦乡，“她的死为何让我们大动干戈？”

“这也是我问你的问题。”他说，“你千辛万苦来救哈德卡斯尔小姐的性命，即便一切都表明这是不可能的，可你为何还要坚持？”

“我不能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我说。

“你值得尊敬，”他说着仰起了头，“那我也回报你一些善意吧。哈德卡斯尔小姐的谋杀之谜不会被解开，我深信这不可能。这让你满意吗？”

“每天都有人被杀害，”我说，“能拯救一个人，却没法挽救所有的不幸。”

“说得好，”他鼓掌表示欣赏，“但是谁又能说不会有成百上千像你这样的人，为那些不幸的灵魂谋求正义呢？”

“有吗？”

“我也怀疑，但这是个很棒的想法，不是吗？”

我还在努力听，然而眼皮越来越沉，房间慢慢地模糊起来。

“恐怕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瘟疫医生说，“我应该……”

“等一下……我要……”我口齿不清起来，嘴里的话变得像是淤泥，“你问过我……你问过……我的记忆……”

瘟疫医生站起身来，一阵窸窣作响。他从边柜上拿起一杯水，泼在我脸上。那水彻骨地冰冷，我像被抽了一鞭子般颤抖着，又清醒了过来。

“对不住，我通常不这样。”他说着，盯着手里的空杯子，显然也惊讶于自己的冒失，“通常我会让你在这时睡过去，但是……好吧，我特别想知道，”他缓缓放下杯子，“你想问我什么？请字斟句酌，这些话很重要。”

水刺痛了我的眼睛，顺着嘴唇淌了下来，我的棉布睡衣上湿了一大片。

“我们初次相遇，你问我在贝尔的身体里醒来时有什么记忆，”我说，“记得那些很重要吗？”

“每次你失败后，我都会夺走你的记忆，然后重新开始轮回，但是你总有办法记住一些重要的东西，可以说是些线索，”他说着，用手绢擦去我额头的水滴，“这一次是安娜的名字。”

“你告诉我那是个遗憾。”我说。

“是啊。”

“为什么呢？”

“不仅是你的宿主的出场顺序，你选择记住的事情通常也会对这个轮回的结果产生重要影响。”他说，“如果记得的是侍从，新轮回一开始你就会去追捕他，至少那样才会有用。相反，你却执着地去寻找安娜——你的一个对手。”

“她是我的朋友。”我说。

“在布莱克希思，没人有朋友，毕肖普先生。如果你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恐怕获胜的希望渺茫。”

“是……”镇静剂又开始将我拽向梦乡，“否我们俩都能逃出去？”

“不可能。”他叠起那条湿手绢，放到自己的口袋里，“一个谜底换得一人逃脱，规则就是这样。晚上十一点钟，你们俩中的一个来到湖边给我答案，告诉我凶手的名字，那么这个人就可以离开。你要选择到底谁离开。”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金表来看时间。

“时间飞逝，我还有别的事情。”他从门边拿起手杖，“一般我在这些事情上保持中立，但是，你在因品格高尚而栽跟头之前，必须明白一些事情。安娜隐瞒了她从上个轮回中记得的事情。”

他用戴手套的手抬起我的下巴，他离我的脸这样近，我都能听到他面具后面的呼吸声。他的眼睛是蓝色的，苍老而悲伤的蓝色眼睛。

“她会背叛你的。”

我张嘴想要抗议，但是舌头已经变得沉重，动弹不得。最后我只看见瘟疫医生在门口消失，一个驼背的巨大阴影将整个世界裹挟而去。

二十八

第五天（继续）

我的眼皮在跳动。

我眨眨眼，一次、两次，可一睁开眼睛就很疼，我的头像被打破的鸡蛋。嗓子里发出的声音，说不清是呻吟还是呜咽，又像是陷阱中困兽的低声哀鸣。我试着撑起身来，可疼痛像是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我的头骨，我根本没有力气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恍如隔世。我看着自己的肚子一起一伏，当察觉到自己能起身时，我努力坐起来，靠在掉渣的墙上。我很沮丧，因为又回到了乔纳森·德比的体内，他正躺在儿童房的地板上。到处都散落着花瓶的碎片，我的头皮上还插着几片。在我离开斯坦文的卧室时，肯定有人从后面砸晕了我，然后把我拖到这个僻静处。

那封信，你这个傻瓜。

我赶紧把手伸到口袋里，去摸费利西蒂的信和我从斯坦文那里偷来的账本，两样东西都不翼而飞，连贝尔行李箱的钥匙也不见了。口袋里只剩下安娜给我的两片头痛药，还包在那个蓝色手帕里。

她将要背叛你。

这会是她干的吗？瘟疫医生的警告异常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可是安娜要是敌人的话，又怎能在我心中激起温暖的情愫，唤醒亲人般的情感？也许安娜隐瞒了上个轮回中获取的信息，可如果那些信息注定使我们反目，我又为何在变换宿主时念念不忘她的名字，仿佛小狗在追逐一根烧火棒？不，如果真有背叛的话，也是我那些虚假承诺造成的，而这还没到覆水难收的地步。我需要一个合适的途径来告知安娜真相。

我硬吞下那两片头痛药，扒拉着墙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返回斯坦文的卧室。

那个保镖还在床上昏迷不醒，窗外的日光已然暗淡下去。我一看表发现已经下午六点钟了，想必外出打猎的客人们，包括斯坦文，都在回家的路上。根据我掌握的信息，他们正横穿草坪，或者已经往楼上走来。

我得在敲诈者回来之前离开这里。

即使服了头痛药，我还是头昏眼花。我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地穿过东翼走廊，拉开遮帘，回到二楼楼梯的中间。每一步于我都像是一场战斗，最后我跌跌撞撞地进了迪基医生的房间，几乎吐在地板上。他的卧室和这条走廊上其他的房间一模一样，有一张靠墙的四柱床，对面的屏风后面有一个浴缸和洗手池。和贝尔不同的是，迪基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房间四处都是他孙子的相框，一面墙上还挂着十字架。他甚至还铺了一小块地毯，可能是怕清晨踩到冰冷的木头地板着凉吧。

对我来说，如此亲近自身着实是种奇迹。我不由自主地注视着迪基的东西，暂时忘掉了自己的伤口。拿起他孙子的相框，我第一次想到，庄园外面是否也有个家庭在等着我，也有父母、子女或是朋友在想念着我？

走廊里经过的脚步声吓了我一跳，相框掉到了床头柜上，玻璃摔碎了。脚步声过去了，声息全无，可我清醒地意识到这里的危险，立即迅速行动起来。

迪基的医疗袋就在床下面，我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床上，瓶瓶罐罐、剪刀、注射器和绷带什么的，全都散落在被子上。最后倒出来的是一本詹姆斯国王钦定本《圣经》，它掉到了地板上，书页打开了。这本《圣经》和塞巴斯蒂安·贝尔卧室里的那本一样，某些单词和段落都用红墨水画线标记了。

那是种暗号。

德比的脸上掠过一丝狡猾的笑容，他找到了另一条狐狸。我猜，迪基应该是与贝尔同流合污，他们一起悄悄地兜售毒品。难怪他这么关注贝尔的状况，他担心贝尔会把他们的事情抖搂出去。

我轻蔑地哼了一声。这个房子里的秘密已经够多了，不怕再多一个，可我今天要找的可不是这个秘密。

我把床上的绷带和碘酒归拢到一堆，拿到洗手池那里，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这手术做得可不怎么样。

每当我夹出一块碎片，鲜血就在指间涌出，顺着脸淌下，沿着下巴流到洗手盆里。我疼得流出眼泪，模糊了视线。整整半个小时，我眼前的世界模糊一片，又阵阵刺痛，因为我要将头顶的瓷片一一取出。唯一的安慰是，乔纳森·德比和我一起受着苦。

确认每个瓷片都被取出后，我开始用绷带将头包扎起来，最后用安全别针将绷带固定，之后我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作品。

绷带看上去不错，可我的样子糟透了。

我面色苍白，眼神空洞。衣服上全是血渍，我不得不把它脱下来，只剩下汗衫。我被毁掉了，分崩离析，感到自己快散架了。

“见鬼了！”迪基医生在门口喊道。

他刚打猎回来，浑身湿透，瑟瑟发抖，面如死灰，连胡子都耷拉了。

我随着他不可置信的目光环视四周，房间里一片狼藉，他孙子的相框玻璃被摔碎了，上面血迹斑斑，《圣经》被扔到了一边，医疗袋也丢在地板上，袋里的东西摊了一床。洗手盆里盛满了血水，浴缸上搭着我的衬衣。他就算做完截肢手术，现场也不会比这里脏乱。

他看见我只穿着汗衫，额头上松松垮垮地缠着绷带，脸上的惊讶变为愤怒。

“乔纳森，你干了什么？”他的声音里满是怒气。

“对不起，我无处可去，”我惊慌失措，“你走后，我想要帮我妈妈，就去搜查了斯坦文的卧室，找到了一个账本。”

“一个账本？”他声嘶力竭地说，“你从他那里拿了东西？你得放回去。马上，乔纳森！”

“放不回去了，我被袭击了。有人用花瓶砸了我的头，把那本账本偷走了。我流血不止，那个保镖也快醒了，所以我就来了这里。”

我说完，房间里出现一片可怕的寂静，迪基医生将他孙子的相框立好，慢慢将东西收回到医疗袋中，把医疗袋放到床下面。

他步履沉重，仿佛拖着我的秘密。

“都是我的错，”他低语着，“我知道不能相信你，可我对你妈妈的感情……”

他摇摇头，把我推到一边，从浴缸里拿起我的衬衫。他动作里那种听之任之的感觉令我害怕。

“我本来没有打算……”我开口。

“你利用我从泰德·斯坦文那里偷东西，”他抓着浴缸边平静地说，“这个男人动动手指就可以毁掉我。”

“对不起。”我说。

他突然转身，怒不可遏。

“你的‘对不起’太不值钱了，乔纳森！我们在恩德莱茵家掩盖完那件事，你说过对不起，在小汉普顿家又是这样。还记得吗？现在你又让我接受这空洞的道歉。”

他把衬衫掷回我的怀里，脸颊通红、热泪盈眶地说：“糟蹋过多少个姑娘，你还记得吗？有多少次你在妈妈怀里哭泣，求她给你善后，发誓以后不再犯错，但其实你心知肚明还有下次吧？现在你又来了，还是这样对我。见鬼，愚蠢的迪基医生！哦，我完蛋了，我再也无法忍受。你真是个毒瘤，我为何要将你带到这个世界来？”

我慢慢地向他走近，恳求他，可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色手枪，拎在手里。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乔纳森，滚出去！哦，上帝啊，我怕自己会杀了你。”

我盯着这支枪，退出了房间，关上门，来到走廊。

我的心怦怦直跳。

迪基医生的枪，就是伊芙琳今晚用来自杀的那把。他拿的正是杀人武器。

二十九

我站在卧室镜子面前，对着镜中的乔纳森·德比不知盯了多久。我在寻觅躯壳里的人，想看看我真实的面孔。

我想让德比看看终结他性命的这个人。

威士忌从喉咙里火辣辣地灌下去，这瓶酒是从客厅抢来的，只剩下半瓶了。我在扎领结，可是手一直在颤抖，得喝点酒平静一下。迪基医生的话，证实了我已经知道的那些不堪的事实。德比是个怪物，他妈妈用钱掩盖他的罪责。然而没有正义来审判这个男人，也没有法庭裁决来惩罚他。如果他想要偿清罪责，我会亲手将他送上绞刑架，我正打算这样做。

可是首先我要救伊芙琳·哈德卡斯尔。

我的目光落在迪基医生的银色手枪上，那枪正躺在扶手椅上，像从空中击落的苍蝇一样，毫无威胁。把枪偷来轻而易举，只需要派个仆人，编个紧急情况，就能把医生骗离他的房间，然后我悄悄溜进去，从床头柜拿到枪。一整天，我一直这样被动，不能再这样了。如果有人想用这把手枪杀死伊芙琳，他们得先取得我的同意。见鬼去吧，瘟疫医生的谜题。我不信任他，不能目睹可怕的事情发生却袖手旁观。是时候让乔纳森·德比在这世上做点好事了。

我把枪塞到夹克口袋里，最后灌了一大口酒。我来到走廊，和其他客人一起下楼去吃晚餐。他们举止欠佳，品位却无可挑剔。露背晚礼服下苍白的肌肤衬以璀璨的珠宝，他们一扫早些时候的疲态，显得魅力四射。夜晚一来召唤，一个个又活了过来。

如往常一样，我在过往的人群中留意着侍从的蛛丝马迹。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现身，这一天越是拖到后面，我越是预感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至少会有一场大战。德比这个人，优点可圈可点，暴脾气又常让他惹祸上身。我勉勉强强才能控制住他，真难想象，他会带着浓烈的仇恨怎样扑向人群。

迈克尔·哈德卡斯尔站在门厅，脸上凝固着笑容，迎接着从楼上下来的客人，仿佛真心期待看到他们尽情狂欢。我本来想向他打听一下神秘的费利西蒂·马多克，还有井边留的字条，但是时机不对，一堵人形墙将我们俩阻隔开来。

听着钢琴的乐声，我穿过人群，来到长长的画廊。仆人们正在旁边的餐厅准备晚宴，客人们就在画廊里喝着酒。仆人端着酒托盘经过时，我从上面取了一杯威士忌，一边留意寻找米莉森特。我想和她告个别，可哪里也找不到她。实际上，我只能认出塞巴斯蒂安·贝尔，他正穿过门厅，走向自己的房间。

我拦住一个女仆，问她知不知道海伦娜·哈德卡斯尔在哪里，心想这家女主人应该在附近，但她还是没有来，一整天都踪迹全无。之前只是找不到她，现在干脆就在客人面前消失了。她女儿即将遇害，她却消失不见，这不可能只是巧合，我说不准她到底是嫌疑犯还是受害者。无论是什么，我都要找出来。

我的酒杯空了，头也越来越晕。周围的人在呼朋唤友、谈笑风生，还有恋人在卿卿我我，这些欢声笑语让德比感到苦涩。我可以感觉出他厌恶这一切。他恨这些人，他恨这个世界，他恨他自己。

仆人们端着银色托盘与我擦肩而过，伊芙琳最后的晚餐正被传送着。

她怎么不害怕呢？

从这里我就能听到她的笑声。她和客人们欢聚在一处，仿佛岁月静好，可是今天早上雷文古引出危险话题时，她显然已经知道出了岔子。

我撂下酒杯，穿过门厅，进入走廊去了伊芙琳的卧室。如果谜题有答案，也许就在她的卧室里。

走廊的油灯被调暗，只有微弱的火苗。四周十分安静、压抑，仿佛这是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我在走廊上刚走到一半的位置，就发现前面阴影处浮现出一抹红色。

侍从的制服。

他挡住了走廊。

我一动不敢动。我往身后扫了一眼，想看看能不能在他扑向我之前跑到门厅那里。希望渺茫，我甚至说不准是否能让自己的腿听使唤。

“对不起，先生。”一个欢快的声音响起。侍从向前一步，原来这是个又矮又瘦的男孩子，不到十三岁的样子，脸上都是粉刺，他紧张地笑着。“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这才意识到挡了他的路。我喃喃地道歉，让他过去，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这么害怕侍从，单是他出现的可能性就让德比裹足不前，德比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啊。这就是侍从的目的吧？他没有杀掉贝尔和雷文古，就是为了嘲弄他们吧？如果放任不管，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挨个收拾我的宿主。

他给我起的外号“兔子”不就成真了吗？

我小心翼翼地前行，来到伊芙琳的卧室前面，发现门锁着。我敲敲门，无人应声。我不甘就此罢休，退后了一步，想要用肩撞开门。恰在此时我注意到，海伦娜卧室的门和雷文古卧室的门的位置一模一样。我把头探到两人的房间里，发现房内布局也是一模一样，这就意味着伊芙琳的卧室原本是个会客厅。要真是那样的话，她们母女俩的房间会有一扇门相通。这样倒好办了，因为在今天早上，海伦娜的卧室门锁已经被人砸坏了。

我的猜测是对的：两个房间相通的门就藏在墙壁装饰帷幔的后面。谢天谢地，这扇门没有锁，我能借此溜进伊芙琳的房间。

伊芙琳和父母关系不好，所以我以为她的房间会简陋得如清洁间，可实际上她的卧室虽谈不上豪华，却也十分舒适。中间有个四柱床，帘子后面有浴缸和洗手池。显然女仆好长时间没有来打扫卫生了，浴缸里是脏兮兮的冷水，浸湿的脏毛巾堆在地板上，梳妆台上随意地扔着一条项链，旁边是一堆纸巾团，上面沾了化妆品的污渍。窗帘拉起来了，壁炉里的火很旺，木柴堆得高高的。房间四角都有油灯，摇曳的光驱散了四周的黑暗。

我欢乐地颤抖，闯入闺房令德比异常兴奋，我的体内涌起一股热血。我能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努力与宿主分离，这是我唯一能控制德比身体的方式。我翻找着伊芙琳的物品，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令她今晚在水池旁殒命。她的东西真是乱糟糟的，衣服扔得七零八落，服饰、珠宝在抽屉里堆着，和旧围巾、披肩缠绕在一起。每一处痕迹都表明，伊芙琳不会让任何女仆靠近自己的东西。不论她有什么秘密，这秘密不光是躲着我，连女仆也甭想窥见。

我发现自己正用手抚摩着一件丝绸衬衣，这让我甚感不悦。这才意识到其实不是我，而是他做了这个动作，是他——德比。

我暗叫一声抽回手，关上衣橱的门。

我能感受到他的渴望。他想让我匍匐下来，摸索伊芙琳的物品，呼吸她的芬芳。德比真是个禽兽，有这么一瞬间他支配了我的意识。

我拂去额头上欲望的汗珠，深吸了口气，平复一下情绪，又开始搜寻。

我集中自己的精力，控制自己的思想，不给德比留任何机会。即便如此，这次搜查依然无功而返。唯一有些意思的东西是一本旧的剪贴簿，里面都是伊芙琳的旧物——她和迈克尔的信、她童年的照片、她少女时代的诗歌和文思碎片，这一切无不透露出伊芙琳背后的孤独，以及她对弟弟的眷恋和刻骨思念。

我合上剪贴簿，又放回床下原来的位置，悄悄离开了房间，而身体里的德比还在挣扎着。

三十

我坐在门厅阴暗角落的扶手椅里，这样能清楚地观察伊芙琳的房门。客人们正在用晚宴，而伊芙琳三个小时之内就会遇害，我想跟踪她，一直到水池的悲剧发生那一刻。

通常，我的宿主没有这种耐心，可我发现他喜欢抽烟，这倒是好事，因为吸烟让我更加清醒，正好可以减弱德比在我脑海中留下的毒素。他传给我的这个习惯，居然还有这般好处。

“他们已经准备好，随时等待您的调遣。”我吞云吐雾的时候，坎宁安蹲在椅子旁边说。他脸上有种讨好的笑，对此我毫无头绪。

“谁准备好了？”我望向他。

笑容消失了，露出一脸的尴尬，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

“对不起，德比先生，我认错人了。”他赶快说。

“坎宁安，我在别人体内。是我，艾登。我还是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让我集合一些人。”他说。

“没有，我没有说过。”

我们面面相觑，坎宁安皱着眉，我也是困惑不解。

“对不起，他说你会明白的。”坎宁安说。

“谁说的？”

一个声音又把我的注意力引到门厅，我转过头去，看见伊芙琳迅速跑过大理石地面，双手捂脸啜泣。

“拿着这个，我得走了。”坎宁安说着，把一张纸塞到我手里，上面写着“他们都是”。

“等等！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在身后喊他，可为时已晚，他已经走开。

我本来想跟上去，但是迈克尔正追着伊芙琳来到门厅，这是我待在这里的原因。我在贝尔体内遇到的伊芙琳勇敢善良，然而在这缺失的几个小时里，她竟然走向了毁灭，在水池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伊芙琳，伊芙琳，别走，告诉我怎么做。”迈克尔抓住了伊芙琳的手臂。

她摇摇头，烛光下泪光闪闪，与她头发里的钻石交相辉映。

“我就是……”她哽咽了，“我需要……”

她摇摇头，甩掉迈克尔的手，迅速从我身边跑过，冲向自己的卧室。她摸出钥匙开了锁，摔门而入。迈克尔消沉地看着她跑走，恰好玛德琳在往餐厅送酒，他就从托盘上面抓起一杯波特酒。

他将酒一口咽下，脸颊绯红。

他从女仆手里接过托盘，示意她去伊芙琳的卧室瞧瞧。

“别管这个了，去照顾你的女主人吧。”他差遣玛德琳。

他这样做很潇洒，接下来可犯了愁，该怎么处理这个放着三十杯雪利酒、波特酒和白兰地的托盘呢？

从我的座位上，可以看见玛德琳在敲伊芙琳的房门，可是小姐始终不应门，女仆越来越不安，最后只好返回门厅。迈克尔还在到处找能放托盘的地方。

“恐怕小姐她……”玛德琳做了个绝望的手势。

“没关系，玛德琳，”迈克尔不无疲倦地说，“这一天谁都不好过。你何不让她先一个人待会儿呢？我想她需要你时，会再来叫你。”

玛德琳踌躇着，她回头望望伊芙琳的卧室，但是短暂犹豫后，就按迈克尔说的去做了，顺着仆人的楼梯下到厨房去。

他摇摇摆摆地端着托盘想找个地方放下，这时看见我正在注视他。

“我看上去绝对像个傻瓜。”他说着，脸红了。

“更像个不太能干的仆人。”我坦率地说，“是晚宴出了什么岔子吗？”

“是和雷文古的事。”他把托盘搁在旁边椅子的把手上歇一歇，“你还有烟吗？”

我在一片烟雾缭绕中递给他一支，点好。“她真的非要嫁给雷文古吗？”我问。

“我们快破产了，老兄。”他叹了口气，又猛吸了一口烟，“爸爸买下的矿都是空的，他买的种植园也都完蛋了。不出一两年，我们便会家财散尽。”

“我觉得伊芙琳和你爸妈关系不怎么样啊，她为什么同意这个婚约？”

“为了我，”他说着，摇摇头，“我父母威胁她，如果她不同意，就和我断绝关系。整件事情我内疚得不行。”

“应该还有别的办法。”

“只有几个银行还认爸爸的贵族头衔，可是也已经借不出来什么了。如果我们拿不到这笔钱，那么……说实话，后果不堪设想，一定会贫困潦倒，我真的害怕那一天的到来。”

“大多数人都会怕。”我说。

“好吧，至少他们还有工作。”他说着往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下烟灰，“你脑袋上怎么缠着绷带？”

我下意识去摸，忘了那里还有伤。

“我惹怒了斯坦文，”我说，“我听见他和伊芙琳吵架，提到一个叫费利西蒂·马多克的人，我想去帮帮伊芙琳。”

“费利西蒂？”从他的表情看，他认识这个人。

“你认识这人？”

他停了一下，猛吸了一口烟，最后缓缓吐出。

“我姐姐的老朋友，”他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争吵会牵扯到她，伊芙琳有好多年没和她见面了。”

“她就在布莱克希思，”我说，“她给伊芙琳在井边留了张字条。”

“你确定吗？”他半信半疑，“客人名单里没有她啊，伊芙琳没有和我提起她。”

门口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迪基医生匆匆向我跑来。他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凑近我耳边。

“你妈妈的事，”他低声说，“你需要跟我来。”

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难以掩饰对我的憎恶。

我和迈克尔打了招呼，跟在医生后面一路小跑，我越来越害怕，最后他把我带进了米莉森特的卧室。

窗户开着，阵阵冷风抽打着照亮房间的蜡烛。过了好几秒，我才适应这种昏暗，看见了她。米莉森特侧卧在床上，双眼紧闭，胸口已不再起伏，仿佛只是钻进被子里歇息片刻。她已经穿上晚宴的礼服，灰色头发已经梳直扎好，不像往常那样乱糟糟地散在脸庞两边。

“很抱歉，乔纳森，我知道你们感情有多好。”他说。

悲痛挤压着我，无论如何告诉自己这个女人不是我母亲，但我还是没法摆脱这种悲伤。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我浑身颤抖地坐在她床边的木头椅子上。我握住她的手，上面仍余留着体温。

“是心脏病，”迪基医生痛苦地说，“这种病随时可能发作。”

他站在床的另一侧，脸上的悲痛和我一样真切。他拭去眼泪，关上窗户，把冷风关在外面。蜡烛的火苗直立起来，房间里的光又变成了温暖金黄的一片。

“我能事先提醒她吗？”我想着明天可以做出调整。

他一时有些困惑，显然把这话当成我悲伤时的呓语。他温柔地回答我：“不，你没法事先提醒她。”

“可如果……”

“乔纳森，这是她的宿命。”他轻声说。

我点点头，只能接受。他又待了一会儿，所说的话我根本没有听进去，我麻木到仿佛失去了知觉。那悲痛像是无底的深井，我只能跳进去，一直落到井底。可我越往下坠落，越意识到我并非单单在为米莉森特·德比哭泣。那下面还有些情绪，比宿主的悲伤更为深沉，那是属于艾登·毕肖普的情感。悲伤和愤怒撞击着我的心房。德比的悲痛触发了艾登的深沉情感，然而我难以将这情感拽出黑暗。

就将它葬于此处。

“是什么？”

是你的一部分，让它安息吧。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看看表，才发现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医生已不知去向。他肯定悄悄离开了，我都没有注意到。

伊芙琳探头进来。她的脸色苍白，双颊因为寒冷而冻得通红。她还穿着蓝色的舞会长裙，上次看到她时，裙子上还没有那么多褶皱。她的小王冠就塞在大衣的口袋里，隐约可见露出的部分，靴子在地板上留下了泥土和树叶的痕迹。她应该刚和贝尔从墓园回来。

“伊芙琳……”

我试着说些什么，却因为悲痛而哽咽。

伊芙琳推断了一下前后发生的事情，然后进了房间，冲我咂了咂嘴，径直去取边柜上的威士忌。我刚把酒杯举到唇边，她用手一推，让我将酒一口饮尽。

我把酒杯推开，干呕了几声，威士忌顺着下巴淌下。

“你干吗呀……”

“哦，你现在这个样子可帮不了我。”她说。

“帮你？”

她打量着我，思前想后。

她递给我一条手帕。

“擦擦下巴，你看上去糟透了，”她说，“我觉得悲伤不太配你那张自大的脸。”

“你怎么……”

“说来话长，”她说，“恐怕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木然地坐着，努力想要搞明白这一切，真希望可以有个雷文古那样聪明的脑袋。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可我压根连不起来，根本就是雾里看花。此刻伊芙琳出现在这里，她拉过被单盖住了米莉森特的脸，老人的面庞如夏日般宁静，我悲伤得难以自抑。

显然，伊芙琳在晚餐时因为婚约而发火，只不过是做戏给别人看，此时她脸上已然窥不见丝毫的伤感。她眼神清澈，语调理智。

“这样看，我不是今晚唯一一个死掉的人。”她抚摩着老太太的头发，“可怜的人。”

我大惊失色，酒杯从手中掉落。

“你知道……”

“那个水池，是的。奇怪的事情，不是吗？”

她有些恍惚，仿佛在描述那些听到过却记不清楚的事。要不是语调有些生硬，我怀疑她早已有所准备。

“看上去，你对这些消息并不感到意外。”我小心翼翼地说。

“你应该见识一下我今天早上的样子，我太生气了，把墙踢出了好多洞来。”

伊芙琳用手抚摩着梳妆台的边缘，她打开了米莉森特的珠宝盒，摸着一支发梳，发梳手柄上装饰着珍珠。幸好她的动作不失敬重，要不我会觉得她在觊觎这些珠宝。

“谁想要你死，伊芙琳？”我问道，她的把玩动作让我有些不安。

“我不知道，”她说，“我醒来时，发现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信，里面详细地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做。”

“但你不知道是谁发出的信？”

“拉什顿警官好像知道，但是不肯说。”

“拉什顿？”

“不是你的朋友吗？他和我说你在帮助他调查。”她话里话外满是疑虑和憎恶，可我太想知道详情，就没有在意。难道这位拉什顿也是我的宿主吗？甚至也可能是他让坎宁安送来那张写着“他们都是”的字条，并让他把人召集起来。不管是哪种情况，他似乎都将我纳入他的部署了。到底该不该信任他，这另当别论。

“拉什顿是在哪里见到你的？”我问她。

“德比先生，”她坚定地说，“我也想坐下来，逐一回答你的问题，可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十分钟后，我就得出现在水池旁，还不能迟到。实际上，我来这里，就是想要你从医生那里拿到银色手枪。”

“你不是真想用枪自杀吧？”我惊恐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我明白，你的朋友们快要找到杀死我的凶手了，他们只需要多些时间。如果我不去，凶手就会知道事情有变，我可不能那样冒险。”

我离她只有两步远，我的脉搏跳得很快。

“你是说他们找出了隐藏在后面的罪魁祸首？”我激动地说，“他们告诉你凶手是谁了吗？”

伊芙琳把项链上米莉森特·德比的画像拿到烛光下端详，那是蓝色蕾丝衬托的一张象牙白面庞。她的手在颤抖，我第一次看到伊芙琳害怕。

“他们没告诉我，但我希望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我相信你的朋友们可以救我，赶在我被迫做那件事之前……那件最后的事。”

“最后的事？”我问。

“字条上的指示很具体，我必须在晚上十一点之前在水池旁自杀，否则我深爱的一个人就会替我死去。”

“费利西蒂吗？”我问她，“我知道你在井边找到了一张她写的字条，你还求她帮你妈妈。迈克尔说她是个老朋友，她也处境危险吗？有人在胁迫她吗？”

这也解释了我为什么一直找不到她。

珠宝盒咔嗒一声合上了。伊芙琳扭过脸来看我，手还放在梳妆台上。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急不可耐，可你似乎要去守住什么地方吧？”她说，“他们要我提醒你留意那块石头。听得明白吗？”

我点点头，记起今天午后安娜拜托我的事情。在伊芙琳自杀的时候，我要站在那块石头旁边，不能动。她说，一寸也不能动。

“那样的话，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我得走了，”伊芙琳问，“那把银色手枪在哪里？”

即使是在伊芙琳的小手上，这枪看上去也没什么分量，装饰性大于杀伤力，用它自杀实在有些尴尬。我想，重点是不是就在于人们更在意她自杀的工具，而非自杀的方式？伊芙琳并不只是被杀害，而是置身于尴尬的境地，任人摆布。

她别无选择。

“这样的死法还算优雅。”伊芙琳盯着这支手枪，“请不要迟到，德比先生，我想我的生死就寄托在你的身上。”

她又瞥了一眼珠宝盒，然后扬长而去。

三十一

我在寒冷中抱紧自己，站在安娜精心放置的石头旁边，不敢动一步，左边很近的地方就是个火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如果能帮助解救伊芙琳，哪怕冻成冰块，我也愿意站在这里。

我往树林那边瞄了一眼，看见瘟疫医生就站在他原来的位置，在阴影中若隐若现。透过雷文古的视角观察这个时刻时，我以为瘟疫医生在看向水池，其实并非如此，他看向了右边。他脑袋的位置表明他正同某人讲话，尽管我离得太远看不见是谁。无论如何，这也令人振奋。伊芙琳说在我的几个宿主中找到了盟友，肯定有人正潜伏在那灌木丛里，想要助她一臂之力。

晚上十一点整，伊芙琳来到水池边，手无力地拿着银色手枪。她从阴影中走向火光照到的地方，顺着火盆走来，蓝色的舞会长裙在草地上拖曳着。我想要从她手里将枪夺走，但是在我看不见的某处，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操纵着这一切，我完全摸不着头绪的一切。我敢肯定随时都会有人大喊出来，我未来的某位宿主将会冲过去，告诉伊芙琳一切结束了，凶手已经落网。她会扔下枪，哭着感谢他，丹尼尔会说出他的计划，我和安娜都可以逃脱。

这一切开始以来，我第一次感觉自己被纳入一个宏伟的计划。

在这想法的激励下，我一动不动地守着这块石头。

伊芙琳在水边停下了，向树林里张望。有那么一刻，我以为她会发现瘟疫医生，但她很快就收回了眼神，没有看见瘟疫医生。伊芙琳摇摇晃晃的，仿佛是随着音乐在微微摆动，那音乐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火盆中的火苗映在她的钻石项链上，仿佛胸前倾泻而下液态的岩浆。她在颤抖，脸上写满了绝望。

有点不对劲。

我回头望向舞厅，看到雷文古站在玻璃门前，正满怀希望地盯着他的朋友。话在他的唇边没来得及出口，但是一切太晚了，已经于事无补。

“上帝救救我。”伊芙琳向着长夜低语着。

泪水顺着脸颊淌下，她用枪指着肚子，扣动了扳机。

枪声很大，打碎了整个世界，也淹没了我痛苦的尖叫声。

舞厅里，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惊讶的面孔转向了水池，人们的眼睛都在搜索伊芙琳。她手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间渗出。她看上去非常困惑，好像有人递给了她不该拥有的东西，还没等弄明白，她就浑身瘫软，倒向池中。

夜空中绽放着焰火，客人们从舞厅玻璃门蜂拥而出，乱成一团。有人正跑向我，他们的脚步重重地落在地上。我扭头时，他们正好扑过来，我被扑倒后趴在地上。

他们争先恐后地爬起来，有人用手指划伤了我的脸，还有人用膝盖撞了我的肚子。德比张牙舞爪地想要挣脱出来，最终战胜了我的理智。我愤怒地咆哮，开始猛击黑暗中的人们，甚至在他们想要挣扎逃跑之时仍扯着他们的衣服。

我失意地号叫，被人拉开。我的对手也被架走，我们俩都被仆人紧紧地抓住了。灯光洒在我们身上，原来是愤怒的迈克尔·哈德卡斯尔，他正绝望地要挣脱出去，坎宁安用强壮的胳膊按住了他，不让他扑向伊芙琳的遗体。

我惊讶地盯着他。

一切都变了。

这个念头让我不再挣扎，我盯着水池，瘫软的身体倒在仆人的臂膀里。

接着我目睹了和雷文古看到的不同的场景，迈克尔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姐姐，却没法把她拽上来。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高个子把伊芙琳拖出水面，并用迪基医生的夹克盖在她被鲜血染红的身体上。

仆人放开我，我跪了下去，恰好看见啜泣的迈克尔·哈德卡斯尔被坎宁安带走了。我决心将这奇特的场景记在心里，就四处查看。水池旁，迪基医生跪在伊芙琳的遗体旁边，和一些管事的人商量着什么。雷文古撤回到舞厅里，将手杖扔在一旁，瘫坐到沙发里，陷入沉思中。一些喝醉的客人正在责骂乐队的乐师，这些客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还想让乐队继续演奏。仆人们则站在一旁，纷纷凑过来看夹克下面盖着的尸体。

天知道我在黑暗中坐了多久，就只看着这一切进行着。我又待了很久很久，直到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引导着人们回到房子里面，又看到伊芙琳的尸身被运走。最后我的身体慢慢变冷，直至快要冻僵。

我待了这么久，为的是让侍从找到我。

他从房子那边拐过来，腰上系着一个口袋，手上滴着血。他掏出刀，在火盆边上前后移动刀子。我不知道他是在磨刀，还是将刀烤热，可我觉得这无关紧要。他想让我看见这个场景，想用金属摩擦的声音令我不安。

他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而我看着他，纳闷人们怎么会把他当作仆人。他虽然穿着侍从的红白制服，却没有仆人特有的卑躬屈膝的样子。他又高又瘦，行动有些迟缓，暗黄色的头发，泪滴状的脸，黑色眼睛中有一丝假笑，虽有几分魅力，却不乏空洞虚伪。哦，还有那个被打断的鼻子。

那鼻子发紫肿胀，使他五官变形。在火光下，他好似扮作人形的兽类，扔掉了人的面具。

侍从拿起刀来验收自己的成果，很满意，他用刀把腰间系的口袋割下来，扔到我的脚下。

这口袋砸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袋口用细绳扎着，鲜血浸透了袋子。他想让我打开袋子，可我没打算如他的愿。

我站起身来，脱掉夹克，松开领结。

在脑海里，我能听到安娜冲我大喊，让我逃走。她是对的，我应该害怕，如果在其他宿主体内，我一定会害怕。显然这是个陷阱，但我已经厌倦了惧怕这个人。

该到决战之时了，多希望我相信自己能赢。

我们注视彼此良久，风卷雨落。意料之外的是，挑衅的侍从转过身，飞奔进阴暗的树林。

我像个疯子似的大喊大叫，追赶着他。

我在林中穿过的时候，看到周围的树木挤在一起，枝条扫过我的脸，树叶越来越繁茂。

我的腿很累，可仍然马不停蹄地奔跑，直到感觉他声息全无。

我刹住脚，站在那里一阵眩晕，喘着粗气。

很快，他抓住我，堵住我的嘴，让我喊不出来。他用刀捅进我的肋骨，撕裂了我的胸腔，血涌向我的喉咙。我的膝盖瘫软，但是他强壮的胳膊箍住我，不让我倒下。他的呼吸很浅，但很急促。这不是疲惫的声音，而是兴奋和期待的声音。

一根火柴划亮，我面前跳动着一点光亮。

他在我正前面跪下，用冷酷的黑眼睛看着我。

“勇敢的兔子。”他说着，划开了我的喉咙。

三十二

第六天

“醒醒！醒醒！艾登！”

有人在敲门。

“你得起来，艾登。艾登！”

我从疲倦中挣扎起来，眨眼看看周围的环境。我坐在椅子上，黏糊糊的一身汗，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现在是夜里，旁边桌子上的蜡烛已经熄灭。我的腿上盖着方格呢毯子，一本破旧卷角的书上搁着一双老人的手。褶皱的皮肤上青筋暴起，上面纵横交错着干墨水渍和老人斑，苍老的手指已经僵硬弯曲。

“艾登，快点！”走廊里传来声音。

我从椅子上起来，走到门口，苍老令我浑身疼痛，好像成群的黄蜂被惊扰飞起。门的合页松了，打开时门底边角摩擦着地板。门外站着格里高利·戈尔德，他正倚靠在门框上，和他攻击管家时一个样子。只是现在他的外套被撕破了，上面结了一块块泥巴，他呼吸急促。

戈尔德手里抓着我给安娜的那个棋子，又在喊我的真名，这足以让我相信他是我的另一个宿主。通常我盼望与宿主见面，可他现在的情况如此可怕，焦虑不安，头发凌乱，简直像从地狱走过一遭一样。

一看到我，戈尔德就抓住我的肩膀，深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惊恐地东张西望。

“别从马车里出来，”他说，唇边都是唾沫，“无论你去哪里，都别从车里出来。”

他的恐惧像传染病，蔓延到了我身上。

“你怎么了？”我声音颤抖着问他。

“他……他一直不停……”

“不停干吗？”我问他。

戈尔德摇摇头，捣着自己的太阳穴。泪水从他脸颊上淌下来，我不知道如何来安慰他。

“戈尔德，不停干吗？”我又问了一遍。

“用刀伤人。”他拉起袖子给我看下面的刀伤。这看上去像是第一天早上贝尔醒来时身上的伤痕。

“你不愿意，你不会，可你得放弃她，你要告诉——告诉他们一切，但你不愿意，可你得说……”他喋喋不休，“她们有两个，两个。她们看上去一模一样，但是有两个。”

我现在明白了，他疯了，这个人已然没有残留一丝理智。我伸出一只手，想把他拽进房间，但是他惊慌失措，向后退去，撞到后面的墙上，还在喃喃自语。

“别从马车里出来。”他发出嘘声，然后跑到了走廊深处。

我跟着他追出门外，但是走廊里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到。等我回屋取蜡烛再出来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

三十三

第二天（继续）

我又回到了管家的体内，还很疼，昏昏沉沉，镇静药效还没有退去。

好像回家的感觉，我将醒未醒，又陷入了梦乡。

天已经黑了。一个男人在狭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一把枪。

这不是瘟疫医生，也不是戈尔德。

他听见我的动静就转过身来。他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是谁。

我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三十四

第六天（继续）

“父亲。”

我惊讶地发现眼前出现了一个年轻人，他的脸上长着雀斑，红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我又回到了老人的身体里，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一块方格呢毯子。这个男孩子正弯腰前倾，手背在后面，仿佛这双手不受他待见。

看到我阴沉着脸，他向后退了一步。

“您让我九点一刻喊您。”他略带歉意地说。

他身上有股苏格兰威士忌酒味，有些烟味，还夹杂着恐惧感。这些在他身体里泛起，使他的眼白有些发黄。那双眼睛机警谨慎，他像只被猎捕后等待宰割的动物。

窗外有亮光，房间里的蜡烛早就熄灭了，炉火也已经灭掉。我还隐约记得回到了管家的身体里，这说明戈尔德来访后我又睡着了。看到戈尔德忍受着痛苦，我十分惧怕，更害怕它会在不久后降临到自己身上，这样的恐惧使我想起了早些时候。

别从马车里出来。

这是警告，也是请求。他想让我改变那一天，那既令人兴奋，又令人不安。我知道那是可以做到的，我见识过。可是如果我够聪明能逆转发生的事，那侍从也能。就我所知，我们正在原地打转，互相破坏彼此的计谋。这已不再是能不能找到正确答案的问题，而是能否坚持住，好把这答案交给瘟疫医生。

我必须尽早和那位画家谈一谈。

我在椅子上动了动，将呢毯子拽到一边，那孩子略微退缩。他身子一僵，偷偷看着我，观察我有没有注意到。可怜的孩子，他身上已经没有半分胆气，活像个懦夫。我也实在没法认同这位宿主，他厌恶自己的儿子。这孩子的温顺令他怒不可遏，沉默被他当作一种冒犯。这孩子是个废物，一个不可饶恕的废物。

我唯一的儿子啊！

我摇摇头，努力让自己从老人的遗憾中摆脱出来。贝尔、雷文古和德比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我现在的生活又杂乱无章，一地碎片，让我走得磕磕绊绊。

盖着的毯子暗示这是个虚弱的身体，可我还是站了起来，体面地站直，只不过身体有些僵硬罢了。儿子退到房间一角，隐没到黑暗中。尽管前面要走的路没多远，可对这个宿主来说还是非常困难，一半的距离他都觉得太远。我去找眼镜，知道那也没什么用。上了年纪除了让身体变得衰弱，意志也随之衰弱。没有眼镜，没有拐杖，没有任何辅助。无论上苍给了我什么样的负累，都要自己去承受，独自一人去面对。

我能感到儿子在揣摩我的心情，观察我的表情，像是在根据云层观测是否有暴风雨。

“赶紧说。”我粗声粗气地说，他的沉默寡言让我焦躁不安。

“今天下午的打猎，我不想去了。”他说。

这话抛在我跟前，像两只死兔子扔到饿狼面前。

即使这么简单的要求，也让我恼火。什么样的年轻人不想去打猎？什么样的年轻人会在世界的边缘爬行、匍匐、蹑手蹑脚？他不应该站在世界之巅将一切踩在脚下吗？我本想要拒绝他，想让他为自己的冒失吃点苦头，但还是克制住了。不在一起相处，我们会更快乐。

“好吧。”我摆摆手，让他退下。

“父亲，谢谢您。”他急忙退下，生怕我改了主意。他走后，我的呼吸更加顺畅了，也不再紧握双拳。愤怒不再箍住我的胸口，我便能自在地研究一下这个房间，了解了解这位宿主。

床头柜上放了三摞书，书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法律条文。邀请我来参加舞会的请柬被用作书签，请柬抬头是爱德华·丹斯和丽贝卡·丹斯夫妇，单是这名字就让我崩溃。我记得丽贝卡的脸庞、她的气味，还有在她身边的感觉。我的手指摩挲着脖颈上的盒式吊坠，那里面装的就是她的画像。丹斯的悲伤是平静的痛楚，是细水长流的心伤。这是他给自己留下的奢侈记忆，是他唯一的情感寄托。

我拂去悲伤，用手指敲击着请柬。

“丹斯。”我低语着。

对这样一个无趣的人而言，这实在是个特别的名字。

敲门声打破了平静，门把手转动，几秒钟后门开了。一个高大的家伙蹒跚地走进来，他抓了抓头上的银色白发，头皮屑落得四处都是。他红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胡须全白，身上是件皱皱巴巴的蓝色西装。他不过是为了舒服而不拘小节，要不是考虑到这一点，他的样子还真有些吓人呢。

他抓头发的手停了下来，迷惑不解地望着我。

“爱德华，这是你的房间吗？”陌生人问。

“哦，我醒来就在这里。”我谨慎地说。

“啊，我记不得他们把我架到哪里去了。”

“你昨晚在哪里睡的？”

“阳光房。”他说着，挠了挠腋下，“赫林顿和我打赌，说我一刻钟之内喝不完一瓶波特酒。昨晚后面的事情我就记不得了，今天早上那个浑蛋戈尔德把我叫醒，他在那里胡言乱语、吵吵嚷嚷，就像个疯子。”

戈尔德这个名字，让我想起昨晚他那些不着边际的警告，还有他胳膊上的那些伤口。“别从马车里出来。”他说。这是说我要离开这里吗？或者说要去旅行吗？我已经知道没法到镇上去，所以那似乎是不可能的。

“戈尔德说了些什么？”我问他，“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或者你知道他有什么计划吗？”

“丹斯，我没停下来和他喝酒。”他轻描淡写地说，“我打量了一下他，让他明白我肯定会留意他的。”他环视四周，“我有没有在这里落下一瓶酒？我需要喝点什么，压一下这讨厌的头疼。”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开始翻抽屉，还没关上抽屉，就又去衣柜里翻找。他拍完里面衣服的口袋，就转过身来环视房间，仿佛听到了树丛里的狮吼。

又有人敲门，又是一张新面孔。原来是克利福德·赫林顿中校，晚餐时坐在雷文古旁边的那个乏味的前海军军官。

“你们俩，快来，”他说着，看看表，“老哈德卡斯尔在等我们。”

幸好没喝烈性酒，他现在后背挺直，一副很权威的样子。

“他找我们去干吗？”我问。

“不知道，到那里后，我想他会告诉我们的。”他轻快地说。

“我需要随身带点苏格兰威士忌。”我的同伴说。

“萨克利夫，门房那里肯定有存货。”赫林顿毫不掩饰他的不耐烦，“而且，你知道哈德卡斯尔那个人，最近他可是很严肃，我们和他在一起时最好别醉醺醺的。”

单提到哈德卡斯尔勋爵的名字，我和丹斯就够恼火的，在这一点上我们俩很像。这位宿主来布莱克希思不过是尽义务，短短住上几晚，了结与这家人的生意罢了。我反倒是急于问问这位勋爵大人，女主人怎么总是不见踪影。我本人很想去见面，丹斯却十分不安，像是砂纸磨在皮肤上一样抵触。

无论如何，我有点生自己的气。

心急的海军中校又催促了一次，踉踉跄跄的萨克利夫伸出一只手，请求再宽限一分钟，然后他又去架子上疯狂翻找。他在空气中闻了闻，摇摇晃晃地走到床头，抬起床垫，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拿了出来。

“前面走，赫林顿，老伙计。”他大模大样地说着，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口。

赫林顿摇摇头，示意我们到走廊去，萨克利夫开始扯着嗓子讲一个无聊的笑话。他的朋友想让他安静下来，但无济于事。两个人都爱插科打诨，爱讲粗俗的笑话，他们一路兴高采烈、沾沾自喜，这真让我恨得牙根痒痒。我的这位宿主没有时间吃喝玩乐，所以乐于大步走在前面，但又不愿意独自穿过这走廊。折中考虑后，我落后两步跟着，远到不必加入他们的谈话，又近到能震慑住潜伏在附近的侍从。

我们在楼梯下面遇到了克里斯托弗·佩蒂格鲁先生，就是晚宴上和丹尼尔一直说话的那个圆滑的人。他很瘦，总是皮笑肉不笑，深色的头发梳到了一侧。和我印象中一样，佩蒂格鲁有点弯腰驼背，有点狡猾，眼神会先扫过我的口袋再聚焦到脸上。两宿之前，我还在想他会不会是我未来的宿主，要真是那样的话，我倒愿意接受这个邪恶的皮囊，反正他嗜酒，乐于和朋友推杯换盏。我自己倒没这个爱好，也不必拒绝。显然，爱德华·丹斯与这群乌合之众格格不入，这让我很庆幸。这群稀奇古怪的人，当然可以交朋友，但也仅限于被困在这个孤岛上，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谢天谢地，我们离大宅越来越远，他们的亢奋也随之渐渐消失，狂暴的风雨让他们没法大笑，手冷得很，他们只好把酒瓶放到了温暖的口袋里。

“今天早上有人冲雷文古那只狮子狗大喊大叫了？”油头粉面的佩蒂格鲁说，他裹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狡诈的眼睛，“他叫什么名字？”

他试着在记忆里搜索。

“查尔斯·坎宁安。”我冷淡地说，心不在焉地听着。我们在路上继续往前走，我绝对看到有人躲在林中暗处。只是一晃而过，但足够了，他们应该是穿了侍从的制服。我用手摸着自己的脖子，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他手里的刀刃。

我颤抖着瞥了眼树林，想让丹斯那双可怕的眼睛再捕捉些有用信息。然而即使真是侍从这个敌人，他也已踪影全无。

“就是那个人，可恶的查尔斯·坎宁安。”佩蒂格鲁说。

“坎宁安是不是在打听托马斯·哈德卡斯尔的谋杀案？”赫林顿说，他的脸坚定地向着风，无疑这是海军生活留下的一个习惯，“我听说他今天早上一直在斯坦文那里，先给他这条狗套上了项圈。”

“这家伙太猖狂了。”佩蒂格鲁说，“你呢，丹斯，他有没有来你这里打探过？”

“没到过我这里。”我的眼睛还盯着树林。我们离我发现侍从的地方很近了，现在看到的是钉在树上的红色标记。我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林中怪兽的样子。

“坎宁安想要什么？”我说完，将注意力勉强收回到同伴这里。

“不是他，”佩蒂格鲁说，“他只是代表雷文古来问讯，似乎那个又肥又老的银行家对托马斯·哈德卡斯尔的谋杀案产生了兴趣。”

这让我惊住了。当我在雷文古体内时，并没有让坎宁安去打听托马斯·哈德卡斯尔的谋杀案。无论坎宁安在干什么，他都是打着雷文古的旗号去谋私利。也许这就是他极力阻止我披露的秘密——藏书室椅垫下面信封里的秘密。

“什么样的问题？”我第一次对他们的话产生了兴趣。

“总在问我第二个凶手的事，斯坦文说那个凶手逃跑之前，他截下了凶手的枪，”赫林顿把随身酒壶放到唇边，“他想知道有没有传言提到他们的身份，或是长相。”

“有吗？”我问。

“什么也没听到过，”赫林顿说，“就算听到过也不会告诉他，我刻薄地说了几句，把他气走了。”

“我不觉得奇怪，肯定是塞西尔让坎宁安来查的，”萨克利夫抓抓胡子，补充道，“他和那些女佣、花匠蛇鼠一窝，在布莱克希思顺走了不少东西，他们可比我们了解这个地方。”

“怎么回事？”我问。

“谋杀案发生时，坎宁安就住在这里，”萨克利夫扭头看向我，“那时他不过是个小男孩，当然比伊芙琳大一点，这我记得。有传言说他是皮特的私生子，海伦娜把这个孩子交给厨娘养大，大体是这样的。一直不明白她在惩罚谁。”

他深思熟虑地说着，这么个邋遢的糙汉子嘴里蹦出这样的话来着实奇怪。“那个厨娘也是个可怜人，她丈夫在打仗时死掉了。”他想了想说，“哈德卡斯尔家支付了这个男孩的学费，在成年后给他谋了份差事，让他侍奉雷文古。”

“雷文古干吗要去查一桩十九年前的谋杀案？”佩蒂格鲁问。

“背景调查罢了，”赫林顿脱口而出，他绕过一堆马粪，“雷文古买了哈德卡斯尔小姐，他得确认她的底细。”

他们很快关注起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我还想着坎宁安。昨天，他把一张写着“他们都是”的字条塞到德比手里，告诉我他代表我未来的宿主将客人们集结起来。这意味着我可以信任他，而他在布莱克希思显然有别的计划。我知道他是皮特·哈德卡斯尔的私生子，而他去问的也是他同父异母兄弟的事情。这两个事实之间就是他极力要掩盖的秘密，他甚至愿意为此受到勒索。

我紧咬牙关。居然能在这个地方找到一个表里如一的人，实在让人耳目一新。

我们顺着鹅卵石小路走向马厩，这条朝南的路好像没有尽头，据说是通往镇上。我们最后来到门房，陆续走进狭窄的走廊。我们一边抱怨外面的鬼天气，一边把大衣挂起来，抖掉衣服上的雨水。

“老伙计们，来这里。”我们右边的门里传来招呼声。

循着声音我们来到一个起居室，这里十分昏暗，只有炉火发出的光。皮特·哈德卡斯尔勋爵正坐在窗户旁边的扶手椅上。他跷着二郎腿，腿上摊着一本书。他比画像上看着要老一些，可还是胸膛宽阔、健康矍铄，浓重的眉毛呈“V”字形，下面是长长的鼻子，嘴角向下，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他身上隐隐显出当年的潇洒英姿，可往日的辉煌如今几乎消失殆尽。

“我们干吗要大老远跑到这里见面？”佩蒂格鲁有些暴躁地问，他一屁股坐到椅子里，“你有个那么好的——”他冲布莱克希思的方向挥挥手，“哦，你在路那头有个那么好的大宅子。”

“当我还是个小孩时，那个该死的宅子就给这个家族带来了诅咒。”皮特·哈德卡斯尔说着倒了五杯酒，“不到万不得已，我都不愿意进去。”

“也许你早该想到这个，就不该举办这么一个超级没劲的舞会。”佩蒂格鲁说，“你真的想在你儿子的忌日宣布伊芙琳订婚吗？”

“你觉得这会是我的主意吗？”哈德卡斯尔问，他把瓶子重重地放下，对佩蒂格鲁怒目而视，“你以为我愿意来这里？”

“别急，皮特，”萨克利夫蹒跚着走过来，安抚着皮特，笨拙地拍拍这位老朋友的肩膀，“克里斯托弗脾气不好，因为他是克里斯托弗嘛。”

“当然，”哈德卡斯尔脸颊绯红，表示理解，“只是——海伦娜举止古怪，现在又要开舞会。真让人受不了。”

他又转过去倒酒，接下来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只听到雨点砸在窗户上的声音。

就我个人而言，我喜欢这种安静，也觉得在椅子上待着很好。

我的同伴们走过来时健步如飞，又累人，又无聊。我早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但出于骄傲还得掩饰，不能让别人注意到。我不想开口，暗暗打量着这个房间，发现这里没什么值得探查的。房间又长又窄，家具都靠墙堆着，好像河边的残骸。地毯磨损得厉害，墙纸花里胡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岁月的气息，仿佛最后一位主人就是坐在这里化为历史的尘埃的。这里虽然比斯坦文隐居的大宅东翼要舒服，但是在这里看到宅邸的勋爵大人还是略感怪异。

哈德卡斯尔勋爵在女儿的谋杀案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这我无从问起；但选择住在这里，说明他想远离人们的视线。问题是他悄无声息地在做什么呢？

酒就放在我们前面，哈德卡斯尔又坐回之前的椅子里。他的两只手掌搓着玻璃杯，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他的举止中有种窘迫却很亲切的感觉，立即让我想起迈克尔来。

我左边的萨克利夫已经喝了不少的威士忌和苏打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示意我传给哈德卡斯尔。那是一份丹斯、佩蒂格鲁和萨克利夫联合律所起草的一份结婚合同。很明显，我自己、做作的菲利普·萨克利夫和油滑的克里斯托弗是商业合伙人。即便如此，我也肯定哈德卡斯尔让我们来这里不是谈伊芙琳的婚礼。他坐立不安、心神不宁，没法谈这事。再说了，如果只是需要律师，为什么要叫来赫林顿。

我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哈德卡斯尔从我手里接过了合同，只是扫了一眼就扔在桌子上。

“丹斯和我亲自办好的，”萨克利夫说道，站起身来又取来一杯酒，“雷文古和伊芙琳只要在合同底下签了字，你就又是有钱人了。签字后，雷文古会付一大笔，婚礼之后还会有一笔。几年之后，他还会从你手上接管布莱克希思。要让我说，这真是场不错的交易。”

“老雷文古在哪里？”佩蒂格鲁朝门口瞟了一眼问道，“他不该来这里签字吗？”

“海伦娜会照顾好他。”哈德卡斯尔边说边从壁炉上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木盒，盒子一打开便引来众人幼稚的欢呼声，那里面是几排粗雪茄。我谢绝了，看着哈德卡斯尔一一向大家让烟。他的微笑下面是种令人不快的渴望，这种渴望显示他肯定有求于人。

他是有所求的。

“海伦娜状态如何？”我问他，抿了口饮品，那是水，丹斯甚至不能放纵自己享受酒精的快感，“这一切她肯定难以承受。”

“我倒是希望她没事，是她非要回来的。”哈德卡斯尔哼了一声，自己拿了根雪茄，盖上了盒子，“你知道的，我只想尽力而为支持她，但是见鬼，我们来这里之后，我就没看见她几眼，她什么也不肯说。如果我信神的话，就会觉得她被鬼怪附体了。”

几个老朋友传着火柴，每个人都享受着点燃雪茄的仪式。佩蒂格鲁前后摇摆了几下，赫林顿手法轻柔，萨克利夫加上了转圈的戏剧效果，而哈德卡斯尔只是单纯地点上雪茄，他气哼哼地瞥了我一眼。

我心头闪过几丝情谊，那曾经的强烈感情如今已经成为灰烬。

哈德卡斯尔吐出长长的一口黄烟，坐回到自己的椅子里。

“先生们，今天我请你们来，是因为我们同病相怜，”他说话的语气有些生硬，明显是准备好的，“都受到了泰德·斯坦文的讹诈，但我有办法让大家解脱，如果你们愿意听的话。”

他一一注视每个人，希望得到我们的回馈。

佩蒂格鲁和赫林顿一言不发，而愚蠢的萨克利夫匆匆吞下一大口酒，开始有些语无伦次。

“接着说，皮特。”佩蒂格鲁说。

“我抓住了斯坦文的把柄，我们可以换取自由。”

房间安静极了。佩蒂格鲁坐在椅子边上，差点忘了手里的雪茄。

“那你怎么不赶紧用上呢？”他问道。

“因为事关我们大家。”哈德卡斯尔说。

“因为这计划风险太大吧。”已经面红耳赤的萨克利夫插嘴道，“要是我们当中任何一个和他对着干，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他会把‘撒手锏’拿出来，我们就都完蛋了，就像可怜的迈尔森那样惨。”

“他会吸干我们的血。”哈德卡斯尔情绪激昂地说。

“他会吸干你的血，皮特。”萨克利夫用粗壮的手指砸着桌子，“你快要从雷文古那里发财了，你不想让斯坦文沾一点光。”

“二十年来，那个魔鬼一直在从我的口袋往外掏钱，”哈德卡斯尔大声说，脸都红了，“我还得忍受他多久呢？”

他把目光转向佩蒂格鲁。

“来吧，克里斯托弗，你肯定愿意听我说。要不是因为斯坦文……”他灰色的脸上布满了窘迫感，“哦，可能伊丽莎白也不会走，如果……”

佩蒂格鲁嘬了口酒，未置可否。我看见他的脖子慢慢染上了红色，他的手指紧紧抓住杯子，指甲下面都抓白了。

哈德卡斯尔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向我。

“我们可以扯开斯坦文扼住我们咽喉的手，但我们要一起来对抗他。”他说着，一手握拳捣向另一只手掌，“只要表现出我们已经做好准备的样子，齐心协力对抗他，他就会听命于我们。”

萨克利夫喷了一口气：“那是……”

“安静，菲利普。”赫林顿打断了他，这位海军中校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哈德卡斯尔，“你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

哈德卡斯尔冲门口迟疑地瞥了一眼，才压低声音说道：“他在某地藏着一个孩子。”

“他一直把她藏得好好的，担心会被利用而对他不利，但是丹尼尔·柯勒律治说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

“那个赌徒？”佩蒂格鲁说，“他怎么搅和到这件事里了？”

“老伙伴，这么问可不够谨慎，”哈德卡斯尔晃了晃他手里的酒，“有些人专门在黑道行走，我们没有那个门道。”

“有人说，丹尼尔买通了伦敦一半的仆人，专门搜集他们主人的信息。”赫林顿说罢，撇了撇嘴，“我一点也不奇怪，他会这么对付布莱克希思。斯坦文在这里工作了这么长时间，不可能没有什么秘密。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你知道的。”

听他们这么议论丹尼尔，我倒有些兴奋。我早已经知道他会是我最后一位宿主，可他在未来做的一切离得那样遥远，我还不能真切感受到和他的关联。看到我们的调查有了这样的交集，就像看到苦苦追寻的东西出现在地平线上。于是，我们俩之间便有了联结。

哈德卡斯尔站了起来，用炉火烤手。在火光的照耀下可以看出，岁月给予他的馈赠远远不及对他的劫掠。世事无常，好似在他身体上劈了一道裂缝，使他不再坚强稳固，而变得脆弱不堪。这个人被劈成了两半，再拼回去的时候，那两半的接缝已经弯曲。我猜，孩子在中间留下了空洞。

“柯勒律治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好处？”我问。

哈德卡斯尔看我的眼神冷淡而茫然。

“你说什么？”他问。

“你说丹尼尔·柯勒律治手里抓着斯坦文的把柄，那就意味着他对我们有所求，好换取那个把柄。我想这就是你把我们都叫过来的原因吧。”

“没错，是这样，”哈德卡斯尔用手摸着夹克上一颗没系的扣子，“他想让我们帮他个忙。”

“就一个忙吗？”佩蒂格鲁问。

“每人帮他一个忙，只要承诺在他需要的时候，我们还他的人情就行，无论是什么需要。”

大伙交换了一下眼神，每个人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敌营里的叛徒。我不能确定丹尼尔在干什么，但显然想让这场谈话对他有利，因为这样就意味着对我有利。无论他想让我们帮什么忙，都有望帮我们以及安娜获救，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入伙，”我大义凛然地说，“斯坦文早该得到报应了。”

“我同意。”佩蒂格鲁用手赶了赶雪茄的烟，“他已经钳制了我太长时间。克利福德，你呢？”

“我同意。”海军中校说。

所有人都一同望向萨克利夫，他正在房间里四处扫视。

“我们在和魔鬼打交道。”这个邋遢的律师终于开了口。

“也许吧。”哈德卡斯尔说，“菲利普，我早已下过地狱，不是所有的地狱都只能逆来顺受。你到底同意不？”

萨克利夫勉强地点点头，眼睛看向自己的酒杯。

“好，”哈德卡斯尔说，“我会和柯勒律治见一面，晚饭前我们去和斯坦文交涉。一切顺利的话，在宣布婚讯时，我们就能搞定这些事。”

“那样也不过是从一个圈套逃出来，又掉入另一个圈套，”佩蒂格鲁将酒一饮而尽，“还是做个绅士好啊！”

三十五

我们谈完事，萨克利夫、佩蒂格鲁和赫林顿在烟雾缭绕中走出了起居室。皮特·哈德卡斯尔踱到边柜旁边，那上面摆着留声机。他用棉手绢拭去唱片上的尘土，放下唱针，拨开留声机开关，勃拉姆斯(1)的曲子从铜管扬声器里飘了出来。

我在门口摆手让他们先走，然后关上了对着走道的门。皮特坐到火炉旁的椅子里陷入沉思。他没注意到我没走，我们两人之间虽几步之遥，却仿佛隔了深深的沟壑。

丹斯的缄默处事让人崩溃。他不喜欢别人打断他，也会小心翼翼地不去打扰别人。可我还有些私人问题必须提出来，这倒让事情复杂化了。我陷入宿主的礼数中，这在两天之前根本不算什么障碍，虽然以前每个宿主都比丹斯强悍，但与丹斯对抗却如同顶风冒雨般艰难。

我轻咳一下，这是符合礼数的。哈德卡斯尔在椅子里转过身来，发现我还站在门边。

“哦，丹斯，老伙计，”他说，“你落下东西了吗？”

“我想和你私底下谈谈。”

“合同有问题吗？”他警觉起来，“我必须承认，我担心萨克利夫的酗酒可能会……”

“不是萨克利夫，是伊芙琳。”我说。

“伊芙琳？”皮特卸下警觉，疲惫之色漫上面容，“哦，当然可以。来，坐到炉火这边来，这可恶的房子冷得要命，四处漏风。”

我坐好后，皮特拉了拉裤腿，在炉火前跷起一只脚来。无论有什么缺点，他总是保持无可指摘的仪态。

“所以，”他等了一会儿，确信已充分遵守严格的礼节，这才开口，“要谈伊芙琳什么事情？我想她不愿意举行这场婚礼吧？”

我也不知道如何将此事简而述之，就干脆和盘托出。

“恐怕比婚礼那件事要严重得多，”我说，“有人想谋杀你女儿。”

“谋杀？”

皮特皱皱眉，微微一笑，似乎在等着我说完这个玩笑。看到我这么诚恳，他又往前靠了靠身子，脸上写满了困惑。

“你是认真的吗？”他紧握着双手。

“是认真的。”

“谁要杀她？为什么杀她？”

“我只知道她是如何被杀的。有人强迫她自杀，如果她拒绝的话，她深爱之人便会被杀掉。有人传信告诉了她这一点。”

“信？”皮特不禁哂笑，“听上去相当可疑啊，也许是个游戏。你知道这些女孩喜欢鼓捣这套。”

“皮特，这不是游戏。”我表情严肃，驱散了他脸上的疑问。

“能不能问一下，你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

“所有消息我都是这么得到的，亲耳听到。”

皮特叹了口气，捏了捏鼻子，掂量着这些事实，也打量着我这个送信人。

“有人想要破坏我们和雷文古的交易，你信吗？”他问。

“这我倒没想过。”皮特的反应让我惊愕。本以为他会关心自己女儿的幸福，也许会被激起保护女儿的冲动。但在他心里，伊芙琳不过是附属品。他唯一担心的是财产的损失。

“你想想，伊芙琳的死能让谁获利？”我尽力克制心里涌起的厌恶之情。

“谁没有敌人？那些古老家族乐于看到我们遭殃，可绝不会亲自动手。他们只不过说些闲话罢了，聚会上传些风言风语，或是在《时代》上说些恶毒的话，你知道的。”

皮特敲着椅子扶手，有些挫败的样子

“该死，丹斯，这消息你确定吗？听上去太奇怪了。”

“我确定，而且说句实话，我怀疑凶手可能就在这宅子里。”我说。

“会是个仆人吗？”皮特压低了声音问，眼神飘到了门口。

“海伦娜。”我说。

他妻子的名字像是击中了他。

“海伦娜，你肯定是……我的意思是……亲爱的伙计……”

他的脸慢慢变红，话从嘴边不停地涌出来。我也感到自己面颊发烫。提出这种质疑对于丹斯来说是种折磨。

“伊芙琳说她们母女俩的关系破裂了。”我说得很快，像是给沼泽地铺上石头般砸下词语。

皮特踱到窗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礼节显然不允许他和我发生冲突，我能看见他气得浑身发抖，双手在身后紧握。

“海伦娜不太喜欢伊芙琳，我不打算否认这点，但这次要不是靠伊芙琳，我们几年内就会破产，”他尽力克制自己的愤怒，小心翼翼地说，“伊芙琳不会袖手旁观我们走到那一步。”

他没说，她不会这么做。

“但是……”

“该死，丹斯，你这样中伤她，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冲着我在玻璃上的映影大喊大叫，这样倒不必面对面质问我了。

就是这样。丹斯太了解皮特·哈德卡斯尔了，知道他已经失去了耐心。我的下一个回答可能有两个后果：让他敞开心扉，或者让他将我扫地出门。我需要字斟句酌，尽快说出他最关心的事情。要么告诉他我正在努力挽救他女儿的性命，要么是……

“对不起，皮特，”我的声音像是在安抚他，“如果有人在费力破坏你与雷文古的这次交易，我必须阻止他，不管是作为你的朋友还是法律顾问。”

皮特怒气渐消。

“当然，你必须这么做。”他边说边扭头望着我，“抱歉，老伙计，就是……这些关于谋杀的话……哦，这些话让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你理解的。当然，如果你觉得伊芙琳处于险境，我会竭尽所能来化解。可如果你觉得海伦娜会加害伊芙琳，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她俩的关系虽然紧张，却母女情深，这点我敢打包票。”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和丹斯对抗有些让人筋疲力尽，可终于谜底即将浮出水面。

“你女儿和一个叫费利西蒂·马多克的人联系，说她很担心海伦娜的行为。”我继续说，希望哈德卡斯尔勋爵自己捋清前因后果，“客人名单上没有费利西蒂这个名字，但我确信她来这里寻求帮助，很可能她就是人质，如果伊芙琳不自杀的话，她就有危险了。迈克尔告诉我，费利西蒂是你女儿小时候的玩伴，你却不记得她。你还记得费利西蒂吗？也许你在宅子附近见过她？我有理由相信，今天早晨她还能够自由活动。”

皮特·哈德卡斯尔一脸迷惑。

“我不认识她，我承认伊芙琳从巴黎回来之后，我们俩也没说多少话。她回来时的周遭境遇、这场婚姻……我们父女俩之间有了隔膜。很奇怪，迈克尔本该和你多说些她的情况。伊芙琳回来以后，姐弟俩形影不离，我知道她在巴黎的那段日子里，迈克尔经常跑去看她，两人总是书信往来。如果有人知道这位费利西蒂，我觉得非他莫属。”

“我会再和他谈一次，但那封信是真的，对不对？海伦娜最近是不是行为举止有些异常？”

留声机上的唱片卡住了，高亢的小提琴独奏声一遍遍地被扯回来，像是一个好胜的小孩在不停地拽着风筝线。

皮特皱着眉，瞥了瞥唱片，希望单凭不满就能让机器恢复正常。唱片还在原地打转儿，皮特移步到留声机旁边，撩起唱针，吹掉唱片上的灰尘，将其举到亮处端详。

“上面有划痕。”他摇了摇头。

他换了另一张唱片，新的乐曲飘了出来。

“跟我讲讲海伦娜吧。”我步步为营，“在托马斯忌辰宣布婚讯，并在布莱克希思开舞会，是她的主意对吗？”

“海伦娜从来没有原谅伊芙琳那天早上抛下了托马斯，”皮特盯着唱片指针坦承，“我以为岁月可以抹去她的伤痛，可是……”他展开双臂，“这一切，太……”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承认，海伦娜想让伊芙琳难堪。她称这场婚姻是个惩罚，但你要是仔细看的话，这场婚姻也并非一无是处。雷文古亲口对我说，他绝不会碰伊芙琳。‘我太老了，不会有那些心思了’，这是他的原话。伊芙琳到时候就能管他的家，还能得到丰厚的年金，她可以随心所欲，只要不公开给他难堪。作为回报，他就可以让……哦，你知道关于他仆人的传言吧，他家里总是进进出出些帅气的小伙子。那不过是谣言罢了，而一场婚姻可以让这一切传闻烟消云散。”他停了停，眼神中有几分轻蔑，“丹斯，你明白了吗？如果海伦娜想杀死伊芙琳，那她为什么要安排这一切呢？她不会杀女儿，她也杀不了。从根本上来说，她爱着伊芙琳。我承认，虽然她们母女感情没有那么深厚，但依然爱之切切。海伦娜需要感到伊芙琳已受够惩罚，这样便能与女儿和解。你看着吧，海伦娜会回心转意，伊芙琳也会意识到这场婚姻是因祸得福。相信我，你找错了敌人。”

“我还是需要和你妻子谈谈，皮特。”

“我的记事本就在抽屉里，里面记着她的约会日程。”他的脸上挂着惨淡的笑，“如今我们的婚姻沦为一个又一个的责任，而你从本子里就能知道去哪里找她。”

我向抽屉那边冲过去，难以抑制自己的兴奋。

宅子里的人——可能是海伦娜自己——撕掉了她的日程表，为的是不让人知道她的行踪。这么做的人忘了，或者压根不知道她丈夫还有一份约会记录，现在这份记录落入我手。此时此地，我终于能让千辛万苦寻觅的目标大白于天下。

抽屉合得紧紧的，因为潮气而有些膨胀变形。我好不容易拉开抽屉，露出了一本用绳缚着的斜纹棉布记事本。我迅速翻页，很快找到了海伦娜的约会记录，登时就泄气了。大多数记录我都已经知道。海伦娜和坎宁安早上七点半见面，没有写缘由。之后，她八点十五分和伊芙琳见面，九点和米莉森特·德比见面，可是这两个约会她都爽约了。十一点半她要见一下马厩主管，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到时间了。接下来的午后时分，雷文古将在他的会客厅里和她见面。

海伦娜是不会赴约的。

我的手指在日程表上游走，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事情。伊芙琳、雷文古，还有她的老朋友米莉森特，这几个人想和她见面很好理解，可为什么一大早她先着急见丈夫的私生子呢？

即使我问皮特，他也不会说，可今天只有他见过海伦娜，这意味着我可不能任他闪烁其词。

我非得从他嘴里套出实情不可。

在那之前，我需要先去趟马厩。

第一次，我知道了这位捉摸不定的女主人要往哪里去。

“你知道为什么海伦娜一大早就要见坎宁安吗？”我一边把记事本放回到抽屉里，一边问皮特。

“好像海伦娜想去和他打个招呼，”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她一直都和那个男孩很亲近。”

“斯坦文是不是就因为查尔斯·坎宁安勒索你？”我问他，“斯坦文知道他是你儿子？”

“丹斯，你说什么呢！”他对我怒目而视。

我迎向他的目光，我的宿主也看着他。丹斯正将道歉的话放到我舌尖，催我赶紧逃走。真讨厌，每次一开口说话，我就得先清理宿主的尴尬。

“你知道，皮特，你知道我问这件事也是身不由己啊，”我说，“总要有人来处理这些讨厌的事吧。”

他想了想，拿着酒回到窗边。外面没什么景色，树木离这房子太近了，树枝紧紧贴着玻璃。看皮特现在的样子，他恨不得把这些树枝都邀请进来。

“我被勒索，并不是因为我是查尔斯·坎宁安的父亲，”他说，“那点丑闻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海伦娜早就知情。这件丑闻没什么油水可捞。”

“那斯坦文知道些什么？”

“我需要你保证，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他说。

“当然不会。”我的脉搏开始加快跳动。

“好。”他喝了口酒，好打起精神，“托马斯被杀之前，海伦娜和查理·卡佛就私通了。”

“那个杀了托马斯的人？”我嚷着，在椅子上坐直了。

“人们把这种事叫作给丈夫戴绿帽子，鸠占鹊巢，不是吗？”他在窗户旁边笔直地站着，“从我的角度看，真是再好不过的隐喻。他从我这里夺走了我的儿子，却在我的巢里留下了他自己的孩子。”

“他自己的孩子。”

“坎宁安不是我的私生子，丹斯。他是我妻子的私生子，查理·卡佛是他的父亲。”

“那个恶棍！”我尖声叫着，暂时没有控制好丹斯，他的愤怒表现出我的惊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佛和海伦娜彼此相爱，”他可怜巴巴地说，“我们的婚姻从来没有……我只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海伦娜家里有的是钱。这不过是权宜婚姻，有人也许说这是必要联姻，但我们之间毫无感情。卡佛和海伦娜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他爸爸是她家的猎场看守。她跟我隐藏了他们俩的关系，还在婚后把卡佛带到了布莱克希思。很抱歉我把一切荒唐归因于她，我们的婚姻摇摇欲坠，一年多之后，她上了卡佛的床，不久就怀孕了。”

“但你的确将坎宁安视如己出吗？”

“不，她怀孕时让我相信这是我的孩子，而她自己也不能确认谁才是孩子的生身父亲，我继续……哦，男人的需要……你懂的？”

“我觉得我能理解。”我冷淡地说，我的宿主丹斯的婚姻中始终洋溢着爱与尊重。

“坎宁安生下来的时候，我正外出打猎，所以海伦娜让接生婆把小孩带到宅子外面，在乡下抚养。等我回来之后，她告诉我孩子在生产过程中死掉了。可六个月之后，海伦娜确信这孩子长得不怎么像卡佛，于是让一个姑娘抱着这孩子跑到我家。不幸的是，我曾和这姑娘在伦敦度过一夜，这姑娘拿了我妻子的钱，假装这孩子是我的。这下海伦娜又扮作受害者，坚持我们应该收留这男孩，羞耻的是，我竟也同意了。我们把这孩子给厨娘德鲁奇太太抚养，她对他视如己出。信不信由你，接下来几年的时间，我们和平共处。伊芙琳、托马斯和迈克尔相继出生，我们一度成为一个欢乐的大家庭。”

皮特说话的时候，我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像是在冷淡地陈述事实。我再一次被这个男人的天真打动。一个小时前，我原以为托马斯的死使他心灰意懒，而现在我觉得他的情感世界并非始终荒芜一片，也有过情感的波澜起伏，只是如今这个男人的心中只剩下贪婪。

“你是怎么发现真相的呢？”我问他。

“纯属巧合。”他把手搁在窗户两侧的墙壁上，“我去散步，正好碰到卡佛和海伦娜在争吵，他们吵的就是那个男孩的未来。她说出了一切。”

“可你为什么不和她离婚？”我又问他。

“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耻辱吗？”他惊骇地说，“这个时代，私生子到处都是，但是想想人们的闲言碎语吧，当他们发现给皮特·哈德卡斯尔勋爵戴绿帽子的只是个小小的园丁……不，丹斯，那绝对不行。”

“你发现这件事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让卡佛滚，给他一天的时间离开我们的庄园。”

“是不是就在那天，他杀死了托马斯？”

“没错，我们的冲突让他怒不可遏，于是他……他……”

他双目惺忪，因喝酒而发红。整个早上，他一直在不停地倒酒，几次一饮而尽。

“斯坦文几个月之后就出手了，他去找海伦娜。你看，丹斯，他直接勒索的不是我，而是海伦娜，他要挟的是她，还有我的名声，只不过付钱的是我罢了。”

“那迈克尔、伊芙琳和坎宁安呢？”我问，“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据我所知，他们不知道。秘密要是到了孩子们嘴里，就很难不泄露出去。”

“那斯坦文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十九年以来，我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可现在还没有找到答案。可能他和卡佛是朋友，仆人们会谈起这事吧。其他的原因，我实在不知晓。我只知道，一旦这秘密透露出去，我就完蛋了。雷文古对丑闻可是很敏感的，我们家要是因为丑闻上了报纸头条，他可不会答应这门婚事的。”

他压低了声音，醉醺醺的，一副刻薄的样子，然后用手指着我。

“让伊芙琳活着，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你听见我的话没有？我可不许那个女人使我到手的财产泡汤，丹斯。我不许她那么做。”

(1)勃拉姆斯（1833—1897），德国作曲家。

三十六

皮特·哈德卡斯尔已经昏醉，醉得有些像在生闷气，他紧抓着酒杯，好像怕人抢走似的。想着他最后还会帮得上忙，我从果盆里抓起一个苹果，和他告辞，溜出了房间。我把起居室的门轻轻带上，悄悄地上了楼梯。我要去和戈尔德谈一谈，不想去之前受到皮特的盘问。

楼梯上面有风，风从破碎的窗户和门缝底下挤进来，在空中盘旋打转，搅起了地上散落的树叶。我记得在塞巴斯蒂安·贝尔体内时，到过这个走廊，是和伊芙琳一起来找管家。在这里想起他们感觉怪怪的，与贝尔一体的记忆更让我觉得奇怪。他的懦弱让我羞愧，现在我和贝尔之间已有足够的距离，使我俩得以分离。他像是我在聚会上听到的一个尴尬故事，像是另一个人的耻辱。

丹斯看不起贝尔这样的男人，但我不能随意评判他人。我不知道自己在布莱克希思庄园之外是什么身份，或者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脱离宿主的身体会是什么样子。假如，我和贝尔一样……那岂不是太糟糕了？让我觉得羡慕的是，贝尔那么有同情心，雷文古那么聪明睿智，而丹斯可以一眼看透事物的本质。我真心希望自己逃出布莱克希思之后还有这些优点。

确认只有自己在走廊之后，我进了关押格里高利·戈尔德的房间。他双手被缚，被吊在天花板上。他在低语着，痛苦地抽搐了几下，似乎想要摆脱一直纠缠他的梦魇。我对他的同情催促着我把他放下来，但是既然安娜任他这样被捆着，那肯定有她的理由。

即便如此，我还需要和他谈一谈，于是我轻轻地摇了摇他，又使劲推了推他。

戈尔德一动不动。

我扇扇他的脸，又把旁边壶里的水泼在他身上，可他还是纹丝不动，太可怕了。迪基医生的镇静剂药效很强，无论他如何扭动，也不可能挣脱出来。我胃里一阵阵恶心，顿觉冰冷彻骨。此前，我未来的恐惧只是模糊一片，像无形的暗黑，潜伏于浓雾之中。但现在我的宿命仿佛显露出来。我踮脚向上摸去，放下戈尔德的袖口，发现他胳膊上布满了刀伤，和他昨晚给我看的一样。

“别从马车里出来。”我低语着，想着他给我的警告。

“离他远点，”我后面传来安娜的声音，“然后乖乖地、慢慢地把身子转过来。我只说一遍。”

我依言行事。

她站在门厅里，用枪指着我。她帽子里露出了金发，脸上一副恶狠狠的表情。她稳稳地瞄准，手指就放在扳机上。我走错一步，她肯定会为了保护戈尔德而杀掉我。无论这对我多么不利，可想到有人如此关注他的命运，足以让丹斯冷漠的心里涌起阵阵暖流。

“是我，安娜，”我说，“是艾登。”

“艾登？”

她走近一步，枪也稍稍放低。她凑近我，仔细端详着我脸上新添的沟壑般的皱纹。

“本子里说你会变老，”她边说边单手持枪，“可没说最后你会变成风烛残年的样子。”

她冲戈尔德示意了一下。

“你在欣赏他的刀伤吗？”她问，“医生觉得是他自己干的。可怜的家伙把自己的胳膊划得支离破碎。”

“怎么会呢？”我大惊失色，琢磨着是什么能让他对自己下此毒手。

“你应该比我知道得更多，”她嗤之以鼻，“让我们到暖和的地方说吧。”

我跟着她进了走廊对面的房间，管家正在那里安静地睡着，身上盖着白色的床单。亮光从上面一个高高的窗户里照进来，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枕头上有干了的血迹，除此之外，这个场景如此静谧、亲切而又情意融融。

“他还没醒吗？”我冲管家示意了一下。

“在马车里醒了一小会儿。我们刚到这里。可怜的家伙差点喘不过气来。丹斯这个人怎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安娜说着，把枪藏到了床下面。

“是个一本正经的人，他恨他儿子，恨铁不成钢。除了这些，还算是个不错的家伙，反正比乔纳森·德比好得多。”我说着，用旁边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今天早上遇见德比了，”安娜冷淡地说，“想象不出来，那样一个脑袋里能有什么好事。”

没什么好事。

我把从起居室里拿的苹果扔给了她：“你跟他说你饿了，所以我给你带来了苹果。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机会吃东西。”

“没有，”她说着，用围裙擦了擦苹果，“这苹果不错。”

我走到窗边，用袖子抹去玻璃上的一块尘垢。窗户冲着大路，我惊讶地看到瘟疫医生正指着门房。丹尼尔站在他身边，两个人正在交谈。

这个场景让我不安。直到此刻，在那里说话的瘟疫医生还在处心积虑地离间我们。他们之间的亲密像是合谋，尽管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已向布莱克希思屈服，接受了伊芙琳的死，也明白如瘟疫医生所说，我和安娜中间只有一个人能逃走。真相大体如此，知道可以改变这一天，让我有了继续抗争的想法……可他们在楼下到底谈些什么呢？

“你看见什么了？”安娜问我。

“瘟疫医生正在和丹尼尔说话。”我答道。

“我还没见过他，”安娜咬了口苹果，“瘟疫医生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惊讶地看着她：“没按正常的顺序与你相遇，还真有些问题。”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安娜说，“给我讲讲这个医生。”

我很快给她讲了和瘟疫医生之间的事，从我作为塞巴斯蒂安与他在书房门口相遇开始，到逃离的时候他如何截住了我的汽车，还有最近我在乔纳森·德比身体里追逐玛德琳·奥伯特时，他又是如何责备我的。这些恍如隔世。

“听上去，你好像交了个朋友。”她边说边大声咀嚼。

“丹尼尔在利用我，”我说，“可我不知道他目的何在。”

“丹尼尔或许是在利用你，他们看上去可是够亲密的。”她也站在我身边，往外面张望，“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吗？你是不是解开了伊芙琳的谋杀之谜，却忘了告诉我？”

“如果我们做得对，就用不着解开什么谋杀之谜。”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屋外的场景。

“所以你还是在努力救她，即使瘟疫医生说那几乎不可能？”

“一般说来，他告诉我的事情，我只会听一半。”我淡淡地说，“我不相信从面具后面说出来的话，这不是很正常吗？而且，我知道这一天可以被改变，我亲眼所见。”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艾登。”她生气地说。

“怎么啦？”我吃了一惊。

“这个，这所有的一切！”她生气地挥舞着胳膊，“我们俩说好了的，你和我。我就坐在这个小房间里，保证我们俩的安全，你用你的八条命来解决这个谋杀之谜。”

“我就是在做这些事啊。”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生气。

“不，不是的，”她说，“你在到处奔波去救那个人，可只有她死掉我们才能逃命啊。”

“安娜，她是我的朋友。”

“她是贝尔的朋友。”安娜反唇相讥，“她羞辱了雷文古，又差点杀掉德比。依我看，那个女人冷漠至极，冷过漫长的寒冬。”

“她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这种回答太无力了，只是一种逃避，哪里是解答啊？！安娜是对的，很长时间以来伊芙琳已经不再是我的朋友，虽然还记得她的些许善良，但并不足以驱使我去拯救她。推动我的是某种更深沉的、让我坐立难安的东西。只要一想到将她交予死神之手，我就无比难受。这与丹斯无关，也与我的其他宿主无关，感到难受的是艾登·毕肖普。

不幸的是，安娜正在气头上，没有给我机会来深思熟虑。

“我不关心她的理由，我关心你的理由。”她指向我，“也许你没有感觉，可我的感受刻骨铭心，我觉得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度日如年啊，艾登，真的。我需要离开，我必须离开，这是我最好的机会。你有八条命，你最后能离开这里。我只有这一次机会，然后只能忘记。没有你，我举步维艰。如果下一次你醒来后是贝尔，可怎么办呢？你连记都记不得我。”

“安娜，我不会把你留在这里的。”她声音里的绝望触动了我，我坚定地说。

“那就快去解开瘟疫医生让你调查的谋杀之谜吧，他说伊芙琳不能被救，相信他吧！”

“我信不过他。”我也生气了，转身背对着她。

“为什么不呢？他说过的话都应验了啊，他……”

“他说你会背叛我。”我喊道。

“什么？”

“他告诉我你会背叛我。”我重复了一遍，这样的坦白让我自己为之一震。在此之前，我都不曾真正说出这句话，我更愿意将它藏在脑海里。如今我大声喊出来，这就真的成为一种可能，让我担忧。安娜是对的，瘟疫医生所说的一切都应验了，尽管我与这个女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还是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她不会背叛我。

她好像被击中一样，摇着头，站立不稳。

“我不会……艾登，我不会那样做，我发誓。”

“他说关于上一轮的记忆，你对我有所隐瞒，”我问她，“是真的吗？是不是有些事你没有告诉我？”

她在犹豫。

“安娜，是真的吗？”我质问她。

“不，”她语气坚定，“艾登，他在离间我们。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你不能听他的。”

“我也这么认为。”我回答她，“关于伊芙琳，如果瘟疫医生所言不虚，那他说你的话也是真的。但我不相信，我们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他只是在利用我们找到那个东西。”

“既然如此，我不明白你为何还要执意去救伊芙琳。”安娜还在纠结我刚才的话。

“因为有人要杀她。”我踌躇道，“他们不会亲自动手，而是使她卷入困局，好让她自杀，而且他们还确保让每个人看到她自杀的那一幕。这太残酷了，他们却乐在其中，我不能……我们是否喜欢她并无关系，瘟疫医生所说的对与错也并无关系，只是你不能杀了人却还在那里扬扬自得地炫耀。她是无辜的，我们能够阻止这一切，我们也应该这样做。”

安娜的疑问勾起了我的回忆，我扒在记忆的边缘上，结结巴巴、气喘吁吁地说着。仿佛窗帘被拉起来，之前隐于帘后的我完全暴露了出来。我既内疚又悲伤，但我敢肯定，这些情绪就是解密的关键。刚开始，就是这种内疚和悲伤之情将我带到了布莱克希思。就是这些情绪驱使我来解救伊芙琳，但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并非如此。

“还有什么人，”我缓缓地说着，紧紧抓住记忆的边缘，“我想是个女人。我是因为她而来到这里，但我救不了她。”

“她叫什么名字？”安娜说着，抓住了我皱纹密布且苍老的手，迎向我的面孔。

“我记不得了。”因为聚精会神，我头上的血管怦怦直跳。

“是我吗？”

“我不知道。”我说。

这一点记忆也溜走了。我的面颊上留着泪痕，胸膛在隐隐作痛。我感觉似与某个人生离死别，却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我直视着安娜棕色的大眼睛。

“想不起来了。”我无力地说。

“艾登，很抱歉。”

“不用抱歉。”我感觉自己又恢复了气力，“我们要逃出布莱克希思，我保证，但是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做。我会成功的，安娜，你要做的就是信任我。”

我本来以为她会反驳，可她只是笑了笑，我反而迷惑不解。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她问我。

“我准备去找海伦娜·哈德卡斯尔。”我用手帕擦擦脸，“你有关于侍从的线索吗？他昨天晚上杀死了德比，我怀疑丹斯的进度有些慢了。”

“确实是，我一直在琢磨一个方案。”

她往床下面张望，拿出那个画家速写本，打开后放到我腿上。她一整天都在跟着这个本子行动，我曾经以为本里所记之事有着千丝万缕的因果联系，而现在眼前却茫然一片。

在我看来，这本子里的内容无异于胡言乱语。

“我还以为你不会让我看这个本子呢！”我伸长脖子看着那上下颠倒的拙劣笔迹，“不胜荣幸。”

“那倒不必，我只是让你看需要看的部分。”她说。

潦草古怪的文字记录着日间大事的草图和警告，上面勾了圈，本子上还随意写下了一些谈话的内容，没有任何解释。我看出了几个瞬间，其中有管家被戈尔德殴打的情景，但大多数速写都没有什么意义。

我被这一切搞得晕头转向，才看出来安娜在努力整理这些杂乱无章的信息。在词条旁边，她用铅笔不厌其烦地记下只言片语。她还做了不少猜想，写下了一些时间，记录了我们的对话，与原有的对话遥相呼应，仿佛会引出隐藏的有用信息。

“我猜你也看不懂什么，”安娜看着我在那里推断、揣测，“这是你的一个宿主给我的，真不如给我本外语书。里面的内容让人费解，但我还是加上了一些注释，用来跟踪你的行程。我对你的了解都来自这个本子，我对你的每一个宿主以及他们所行之事的了解也都来自这个本子。这是我能跟上你的唯一办法，可这并不完备。这个本子有漏洞，也正是这个原因，我需要你告诉我接近贝尔的最好时机。”

“贝尔吗？为什么？”

“侍从正在找我，所以我们得告诉他我会出现在那里。”她在一张字条上写了些什么，“我们召集你的其他几位宿主，在那里等着他，等他掏出刀子来行凶。”

“那我们怎么让他上钩呢？”我问她。

“用这个，”她递给我一张字条，“如果你告诉我贝尔出现的时间，我就能把字条放在他能找到的地方。我只要在厨房提起这事，一个小时之内这个会面的消息便会传遍宅子。侍从肯定能知道。”

别离开布莱克希思，不光是你自己，很多人都等着你去拯救。晚上十点二十分来家族墓园的墓室旁边见我，我会向你解释一切。

爱你的安娜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伊芙琳和贝尔潜入阴湿的墓园，手里拿着枪，只看到团团的阴影，还有沾满了血迹、摔碎的指南针。

就像预兆的那样，这并未使人安心，但也并非定局。仿佛未来掉下来的一块碎片，我只有抵达未来，才会明白这块碎片的意义。

安娜等着我的回应，我惴惴不安，但这并不是我反对她的充分理由。

“你有没有看到这样做的结果，可行吗？”她问我，紧张地用手指摸着袖口。

“我不知道，但这是我们现在最好的方案。”我说。

“我们需要帮助，你的宿主不够用啊。”

“别着急，我能找到。”

我从口袋里找到一支钢笔，在字条上的信息下面画了一道线，好让可怜的贝尔更好理解，少些迟疑。

哦，别忘了你的手套，都烧着了。

三十七

我听到了马蹄声，几十匹马踏着鹅卵石在我前面的路上飞奔。然后扑面而来的是它们的气味——一种掺着臭马粪的霉味，这种厚重绵延的混合味道，连风都驱不散。关于马的强烈体验越来越真实，最后这些牲畜终于现身。大约三十匹马被人从马厩里牵出来，踏上通往镇子的大路，后面还拉着马车车厢。

驾马的手沉稳娴熟，车夫们一身制服，戴着小平帽，身着白衬衣和松松垮垮的灰裤子，我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他们驾驭的马也都十分相似。

我紧张地看着这些马蹄。一瞬间，我记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曾从马背上被抛下来，马蹄踹在我的胸口上，骨头断裂了……

别让丹斯控制了你。

我挣脱了宿主的记忆，收回那只不由自主伸向胸口伤疤的手。

但更糟了。

贝尔的个性很少浮现出来，可是德比的欲望、丹斯的礼节与童年的创伤却一直在撕扯着我。

马群中有几匹马碰了旁边的马，它们棕色的肌体开始躁动。这使得我不明智地踏到了主路上，恰好踩到一团马粪。

我正试着甩掉脚上的马粪，这时一双握缰绳的手停了下来。

“丹斯先生，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他边说边稍稍摘帽示意。

“你认识我？”我很惊讶有人认识我。

“对不起，先生，我叫奥斯瓦尔德。先生，您昨天骑的那匹马就是我装的马鞍。先生，看着您这样的绅士骑在马背上真是一种享受，现在没有多少人知道如何像您那样骑马了。”

他笑了，露出两排牙齿，牙缝很大，牙齿因为抽烟而发黄。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我说道，行进的马匹在后面推着他，“奥斯瓦尔德，实际上我正在找哈德卡斯尔夫人。她应该是去见马厩主管阿尔夫·米勒了。”

“我不敢肯定勋爵夫人在哪里，先生，但是您刚刚与阿尔夫擦肩而过。他和一个人走了。我只能猜到他们是朝着湖边走了，走的是小牧场旁边的那条路，就是您穿过拱门时右边的那条路。先生，如果您快一点，也许能赶上他们。”

“谢谢你，奥斯瓦尔德。”

“没什么，先生。”

他又微微摘帽示意，去赶上马群。

我继续沿着这条路向马厩走去，那些松掉了的鹅卵石让我慢了不少。在其他宿主体内的时候，如果脚下某块鹅卵石松动的话，我只要跳到一边就可以了。丹斯的老腿可没法这么敏捷，每次踩到这样晃动的鹅卵石，我都会扭伤脚踝、膝盖，差一点摔个跟头。

我气恼地穿过拱门，发现庭院里散落着燕麦、干草和摔碎的水果，一个小男孩正竭力将碎渣扫到角落里。他个头太小了，还不到扫把的一半那么高，所以干不好。我经过时，他害羞地偷偷瞧了我一眼，想脱帽致意，帽子却被风吹跑了。接着他就穿过庭院去追帽子了，仿佛他的全部梦想都在那个帽子里面，最后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牧场旁边只有一条泥泞的小路，到处都是水洼，我只走了一半，裤子就已经污浊不堪了。细枝断裂下来，雨水从植物上滴落。我感觉有人在偷窥，虽然其实没什么东西，我不过是疑神疑鬼，但我还是感觉有人躲藏在林间，一双眼睛追随着我的脚步。我倒希望自己弄错了，因为如果侍从跳到了小路上，我手无缚鸡之力，既打不过他，也跑不快，休想逃掉。那我这一天还能剩下多久就取决于侍从会怎样杀死我了。

我既看不见马厩主管，也看不见哈德卡斯尔夫人，只能全然不顾自己的仪态，干脆慢跑起来，结果甩了一后背的泥点。

不久，这条小路就从牧场方向转到了林子里。我离马厩越远，越感觉被人窥视。穿林而过的时候，荆棘挂住了我的衣服，我听到低语声越来越近，还有水拍击湖岸的声音。我这才稍稍解脱，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我与两个人迎面相遇。同马厩主管在一起的不是哈德卡斯尔夫人，而是雷文古的男仆坎宁安。他穿着厚厚的大衣，系着紫色的围巾，当他打断雷文古和丹尼尔的谈话时，拽开的正是这条围巾。

此时，银行家雷文古应该是在藏书室睡觉呢。他们撞见我时神色慌张，这说明他们在一起并不只是闲聊家常。

坎宁安先恢复了神色，他冲我和蔼地笑着。

“丹斯先生，真是个惊喜，”他说，“早上天气这样坏，您怎么还出来了？”

“我正在找海伦娜·哈德卡斯尔，”我说着，眼神从坎宁安身上飘到了马厩主管那里，“我还以为她会在这里和米勒先生散步呢。”

“并没有，先生。”米勒先生说着，用两只手揉搓着帽子，“我们应该会在我的小屋那里会面，先生。我现在正要回那里去。”

“那我们三个人可是殊途同归，”坎宁安说，“我也希望能找到夫人。也许我们仨可以同行。我的事情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实际上我也愿意先等您忙完再说。”

“你有什么事情啊？”我说，我们开始往回走向马厩，“据我了解，你和哈德卡斯尔夫人在早餐前就已经见过面了。”

这个直率的问题将他的好心情一扫而光，他脸上掠过愠怒之色。

“是为了哈德卡斯尔勋爵的事情。”他说，“您知道的，事情总是这样，一事未了，一事又起。”

“你今天已经见过女主人了？”我问。

“没错，一早先办的这事。”

“她看上去状态如何？”

他耸耸肩，冲我皱着眉：“我也说不准，我们只说了一会儿话。丹斯先生，我想问一下，您为何要问我这些啊？我感觉自己是在被您审问。”

“今天，没有别人见过哈德卡斯尔夫人。我觉得很奇怪。”

“也许她担心被人纠缠，被问来问去。”他莫名有些生气。

到马厩主管的小屋时，我们都有些不快，被米勒先生邀请进去时，都浑身不自在。这里还和我上次来时一样整洁有序，尽管对于三个各怀心事的男人来说，这空间有些局促。

我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坎宁安盯着书架看，马厩主管很是局促不安，尽力在打扫这个已经非常干净的小屋。

我们等了十分钟，但是哈德卡斯尔夫人没有来。

坎宁安打破了沉默。

“哦，看来夫人另有安排，”他看了看表，“我最好先离开，有人在藏书室等我。丹斯先生，米勒先生，再见。”他说着，点了点头，开门走了。

米勒先生紧张地抬头看着我。

“丹斯先生，您呢？”他问我，“您还要在这里再等会儿吗？”

我未置可否，和他一起站在炉子前面。

“你和坎宁安聊的是什么？”我问他。

他盯着窗户，仿佛正在等待信使送来答案。我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他水汪汪的眼睛转向了我。

“米勒先生，这一刻，我只是好奇，”我低声说，声音里面隐隐透着不快，“再耽误一两分钟，我就生气了。告诉我你们在谈什么。”

“他想让人带他转转，”他说着，支出了下唇，露出了里面的粉肉，“他想去湖边看看。”

米勒先生最不擅长的就是撒谎。这张苍老的脸上堆满了皱纹，肥肉横生，倒是足以为他面部情感的表演提供舞台。每一次皱眉就是一场悲剧演出，每一丝微笑便是一出滑稽剧。而谎言，既不像哭，又不像笑，足以毁掉整场演出。

我把手搭在他肩头，低头凑近了他的脸，盯着他，他慌忙看向别处。

“查尔斯·坎宁安在这个宅子里长大，米勒先生，你肯定也知道，他不需要导游。快说，你们在说些什么？”

他摇摇头：“我发过誓……”

“我也可以发誓，米勒先生，可你不会喜欢我发誓。”

我的手指压向他的锁骨，渐渐收紧，足以让他面目扭曲。

“他在问那个被杀死的男孩。”他勉强挤出来几个字。

“托马斯·哈德卡斯尔吗？”

“不，先生，另一个。”

“另一个？”

“基斯·帕克，是个马童。”

“什么马童？老家伙，你在说什么呢？”

“先生，没有人记得他，他无足轻重。”他咬紧了牙关，“这孩子以前是我的手下，很讨人喜欢，大约十四岁。他失踪了大约一个星期，然后托马斯少爷就死了。两个警察来林子里查看，但是找不到他的尸体，就说他逃走了。我跟您说，先生，他绝不会逃走。他爱他妈妈，喜欢他的工作，他不会那样做的。我那时一直这样说，可没有人听我的。”

“他们找到他了吗？”

“没有，先生，一直没有找到。”

“你也是这么告诉坎宁安的吗？”

“是的，先生。”

“你和他说别的事情了吗？”

他的眼睛滴溜溜乱转。

“还有别的事，对不对？”我问他。

“没有了，先生。”

“米勒，别和我撒谎。”我冷冷地说，怒气上升。丹斯讨厌别人骗他，觉得那样暗示着他愚蠢好骗。那些想要撒谎的人，都觉得自己比被骗的人聪明，所以丹斯觉得这是对他的侮辱。

“我没有撒谎，先生。”这个可怜的马厩主管抗辩着，额头青筋暴起。

“你在撒谎！你知道什么快告诉我！”我命令他。

“我不能说。”

“你必须得说，米勒先生，否则我会毁了你。”我放任自己的宿主把情绪发泄出来，“我会夺走你的一切，你小心积攒起来的一针一线、一分一厘。”

丹斯的话从我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每句话都充满了怨毒。这位律师一向如此行事——威胁和恐吓对手。丹斯可以像德比一样邪恶，只是方式不同。

“我会挖出每一个……”

“整件事就是个谎言。”米勒脱口而出。

他面色发灰，心神不宁。

“什么意思？快说！”我催促他。

“他们说是查理·卡佛杀死了托马斯少爷，先生。”

“怎么回事？”

“哦，他不可能杀人，先生。查理和我是好哥们儿，他那天早上和哈德卡斯尔勋爵吵了一架，被解雇了，所以他决定拿点补偿走人。”

“补偿？”

“几瓶白兰地，先生，就是从哈德卡斯尔勋爵的书房里顺走的。他进了书房，拿了几瓶酒。”

“所以说他偷了几瓶白兰地，”我说，“那又怎么能证明他无辜？”

“我刚送伊芙琳小姐骑上小马，他就来找我，他说想和我这个朋友最后再喝一杯。我不能拒绝，对吧？我们俩，我和查理喝了那几瓶白兰地，大约在谋杀发生前半个小时，他说他得走了。”

“走？干吗去？”

“他说有人来看他。”

“谁？”

“我不知道，先生，他没有说，他只是……”

他支支吾吾，好像那答案是条大裂缝，他在边上摸索着，害怕掉进去。

“只是什么？”我追问道。

可怜的家伙两只手拧在一起，左脚在地毯上钻，弄皱了地毯。

“他说一切都安排好了，说他们帮他在别的地方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我想也许……”

“什么？”

“他那说话的方式，先生……我想……”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快说吧，米勒。”

“哈德卡斯尔夫人，先生，”他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我想他可能去见海伦娜·哈德卡斯尔夫人了。他们的关系一直非比寻常。”

我的手松开了他的肩膀。

“但是你没看见她来？”

“我……”

“你没走，对吧？”我捕捉到了他脸上泛起的内疚表情，“你想看看谁会来，所以藏在了一边。”

“只是一会儿，先生，就想看看，确保他没事。”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别人这件事？”我冲他皱了皱眉。

“先生，有人让我别说。”

“谁？”

他抬头看向我，沉默了片刻，眼中尽是绝望和乞求的目光。

“见鬼，谁啊？”我咄咄逼问。

“哦，哈德卡斯尔夫人，先生。这让我……唉，她不会让查理杀死她儿子的，对吧？如果真是他干的，她也不会让我守口如瓶。这不合常理，对吧？他肯定是无辜的。”

“这些年来，你一直守着这些秘密？”

“我很害怕，先生。害怕极了，先生。”

“害怕海伦娜·哈德卡斯尔？”

“害怕那把刀，先生。我害怕凶手用来杀托马斯的那把刀。他们在卡佛的小屋里找到了那把刀，就藏在地板下面。最后的结局就是那样，先生。”

“你为什么会害怕那把刀呢，米勒先生？”

“因为那是我的刀，先生。那是把马掌刀，在谋杀案发生几天前，刀从我的小屋里消失不见了。和刀一起丢的还有床上那条不错的毯子。我想这两样东西，哦，原谅我，先生，让我好像变成了卡佛的同伙，先生。”

接下来的几分钟不知道怎么就过去了，我的思绪飘到了远处。我只记得自己发誓为米勒保守秘密，然后离开了小屋。我朝大宅方向走去，雨水浸透了身体。

迈克尔·哈德卡斯尔和我说，托马斯死的那个早上有人和查理·卡佛在一起，他们在逃跑时，那人被斯坦文用手枪打伤。那个人会是哈德卡斯尔夫人吗？如果是的话，她的伤需要人悄悄地护理。

迪基医生？

在托马斯被杀的那个星期，哈德卡斯尔家举行了一场舞会。据伊芙琳所说，今年舞会邀请的客人和那年的是同一批。迪基今天在宅子里，所以有可能他十九年前也在这里。

他不会说的，他忠实得像条狗。

“他和贝尔一起贩卖毒品，”我想起自己还是德比时，在他房间看到了那本标注好的《圣经》，“用这件事情就能撬开他的嘴，不怕他不说实话。”

我越来越激动。如果迪基确认哈德卡斯尔夫人那时肩部受伤，那她就会成为托马斯案子的嫌疑犯。但是她到底为何要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又为何让卡佛代她受过呢？毕竟哈德卡斯尔勋爵说卡佛是她的情人。

这是丹斯离真相最近的一次，老律师一生都如猎犬一般，嗅着血的味道来追逐事实和真相。直到这一刻，远处的布莱克希思庄园仿佛从地平线上升腾起来，我如梦初醒。我目力不济，房子又在远处，整个大宅变得模糊了，墙上的裂缝也似乎不见了，宅子恢复了旧日的模样，那个时候，年轻的米莉森特·德比和雷文古，还有哈德卡斯尔夫妇在这里消夏。孩子们在林子里玩耍，丝毫没有恐惧，他们的父母尽情享受着舞会和乐曲，又笑又唱。

那时候的日子过得多么美好。

很好理解为什么海伦娜·哈德卡斯尔怀念那些日子，还想要举办舞会回到那些岁月。但如果真的以为这就是举办舞会的真正原因，那可就太傻了。

布莱克希思不可能回到往日。托马斯·哈德卡斯尔的被害永远掏空了这个庄园，这里只能是荒芜一片。尽管如此，十九年后的今天，她还是邀请同一批客人来到同样的舞会。过去被翻腾出来，盛装打扮，这又是为何？

如果米勒所言非虚，查理·卡佛没有杀死托马斯·哈德卡斯尔的话，那有没有可能是海伦娜·哈德卡斯尔编织了这样一张可怕的大网，将我们所有人都卷进去？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女人就在这张大网的中心。

另一种可能是，她计划今晚杀死伊芙琳，而我还是不知如何找到她，更别提如何来阻止她。

三十八

几位绅士正在宅子外面抽烟，聊着昨晚放纵的风流事。我走上台阶时，他们和我欢快地打着招呼，但我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了。腿很疼，后腰也不舒服，真想泡在浴缸里，可我没有时间了。半小时后就要去打猎，我不能不去。因为我满心的疑问，大多需要这些打猎的人解答。

我从客厅里拿了一瓶威士忌，到自己房间里休息片刻，喝几口酒来驱散腿痛和腰痛。我能感受到丹斯的抗拒，他讨厌承认自己身体不适，而努力缓解这种不适更让他嗤之以鼻。我的宿主蔑视一切身体变化，将苍老视作恶疾、痨病，甚至侵蚀。

我脱下溅满泥点的外衣，走到镜子前，这才想起自己从未见过丹斯长什么样子。每天换一个新的躯壳，我已经司空见惯。如今我逼着自己去看镜中的宿主，不过是希望能窥见艾登·毕肖普的真容。

丹斯已近古稀之年，形容枯槁，内心也是一片灰暗。他的头发所剩无几，脸上密布的皱纹从脑门铺展下来，仿佛奔涌的河流，中间被高高的鼻梁截住。上唇上留着一撮灰色的胡子，深色的眼睛死气沉沉，看上去波澜不惊，或许他心中本就了无生趣。丹斯喜欢泯然于众，他那质料上乘的衣服，总以深灰或浅灰色为主，身上唯一彩色的是手帕和领结，那也不过是深红或深蓝色，给人城府颇深的感觉。

他的猎装在肚子那里紧绷绷的，但还能撑下，我又喝了一杯威士忌，温了温喉咙。我穿过走廊，走到迪基医生的房间前面，敲了敲门。

门的那一侧脚步渐近，迪基医生一下拽开了门，他已经穿好猎装。

“我可不想再做什么手术了。”他嘟囔着，“我得告诉您，一早上我治了刀伤、安抚了失忆症，还处理了挨打后的重伤，所以无论您哪里不舒服，我都不会感兴趣，尤其是上半身的问题。”

“你通过塞巴斯蒂安·贝尔来兜售毒品，”我开门见山，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你提供毒品，他来卖。”

他的脸如纸般煞白，靠住门框勉强支撑着。

我看到他的弱点，便乘胜追击：“泰德·斯坦文愿意花大价钱买这条消息，但我不需要斯坦文。我想知道一件事，在托马斯·哈德卡斯尔遇害那天，你是否给海伦娜·哈德卡斯尔或者别的什么人治过枪伤？”

“当时警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已如实回答，”他粗声粗气地说，松了松领口，“没有，那天我没治过枪伤。”

我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扭身要走：“我准备去找斯坦文。”

“见鬼，我说的是实话。”他边说边抓住我的胳膊。

我们四目相对。他的眼睛苍老而混浊，燃烧着恐惧。他在我的眼睛里察觉到了什么，立即松开了我。

“海伦娜·哈德卡斯尔爱她的孩子胜过自己，托马斯是她的最爱，”他语气坚决，“她绝不会伤害他，她也没法伤害他。我向您发誓，以一个绅士的名义，那一天没有伤者来找我，我真不知道斯坦文打伤了谁。”

我盯着他乞求的眼睛，寻找欺骗的痕迹。我敢肯定，他说的都是真话。

我垂头丧气地放走医生，回到门厅。绅士们都聚在这里，抽烟聊天，急切盼望着打猎开始。我肯定迪基可以确认海伦娜与此事有关，只有这样，我才算找到起点来探寻伊芙琳的死亡之谜。

我需要更好地了解托马斯身上发生的事情，我知道该去问谁。

我走进客厅，想找到斯坦文，碰巧看到菲利普·萨克利夫身着绿色格呢猎装，正煞有介事、兴致勃勃地敲击着钢琴键盘。他的演奏技巧乏善可陈，蹩脚的乐声让我想起来到庄园的第一个早上。当时我在塞巴斯蒂安·贝尔的体内，他一个人局促地站在客厅那边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叫不上名字的酒。我对他的怜悯很快被丹斯的恼怒淹没，这位老律师对无知可没有什么耐心。有了这个机会，他会不顾一切地告诉贝尔所有事情，而我必须承认这个想法非常诱人。

为什么贝尔不能知道这些？他今早在林中看到的女仆是玛德琳·奥伯特，不是安娜；她俩都没有死，这样他便不必那样内疚。我可以向他解释这些轮回，可以告诉他伊芙琳的死是我们逃离的关键，这样能阻止他那些无意义的举动，别像唐纳德·戴维斯那样逃跑，纯粹浪费时间。我还要说，坎宁安是查理·卡佛的儿子，他好像在努力证明卡佛没有杀托马斯·哈德卡斯尔。时机成熟的话，贝尔就可以拿这个来敲诈坎宁安，因为雷文古憎恶丑闻，如果他发现了这些，一定会赶走这个男仆。我还要告诉他找到那个神秘的费利西蒂·马多克，而且最重要的是，找到海伦娜·哈德卡斯尔，因为每一条路都会引向这位失踪的女主人。

这一切不可能发生。

“我知道。”我沮丧地嘟囔着。

贝尔的第一反应肯定会把我当成疯子。只有当他最终相信这一切的时候，他的调查才能完全改变这一天。尽管我如此想要帮他，可我已经接近谜底，实在不想冒险去揭开秘密。

贝尔必须自己去了解这一切。

有人挎住了我的胳膊，原来是克里斯托弗·佩蒂格鲁，他端着一个碟子站在我身边。我以前从来没有和他这么近过，幸好丹斯的礼节无可指摘，否则我脸上肯定会露出对他的嫌恶。离得这么近，他看上去好像新近出土的古董。

“很快就摆脱他了。”佩蒂格鲁看着我身后的泰德·斯坦文，冲我示意。斯坦文一边在餐桌上夹冷切，一边乜斜着眼睛观察其他客人。他一脸的厌憎。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斯坦文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现在来看，远非如此。他靠敲诈勒索赚钱，那就意味着他知道每个秘密，知道隐藏的耻辱，知道各种各样的丑闻和邪恶。更糟糕的是，他知道是谁逃脱了惩罚。他看不起布莱克希思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斯坦文守护着他们的秘密，所以每一天他都在寻衅打架，好让自己心里舒服些。

有人从我旁边挤过，是满面疑惑的查尔斯·坎宁安，他手持雷文古的信，刚从藏书室里出来。此时，女仆露西·哈珀正在清理碟子，不知道自己周围酝酿着的一切。我心中一痛，发现她长得有点像我的亡妻丽贝卡，当然是年轻时的丽贝卡。她们的动作，那温柔的举止，颇为相似，仿佛……

丽贝卡不是你的妻子。

“该死的，丹斯。”我试着要挣脱他的影响。

“对不起，老伙计，在嘟囔什么？”佩蒂格鲁冲我皱了皱眉。

我脸红了，有些尴尬，张嘴正要回答，却被周围的事情分了神。可怜的露西·哈珀试着挤过斯坦文去取一个空盘子。她比我记忆中还要美丽，脸上雀斑点点，蓝色的眼睛，桀骜的红色头发被塞到了帽子里面。

“劳驾让一下，泰德。”她说。

“泰德？”他生气地说，使劲钳住了露西的手腕，她花容失色，“露西，你觉得自己到底在和谁讲话？你得喊斯坦文先生，我再也不是待在下面，和你们这些贱仆为伍的人了！”

露西又震惊又害怕，她冲我们看过来，满是求助的眼神。

和塞巴斯蒂安不同的是，丹斯深谙人性。他冷眼旁观面前的这出戏，我觉得有些诧异。当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时，只注意到露西的恐惧，她担心被粗暴对待，但没有注意到她的恐惧里还有惊讶，甚至不安。更为奇怪的是，斯坦文也是如此。

“放开她，泰德。”丹尼尔·柯勒律治的声音从门边飘来。

接下来的事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斯坦文撤退，丹尼尔拉走了贝尔，把他带进书房去见迈克尔，他还微微冲我点头示意。

“我们走吗？”佩蒂格鲁叫我，“恐怕好戏快收场了。”

我想要去找斯坦文，但不想爬楼梯，也不想进入那个东翼走廊。他肯定会去打猎，我决定在这里等他。

我们挤过人群，穿过门厅，出门来到车道上，发现萨克利夫和赫林顿已经等候在那里，他们身边的几个人我并不认识。天上的乌云重重叠叠，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布莱克希思肆虐的风暴，我已见过多次。大风像是千万只贼手，冲猎人们伸过来，挤作一团的绅士们捂紧了自己的帽子和外套。只有猎犬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发，它们扯着狗绳，向迷蒙的远方狂吠。下午的天气会很糟糕，更糟糕的是，我知道自己会大踏步进入这坏天气里。

“怎么回事？”萨克利夫看着我们走近后问道，他夹克的肩上落了一层头皮屑。

赫林顿冲我们点头示意，他正从鞋底往下刮着泥巴。“你们看到丹尼尔·柯勒律治与斯坦文对决了吗？”他问，“我觉得我们押对了宝。”

“走着瞧吧。”萨克利夫阴沉着脸说，“嘿，丹尼尔去哪儿了？”

我四下张望，却没看见丹尼尔的影子，只能耸耸肩作为回复。

猎场看守正在给那些没有佩枪的客人分发猎枪，我也没带。他们发给我的枪已经擦亮，上过了油，枪管已经掰开，为的是让人看到枪膛里已经塞好了两枚红色弹壳。其他人看上去都有持枪的经验，很快就对着空中的假想目标来调整准星。但是丹斯一向对打猎没兴趣，我拿着猎枪便有些茫然无措。猎场看守瞧着有些不耐烦，就教我怎么把枪架在前臂上，还递给我一盒子弹，接下来又去帮下一位客人。

我得承认，枪让我感觉好多了。一整天我总觉得有人在偷窥我，所以进林子时有件武器还是蛮高兴的。无疑侍从正等着我落单的时候抓我，他要是找到机会的话，我就死定了。

迈克尔·哈德卡斯尔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站在我身边，哈着气暖手。

“先生们，抱歉，耽搁了一会儿。”他说，“我父亲让我转达歉意，出了些事情，他得去处理。他让我们先走。”

“我们要是看到了贝尔说的女人尸体，可怎么办？”佩蒂格鲁的话里全是讽刺。

迈克尔冲他沉下脸：“发发慈悲吧，基督徒的慈悲，”他接着说，“贝尔大夫遭遇了不少事情。”

“贝尔至少喝了五瓶酒吧。”萨克利夫的话引得众人哄笑，只有迈克尔没笑。萨克利夫看到这个年轻人萎靡不振，只好双手一扬，说：“哦，迈克尔，少来了，你也看见了他昨天晚上的那个样子。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这趟能有啥收获吧？没人失踪，贝尔疯了。”

“这事不可能是贝尔编出来的，”迈克尔说，“我看见他胳膊上有伤，应该是被人划伤的。”

“兴许他跌倒在自己摔碎的酒瓶上。”佩蒂格鲁轻蔑地哼了一声，搓搓手取暖。

猎场看守打断了我们的对话，他递给迈克尔一把黑色左轮手枪。枪管下方有一道长长的划痕，这和伊芙琳今晚带到墓园里的枪几乎一模一样，应该是一对，就是海伦娜·哈德卡斯尔卧室里的那对。

“先生，已经给您上过油了。”猎场看守脱下帽子向他致意。

迈克尔将手枪放进腰间枪套里，和我们继续说话，没有注意到我盯着这把枪看。

“我不明白人们为何对此事怨声载道，”他接着说，“这次打猎，我们几天前就安排好了，只不过改了一下出行的方向。如果我们能发现什么，那当然好。如果不能，也没什么损失，至少能让贝尔大夫心安。”

人们都将期待的目光投向我，这种事情通常都是丹斯拿主意。这一次倒是用不着我发表意见，因为恰好此时旁边的狗狂吠起来，猎场看守拽着它们，狗拉着我们走过草坪，向林子里进发了。

我回头望着布莱克希思大宅，想看看贝尔在哪里。他正站在书房的窗户旁边，身体半掩在天鹅绒窗帘后面。在这样的光线下，这么远望过去，他仿佛鬼魅一般，我倒觉得是整个房子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

猎人们已经走进树林，我最终赶上他们的时候，发现整个队伍已经分成了几组前行。我需要和斯坦文谈谈海伦娜的事情，可他行动迅速，已经和我们拉开了距离。我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更甭提和他说话了，最后只好放弃，我决定停下休息时再去堵他。

因为担心遭遇侍从，我跟萨克利夫和佩蒂格鲁走在一起，他们还在琢磨丹尼尔与哈德卡斯尔勋爵的交易。他们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林子里的气氛异常压抑，一个小时后，人们都不敢大声说话，只是低语；二十分钟后，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沉默。连狗都停止了吠叫，只在地上嗅来嗅去，把我们慢慢拽向黑暗。我胳膊上架着猎枪，这沉甸甸的感觉倒让人安心。我狠命地抓着枪，很快就累了，但不敢让自己落到队伍后面。

“老伙计，好好玩。”丹尼尔·柯勒律治在我后面大声喊。

“抱歉，你说什么？”我从沉思中慢吞吞地回过神来。

“在这些宿主里，丹斯算是不错的，”丹尼尔说着，靠近我，“脑子好使，遇事冷静，身体也还算结实。”

“这样的身板还算结实啊，怎么累得好像是经过了长途跋涉，不说走了一万英里，也得有一千英里了。”我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迈克尔已经安排好了，让打猎队伍分开，”他说，“上了些年纪的绅士们会休息一会儿，年轻人继续前进。别着急，你待会儿就有机会歇脚。”

我们俩之间隔有茂密的灌木丛，说话时看不见彼此，像是两个玩迷宫游戏的恋人。

“总是这么疲惫，实在太烦了，”我透过枝叶瞥见了他的身影，“我盼望着到柯勒律治年轻的身体里。”

“别让他这张帅气的脸给骗了，”他略加思索，“柯勒律治的心黑得要命。驾驭他真让人精疲力竭。记住我的话，等你到了他的身体里，你会无限怀念和丹斯在一起的日子，所以趁现在尽情享受在他身体里的时光吧。”

走过灌木丛，丹尼尔和我并肩而行。他的眼睛黑黑的，走路一拐一拐的，每走一步，就会痛苦地皱皱眉。我记得吃饭时看见他受了伤，但在烛光下看起来没有这么厉害。我脸上浮现出惊诧之色，他微微一笑。

“没有看上去那么糟。”他说。

“怎么回事？”

“我到地下通道里去追侍从了。”他答道。

“你没等我就行动了？”我惊讶于他竟如此鲁莽。我们计划去宅子下面围堵侍从，很明显需要六个人才能成功，三个出口分别需要两个人来把守。安娜拒绝参加，德比又被打晕，我以为丹尼尔会取消行动。显然，德比并不是最后一位任性而固执的宿主，丹尼尔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伙计，我别无选择。”他说，“原以为我能抓住他，结果证明我错了。幸运的是，我设法打倒了他，让他丢掉了刀。”

每个字里都酝酿着愤怒，不难想象这种心情，一心筹划未来，却未料祸起萧墙。

“你找到解救安娜的方法了吗？”我问他。

丹尼尔一边痛苦地呻吟着，一边把猎枪举起来。即使走得和我一样慢，他也很难笔直地站立。

“还没有想到，而且我也不打算去琢磨了。”他说，“很抱歉，尽管这话不中听，可我们两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逃走。越接近夜里十一点，安娜就越可能背叛我们。从此时起，我们只能信任彼此。”

她会背叛你。

瘟疫医生警告的是在这个时刻之前吧？如果双方都可以获益，那么他们的友谊就再简单不过，然而现在……安娜如果知道丹尼尔放弃了她会是什么反应？

你又会如何反应？

丹尼尔感觉到了我的犹豫，他将手搭在我的肩头来安慰我。我意识到丹斯欣赏眼前这个人，不由得心头一惊。他觉得丹尼尔那种誓不罢休的劲头令人兴奋，也尤为看重丹尼尔的专心一意，因为他觉得这与自己的个性相似。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丹尼尔选择告诉丹斯这件事，而非其他宿主。这两个人真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没有告诉她，是不是？”他焦虑不安，“没有告诉她我们的计划落空了？”

“我真是心烦意乱。”

“我知道这很难，可你绝对要守口如瓶，”丹尼尔跟我说话的样子，像是在对小孩子托付秘密，“如果我们想要智取侍从，就需要安娜的帮助。如果她知道了我们没法兑现诺言，就不会来帮我们。”

我听到身后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扭头一看，原来是迈克尔跑过来了，他脸上已没了往常的笑容，而是怒容满面。

“天哪，”丹尼尔说，“你怎么了？像是有人惹恼了你。有什么事吗？”

“就怨这场可恶的搜索！”他气鼓鼓地说，“贝尔看到有人在这里杀了个女孩，可是，没有一个人拿这事当真。我的要求又不高，就是想让他们走路的时候左右瞅瞅，没准会踢到些什么。”

丹尼尔咳嗽了两声，尴尬地看了看迈克尔。

“哦，亲爱的，”迈克尔冲他皱皱眉，“是不是坏消息？”

“其实，是好消息，”丹尼尔慌忙说，“没有女孩被杀，那不过是场误会。”

“误会？”迈克尔缓缓地说，“怎么会是场误会呢？”

“德比当时在那里，”丹尼尔说，“他吓坏了一个女仆，事情有点失控，你姐姐冲他开了枪。这被贝尔当成了谋杀案。”

“可恶的德比！”迈克尔猛地转向大宅，“我可忍不了他，他愿意去谁家就去谁家，赶紧滚。”

“这不是他的错，”丹尼尔插嘴道，“至少这次不怪他。尽管很难相信，德比当时是在试着帮忙，但他就是完全搞错了。”

迈克尔停了下来，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丹尼尔。

“你肯定吗？”他问道。

“我肯定。”丹尼尔用一只胳膊搂住迈克尔的肩，这个年轻人肩上的肌肉紧绷着，“就是一场糟糕的误会，没人犯错。”

“德比头一次帮人。”

迈克尔沮丧地叹了口气，脸上的怒气随之消散。他就是这么情绪化，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难怪他容易被激怒，也轻易被逗乐，还容易感到厌倦。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象着有这样的脑袋会怎样。丹斯虽然冷淡，但明显要胜过迈克尔的喜怒无常。

“一上午我都在跟他们讲这里有具尸体，还说他们醉酒享乐真是可耻，”迈克尔脸上露出羞赧之色，“仿佛还嫌这个周末不够糟糕。”

“你在帮一个朋友，”丹尼尔冲他慈爱地笑了笑，“你也用不着觉得羞愧。”

丹尼尔的善良让我有些惊讶，更让我高兴起来。我钦佩他为逃出布莱克希思所做的努力，可他那股拼命劲又让我忐忑不安。我先是疑虑重重，接着又被恐惧紧紧攫住，这样很容易草木皆兵。看到丹尼尔不是敌人，我这才振作起来。

丹尼尔和迈克尔并肩而行，我抓住时机问那个年轻人：“我注意到你的左轮手枪，”我指着他的枪套，“那是你妈妈的枪吧？”

“是吗？”他看上去真的有些惊讶，“我不知道妈妈还有枪。这是伊芙琳早上给我的。”

“她为什么要给你枪呢？”我问他。

迈克尔脸红了，有点尴尬。

“因为我讨厌打猎，”他说着，踢开脚边的一些落叶，“鲜血、枪击让人觉得怪异。我本来不该来林子里，可父亲没法来，搜索又得进行，我别无选择，只能参加。我对打猎充满了恐惧，伊芙琳这个机灵的家伙，给了我这个……”他碰了碰手枪，“说这枪什么也打不中，但我拿它摆摆样子还是蛮酷的。”

丹尼尔忍住了笑，迈克尔也善意地与他相视一笑。

“迈克尔，你父母在哪里？”我不再理会这些调侃，转移了话题，“本来是他们要办聚会，怎么全成了你的事？”

他挠挠后颈，神色阴郁。

“爱德华叔叔，父亲把自己关在门房里，像往常一样在那里想事。”

叔叔？

丹斯的记忆碎片浮出水面，我与皮特·哈德卡斯尔有一辈子的交情，都快成了他家的名誉成员。我早已忘了我们在一起做过什么，但我对这个男孩子还是喜爱有加，这倒真让我惊讶。我几乎看着他长大，为他自豪，我都没有为自己的儿子这样自豪过。

“我母亲，”迈克尔没有注意到我脸上闪过的片刻迷惘，接着说，“实话和您说，自从我们到了这宅子，她就神神道道的。我真希望您能私底下和她谈谈，我觉得她一直在回避我。”

“她也在回避我啊，”我答道，“我一整天都没找到她。”

迈克尔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着什么。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和我说：“我担心她去了‘林深处’。”

“林深处？”

“她好像完全变了个人，”迈克尔有些忧心忡忡，“时而兴高采烈，时而大发雷霆。我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而且她看我们的样子，就跟不认识我们似的。”

她是另一个对手吗？

瘟疫医生说的竞争对手，只有我们三个人——侍从、安娜和我。我觉得他没理由在这件事上撒谎。我偷偷瞟了一眼丹尼尔，思量着他是否知情，可他的注意力全在迈克尔身上。

“她这个样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随口一问。

“我也说不准，好像很长时间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他咬咬嘴唇，搜索着记忆。

“那些衣服！”他突然喊道，“肯定是那些衣服。我没跟您说过那些衣服吗？”他望向丹尼尔，丹尼尔茫然地摇摇头，“是这样，我怎么记得和您说过呢？大约一年前说的？”

丹尼尔还是摇了摇头。

“那一次，我母亲又来到布莱克希思参加一年一度病态的朝圣之旅。可她一回到伦敦，就跑到我在梅菲尔区的住处大吵大嚷，说是找到了什么衣服。”迈克尔讲着这段往事，好像期待着丹尼尔会随时插嘴，“她也没说别的，只说找到了衣服，我一头雾水。”

“那是谁的衣服？”我顺着他的话问道。

海伦娜性格大变这个话题引起了我的兴趣。可如果是一年前变的，那她就不可能是另一个竞争对手。可她身上绝对有怪异之处，我搞不懂衣服如何能帮我破解谜底。

“我可真搞不懂，”他双手向上一扬，“从母亲口中我问不出来什么合乎常理的话。最后我只能安抚她冷静下来，可她还一个劲地嚷嚷那些衣服的事，一直在说人们都会知道。”

“知道什么？”我问他。

“她没说，不久就走了，但她就是死活不说。”

我们周围的人越来越少，猎犬把人们拽往不同的方向，赫林顿、萨克利夫和佩蒂格鲁就在前面等着我们。很显然，他们踌躇着不知道去往何处。于是，迈克尔暂别我们俩，跑上前去给他们指路。

“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吗？”我问丹尼尔。

“不明白。”他含糊地说。

他心事重重，眼神还在迈克尔身上。我们沉默着一路向前，来到了悬崖底下一个废弃的小村子。八个石头小房子围成一圈，中间的土路是个交叉路口。那些房子的茅草屋顶都烂掉了，原来支撑屋顶的木头柱子也倒了。可这里依然残留着过去生活的踪迹。碎石堆里有个水桶，路边有个翻了的铁砧。有人可能觉得这些东西别有风味，可在我看来，这些不过是艰难岁月的写照，没什么好留恋的。

“时间刚刚好。”丹尼尔盯着小村子低语着。

他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声音中又带着些许的烦躁、激动和一点点害怕。我看不懂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我预感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却无论如何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事。迈克尔带着萨克利夫和佩蒂格鲁去看其中的一座老石房子，斯坦文则倚着树站立出神。

“做好准备。”丹尼尔神秘地说了一句，就钻进林子里了，我都没来得及问他怎么回事。要是换作其他宿主，肯定会跟上前去，可我实在是累得不行，我需要找个地方歇歇脚。

别人说话的时候，我坐到一面摇摇欲坠的矮墙上歇息，闭目养神。苍老像毒蛇一样缠住我，尖牙刺入了脖颈，在我最需要力量时吸取着我的气力。这种感觉不怎么舒服，连雷文古的庞大身躯所带来的重负都比这个好。至少当时在雷文古身体里时，最早的惊诧退去后，我就习惯了他身体臃肿带来的不便。而到了丹斯这里，我有些适应不了。丹斯总觉得自己还是个精力充沛的小伙子，直到看见满是皱纹的双手，才意识到自己的苍老。每当我屈从于自己的疲倦，或是决定坐下来歇息时，都能感觉到丹斯不情不愿。

我掐了掐自己的胳膊，以保持清醒，又不禁为自己的精力不济而懊恼。

这让我忍不住思考，来布莱克希思庄园之前我是多大年纪呢？之前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时间如此紧迫，这样的苦思冥想没有任何意义。但此时此刻，我祈祷可以青春永驻、强健有力、身体安康、聪敏睿智。为的是从这里逃出去，否则就会永远地陷在……

三十九

第二天（继续）

我突然间醒过来，惊动了身边的瘟疫医生，他正盯着金怀表，手上的烛光使其面具蒙上了一层病态的黄色。我又回到了管家的体内，身上裹着棉被单。

“很准时。”瘟疫医生说着，把怀表啪的一声合上了。

好像已近黄昏，房间里十分昏暗，只有蜡烛的微弱火苗散发着一点光亮。安娜的枪就搁在我枕头旁边。

“怎么回事？”我声音嘶哑。

“丹斯坐在墙头上打盹了。”瘟疫医生轻轻地笑着，把蜡烛放在地板上，在床边的小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椅子对他来说太小了，大衣完全把木椅子盖住了。

“不，我指的是那把枪。为什么要给我？”

“是你的一个宿主留给你的。别想着喊安娜，”他注意到我正瞟向门边，“她不在门房。我来这里是要警告你，你的对手快要解开谋杀之谜了，我今晚要和他在湖边见面。你从此刻起必须加快进度。”

我想要搞懂这一切，可是肋骨上的疼痛立即让我放弃了努力。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感兴趣？”我问他，等着肋骨那里的疼痛慢慢消失。

“你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总来和我说这些话？我知道你不会去找安娜，而且我敢打赌，你也不会去找侍从。”

“你叫什么名字？”

“你怎么……”

“回答我的问题。”他边说边用拐杖敲着地板。

“爱德华·丹……不，德比。我……”我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艾登……好像是。”

“毕肖普先生，你的个性被你的宿主吞噬了。”他抱着胳膊，后背靠在椅子上，“这样的状态已经维持了一段时间。就因为这个，我只能给你八个宿主。宿主再多些，你自己的个性就会完全被淹没。”

瘟疫医生说得没错。我的宿主越来越强大，而我自己越来越弱小。这种倾向越发明显，而且贻害越来越深。就好像是在沙滩上睡着了，醒来却发现自己被卷到了海里。

“这可怎么办呢？”我顿觉惊慌失措。

“冷静下来，”他耸耸肩，“别无他法。你脑海里有个声音，现在肯定能听到吧？那是平静而缥缈的声音。你惊慌失措的时候，那个声音平静而沉着；你害怕恐惧的时候，那个声音英勇而无惧。”

“我听到了。”

“那就是艾登·毕肖普本人的声音，那个最先进入布莱克希思庄园的人。虽然不过只言片语，却烙刻着艾登本人的个性，是几次轮回都难以磨灭的印迹。你若是感到迷失的话，就留心那个声音吧。那是为你照明的灯塔，是你曾经的本体残留的印痕。”

瘟疫医生站起来，衣服窸窣作响。一阵风吹来，烛光摇曳。他弯腰从地板上拿起蜡烛，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我冲他说。

他停住脚步，背对着我。烛光在他的周身映上了一圈晕光。

“我们已经这样重复了多少次？”我问他。

“恐怕有成千上万次，难以计数。”

“那我为什么还是一错再错？”

他叹了口气，扭头看着我。他显出疲倦，仿佛每一次的轮回都沉积在身体里，给他加上层层重负。

“我也总在琢磨这个问题。”他说，熔化流下的蜡油弄脏了他的手套，“恐怕是命运的安排，明明你十拿九稳能化险为夷，可往往又出了岔子。我想多半是你的本性使然。”

“我的本性？”我问道，“你觉得我注定会失败吗？”

“注定？不，那只是个借口，布莱克希思庄园不接受借口，”他说，“这里发生的一切，表面看似乎难以避免，实际上却不尽然。日复一日，每天会上演同样的事情，因为你的客人们每天都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他们决定去打猎，决定背叛彼此；有人酗酒过度，连早餐都不吃，错过一场原本可以永远改变自己命运的约会。他们看不到别的可能，所以永远不会改变。毕肖普先生，你和他们不同。一轮又一轮，我一直冷眼旁观，看你如何应对那些善意或残酷，以及命运随机的安排。你会做出不同的决定，而在一些重要的关头，你又会犯同样的错误。仿佛你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总会将你拉向那个陷阱。”

“你是在说，要想逃离这里，我需要变身他人？”

“我是说，每个人都受其天性的束缚。”他接着说，“刚来到布莱克希思的艾登·毕肖普，”他叹了口气，仿佛被记忆中的往事折磨，“他想要得到什么，就会为之奋斗……不屈不挠。那样的人原本无法逃离布莱克希思，而现在我眼前的这位艾登·毕肖普则截然不同。我觉得你离你本来的状态倒是近了些，我也这样想过，却发现被骗了。实际上是你还没有接受考验，而那考验即将到来，如果你改变了，真的改变了，谁知道呢，你便会有希望。”

他头一低，穿过门框，拿着蜡烛步入走廊。

“爱德华·丹斯之后，你还有四个宿主，包括管家和唐纳德·戴维斯剩下的时间。毕肖普先生，小心为妙。他们不死，那个侍从就不会消停。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能承受失去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话音未落，他关上了门。

四十

第六天（继续）

丹斯的苍老压在我的身上，像重重的负累。迈克尔和斯坦文在我身后聊着，萨克利夫和佩蒂格鲁手里拿着酒，放声大笑。

露西端着一个银色托盘走到我面前，上面还有最后一杯白兰地。

“丽贝卡。”我深情地说，差点伸手去触摸她的脸庞。

“不，先生，我是露西，先生，我是露西·哈珀。”女仆有些担心的样子，“很抱歉叫醒您，我担心您会从墙上跌下来。”

我眨眨眼睛，赶走丹斯亡妻的记忆，责备自己活像个傻瓜，差点犯了多么可笑的错误。被人撞见自己多愁善感的时刻，真让我气恼。幸好记起露西曾对管家那么友善，我心头的怒气才渐渐消散。

“先生，您要喝一杯吗？”她问道，“喝点什么暖暖身子？”

我向她身后望去，伊芙琳的使女玛德琳·奥伯特正用食篮收脏酒杯和半空的白兰地酒瓶。她俩肯定是在我睡着后到了这里，这些东西也应该是她们从布莱克希思庄园带来的。我似乎睡了好长时间，她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不用了，我现在走路已经不够稳当了。”我说。

她的眼神投向我身后，泰德·斯坦文正用手抓着迈克尔·哈德卡斯尔的肩膀。她的脸上尽是迟疑和犹豫，这也难怪，午餐时斯坦文曾经那样粗鲁地对待她。

“别担心，露西，我会把这杯酒给他拿过去，”我说着，站起身来，拿起托盘上的那杯白兰地，“反正我也想和他聊聊。”

“先生，谢谢您。”她咧嘴一笑，迅速离开了，像是怕我改变主意。

当我走到他们面前时，斯坦文和迈克尔沉默下来，但我能听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也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的不安与尴尬气氛。

“迈克尔，我能单独和斯坦文先生谈谈吗？”我问他。

“当然可以。”迈克尔点头示意后就走开了。

我把酒递给斯坦文，没理会他瞅着酒杯的疑虑神色。

“丹斯，少见啊，您还能屈尊过来和我聊天。”斯坦文上下打量着我，那架势仿佛是拳击手在拳台上审视着对手。

“我想我们俩可以互助互利。”我说。

“我一直都很想结交新朋友。”

“我想知道的是，你在托马斯·哈德卡斯尔被杀的那个早上都看见了什么。”

“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着，用指尖触碰着杯沿。

“要是信息可靠，不妨说来听听。”我说。

他向我身后望去，玛德琳和露西正抬着食篮离开。我察觉出他在寻找什么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丹斯身上的某种东西让他紧张不安。

“我想听听倒是无妨。”他嘟囔了一句，就将注意力转向我，“那个时候我还是布莱克希思庄园的猎场主管，我那天早上像往常一样在湖边巡逻，看见了卡佛和另一个背对着我的家伙，他们正在用刀捅那个孩子。我朝他开了一枪，可在我和卡佛搏斗的时候，那家伙跑进林子逃走了。”

“就是因为这些，哈德卡斯尔勋爵和夫人送给你一个种植园？”我问他。

“是的，这并不是我要来的。”他对此嗤之以鼻。

“据马厩主管阿尔夫·米勒说，在袭击开始前的几分钟里，海伦娜·哈德卡斯尔和卡佛待在一起。这你怎么解释？”

“他是个酒鬼，尽爱扯谎。”斯坦文的话里没有丝毫的不自然。

我从他的声音里没有发现一点颤抖或是不安的迹象，此人绝对是撒谎高手。此刻他已隐藏好自己的烦躁，他知道我想知道什么。我能感觉天平正向他那边倾斜，他的信心渐增。

我判断失误。

我原以为能像对待马厩主管和迪基那样来威吓他，但斯坦文显得紧张和不安，并非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要在一堆答案里挑出一个来反问我。

“丹斯先生，告诉我，”他凑近我耳边低语道，“你儿子的母亲是谁？我知道并不是你那位亲爱的亡妻丽贝卡。别误会，我有好些想法，如果你能直接告诉我的话，就省得我去一一证实了。作为回报，我甚至可以给你之后每月的付款打个折扣。”

我瞬间血液凝固。这是丹斯最核心的秘密，是他莫大的耻辱、唯一的弱点。此时斯坦文正以此相要挟。

我想要回敬都无言以对。

斯坦文从我身边走开，一抖手腕，把一口都没动的白兰地倒在灌木丛里。

“下次来交易，要先确认手里有货……”

我身后响起了猎枪的爆裂声。

有东西喷到了我脸上，斯坦文的身体向后摇摇晃晃地倒下去，地上血肉模糊一片。我耳边的轰鸣声久久未散，我摸摸面颊，发现指尖全是血。

斯坦文的血。

有人尖叫起来，其他人在喘息、在呼喊。

大家先是呆立在那儿，然后都跑动起来。

迈克尔和克利福德·赫林顿朝尸体跑了过来，叫人去找迪基医生，但显然这个敲诈者已经死掉了。斯坦文的胸膛炸裂开来，胸中堆积的恶意也随着他的生命烟消云散。他的一只眼睛没有闭上，盯着我，像是在谴责我。我想要告诉他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干的。突然，这似乎成了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令人震惊。

灌木丛里窸窣作响，丹尼尔迈步出来，他的枪管上还冒着烟。他低头望了望尸体，面无表情，仿佛这事与他无关。

“柯勒律治，你做了什么？”迈克尔大喊着，他在查看斯坦文是否还有脉搏。

“我做了向你父亲承诺的事情，”他平静地说，“我确信泰德·斯坦文以后再也不会去勒索你们任何一个人了。”

“你杀了他！”

“没错，”丹尼尔迎着他惊讶的目光说，“我杀了他。”

丹尼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条丝质手帕递给我：“老伙计，擦干净吧。”

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甚至还谢了谢他。我头昏目眩，困惑不解，一切如在梦中。我擦掉脸上的血，盯着手帕上的红色印迹，仿佛这血渍能够解释刚刚发生的一切。我刚才正和斯坦文说着话，然后他就死了，真不明白怎么回事。起码还应该有些别的吧？追逐、恐惧、警告什么的。怎么就这样轻易死掉了呢？真像个骗局。我给了他太多钱，被他索取了太多。

“我们完蛋了，”萨克利夫靠在树上哭号着，“斯坦文总说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的秘密就会尽人皆知。”

“你就关心这些吗？”赫林顿冲他大喊着，“柯勒律治在我们面前杀了人！”

“杀了一个我们都恨之入骨的人，”萨克利夫反唇相讥，“别说你从来没想过杀死他。你们谁也别装作没有这样想过！斯坦文把我们的血都榨干了，他快要把我们全都逼死了。”

“不，他再也不能了。”丹尼尔把猎枪扛在肩上。

现场所有人都神色大变，只有丹尼尔一直那么冷静。这一切仿佛对他没有丝毫触动。

“他掌握的关于我们的一切秘密……”佩蒂格鲁开口。

“都写在一个本子里，那个本子现在就在我手上。”丹尼尔打断他的话，从他的银烟夹里抽出了一支香烟。

他的手一点都不抖，下一个轮回那可是我的手。布莱克希思庄园到底把我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我派人偷来了。”他随随便便地说着，点燃了香烟，“你们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再也不会被别人知道。现在，我相信你们每个人都欠我一个承诺。是这样的：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你们不能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明白吗？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出发时斯坦文没有跟我们一起走。他没说原因，之后你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每个人都面面相觑，惊愕难言。我不知道他们是被目睹的场景吓坏了，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好运惊呆了。

我对此事的惊讶慢慢退去，对丹尼尔的行为却愈感恐惧。半个小时之前，他对迈克尔的些许善意还令我心生赞许。此刻，我身上却泼溅上另一个人的鲜血，这才深深感到丹尼尔的拼命劲不可小觑。

是我的拼命劲。我现在看到的正是自己的未来，真让人恶心。

“我需要听到你们的承诺，先生们，”丹尼尔嘴角喷出烟来，“告诉我你们明白这里发生的事情。”

大家纷纷表态，虽然话不多，却还算真诚。只有迈克尔看上去非常不安。

丹尼尔迎着他的目光，冷冷地说：“别忘了，我手里可掌握着你们的所有秘密。”他等了一下接着说，“现在，你们得往回走，要不该有人来找我们了。”

听了这个建议，人们纷纷低语应承，退到林中往回走。丹尼尔示意我先别走，等大家都走远听不到声音，他才开口说话。

“帮我翻翻他的口袋，”他说着卷起了袖子，“其他猎手不久就会回到这里来，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们待在尸体旁边。”

“丹尼尔，你都做了什么？”我发出嘘声。

“他明天就会活过来，”他轻蔑地摆摆手，“我不过打倒了一个稻草人。”

“我们本该解开一个谋杀之谜，不是弄出一起新的谋杀案来。”

“送给小男孩一套电动火车，他马上就会试着开动起来，没准会让它脱轨，”他说，“这并不能反映他的品行，我们也不能据此来评判他。”

“你把这当成了游戏？”我指着斯坦文的尸体厉声道。

“是拼图，每一块都可以移动。完成这个拼图，我们就能回家。”丹尼尔冲我皱皱眉，好像我是问路的陌生人，在问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方，“我不明白你在担心什么。”

“如果我们用你的方式解开了伊芙琳的谋杀之谜，我们就不配回家！你看不出来吗？我们戴的这些面具暴露了我们，它们显露出了我们的真正面目。”

“一派胡言。”丹尼尔边说边搜索着斯坦文的口袋。

“当我们没有受到别人监视时，才会表现真正的自己，你没有想到这点吗？关键不在于斯坦文明天会不会活过来，而在于你今天杀了他。你冷血地杀死一个人，余生你的灵魂都被玷污。丹尼尔，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也不明白这些事为什么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但我们应该证明这并非正义，不能容忍自己成为不义之人。”

“你被误导了，”丹尼尔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轻蔑，“我们没有亏待这些人，只不过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我不明白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们要遵从更高的道德标准，”我升高了音调，“要比我们的宿主高尚！杀死斯坦文是丹尼尔·柯勒律治的方案，不应该是你的方案。你是个好人，不要忘了这一点。”

“一个好人？”他哂笑一声，“回避这些不愉快的行为不会使人成为一个好人。看看我们待的这个地方，看看我们都遭遇了什么。想逃离就要采取必要的行动，即使天性强迫我们避免这些行为。我知道这让你恶心了，你忍受不了这一切，我也一样，可是我没时间跟着道德准则亦步亦趋。今晚我能结束这一切，我意欲如此，所以你衡量我的标准，不该看我能否坚持道德准则，而该看我是否会做出牺牲，以确保你能维系道德准则。如果我一败涂地，你也还有别的退路。”

“可是你要是做到了，该如何自处？”我追问。

“当我看到家人的面庞，便晓得，我逃离这里所得到的回报要多于失去的东西。”

“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吧？”我说。

“我是这样想的，你在这个地方多待上几天，也会这样想。”他说，“现在，请在其他猎手赶来之前帮我搜搜斯坦文。我可不想浪费整个晚上的时间去回答警官的质询。”

和丹尼尔争论没有用处，他已经决定一意孤行。

我叹了一口气，接近尸体。

“要找什么？”我问他。

“答案，像往常一样，”他说着，解开这个敲诈者血淋淋的外套，“斯坦文搜集了布莱克希思的每一个谎言，包括我们拼图的最后一块——伊芙琳谋杀的谜底。他所掌握的信息都写在这个本子里，可是本上的文字都是密码，还需要参阅另一个密码本才能读懂。而那个密码本，斯坦文会随身携带。”

第一个本子就是德比从斯坦文卧室里偷的。

“第一个本子你是从德比那里拿来的吗？”我问他，“我刚拿到那个本子，就被人用花瓶打晕了。”

“当然不是，”他说，“我进入柯勒律治身体前，他就已经派人去找那个本子了。那个本子交给我时，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对斯坦文的敲诈生意这么感兴趣。我确实想过来提醒你，这话也许能让你觉得宽慰。”

“那你为什么没来提醒我呢？”

他耸耸肩：“德比是条疯狗，对于大家来说，他能睡几个小时也不错。现在快开始吧，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我浑身颤抖地蹲到尸体旁边。这实在是个不堪的死法，即便是对于斯坦文这样的人。他的胸口血肉模糊，鲜血已经浸透了衣服。我伸进他的裤子口袋，血涌到手指周围。

我慢慢地翻找着，不敢看他一眼。

丹尼尔没有这样的疑虑和不安，他把斯坦文的衬衣和夹克从上到下拍了一遍，似乎对衣服上沾的碎肉无动于衷。我们快搜完时，发现了香烟盒、小刀和打火机，没有找到密码本。

我们彼此对视着。

“我们得把他翻过身去。”丹尼尔说，我也这么想。

斯坦文是个大块头，我们俩费了半天劲才把他翻过去。确实值得费这么大劲，省得他一直盯着我看，让我搜身时不自在。

丹尼尔用手摸斯坦文的裤腿时，我撩起了他的夹克，发现衬里有一个鼓囊囊的地方，周围是敷衍的缝线。

我的胸中涌起一阵兴奋，真惭愧。我并不赞同丹尼尔的做法，但此时此刻，谜底即将揭晓，我不禁越发欢欣鼓舞。

我用斯坦文的小刀划开了那些缝线，密码本掉到了我手上。这东西刚掉出来，我就注意到那里还有别的东西。我把手伸进去，拽出一个小巧的装相片的银盒，连着项链。里面有张破旧的画像，明显画的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一头红发。

我把这画像拿给丹尼尔看，可他正忙着翻密码本，没有理会我。

“就是这个，”他兴奋地说，“这就是我们的出路。”

“希望真的如此，”我说，“为此我们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与拿到本子之前判若两人。这既不是贝尔见到的丹尼尔，也不是雷文古见到的丹尼尔。甚至不是几分钟之前的丹尼尔，那时的他还在为自己行为的合理性进行辩护。这是一个胜利者，好像一只脚已经迈出了庄园大门。

“我所做的这一切，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他说，“但我们又别无选择，你必须相信这一点。”

他也许不会为之骄傲，可也不会为之感到羞耻。那太明显不过，让我想起瘟疫医生的警告。

刚来到布莱克希思的艾登·毕肖普……他想要得到什么，就会为之奋斗，不屈不挠。那样的人原本无法逃离布莱克希思庄园。

丹尼尔孤注一掷，他犯了我经常犯的错误，就像瘟疫医生之前警告过我的那样。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能让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我们走吧！”丹尼尔说。

“你知道回去的路吗？”我在林中搜索着，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道来的路。

“在东面。”他说。

“那怎么走啊？”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贝尔的指南针。

“早上我向他借来的，”他把指南针平放在手掌上，“很可笑吧，事情这样周而复始地重复，不是吗？”

四十一

我们终于从树林中走出来，泥泞不堪的草坪对面就耸立着布莱克希思大宅，大宅里烛火通明，亮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我必须承认，又看见这个宅子很高兴。尽管手里有枪，我回来的一路上还总是回头看有没有侍从。如果这个密码本如丹尼尔所言那样珍贵，我想我们的敌人也会来找它。

侍从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透过窗子，可以看到大宅二层房间里，人影在穿梭晃动，猎人们正脚步沉重地走上台阶进入门厅，门厅里洒出金色的烛光。他们在门厅摘下帽子，脱下外套，扔得到处都是，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汪汪脏水。一个女仆举着一托盘雪利酒在我们之间穿梭，丹尼尔拿起两杯，递给我一杯。

他和我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这时迈克尔到了我们俩身边。和我们大家一样，他看上去仿佛劫后余生，脸色苍白，面颊上贴着被雨水打湿的深色头发。我看看他的手表，发现已经晚上六点零七分了。

“我派了两个可靠的仆人去处理斯坦文的尸体。”迈克尔从托盘上拿了一杯雪利酒，冲我们低语，“我告诉他们，我打猎回来时遇到了他的尸体，指示他们把尸体埋在一个废弃的制陶棚子里。没人能找到他，我也不想现在召警察来，等到明天清早吧。很抱歉，我不能置之不理，让他的尸体在树林里烂掉。”

迈克尔手里的雪利酒已经喝掉了半杯，他面颊泛红，但好像还没喝够。

门厅此刻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两个女仆在一旁等候，脚边放着拖把，水桶里装着肥皂水，她们皱着眉头，仿佛想让我们自觉离开，那样她们才好做卫生。

迈克尔揉揉眼睛，第一次直视我。

“我会履行我父亲的承诺，”他说，“虽然我不太愿意那样做。”

“迈克尔……”丹尼尔伸出一只手来，可迈克尔移步走开。

“别这样，求你了，”他显露出不情愿，“我们以后再聊，现在就算了，今晚不行。”

迈克尔转身背对着我们，爬上楼梯，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别理他，”丹尼尔说，“他觉得我这样做是因为自私，他不明白这有多重要。答案就在那个本里，我知道的！”

他很兴奋，像得到新弹弓的男孩。

“丹斯，我们离目标不远了，”他说，“我们快自由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问他，“你从这里走出去？我也走出去？我们俩不可能同时逃出去，我们是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艾登·毕肖普会苏醒，还带着他的记忆。他最好不要保留关于我们两个人的记忆。我们俩都是噩梦，最好忘得一干二净。”他看看表，“我们现在先甭琢磨这些，安娜已经安排好今天晚上在墓园和贝尔见面。如果她判断正确，侍从已经听说了这些消息，他一定会露面。她需要我们帮忙抓住他。我们还有四个小时可以从这个本子里挖出些信息。你去换身衣服，然后到我的房间里来，我们一起研究研究。”

“我马上就来。”我回应道。

他很少如此飘飘然。今晚我们要一起对付侍从，然后将谜底给瘟疫医生送去。在这个大宅里，我的其他宿主肯定正在完善计划去救伊芙琳，这意味着我只需要想法救安娜便可。我不相信她一直在欺骗我，也不能想象自己会抛下她独自离开这里，她为了帮助我付出了这么多。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地板回荡着声音，归来的猎人们在大宅里活动着。每个人都在为出席晚宴做着准备。

真羡慕他们可以享受整个晚上，而我面前的目标更为阴暗。

阴暗得多，侍从不会束手就擒。

“你在吗？”我四下里环视，看看有没有人在偷听，“你真是艾登·毕肖普残存的自我吗？”

回答我的是一片静谧，我内心中可以感受到丹斯正在嘲笑我。可以想象这位古板的老律师会对一个自言自语的人说些什么。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壁炉里微弱的火光，我进屋之前仆人忘记点上蜡烛。我心头疑窦丛生，将猎枪扛在了肩上。我们进宅子的时候，一个猎场看守想要收走这把枪，但被我打发掉了，坚持说这是我自己带来的。

我点亮门旁边的灯，发现安娜站在墙角，胳膊垂在两边，面无表情。

“安娜，”我大惊失色，放下了猎枪，“到底怎么……”

我身后的木地板嘎吱一响，身体传来一阵疼痛。一只粗壮的手将我向后拖拽，捂住了我的嘴巴。我被扭转过去，正对着侍从的脸。他唇边掠过一丝得意的笑，眼睛扫过我的面庞，仿佛在发掘埋在底下的东西。

那双眼睛。

我想大声喊叫，但是下颌被紧紧锁住。

他举起刀子，刀尖缓缓地从我的胸口划下，捅进了我的肚子里，一下接一下，疼痛积聚着，直至痛得无可复加。

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样的寒冷，也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宁静。

我的腿瘫软下去，他用胳膊拽着我，把我小心地放倒在地板上。他盯着我的眼睛，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生命活力一点点地从眼睛里消失。

我张嘴想要呼喊，但是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跑吧，兔子，”他的脸靠近我的脸，“跑吧。”

四十二

第二天（继续）

我尖叫着，从管家的床上挣扎着起来，却被侍从压了下去。

“这就是他？”他扭头看向安娜，她正站在窗边。

“没错。”她的声音颤抖着。

侍从靠近我，他声音嘶哑，热烘烘的酒气喷在了我的脸颊上。

“别跳得那么远，兔子。”他说。

刀刃划向了我的身体，鲜血从被子下面流了出来，我的生命之火熄灭了。

四十三

第七天

我后背抵住墙，抱着双腿坐在那里，下巴抵住膝盖，冲着令人窒息的黑暗大声尖叫。我本能地捂着管家被刺的部位，责备自己愚蠢。瘟疫医生说得没错，安娜背叛了我。

我泛着阵阵恶心，却还偏偏想找个合理的解释，可是我亲眼看到她背叛了我。她一直在对我撒谎。

撒谎的人又何止她一个。

“闭嘴。”我生气地冲自己说。

我的心怦怦直跳，呼吸浅促。我需要平静下来，要不什么事也办不了。我调整了片刻，尽量不去想安娜，太难了。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安静时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

安娜意味着安全和慰藉。

安娜是我的朋友。

我动了动，想搞明白自己醒来的地方在哪里，也想知道附近是否安全。乍一看，还真没有什么危险。我双肩都触到了墙，一束光线从右耳旁边的缝隙漏进来，正好扫到左侧的纸盒和脚边的瓶子上。

我把腕表往亮处凑了凑，发现是上午十点十三分。贝尔还没到房子里呢。

“还是上午，”我自言自语，略感安心，“我还有时间。”

我唇干舌裂，空气里有浓浓的霉味，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块脏抹布。要能喝点什么就好了，比如凉凉的带着冰的酒。仿佛我已经从棉被下面醒来多时，只消暖和地洗个澡，就能迎接一整天接踵而至的折磨。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我的宿主肯定一整夜都是这样睡觉的，因为动起来相当痛苦。谢天谢地，右侧的板子松了，我没费什么力气就推开了，迎向房间里明亮刺眼的光线时，我的眼睛哗哗落泪。

我待的地方是横贯房子的一条长长的廊道，天花板上挂着蛛网。墙壁都是深色木头，地板上散放着破碎的老家具，蒙着厚厚的尘土，大都已被虫子蛀空。我轻轻挪动，站起身来，僵硬的四肢慢慢动着。原来我这位宿主过夜的地方是楼梯下面的橱柜，而这段楼梯通向一个舞台，一架落满灰尘的大提琴前摊开了一本发黄的乐谱。看着这一切，仿佛我睡了一觉，躲过了一场大灾难，末日审判降临，又匆匆离去，而我被塞到了橱柜里面。

我怎么会在那底下呢？

我浑身酸疼，摇摇晃晃地来到走廊那边的窗户旁边。窗户上一层厚厚的尘垢，我用袖子擦干净一块，才看到下面就是布莱克希思的花园。我待的正是房子的顶层。

出于习惯，我开始翻口袋找身份线索，但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这些。我是吉姆·拉什顿，二十七岁，是个警察。我的父母是玛格丽特和亨利，跟人提起我的职业时，他们总是面带自豪的微笑。我有个姐姐，还有一条狗。我爱上了一个叫格蕾丝·戴维斯的女人，这就是我出现在这个聚会的原因。

我和我宿主之间的障碍几乎已经消失。我几乎看不出拉什顿和我之间的分别。不幸的是，拉什顿昨晚喝了整瓶的威士忌，实在记不清怎么跑到柜橱里面了。我只记得我们整晚都在聊陈年往事，开怀大笑，翩翩起舞，纵情享乐。

侍从在那里吗？他也在吃喝玩乐吗？

我努力地回想，但是酒醉的我对昨夜的记忆模糊一片。因为不安，我的手本能地伸向拉什顿口袋里的皮质烟盒，那里面只剩下一根烟，我忍不住想要点上烟稳稳神。在这种情况下，也许我更该发发脾气，尤其还想挣扎着逃离这里。从丹斯那里，侍从一直跟踪我找到了管家，所以我在拉什顿这里恐怕也不安全。

如今谨慎是我最可信赖的朋友。

我环视四周想找件武器，发现了一个阿特拉斯的铜像。我将它举过头顶，向前面蹭过去，这里挡着一排排衣橱，还有横七竖八的一片椅子，我在中间艰难地穿行，来到一块褪色的黑色窗帘前面，这窗帘从天花板垂到地板上。纸板做的树靠在墙上，旁边的服装架子上塞满了戏服，里面有六七套瘟疫医生的装束，帽子和面具就堆在地板上的盒子里。好像这家人过去常常在这里玩耍。

地板吱嘎响了一声，窗帘抖动起来，有人在那后面穿梭。

我浑身紧张起来，将阿特拉斯举过头顶，正要……

安娜冲了出来，脸颊绯红。

“哦，谢天谢地。”她看见我，不由得感叹。

安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棕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还有两个黑眼圈。她金黄的头发蓬乱得很，帽子团在手里。记录我的每位宿主活动的那个速写本，就鼓鼓囊囊地塞在她的围裙里。

“你就是拉什顿，对吗？来，我们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去救人。”她说着冲过来抓住了我的手。

我向后一退，手里还举着那个铜像，然而让我惊讶的是，她说话时不仅气喘吁吁，而且话里话外没有丝毫的内疚。

“哪里我都不和你去。”我将铜像抓得更紧了。

她的脸上写满了困惑，接下来恍然大悟。

“是因为丹斯和管家身上发生的事情吗？”她问道，“对此我毫不知情，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醒来时间还不长，只知道你会在八个不同的宿主的身体里，而一个侍从正一个个地杀死他们，我们需要去救那些还活着的宿主。”

“你要我信任你？”我大吃一惊，“侍从杀丹斯的时候，是你让丹斯分神；侍从杀管家的时候，你正站在现场。你一直在帮侍从，我都看见了！”

她摇摇头。

“别傻了，”她大喊着，“这些事我都还没做呢，即使到了那时，我那样做也绝不是在背叛你。如果我真想要你死的话，会在你的宿主醒来之前就结果他们的性命。你那时不会见到我，我也绝不会和那样一个人联手，完事之后，他绝对会立即扑上来杀死我。”

“那你在那里干什么呢？”我问她。

“我不知道啊，还没到那个时候。”她回答我，“你……我指的是，另一个你……在我醒来时，正等着我。他给了我这个本子，告诉我去林子里找德比，然后再来这里救你。这就是我的安排，我就知道这么多。”

“还不够多，”我直言不讳，“这些事我还都没有做呢，所以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我放下铜像，和她擦肩而过，走向她出来的那个黑窗帘。

“安娜，我没法信任你。”我和她说。

“为什么呢？”她抓住了我甩到后面的手，“我对你可一直都是信任的。”

“那不……”

“你还记得我们上个轮回里发生了什么吗？”

“只记得你的名字。”我低头看见安娜与我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我的抗拒已然瓦解。我是那么渴望去信任她。

“你记不得他们是怎么被害的吗？”

“记不得了。”我不耐烦地说，“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

“因为我还记得，”安娜说，“我知道你的名字，是因为我记得在门房里喊过你。我们计划好在那里见面。你迟到了，这让我好担心。现在我又见到了你，真是高兴极了，可是看看你现在的表情吧。”

她迎上了我的目光，那深邃而又果敢的双眸，没有谎言的踪迹。当然，她不可能……

宅子里的每个人都戴着面具。

“你就在我站的地方杀死了我。”她触摸着我的脸颊，打量着我的面庞，而直到此时我都不知道拉什顿长什么样子，“你今天早上发现我时，我被吓坏了，差点跑开，但是你是那样伤心……那样害怕。那些破碎的生命就堆叠在你的身上，你没法将它们一一分开，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你把这个本子塞到我手里，说你很抱歉，你不停地这样说。你告诉我你不再是那个人了，你还说我们不能因为想要逃离这里，就一次一次地犯同样的错误。那是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在记忆中慢慢翻找，一种遥远的感觉，我仿佛越过时间的河流，指尖俘获了一只蝴蝶。

她把“象”这枚棋子放在我的掌心，慢慢合拢我的手指攥住棋子。

“这个或许能让你想起什么，”她说，“我们在上一个轮回中，用这些棋子来标明自己的身份。艾登·毕肖普，你是主教，我是骑士。好比此刻，我就是你的护卫者。”

我记得这种内疚、这种悲伤，我记得这种遗憾。然后，我又对这些没有什么印象，甚至也没有记忆。但没有关系，我可以感受到她的话语中的真实，就好像第一次见面时，我便感受到我们之间友谊的分量，还有将我带到布莱克希思的那种悲伤与痛苦。她说得对，是我杀了她。

“你现在记起来了吗？”她说。

我点点头，羞愧难当，自厌自弃。我深知自己不想伤害她。我们一直像今天这样并肩作战，但是事情发生了变化……我越来越孤注一掷。我看到自己逃离的机会慢慢溜走，就惊慌失措。我向自己承诺，离开后会找到办法把她救出去。我用高贵包装自己的背叛，我的行为真是糟糕透顶。

我浑身颤抖，被自厌的洪流席卷。

“我不知道这记忆来自哪次轮回。”安娜说，“但我把这记忆当成对自己的警告，警告自己不要再信任你。”

“对不起，安娜，”我嗫嚅着，“我……我忘掉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可单单记住了你的名字。这是对我自己的承诺，而对你，我承诺下次会做得更好。”

“你现在不正在履行这承诺吗？”她安慰我说。

希望如此，但我知道这并非事实。我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我和他说过话，帮他实施过他的计策。丹尼尔犯的错误，与我在上一次轮回中犯的错误一模一样。绝望让他冷酷无情，我要是不阻拦他，他还会再次牺牲掉安娜。

“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时你不告诉我真相呢？”我还是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因为你已经知道了。”她额头上出现几道皱纹，“从我的角度看，我们两个小时前刚刚认识，而你几乎获知了我所有的信息。”

“第一次见到你时，我是塞西尔·雷文古。”我回答。

“而我们又在中午见面了，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她说，“那也没什么关系。我不会告诉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没有关系，那些宿主都不是我们自己。无论他们是谁，他们做出了不同的选择，犯了不同的错误。我只是选择信任你，艾登，而且我也需要你信任我，因为这地方……你也知道这个鬼地方。当侍从杀你的时候，你看到我在做什么，那并不是事情的全貌，并不是真相。”

她看上去还算自信，只是喉咙在紧张地颤动，一只脚在磨地板。我能感到她的手在我的脸颊边颤抖，她的声音也略显紧张。这些虚张声势掩盖不住她对我的恐惧，她害怕过去的我，也害怕我身体里隐藏的那股力量。真难以想象是什么样的勇气支撑她来到这里。

“安娜，我不知道我们俩该如何一起逃出这里。”

“我明白。”

“但我保证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离开。”

“我也明白这个。”

就在这时，她给了我一个耳光。

“这是为你杀了我而打的，”她说着，又踮脚在我挨打的面颊上温存地吻了一下，“现在我们快去阻止侍从，别让他再去杀死你的其他宿主了。”

四十四

地板嘎吱作响，我们顺着狭窄的螺旋楼梯往下走，越走越黑，直至最后陷入一片阴暗。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橱柜里吗？”我问安娜，她在我前面蹿得挺快，好像后面的天要塌下来似的。

“不知道啊，可就因为在那里你逃过了一劫，”她扭头看了我几眼，“素描本里说侍从大约会在此时去找拉什顿。如果昨晚他在自己卧室里过夜，侍从此时便会找到他。”

“也许我们该让他找到我。”我感觉亢奋起来，“来，我有个主意。”

我和她错身到了前面，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

如果今天早上侍从要来找拉什顿，那他很可能会躲在走廊附近。他觉得这个时候人还待在床上，这就意味着我已经占了上风。如果幸运的话，我此时此刻便可以结束这一切。

楼梯走到头，被一堵石灰水墙挡住了去路，安娜还在半路上，她喊我慢点。我的这位宿主身手不凡，总是能发现隐藏的机关，拉什顿对此也毫不自谦。我用手指巧妙地触到一个隐藏挂钩，便滚落在外面暗黑的走廊里。壁灯后的烛光在闪烁，左侧是空无一人的阳光房。原来是直接到了一层，而刚才穿过的那个暗门在墙上几乎看不出来。

侍从就在不到二十码(1)远的地方。他跪在那里，正在撬门锁，我不用想就知道那肯定是我的卧室。

“你这个浑蛋，正在找我吧。”我啐了一口唾沫，猛扑向他，他还没来得及掏出刀来。

我没想到，他那么快就站了起来，向后跳开一步，又反冲回来抓住我的衣领，揍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笨拙地摔在地上，捂住肋骨。但是他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等着，用手背擦掉嘴角流下的血水。

“兔子胆子够大啊，”他笑了，“我会慢慢地把你的肠子掏出来。”

我站起来，掸掸自己身上的土，像拳击手一样举起拳头，却突然感到双臂变得异常沉重。我在柜橱里蜷缩了一宿，状态十分糟糕，信心又像潮水般一点点退去。我慢慢地接近他，左右挥动拳头佯攻，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临的机会。他一记猛拳正中我的下巴，震得我的头向后仰去。甚至还没等我看见，他的第二记拳头就打到了我的肚子上，第三记拳头把我撂倒在地板上。

我顿时晕头转向，头昏目眩，挣扎着大口呼吸。侍从步步紧逼，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拽起来，伸手去掏他的匕首。

“嘿！”安娜大喊一声。

喊声只是短短地吸引了侍从的注意力，但已经足够让我脱身。我趁侍从分心，挣脱了他的手，踢中他的膝盖，又用肩去撞他的脸，正砸中他的鼻子，鼻血溅了我一上衣。侍从踉跄了一下向后倒在走廊里，他抓住一个半身像，单手向我扔过来，我只好跳到一边，这时他绕过拐角逃走了。

我想要追赶他，但已经精疲力竭。我顺着墙滑下来，坐到了地板上，捂着吃痛的肋骨。我浑身颤抖，惊魂未定。他太快了，又强壮如牛。如果我们俩之间的对抗再久一点，我绝对没有活路，我敢肯定。

“你这个白痴！”安娜大喊着，生气地望着我，“你差点丢了命。”

“他看见你了没有？”我吐了一口嘴里的血。

“应该没有，”她伸出一只手拉我起身，“我一直在阴影里，你打断了他的鼻梁，我觉得他应该什么都看不清了。”

“安娜，很抱歉，”我说，“我真的以为我们能抓住他。”

“你能抓住他才怪呢。”安娜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让我吃了一惊，她的身体还在颤抖，“艾登，你得小心。幸好那个浑蛋跑了，你的宿主所剩无几。你要是再犯错误，我们真的就跑不出去了。”

这话给了我重重一击。

“我只剩下三个宿主。”我重复这话，一时不知所措。

塞巴斯蒂安·贝尔看见盒里的兔子就晕了过去。管家、丹斯和德比都被杀死了，伊芙琳自杀后，雷文古就在舞厅睡着了。只剩下拉什顿、戴维斯和格里高利·戈尔德。我一直在这些支离破碎的时光里穿梭，跳来跳去，都有些迷糊了。

我早该恍然大悟。

丹尼尔说他是我的最后一位宿主，但这根本不可能。

耻辱像温暖的毯子将我的身体覆盖，我不敢相信竟然这样轻易地被他欺骗，而且这么心甘情愿地上当受骗。

这并不完全是你的错。

瘟疫医生警告过我，说安娜会背叛我。为什么他要这么做，是丹尼尔在向我撒谎啊？实际上有四个人要逃出这个房子，可瘟疫医生为什么告诉我只有三个人呢？他大动干戈地掩盖丹尼尔的骗局。

“我真是瞎了眼了。”我茫然地说。

“哪里不对劲？”安娜后退一步，用关切的眼神看着我。

我踌躇着，大脑运转起来，难堪的感觉消失了，我陷入了冷静的深思熟虑。丹尼尔的谎言十分精妙，可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何要撒谎。如果丹尼尔想从我的调查中渔利，得试图先赢取我的信任，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从未赢取过我的信任。相反，是他告诉我伊芙琳将在舞会上被谋害，这才驱使我开始调查，关于侍从的消息也来自他的警告。

我无法再将丹尼尔视作朋友，但也说不准他是不是我的敌人。我需要知道他的立场，最好的办法是保持这种无知的假象，等他自己揭开真实意图。

我得从安娜开始。

如果她透露给德比或者丹斯一些消息，那倒是好事。他们对待问题的第一反应就是向前冲，哪怕周围荆棘密布。

安娜看着我，等着答案。

“我知道一些事情，”我迎上了她的眼睛，“这些事情对我们两个人都很重要，但是我还是必须向你隐瞒这些事情。”

“你是担心会改变这一天的进程吧，”她说话的语气，就好似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别担心，这个本子里记的事我几乎都不能告诉你。”她笑了笑，仿佛烦恼一扫而光，“艾登，我信任你。要是不信任，我就不会来这里。”

她伸出一只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们不能在走廊里待着。”她说，“我还活着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如果他看见我们在一起，我就活不长了，也没法再帮你。”她抚平了自己的围裙，又整理了一下帽子，收了收下巴显出几分羞怯，“我得干活去了。十分钟后，我们在贝尔卧室外见面，你保持警惕。侍从休整好，还会来找你。”

我同意，本来也没打算在这个四处漏风的走廊里待着。今天发生的每件事情，都有海伦娜·哈德卡斯尔的影子。我需要和她谈谈，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刚挨了揍，我的自尊心有些受挫，肋骨也在隐隐作痛。我在客厅里寻觅海伦娜的身影，只看到几个早起的客人在闲聊，他们提到德比被斯坦文的打手拖走了。肯定是这样的，德比拿的那一盘子鸡蛋和内脏还扔在桌子上，食物还有些温乎，他应该离开不久。我和他们点头示意，向海伦娜的卧室走去，但敲了几次门也没有人应声。因为没有时间了，我就把门踹开，弄坏了门锁。

谁闯进她房间这个谜算是解开了。

窗帘被拉起来了，四柱床上的被子乱糟糟的，从床垫上滑落到地板上。开门带进来的新鲜空气，一时没法驱走房间里的沉闷和污浊，能想象房间主人一宿辗转反侧的情景，她似乎受到噩梦惊扰，一次次汗津津地醒来。衣柜门大敞四开，梳妆台上都是锡盒里撒出来的敷粉，旁边尽是些拧开了盖的化妆品，看得出来，哈德卡斯尔夫人当时应该是在匆匆忙忙地梳妆。我用手摸了摸床，没有一丝暖意。估计她已经离开房间很久了。

记得我和米莉森特·德比来看这个房间时，那个翻盖书桌已经打开了，而海伦娜日程本里“今天”那页已经被撕去了，喷漆枪盒里的两支左轮手枪也不翼而飞。伊芙琳应该在今天早上很早的时候就把枪拿走了，也许她刚拿到逼她自杀的字条后就拿走了枪。伊芙琳在母亲离开房间后，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穿过连接门来取枪。

可是为什么她最后用的是德比从迪基医生那里偷的那把银色手枪呢？她为什么还要从这个盒子里把这对手枪都拿走呢？我知道她把其中的一把给了迈克尔让他打猎时用，可令我不解的是，她已经发现自己与朋友的生命同时受到威胁，怎么还会有心情那样做？

我的目光落在日程本中被撕的痕迹上。这也是伊芙琳撕走的吗？或者另有其人？之前米莉森特怀疑是海伦娜·哈德卡斯尔自己撕走的。

我用手指抚摩着被撕去的边缘，前思后想。

我在哈德卡斯尔勋爵的日程表里看见过海伦娜的约会安排，所以知道缺了的那页写的约会对象有坎宁安、伊芙琳、米莉森特·德比、马厩主管和雷文古。在这些人里，我能肯定的是，海伦娜·哈德卡斯尔只去见了坎宁安。这是马厩主管告诉丹斯的，而且日程本上都是坎宁安沾了墨渍的手印。

我心烦意乱地合上了日程本。时间这么短，可还有这么多未解疑团。

我上楼去找安娜时，脑子里还纠缠着这些疑问。她正在贝尔的卧室外面徘徊，仔细研究着手上的速写本。我能听见门里面低沉的声音，丹尼尔应该正在房间里和贝尔说着话，这就意味着管家正在厨房里和德鲁奇太太在一起，他应该一会儿就会上楼来。

“你看见戈尔德了吗？他应该在这里。”安娜盯着阴影，像是想用她敏锐的目光从阴暗处找出戈尔德。

“还没有，”我紧张地四下张望，“我们在这里待着干吗？”

“侍从今天早上会杀死管家和戈尔德，除非我们把他们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那样就可以把他们保护起来。”她说。

“比如说门房。”

“没错。只是不能让人看出来这是我们做的。否则，侍从就会察觉我的身份，把我除掉。如果他觉得我只是个女仆，而他们俩又受了重伤，没法威胁到他，那他暂时就不会理会我们，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从这个本子里看，如果我们让他们两个人活着，他们后面还能发挥作用。”

“那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啊，我甚至不知道我该在这里做些什么。这个本子说在这个时候把你带到这里来，可是……”她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只有这个指示是清晰的，其他的东西像是胡言乱语。我刚才说过，你把这个本子给我时，头脑也并不清醒。刚才我一直在琢磨这上面的符号都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要是弄错了或是来晚了的话，你就会被杀死。”

我浑身战栗，只要往未来轻轻一瞥，便让我信心尽失。

给安娜这个本子的应该是我的最后一位宿主——格里高利·戈尔德。我还记得在丹斯的房门外面，他疯狂地大喊马车的事情。我记得当时觉得他真是又可怜又吓人，他深黑色的眼睛狂野而迷茫。

真希望明天晚一点到来。

我抱着双臂，在她旁边靠着墙，我们俩的肩膀碰在一起。知道在前面轮回中杀死过对方，可能会缩减彼此的爱意。

“你可比我能干，”我说，“当第一次有人将未来托付给我时，我只是在林子里追赶那个叫玛德琳·奥伯特的女仆，以为自己在救她的命。我差点把那个可怜的姑娘吓死。”

“这一天，我可以从这里得到很多指示。”她闷闷不乐地说。

“随机应变吧。”

“我觉得跑来跑去、躲躲藏藏没有用。”她的话里透出一种挫败感，这时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话。

我们俩一言不发地闪开，安娜躲到了拐角那边，而我钻进了一个敞开的卧室里。我好奇地把门开了一道缝，看见管家一瘸一拐地往我们这边走来，浑身被烧伤了。破旧的棕色睡袍和睡衣将他裹起来，像是一堆锐角被揉作一团抛了过来。

从第一天早晨开始，我已经重温了几遍这一时刻，似乎已然麻木，但是仍旧能感受到管家的挫败感和恐惧，他跑过来想要告诉贝尔他陷入了这个新的躯壳里面。

格里高利·戈尔德从卧室里面出来，管家太专注了，没有看见他。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戈尔德背对着我，奇怪得很，他邋遢得不像个人形，更像是打在墙上的长长的影子。他手里拿着一把火钳，开始击打管家，没有一句警告。

我还记得这次攻击、这种痛苦。

我怜悯管家，深知那种无助而绝望的感觉，火钳打在他身上，鲜血四溅，墙上登时血迹斑斑。

我仿佛附体于管家身上，他蜷缩在地板上求饶，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这一刻，我丧失了理智。

我抓起边柜上的花瓶，跑到走廊，满腔愤怒地向戈尔德冲去，用花瓶砸了他的脑袋，砸碎的花瓶瓷片落了一地，戈尔德倒在地上。

空气仿佛凝固，一片静谧，我手里拿着残破的花瓶瓶口，盯着脚下两个不省人事的人。

安娜跑到了我身后。

“怎么啦？”她装作惊讶的样子。

“我……”

走廊尽头聚集了很多人，男人们衣衫不整，女人们惊魂未定，这里的打斗将他们从晨梦中吵醒。他们先是看了看墙壁上的血点，又看了看地板上两个昏倒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显出不该有的好奇心。如果侍从混在人群中，他会借机悄悄溜走。

那样最好。

我真够生气的，又冲动了一次。

迪基医生冲上楼来，和其他客人不同，他已经穿戴完毕，大胡子整理好了，秃头上也抹了护肤品，锃亮发光。

“见鬼，这怎么啦？”他惊呼道。

“戈尔德疯了，”我说话的声音里还有些颤抖，“他用火钳袭击管家，我就……”

我冲他挥了挥手里的花瓶瓶口。

“姑娘，快去取我的医药袋，”迪基冲安娜说，她正好在医生眼前，“就在我床边。”

安娜去做医生吩咐的事情，她巧妙地使未来的安排就位，却不动声色。医生要求去暖和安静的地方照顾管家，于是安娜建议去门房，还主动承担为管家换药的任务。没有地方关押戈尔德，权宜之计是只好将他也带到门房，定时给他注射镇静剂，好等仆人去镇上请警察来——那个仆人是安娜自告奋勇去找的。

他们用一个简易的担架抬着管家下了楼梯，安娜走时给了我一个安心的微笑，我却困惑无措地皱起眉头。费了这么大力气，我们似乎还是一无所得。管家被送去卧床休息，使他今天晚上很容易成为侍从的猎物。格里高利·戈尔德也将被注射镇静剂，然后被绑起来。他能活下来，却变得神神道道。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戈尔德的指示，这也无法令人安心。戈尔德给了安娜那个素描本，他还是我的最后一位宿主。真不明白他这样做有何目的，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明白这一切。他承受了这么多痛苦，也许已经神经错乱。

我在记忆中翻找、寻觅曾经瞥见的未来场景，但什么都没有。我还是不知道坎宁安捎给德比的“他们都是”的口信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告诉德比他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了？伊芙琳已经从她母亲的卧室拿走了那把黑色左轮手枪，可为什么还要从德比手里拿那把银色手枪呢？为什么她要让德比在她自杀时守着那块石头？

真让人失望，我能看见自己面前撒满了线索(2)，但是据我所知，它们会将我引向绝路。

不幸的是，没有其他的路可以选择。

(1)约为十八米。——编者注

(2)“线索”在原文中是“面包渣”。这是一个童话故事：被继母扔掉的兄妹俩，在森林里面走的时候撒下面包渣，目的是为了找到回家的路。

四十五

从爱德华·丹斯的苍老身躯中解脱后，我本来希望不再有那些琐碎的疼痛，可是在橱柜里待了一宿之后，我还是浑身刺痛。每次伸展、弯曲、扭动身体，都会带来阵阵疼痛，让我龇牙咧嘴，抱怨几声。就连走回自己的卧室，都比我预料的还辛苦。显然，昨天晚上，拉什顿和别的客人相处得不错，我在宅子里走过的一路上，没少和人开心地握握手、亲热地拍拍背。我身后串串的问候声，像是撒下的石子，他们的善意将我从挫伤中治愈。

到卧室之后，我不再强颜欢笑。地板上有个白色信封，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什么，估计是有人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我把信封撕开，看了看走廊里有没有留下这信封的人影。

你留下的

字条上写着这几个字，裹着一个象棋子，和安娜随身带着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拿着亚硝酸戊酯、亚硝酸钠和硫代硫酸钠。

拿好这些。

G. G.

“格里高利·戈尔德。”我看着这名字缩写，叹了口气。

他应该是在袭击管家之前就给了我这个。

现在我体会到安娜的感觉了。这些指示几乎难以辨认，即使我能看清他乱糟糟的笔迹，也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我把便条和象棋子都扔在边柜上，锁好门，用一把椅子挡在门后。照理说，我会立即去翻看拉什顿的私人物品，或是在镜子前面端详这张新面孔，但我已经知道他抽屉里有什么东西，也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有个问题我只需联想一下，便可知答案。那就是我知道他放袜子的抽屉里藏着一套指节铜环。那是几年前他从一个打斗者那里没收来的，有那么一两次，这武器还真派上了用场。我把指节铜环套上，满脑子想的都是侍从，想象着他贴近我的脸，愉悦地叹息着，目睹着我残喘着最后一口气，在他的战利簿上记了一分。

我的手在颤抖，但是拉什顿毕竟不是贝尔。恐惧成为他的动力，而不是削弱他的战斗力。他想要把侍从揪出来，结束他的性命，以挽回在之前较量中失掉的尊严。回想今天早上我俩的打斗，我敢肯定就是拉什顿驱使我跑下楼梯，来到走廊，那是他的愤怒和他的自尊。他控制了我，这我都没有注意到。

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

拉什顿的鲁莽可能让我们送命，我不能再浪费宿主的生命。要想让自己和安娜摆脱这困境，就需要赶在侍从前面行事，而不是总是跟踪他。我知道哪些人能帮上忙，尽管这些人不那么容易被说服。

我摘下指节铜环，在洗手盆里放好水，开始对着镜子洗脸。

拉什顿是个年轻人——虽然不像他自诩的那样年轻，又高又壮，还特别帅气。他鼻子上布满了雀斑，蜂蜜色的眼睛，金色短发，小麦肤色。唯一不完美的就是他肩膀上的一道弹痕，那条参差不齐的痕迹早已模糊。如果想问的话，我可以从记忆中找出答案，但是我心里的伤痛已经够多，不想平添另一个男人的苦恼。

我正在擦拭胸口，这时门把手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我又抓起了指节铜环。

“吉姆，你在吗？门怎么锁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平淡。

我新换上件衬衣，拉走椅子，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个满脸困惑的少女，她手举着正准备再次敲门。她长长的睫毛下面是蓝色的眼睛，冷漠的脸上有一抹红唇。女孩二十岁出头，浓密的黑色披肩发，挺括的白衬衫扎在马裤里面。一看到她，拉什顿就热血沸腾。

“格蕾丝……”宿主将她的名字推到我舌尖，还有更多的话，欲言又止。我对她满心的爱慕，见到她欣喜若狂，兴奋中夹杂着些许羞怯。

“你听说我那个傻瓜哥哥干的好事了吧？”她说着，从我身边挤过。

“你快和我说说。”

“昨天晚上，他借了辆汽车，”她往床上一躺，继续说，“凌晨两点叫醒了马厩主管，穿得花里胡哨的，开车去镇上了。”

她误会了，但是我没法挽回她哥哥的名声。是我决定开车逃离这个宅子，驶向镇上。此刻，可怜的唐纳德·戴维斯被我抛在一条小路上，他在那里睡着了。我的这位宿主拉什顿正努力想拖我出门去找戴维斯。

拉什顿对朋友的忠诚简直疯狂，这让我害怕起来。拉什顿和唐纳德·戴维斯的友情，是在战壕里摸爬滚打建立起来的。他们意气风发而又懵懂地共赴战场，又像亲兄弟一般并肩归来，两个人彼此肝胆相照。

我如此对待他的朋友，让他火冒三丈，我能感到他的愤怒。

还有可能是我在生自己的气。

我和我的宿主纠缠到一起，已经难分彼此。

“都是我的错，”格蕾丝有些垂头丧气地说，“他想去贝尔那里再买些毒品，我威胁他要告诉爸爸，我知道他在生我的气，但没想到他会跑走。”她无助地叹着气，“他不会去做什么傻事吧？”

“他没事，”我一边安慰她，一边在她身边坐下，“他就是吓坏了，没别的事。”

“真后悔认识那位可恶的医生，”她用手抚平我衬衣上的褶皱，“贝尔带着他那箱破玩意儿出现之后，唐纳德就像变了个人。就是那种该死的鸦片酊，让他着了魔。我都没法跟他说话，真希望我们能为他做些什么……”

她话音未落，却仿佛灵机一动。就像是在赛马中，她睁大眼睛退后几步，从头到尾盯着自己看好的那匹马。

“我需要去问查尔斯些事情。”说完，她吻了一下我的嘴唇，就冲出了走廊。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走了，留下身后的房门大敞四开。

我起身去关门，浑身燥热，心烦意乱，困惑极了。总的来看，我在那个橱柜里待着的时候，事情要简单得多。

四十六

在走廊里，我一步一步地向前蹭着走。路过每个卧室，我都要往里面瞟一眼。我戴着那个指节铜环，稍有声音和阴影就惊得一跳，担心会遭到袭击。我感觉侍从就要来了。如果侍从出其不意地袭击我，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我撩开走廊里的丝绒挂帘，步入布莱克希思大宅废弃的东翼走廊，一阵大风吹起窗帘拍打着墙壁，像是一片片肉被扔到了屠夫的案板上。

我走到儿童房才停下脚步。

刚开始我没有马上看到德比，他被拖到墙角，躺在木马后面的地板上不省人事，从门这边看不到。德比头上的血已经凝固，还沾着几片碎瓷，但他还没有死，被妥帖地藏在这里。考虑到他是从斯坦文卧室出来时被袭击的，不管是谁干的，那人至少还想着别让斯坦文找到并杀死他，可又没有足够的时间把他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只好把他藏在这里，还算有良心。

我在德比口袋里迅速翻找，发现他从斯坦文房间拿的东西已经被偷走了。这个结果我早就想到了，但因为德比是宅子里很多谜团的始作俑者，我想还是值得找找看。

我没有管德比，还让他在那里睡着，继续往走廊尽头斯坦文的房间走去。当然只有恐惧才可能驱使德比走到这里，这个大宅里被遗忘的角落，远离其他房间。如果不考虑舒适度，他的房间选得倒是合意。地板可以给他通风报信，我每走近一步，地板就会相应地发出叫声。这个长长的走廊只有唯一的进出口。这个敲诈者很明白自己周围都是敌人，这一点我可以善加利用。

我穿过他的会客厅，敲卧室门。里面出奇地静默，那里面有人，只是努力由躁动转为安静。

“我是吉姆·拉什顿警官，”我透过木门喊着，把指节铜环收了起来，“我需要和您谈一谈。”

话音刚落，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脚步声轻轻穿过房间，接着传来抽屉拉开关闭的摩擦声，有东西被拿起来，最后门框这边传来细碎的声音。

“进来。”泰德·斯坦文说。

斯坦文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插进左靴筒，他正在刷靴子，还带着股战士的活力。我微微颤抖，被一种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震撼。我最后一次看见斯坦文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林间地上成为一具死尸，我当时还在翻他的口袋。仿佛布莱克希思又把他拎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尘，让他重整旗鼓，再从头来过。即使这里不是地狱，魔鬼也在一旁虎视眈眈。

我往他身后望去，他的保镖正在床上沉沉睡去，缠了绷带的鼻子里传来呼吸声和鼾声。我很惊讶，斯坦文并没有移动他，更让我惊讶的是，这个敲诈者把椅子转过去冲着床，就像安娜照顾床上的管家那样。显然，斯坦文对这个家伙还是有感情的。

我在想斯坦文要是知道德比一直在他旁边的房间里会做何感想。

“啊，关键人物来啦。”斯坦文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我。

“您把我搞糊涂了。”我困惑不解。

“如果没把你搞糊涂，我就不算个好敲诈者。”他示意我坐在炉火旁边晃晃悠悠的木椅上。我接受了他的好意，把椅子拽到床这边来，躲开了地上散落的脏报纸和鞋油。

斯坦文穿的衣服像是富人家马夫的制服，熨烫过的白色棉衬衣，一尘不染的黑裤子。这样一个人，穿着如此朴素，擦着自己的靴子，坐在繁华不再的宅邸的破败角落里，我实在不明白，十九年的敲诈勒索给他带来了什么好处。他的脸颊和鼻子红通通的，应该是毛细血管破裂所致，双眼眼窝深陷，眼睛红红的，缺乏睡眠。他好像在时刻提防着，防止门外的怪兽闯入。

他招来的怪兽。

他的咆哮和威吓后面是一个萎谢的灵魂，那团曾让他生龙活虎的火焰早已熄灭。这个内心被打败的人还留有粗糙的边幅，他的秘密是其仅存的温暖。从这点看，那些被敲诈者有多害怕他，他就有多害怕他们。

他激起了我心中的怜悯。斯坦文的处境竟让我感到如此熟悉，在我宿主的内心深处，艾登·毕肖普本人的深层记忆似被唤醒。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一个女人，我曾经想要救她，却无能为力。布莱克希思是我的第二次机会……再次尝试？

我来这里为了做些什么？

别去管它了。

“我们有话直说吧，”斯坦文坚定地看着我，“和你一伙儿的有塞西尔·雷文古、查尔斯·坎宁安、丹尼尔·柯勒律治，还有几个人。你们几个人揪住十九年前的那场谋杀案不放。”

我之前的想法漫散开来。

“哦，别显得那么惊讶。”斯坦文盯着靴子上的一个脏点说，“坎宁安今天一大早就代表他那个胖主人来盘问我，几分钟之后丹尼尔·柯勒律治也来打探。两个人都想来问我，赶跑了杀死哈德卡斯尔少爷的凶手之后，我射伤的那个人是谁。现在你又来了，是鼻子是眼，一清二楚。”

斯坦文扫视了我几眼，冷漠的外表下隐藏的是老谋深算。我意识到他在看我，赶紧寻找合适的措辞，好驱赶他的疑心，可是我们俩之间的沉默使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我在琢磨你对这事的看法。”斯坦文嘟囔着，把手上的靴子放在报纸上，用抹布把手擦干净。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讲故事：“在我看来，你忽然渴望诉诸正义，不外乎两个原因，”他用一把小刀来剔指甲缝里的泥垢，“要么是雷文古听到那个丑闻，就花钱让你帮他调查；要么是你觉得这里有大案子，解开其中谜团，便能上报纸，名利双收。”

对于我的沉默，他哂笑了一声。

“看，拉什顿，你不了解我，也不懂我的生意，但是我知道你这种人。你是工薪阶层，却看上了一个有钱女人。往上爬没有问题，我也做过，但你需要钱才能爬到进阶的梯子上，这我可以帮上忙。信息是有价值的，这意味着我们俩可以互相帮忙。”

他回望着我，却有些不自在。他脖颈上的脉搏剧烈地跳动起来，脑门上渗出了汗珠。他知道，这样的试探有些风险。即使这样，我能感到他的提议颇具吸引力。拉什顿真的希望用钱来铺平他与格蕾丝的爱情之路，他想要去买更好的衣服，想要每月和她多出去吃几次饭。

但事实是，他更喜欢当个警察。

“有多少人知道露西·哈珀是你的女儿？”我温和地说。

现在该轮到我看他变脸色了。

当我在午餐时看见斯坦文欺侮露西时，我就开始怀疑他了。因为露西请他让路，鲁莽地喊了他的名字，他就那样夸张地对待露西。我从贝尔的视角观察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斯坦文残酷冷血，谁都敲诈，所以这事看上去再自然不过。可当我从丹斯的角度再次审视此事时，就觉察到露西话里话外透出的感情，也看到斯坦文脸上的恐惧。一屋子的人，谁都愿意捅他一刀，而露西就在那里，对着大家宣布对他的关心。这简直是在他自己后背画靶子！难怪斯坦文拂袖而去，他需要她尽快离开那个房间。

“哪个露西？”他说话时，手里攥紧了抹布。

“斯坦文，别再否定，那会侮辱我的智商。”我打断了他的话，“她继承了你的红发，你外套里藏着的那个项链里装着她的照片，项链旁边还有个密码本，上面详细地记录了你那些敲诈的生意。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很奇怪，除非那是你唯一珍惜的东西。你真应该听听露西是怎样在雷文古面前维护你的。”

我嘴里吐露出的每个事实，对他都是一记重锤。

“不难想明白吧，”我说，“事情都是明摆着的。”

“你有什么企图？”他平静地问我。

“我需要知道，托马斯·哈德卡斯尔遇害的那个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舔着嘴唇，脑子飞速运转起来，谎言成了齿轮的润滑剂。

“查理·卡佛和另一个人把托马斯带到湖边，然后把这孩子捅死了，”他又把靴子拿起来，“我拦住了卡佛，可那个同伙逃走了。你还想听哪段老掉牙的故事？”

“如果我感兴趣的是谎话，我就会去问海伦娜·哈德卡斯尔，”我略略前倾，双手交叉扣在膝盖上，“她就在那里，不是吗？就像阿尔夫·米勒所说。谁都相信这家人给你一座庄园是感谢你救了小男孩，但我知道真实情况并非如此。那个男孩死后的这十九年来，你一直在敲诈海伦娜·哈德卡斯尔。那天早上，你看见了什么，所以一直以来，你始终以此来要挟她。海伦娜告诉她丈夫，这钱是用来保守坎宁安亲生父母的秘密的，实际上并不是，对吗？是为了保守更大的秘密。”

“我要是不告诉你我的亲眼所见，又能怎样？”他把靴子扔到一边，嘶吼着，“你就到处去说，露西的爸爸是无耻的泰德·斯坦文，那咱们走着瞧，看到底谁先杀死她。”

我开口刚要回答，却困惑地发现，只字难言。我当然那样打算过，可是此刻坐在这里，想起在楼梯的那一瞬间——露西领着困惑的管家回到厨房，好不让他陷入麻烦。和她爸爸不一样，露西心地善良，满含着温柔和疑虑。难怪斯坦文一直不现身，而让她母亲抚养她。这些年来，他可能给家人存了笔钱，想让她们过上舒服的日子，最终保证家人逃脱强敌的魔爪。

“不，”我对斯坦文说，这话像是对自己说的，“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露西施以援手。我不会害她，就算因为这件事。”

他冲我笑了笑，后面还有些悔意，这让我很是惊讶。

“在这个宅子里，你要是讲感情，可寸步难行。”他说。

“那我们讲常识如何？”我问他，“伊芙琳·哈德卡斯尔今晚将被人杀害，我觉得这就是十九年前的某些事情引发的。在我看来，要是能让伊芙琳活下来嫁给雷文古，对你也有好处啊，那样你就可以继续勒索得利。”

他吹了声口哨：“要真想勒索得利，不如搞清谁杀了伊芙琳，那样就能敲诈出更多的钱，但是你得昧着良心才能那样做。”他加重了语气，“我不需要继续勒索。对我来说，到此为止了。很快我就会得到一大笔钱，便可以把这些生意卖掉，金盆洗手。我回到布莱克希思，是来接露西的，结束这些交易之后，我就带她离开这里。”

“你准备卖给谁？”

“丹尼尔·柯勒律治。”

“几个小时后去打猎，柯勒律治打算那时杀死你。什么消息这么值钱？”

斯坦文看着我，显然觉得这话可疑。

“杀死我？”他说，“我们俩还要公平交易，他和我。我们准备在林子里交接。”

“交易的就是两个本子，对吗？”我说，“所有的名字、罪行和赎金写在一个本子里，当然是用密码写成的。而解析密码在另一个本子里，你把两个本子分开存放，觉得能确保你的安全，但那不可能，无论交易公平与否，你都将死在……”我撸起袖子看看手表，“四个小时之后，柯勒律治分文不付便可取走那两个本子。”

第一次，斯坦文开始动摇。

他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支烟斗，取出一小袋烟叶塞进去。他把多余的烟叶刮掉，一边吸着烟斗，一边用点着的火柴转圈点燃烟叶。等他把注意力转回到我身上时，烟叶已经全部点着，升腾起的白烟缭绕着，似乎在他的头顶形成了光环。

“他要怎么做？”斯坦文用黄牙叼着烟斗，从嘴角挤出这句话来。

“在托马斯·哈德卡斯尔遇害的那个早上，你到底看见了什么？”我问他。

“就这样，是吗？一命换一命？”

“公平交易。”我回答。

他往手上吐了口口水。

“那握手成交。”他说。

我和他握了手，然后点着我的最后一根烟。现在我对烟的需要已经没那么急迫了，有点像河水轻轻地漫上河堤，我让香烟在喉咙里萦绕，眼睛因为愉悦而有些湿润。

斯坦文挠挠自己的胡楂，开口说话，声音中有些担忧。

“那一天真够荒唐的，稀奇古怪，”他调整了一下嘴里的烟斗，“舞会的客人已经到达，但这个宅子一直气氛阴郁。厨房里发生了口角，马厩里有人在打斗，客人们也都在吵吵嚷嚷，没有一个房间的客人柔声细气、好言好语。”

他现在小心翼翼的，像正在收拾一个装满尖锐物体的箱子。

“查理被解雇了，那没有什么可惊讶的。”他说，“他和哈德卡斯尔夫人已经好了一段时间，大家都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刚开始还是秘密，后来就几乎公开了。要让我说，真是太明目张胆。我想他们是想被抓住吧。不知道后来怎样了，但是查理被哈德卡斯尔伯爵解雇之后，消息在厨房里就像瘟疫一样传开。我们以为他会到下面来和我们告个别，但是我们一直没听到他出声。几个小时之后，一个女仆来叫我，告诉我她看见查理醉醺醺的，在孩子们的卧室周围乱逛。”

“你确定是孩子们的卧室吗？”

“她是这么说的。他挨个房间探头进去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呢？”

“她觉得他是想和谁道别，但是孩子们都到外面玩去了。后来，他背着一个棕色皮袋子走了。”

“她不知道那口袋里是什么吗？”

“一点也猜不到。无论里面是什么，没有人会不舍得给他。查理很受欢迎，我们都喜欢他。”

斯坦文叹了口气，脸朝上看着天花板。

“后面又发生了什么？”我感觉他不太想说，就追问道。

“查理是我的朋友，”他沉重地说，“所以我去找他了，就想和他道别。人们最后见到他时，他正向湖边走去，所以我就跟过去了，却发现他没在那里。那里没有人，至少一开始那里没人。我要是没看见地上的血，当时就走开了。”

“你跟着地上的血迹走的？”我问他。

“是的，跟着一直到了湖边……我就是在那里看见了托马斯。”

他哽咽了，双手掩面。这些秘密在记忆深处潜藏太久，使它们重见天日对他是种折磨，这我并不惊讶。他现在变成这个样子，这个秘密才是罪魁祸首。

“斯坦文，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我问他。

他放下掩面的手，注视着我，仿佛将我当成牧师开始忏悔。

“刚开始，我只看见哈德卡斯尔夫人，”他说，“她跪在泥里，哭得伤心欲绝，到处都是血。我没有看见孩子，她把他抱得那样紧……可她听见我过去之后就扭过头来。她划穿了他的喉咙，几乎把他的头割下来了。”

“她承认了？”我问他。

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低下头来，我发现自己双拳紧握、身体绷紧。我就坐在椅子边上，屏住了呼吸。

我马上为自己感到羞愧。

“差不多吧，”斯坦文说，“她就在那里不停地说，那是个意外，那是个意外，一遍一遍地说，那是个意外。”

“那卡佛怎么又卷进来了？”我问他。

“他过了一会儿才来。”

“过了多久？”

“我不知道……”

“五分钟，还是二十分钟？”我问，“斯坦文，这很重要。”

“到不了二十分钟，可能是十分钟，没有多长时间。”

“他有没有拿着那个袋子？”

“袋子？”

“就是女仆说的他从房子里扛出来的那个棕色皮袋子，他有没有拿着？”

“没有，没有袋子。”他用烟斗指着我，“你知道些什么，是不是？”

“我想是的，没错。接着讲啊。”

“卡佛来了，把我叫到一边。他很清醒，特别清醒，就是人受了惊吓打击之后那个样子。他让我忘掉我看见的一切，让我告诉别人是他杀的那孩子。我说我不会那样做，不会为了她，不会为了哈德卡斯尔一家那样做，可他说他爱她，那是个意外，这是他唯一一件可以为她做的事，是他唯一可以留给她的东西。他觉得从布莱克希思庄园被解雇，从海伦娜身边被赶走之后，失去了所有希望。他让我发誓替他保守秘密。”

“你照他说的做了，只不过要她偿还。”我说。

“警官，要是你，会有别的选择吗？”他狂怒地说，“那时在那里，你会选择打破与朋友的约定，让她戴上镣铐，还是让她逃脱，不受惩罚呢？”

我摇摇头。我没法回答他，对于他可怜巴巴的自我辩解，我也不感兴趣。这个故事里只有两个受害者——托马斯·哈德卡斯尔和查理·卡佛，前者被杀死，后者则为了保护自己深爱的女人而走向绞刑架。太晚了，他们俩我谁也帮不了，但是我不准备让真相被继续尘封。

已经造成了太多的伤害。

四十七

灌木丛窸窣作响，脚下的细枝被踩断。丹尼尔在林中迅速穿梭，没准备隐藏什么。他不需要躲躲藏藏，我的其他宿主都脱不开身，其他人不是在打猎，就是在阳光房。

我的心跳加速。同贝尔和迈克尔说完话之后，丹尼尔就溜出了房子，我已经跟踪了他十五分钟，静静地在树木之间穿来穿去。我记得他没有赶上和大家一起出发，所以得追上丹斯。我很好奇是什么耽搁了他，真希望这次跟踪可以让我更多了解他的计划。

树木忽然变得稀疏，前面出现了一个碍眼的空地。这里离湖边不远，我几乎可以从右侧看到湖水。侍从像个笼中困兽，在地上转着圈，我赶紧在灌木丛后藏起来，怕他们看见我。

“快点动手。”丹尼尔一边走近他，一边说。

侍从一拳打到他的下巴上。

丹尼尔向后踉跄地退了几步，又站起身来，点头示意侍从再给他一拳。侍从就又用力捣向丹尼尔的肚子，接下来的又一个勾拳把他打倒在地。

“再来几拳吗？”侍从逼近了他。

“够了，”丹尼尔摸了摸裂开的嘴唇，“丹斯需要相信我们打了一架，可你这几下子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们俩是一伙儿的。

“你能追上他们吗？”侍从说着，把丹尼尔拽起来，“猎人们早就出发了。”

“他们带着好几个老家伙，走不远。抓没抓住安娜？”

“还没呢，我一直都没空。”

“快点吧，我们的朋友可有点不耐烦了。”

原来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他们要抓住安娜。

正是这个原因，丹尼尔叫我的宿主雷文古去找安娜，也正因如此，丹尼尔设计抓捕侍从时，叫我的另一个宿主德比把安娜带到书房。他期待我带安娜来，好任他鱼肉。

我头昏目眩，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侍从向宅子走去。丹尼尔擦擦脸上的血，但是待着没有动，片刻之后我就明白原因了。瘟疫医生进了空地，这肯定是丹尼尔提到的“朋友”。

这正是让我害怕的。他们是同谋。丹尼尔和侍从合作，他们代表瘟疫医生去抓捕安娜。我想象不出来是什么带来这样的深仇大恨，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瘟疫医生一整天都在离间我和安娜。

瘟疫医生一只手扶着丹尼尔的肩，把他领到树林里，后面的情景我就看不见了。这动作显得他们很亲密，真让我吃惊。我从来不记得瘟疫医生触碰过我，他从不会离我那样近。

我低下腰，匆匆追赶他们，时不时隐藏在树后偷听，但是什么也听不到。我气得直骂，只能跟着跑到林子深处，时不时停下来想抓住他们的把柄，可是一无所得。他们消失了。

就好像在梦中一样，我又返回到出发点。

我那天看到的东西，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人是真实的自己？我曾经相信丹尼尔和伊芙琳是我的朋友，相信瘟疫医生是个疯子，相信自己是个叫塞巴斯蒂安·贝尔的医生，以为他最大的麻烦是失忆。我怎么知道那只是赛跑的起点？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在奔跑。

你应该把关注点放在终点。

“墓园。”我喊了出来。

丹尼尔相信能在墓园抓住安娜，他那样做时肯定会带上侍从，这点我深信不疑。这一切会在那里终结，我需要准备妥当。

我来到许愿井，今天早上在这里，伊芙琳拿到了费利西蒂给她的字条。我急于实施自己的计划，没有返回宅子，而是右转走向湖边。是拉什顿要这样做，是本能——警察的本能——驱使他这样做。他想去看看犯罪现场，斯坦文的证词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路两边都是树荫，树冠向中间合拢过来，树根冲出地面扭曲向上。蔓生的荆棘挂住了我的风衣，雨水从树叶上四溅下来，最后我终于站到湖边泥泞的土地上。

我以前只是远观，从近处看这个湖要大得多，湖水是覆满苔藓的石头的颜色。一两条破得只剩下骨架的小船，就拴在右侧岸边的船屋里，那船屋也是破破烂烂的。湖中央的小岛上有个舞台，青绿色的顶子漆皮剥落，木头架子因为风吹日晒而破旧不堪。

难怪哈德卡斯尔一家要离开布莱克希思，这里发生了邪恶的事情，这个湖此刻还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我感到不安，想要扭身离去，可身体里有种力量驱使我要弄清十九年前发生的事情。于是，我绕湖步行，走了两圈，仿佛一个验尸官围着工作台上的尸体转圈。

时间一秒一秒地溜走。我看看这里，瞅瞅那里，并没有聚焦到什么东西上。

斯坦文的故事听上去是一锤定音，但是没有解释清楚，为什么过去的恩怨会加害于哈德卡斯尔的另一个孩子。既没法解释谁是始作俑者，也没有显示他们的目的。我原以为来这里可以弄清些什么，可是无论这个湖有什么记忆，它都不会告诉我。它不像斯坦文，可以和我谈条件；也不像马厩主管那样，可以受我胁迫。

我冷得很，又被雨淋湿，几乎都想放弃了，可是拉什顿已经把我拉到了水边，那里有我的倒影。比起其他宿主，警察的眼睛可是明察秋毫，它们可以找到破绽，找到缺失的东西。对拉什顿来说，我对这个地方的记忆远远不够，他需要重新观察。所以，我把手插到口袋里，站到水边，水已经涨得很高，快碰到鞋底了。小雨纷纷落在湖面漂浮的苔藓块上，让湖水起了涟漪。

至少雨一直在下。贝尔和伊芙琳步行的时候，雨水落在了贝尔的脸庞上。管家睡觉、戈尔德被捆着吊在门房时，雨水敲打着那里的窗棂。雷文古在他的会客厅里听着外面的雨声，琢磨着坎宁安到哪里去了。还有德比……德比还在那里昏睡着，这也许对他最好。戴维斯陷在半路上，也许现在正往回赶呢。无论如何，他身上肯定湿了。至于在林中跋涉的丹斯，他的胳膊上架着猎枪，正希望躲开这场雨。

我站的位置，正是伊芙琳今晚将要站立的地方，她将用银色手枪抵住肚子，扣动扳机。

我会看到她看见的东西。

我试着去理解这一切。

凶手想法逼迫伊芙琳自杀，可是她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卧室里自杀呢？那里没有人看到。为什么要把她带到水边，在舞会进行时让她自杀呢？

这样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她。

“那为什么不在舞池中间，或是在舞台上呢？”我低声嘟囔着。

这一切，太有戏剧性了。

拉什顿处理过十几宗谋杀案，但那都不是预谋好的，而是一时冲动引发的现场犯罪。男人辛苦工作一天回家，喝上几杯，激起了积蓄多日的矛盾。夫妻俩打起来，妻子受够了每次都被打个乌眼青，她抄起手边的菜刀。死亡就这样降临了，在寻常巷陌中，在温馨安静的房间里。树倒人亡，凶器落地。人们就是这样死掉了，转瞬间，鲁莽冲动，令人遗憾。谋杀不会出现在一百多名身着晚装和宴会礼服的宾客面前。

什么样的人，想要这样一场谋杀大戏？

我反身走向大宅，想起伊芙琳走向水池的路线。我想起她酒醉一般，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从燃着火把的地方一路走向黑暗。我记得她手中闪亮的银色手枪，那声枪响，沉默，还有最后她跌入水中时空中跃起的焰火。

为什么她要拿两把枪？明明一把就够用。

一场看上去匪夷所思的谋杀案。

正如瘟疫医生描述的那样……但是如果……我的大脑摸索着思绪的边缘，意欲将想法逗引出来。我出现了一个念头，最奇怪的念头。

也只有这个念头才能说得通。

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吃了一惊，差点栽到池子里。谢天谢地，格蕾丝抓住了我，把我拽回她怀里。我必须承认，这个尴尬处境令人愉悦，尤其是当我扭身时，她那双蓝色的眼睛正仰视着我，充满了爱意与困惑。

“你在这里干吗？”她问我，“我到处找你。你没吃午饭。”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她盯着我，搜寻我的眼神，虽然我不知道她在寻找什么。

“我来这里散散步，”我不想让她担心，“然后我开始想象，这个庄园鼎盛时期会是什么样子。”

她的脸上闪过几丝疑惑，但很快就消失了。她眨眨漂亮的大眼睛，挽起我的胳膊，她的体温让我暖和起来。

“如今已经很难想象，”她说，“我对这个地方的记忆，即使是最好的记忆，都会因托马斯的悲剧而变得不堪。”

“托马斯遇害时，你在这里？”

“我没有和你说过这事吗？”她的头枕到我的肩上，“我想我没有告诉过你，只是我当时太小了。是的，我在这里，几乎我们这里的每个人，当年都在这个庄园里。”

“你当时看见了吗？”

“谢天谢地，没有。”她非常吃惊，“伊芙琳为孩子们组织了一个寻宝游戏。我当时和托马斯应该都不到七岁，伊芙琳十岁。她差不多算大人了，所以我们一整天都要由她来照顾。”

她有些恍惚，好像是因为回想而有些出神。

“当然了，现在我知道她那时只是想去骑马，不想来照看我们，但那时我们都觉得她人特别好。我们在树林里互相追逐，寻找什么线索，忽然托马斯跑开了。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

“跑开了？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跑开，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你的语气就像是在审问我的警察。”她把我抱得更紧了，“他什么也没有说，托马斯当时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只是问了我时间之后就走了。”

“他问过时间？”

“是的，好像他和别人约好了。”

“他没有告诉你们要去哪里吗？”

“没有。”

“他的举止怪异吗？他说过什么稀奇古怪的话吗？”

“实际上，我们从他嘴里没有套出一个字来，”她说，“他整个星期都怪怪的，沉默寡言，脾气臭臭的，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平时什么样子？”

她耸耸肩：“大多数时候都很讨厌。他正好是那种狗都嫌的年纪。他喜欢拽我们的马尾辫，然后吓唬我们。他还会跟着我们进林子，然后出其不意地跳出来。”

“但是他一个星期都很奇怪吗？”我说，“你肯定有那么长时间吗？”

“嗯，舞会开始之前我们在布莱克希思就待了一个星期，是这么长时间。”她现在浑身发抖，抬头看着我，“拉什顿先生，你脑袋里又有什么烦心事啦？”

“有烦心事？”

“我能看到你这里的小皱纹……”她弹了弹我的眉心，“你一有烦心事，这里就皱起来。”

“我还不知道呢。”

“哦，你见我奶奶的时候，别这样啊。”

“皱眉？”

“想想吧，小傻瓜。”

“为什么不能呢？”

“她不喜欢心事重重的年轻人。她觉得那样会显得你无所事事。”

天气迅速转凉，天空仅有的色彩褪去，乌云压顶。

“我们是不是回房子里？”格蕾丝边说边跺脚取暖，“我也和伊芙琳一样讨厌布莱克希思，但是没厌恶到她那个程度，她宁可在外面冻着，也不愿意回宅子里。”

我又看了水池几眼，不抱任何希望，但是我不能只是自己瞎琢磨，需要先去和伊芙琳聊一聊，她正在外面和贝尔散步。无论我现在有什么执拗的想法，用格蕾丝的话来说，都需要等一下，等一两个小时伊芙琳回来后再说。再说了，格蕾丝没有陷入这些悲剧之中，不像我身边的其他人那样，所以能和她待会儿实在是惬意。

我们俩相互依偎着，往宅子里走去。当我们走到门厅时，恰巧看见查尔斯·坎宁安快步走下台阶。他双眉紧锁，满腹心事。

“查尔斯，你还好吗？”格蕾丝的问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说实话，今天这个宅子里的人都怎么啦？魂不守舍的。”

坎宁安咧嘴笑了，看见我们俩倒是很高兴。不同的是，他碰见我总是表情严肃。

“啊，我最亲爱的两个小伙伴，”他边夸张地说着，边跨过三个台阶下来，拍了拍我们俩的肩膀，“不好意思，我刚才走神了。”

看到他这样亲近，我笑开了花。

此刻之前，坎宁安不过是我生命中来去匆匆的过客，偶尔帮些小忙，但总会将自我利益摆在前面，让人无法完全信赖。现在从拉什顿的视角看坎宁安，却好像看到一幅被填好了色的作品。

格蕾丝和唐纳德·戴维斯过去都在布莱克希思过夏天，他们俩和迈克尔、伊芙琳、托马斯、坎宁安一起长大。虽然坎宁安是被厨娘德鲁奇太太带大，可每个人都相信，他就是皮特·哈德卡斯尔的亲生儿子，这提升了他的地位，厨房不是他的归宿。海伦娜·哈德卡斯尔想要抬举坎宁安，所以指示家庭教师教哈德卡斯尔家的孩子时带上坎宁安。虽说坎宁安现在做了男仆，可格蕾丝和唐纳德都不把他当作仆人，不管他们自己的父母同意与否。三个孩子亲如一家人，因此唐纳德·戴维斯和拉什顿在战后回国后，就忙不迭地把坎宁安介绍给拉什顿。这三个年轻人亲如手足。

“雷文古够烦人吧？”格蕾丝问道，“他竟然又拿了份鸡蛋，还记得吧？你知道的，那样子可真是有些讨厌。”

“不，不，不是那样的。”坎宁安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你知道的，事情总是千变万化。雷文古告诉了我一些耸人听闻的事，说实话，我现在还没有完全搞明白。”

“他说什么了？”格蕾丝翘首以盼。

“他说他还没有……”坎宁安捏捏鼻子，想转移话题，但又考虑了一下，叹了口气，“最好等今天晚上一切都杂乱不堪时，我们边喝白兰地边说这事。我都说不准自己还记不记得那些话。”

“查尔斯，你总是这个样子，”她跺跺脚，“总是拿那些有料的故事吊我们胃口，每次都只提个开头不讲完。”

“哦，也许这个能让你心情好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色钥匙，带着一个写着塞巴斯蒂安·贝尔名字的标签。上次我见到这把钥匙时，是在可恶的德比口袋里，那之后不久，有人在斯坦文卧室外面打晕了德比，然后把钥匙偷走了。

我感觉自己像是个小零件，被装进了一个巨型钟表里，嘀嗒作响，可我这个渺小的零件不明白整体如何运作。

“你帮我找到的？”格蕾丝将手拍在一起。

他冲我笑着说：“格蕾丝让我去厨房里拿一把贝尔卧室的备用钥匙，这样我们就可以偷他的毒品，”他晃了晃手指上的钥匙，“我不仅找来了，还拿到了他行李箱的钥匙。”

“虽然很幼稚，但我想让贝尔也尝尝唐纳德忍受的痛苦。”她说话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恶意的光。

“你是怎么拿到这把钥匙的？”我问坎宁安。

“我在办事的过程中拿到的，”他语气中有些不安，“我口袋里有他卧室的钥匙。你能想象这个场景吗，把那些瓶瓶罐罐中的毒品全都扔到湖里。”

“不能扔到湖里，”格蕾丝扮了个鬼脸，“回到布莱克希思就够糟糕了，我可不想再到那个湖边。”

“有个井，”我说，“在门房旁边，又老又深。我们把毒品倒在那里面，没有人会发现。”

“完美！”坎宁安高兴地搓了搓手，“好，这位好医生已经出去和哈德卡斯尔小姐散步了，所以我觉得这个时机刚刚好。你们谁要一起来？光天化日下的入门小劫案。”

四十八

格蕾丝在门口放风，坎宁安和我溜进了贝尔的卧室。我对贝尔还有一些怀念，这房间里的一切也都蒙上了愉悦的气息。和其他几位专横的宿主打过交道之后，我对贝尔的态度大大改观。和德比、雷文古和拉什顿不同，塞巴斯蒂安·贝尔就像一块空白的画布，一个静默的人，甚至不敢面对自己。我进入他的躯壳，如此充分地填满了他身体中每个空缺的角落，甚至没有意识到他的身体会是错误的形状。

奇怪的是，他给我的感觉像个老朋友。

“你觉得他那些东西藏在哪里？”坎宁安边问我，边在我身后关上门。

我当然知道贝尔的行李箱藏在哪里，但还要假装不知道，这样我就有机会趁贝尔不在转转这个房间。我很享受这种感觉，毕竟回到了曾经寄居的地方。

坎宁安很快就找到了箱子，让我帮忙把它从衣柜里拽出来，拖到地板上时弄出了很大的声响。幸好别人都去打猎了，否则这声音都能把死人吵醒。

钥匙捅进去，轻而易举就开了锁，箱子顺滑地开了，露出满满当当一箱子的东西，棕色的大小药瓶整齐地摆在里面。

坎宁安带来一个棉布口袋，我们跪在箱子两侧，把贝尔藏的私货往袋子里装。这些都是各种酊剂和调配品，不只有让瘾君子傻笑的毒品。在这些可疑的幻乐药剂之中，有一瓶“士的宁”(1)，已经用去了半瓶，在一般人看来，这些白色的颗粒像是大块的盐。

他拿这个来做什么？

“无论什么，无论谁，贝尔都会卖，是不是？”坎宁安不耐烦地发出啧啧声，他把这个瓶子从我手里夺走，扔到袋子里，“不能再拿去祸害人了。”

把箱子里的药瓶往袋子里装的时候，我想起戈尔德塞到我门下面的那张字条，还记得他让我偷三样东西。

谢天谢地，坎宁安正着迷于他的任务，没有注意到我把药瓶装到自己的口袋里，也没有看到我在箱子里留下了一个棋子。在所有的谋划里，这似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我还记得这枚棋子带给我的安慰和力量。在我最需要的时候，这于我便是一种仁慈，我很高兴成为给予这种善意的人。

“查尔斯，我需要你告诉我实情。”我开口了。

“我跟你说过，我不会插足你和格蕾丝的。”他一边冷淡地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往袋子里装东西，“你得承认，这个星期你说了好多错话，格蕾丝接受了你的道歉，你该感激不尽。”

他冲我咧嘴一笑，但是发现我表情严肃，马上就收起了笑容。

“哪里不对劲吗？”他问我。

“你从哪儿拿到的箱子钥匙？”我追问。

“你要是想知道的话，我告诉你。是一个仆人给我的。”他继续收拾，躲避着我的目光。

“不，不是他给你的。”我挠挠脖子，“你把乔纳森·德比打晕，从他口袋里拿走了钥匙。丹尼尔·柯勒律治雇你去偷斯坦文的勒索账本，是不是？”

“那……真是一派胡言。”他说。

“求你了，查尔斯，”我激动地说，“我已经和斯坦文谈过了。”

这些年以来，拉什顿一直信赖坎宁安，多次得到他的建议。看着坎宁安在我的质问下惴惴不安，实在令我难以忍受。

“我……我本来不想打他。”坎宁安有些羞愧，“我安排雷文古洗浴后，就去吃早餐了。那时我在楼梯上听到动静，看到德比尾随斯坦文进了书房。我原以为可以溜进斯坦文的房间，趁人不注意偷走那个本子，可是保镖在那里，我就藏在对面的房间里，伺机而动。”

“你看见迪基给保镖注射了镇静剂，又看见德比找到了那个本，”我说，“你不能让德比拿走本子，那个本子太重要了。”

坎宁安不住地点头。

“斯坦文知道那天早上发生了什么，他知道谁是真正的凶手。”他说，“斯坦文一直在撒谎。一切都记在那个本子里。柯勒律治准备为我破解那个本子里的东西，那样人们就会知道我的父亲——我的亲生父亲——他是无辜的。”

他的眼中溢满了恐惧。

“斯坦文知道我和柯勒律治的交易吗？”他突然问我，“是不是就因为这个，你和他见了面？”

“他什么也不知道，”我轻声说，“我去问他关于托马斯遇害的事情了。”

“斯坦文告诉你了？”

“我救了他一命，他欠我的人情。”

坎宁安还在那里跪着，他扶住我的肩膀：“拉什顿，你真是个奇迹，别和我卖关子了。”

“他看见哈德卡斯尔夫人浑身是血，抱着托马斯的尸体，”我盯着他，“斯坦文当时想当然地下了结论，而卡佛差不多十分钟以后赶到，坚持让斯坦文指证是他杀了托马斯。”

坎宁安盯着我，好像是要在这个寻觅已久的答案上钻个孔。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中满含苦涩。

“当然，”坎宁安瘫坐在地上，“多年以来，我一直在试着证明我父亲是无辜的，所以自然就发现原来我母亲才是凶手。”

“从什么时候起，你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给人慰藉。

“二十一岁的时候，妈妈告诉了我，”他说，“她说我爸爸并不是别人指称的怪物，但是又不愿意解释为什么。我从那时起每天都想要弄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你今天早上见过她，对吗？”

“我把茶给她端去，”坎宁安温柔地说，“我们说话的时候，她在床上喝茶。当我很小的时候，我们常常这样做。她会问我过得好不好，会过问我的功课，她对我很好。这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光。”

“今天早上呢？她没有说什么可疑的话吗？”

“关于托马斯遇害的事吗？没有，她没有提。”他的话语中带着讽刺的意味。

“我的意思是，她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反常的地方，”坎宁安哼了几声，“一年，不，一年多了，她都魂不守舍，我看不透她。她一会儿忘乎所以，一会儿又声泪俱下。”

“一年？”我若有所思，“就是去年托马斯的忌日，她到布莱克希思之后吧？”

就是在那次之后，她跑到迈克尔的住处，胡言乱语，说衣服什么的。

“没错……好像是的。”坎宁安说着，拽了拽耳垂，“你不会觉得她着魔了吧？我指的是愧疚。这样的话，她一直以来的古怪举止就有了解释，也许她一直在积蓄勇气来忏悔吧。当然她今天早上心情糟糕，也就好理解了。”

“怎么，你们早上聊了些什么？”

“她当时很平静，有些冷淡。她说要纠正错误，还说她很抱歉，我成长的过程中背负着父亲的耻辱。”坎宁安脸色一变，“就是这样，不是吗？她打算在今天晚上的舞会上承认一切。正是这个原因，她才大费周章地要重新开放布莱克希思，并邀请了同一批客人回来。”

“也许吧。”我忍不住流露出疑惑，“为什么她的日程本上都是你的指纹？你在找什么？”

“我追问她更多的信息，她让我查查她和马厩主管约的时间。她说和他见面后就可以告诉我，并让我去马厩那里。我等着她，可她没有去。我一整天都在找她，可是没人看到她。可能她去镇上了。”

我没有理会这句话。

“跟我讲讲，那个失踪的马童，”我说，“你去问马厩主管那个孩子了。”

“真没有什么收获。几年前，我和调查托马斯凶案的警员喝酒。他从来不相信凶手是我的父亲，我指的是卡佛，主要因为父亲和哈德卡斯尔勋爵在伦敦的前一周，那孩子——肯斯·帕克——就失踪了，那个警员并不相信这是巧合。他到处打听那个孩子，但是一无所获。大家都说帕克起身离开时，没有和人讲一个字，也一直没有回来。他们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所以不同意人们说他逃跑的传言。”

“你认识他吗？”

“算是吧，他以前有时会和我们玩，但是仆人的孩子要在宅子附近干活。他大多数时候都要在马厩干活，我们很少见到他。”

他觉察到我的心绪，好奇地看着我。

“你真认为我妈妈是凶手吗？”他说。

“这正是我需要你去搞清楚的。”我说，“你妈妈让德鲁奇太太抚养你，对吗？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们俩关系很亲近？”

“非常亲密，在斯坦文发现之前，只有德鲁奇太太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

“好，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实际上是帮两个忙，”我说，“我需要德鲁奇太太去……噢！”

我忽然想到了上个轮回的事情，这正解答了我要问他的问题。现在我需要确认那事情还会发生。

坎宁安在我面前挥了挥手：“你没事吧？你看上去怪怪的。”

“对不住，老伙计，我走神了。”我的话驱走了他的困惑，“如我所言，我需要德鲁奇太太向我解释一些事情，然后我需要你帮我召集一些人。你召集之后，就能看见乔纳森·德比，然后告诉他你发现的一切。”

“德比？那个恶棍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门开了，格蕾丝探头进来。

“我的天哪，你们怎么用了那么长时间？”她问，“如果再等会儿，我们就得给贝尔放洗澡水，假装我们是仆人。”

“再等一下，”我说着，拉住坎宁安的胳膊，“我保证，我们会伸张正义。现在仔细听好，这非常重要。”

(1)士的宁（strychnine），又名番木鳖碱，是从马钱子中提取的一种生物碱，能选择性地兴奋脊髓，增强骨骼肌的紧张度，用于治疗轻瘫或弱视。但因毒性较大，治疗安全范围小，临床上很少使用。

四十九

我们走路的时候，布口袋里的药瓶发出叮当声。这口袋沉甸甸的，地面坑洼不平，背着口袋的我几次都差点被绊倒。格蕾丝皱着眉，同情地望着我。

坎宁安跑去帮我调查事情，他突然离去让格蕾丝困惑不解。面对她的沉默，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可拉什顿更了解格蕾丝，觉得现在不用解释。当年，唐纳德·戴维斯将这个在战场上救他一命的小伙子介绍给了自己的家人，家人对他感激不尽，不消多时，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吉姆·拉什顿和格蕾丝·戴维斯总有一天会谈婚论嫁。两人门第相差悬殊，他们第一次吃晚饭时，拉什顿连桌上的餐具都认不全，但就在深情的嘲讽与试探之间，两个年轻人萌生爱意，心心相印。那一天之后，他们的爱情茁壮成长，两人怡然自得地沉浸于二人世界。格蕾丝知道，事情结束后我自然会给她讲述整个经过，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给她听。现在，我们二人比肩而行，享受着彼此相伴的默契。

我还戴着指节铜环，只是含糊地告诉她，想借此来防备贝尔和迪基医生同伙的威胁。这个借口编得拙劣，但也足够让格蕾丝小心谨慎，这个姑娘连掉落的叶子都要警惕地盯上一会儿。就这样，我们到了井边，格蕾丝推开一根树枝，这样我来到空地时就不会被钩住了。我马上把袋子扔进了井里，袋子砸到井底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我摆动着自己的胳膊，想要缓解一下肌肉酸痛，格蕾丝往漆黑的井中望去。

“要不要许个愿？”她问我。

“希望我不用再把那个袋子背回去了。”我调侃道。

“哦，天哪，真的灵验了。”她说，“你觉得我能不能再多许些愿呢？”

“我觉得听上去不怎么靠谱。”

“嗯，已经好多年没有人用它许愿了，也许有些愿望没有灵验。”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我说。

“你问问题从来不客气啊。”她向井里面探去，脚都离开了地。

“托马斯被害的那个早上，你们去玩寻宝游戏时，谁和你在一起？”

“吉姆，别这样，已经过去十九年了。”她冲着井里说话，声音听着有些低沉。

“查尔斯在吗？”

“查尔斯？”她把头转过来，“是的，可能在吧。”

“可能，还是确实在？格蕾丝，这很重要。”

“我明白了，”她说着，离开了井边，把手拍干净，“他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

“我真希望没有。”

“我也是。”她和我一样担心他，“让我想想，等一下，对了，他在那里！他从厨房偷了一整块水果蛋糕，我记得他还给了我和唐纳德一些，肯定把德鲁奇太太气炸了。”

“那迈克尔·哈德卡斯尔呢，他和你们在一起吗？”

“迈克尔？怎么，我不知道……”

她用手拽起一缕头发，边想边在手指上缠着。拉什顿很熟悉这个动作，这让他心中充满了强烈的爱意，几乎完全把我挤到一边去了。

“我想，他在卧床休息，”她最后说，“好像是生了病，那些小孩的常见病什么的。”

她双手挽起我的一只手，美丽的蓝眼睛望着我。

“吉姆，你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情吗？”她问我。

“没错。”

“你是为了查尔斯做这件事吗？”

“部分原因吧。”

“你会告诉我吗？”

“会的，我觉得有必要的时候。”

她踮起脚尖来，吻了吻我的鼻子。

“那你最好快去忙吧。”她把留在我鼻子上的唇印擦去，“我知道你就是这样，一旦有什么线索要挖，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谢谢你。”

“回来给我讲这段经历时，再说谢谢吧，不要让我等太久。”

“我会的。”我跟她保证。

这次是拉什顿吻了她。某些时刻，我真想将自己从拉什顿的身体抽离，我脸红了，觉得尴尬。格蕾丝冲我笑的时候，眼睛里露出了狡黠的光。我只能把她留在这里，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这样做了。我接近了真相，就必须不停地挖掘，否则会担心真相溜走。我需要和安娜谈一谈。

我顺着鹅卵石小路走到了门房。我抖去风衣上的雨水，然后挂到厨房的架子上。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好像林中的心跳声。右侧的起居室里传来一阵动静，今天早上丹斯的一帮好友和皮特·哈德卡斯尔就在此处会面。我刚开始以为他们当中的哪位又回来了，可开门后，发现安娜正在那里站着，皮特·哈德卡斯尔瘫坐在旁边的椅子里，我早上离开时他就坐在那里。

他死了。

“安娜。”我语气平和地说。

她转身面对我，满脸的惊愕。

“我听到声音，就下楼来……”她冲皮特的尸体比画着。一个尸体就让她受不了，不像我，见到凶杀场景是家常便饭。

“你先去洗把脸吧。”我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我会在这里找些线索。”

她感激地冲我点点头，又看了眼尸体，这才匆匆走出房间。我不是在怪她。皮特那张原本帅气的面孔因恐惧而扭曲，他的右眼半张半合，左眼睁着。他的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因为痛苦而佝偻着腰。这里发生的事情不仅夺走了他的生命，同时还让他自尊扫地。

我先想到了心脏病，但是拉什顿的本能让我谨慎起来。

我想伸手帮他合上眼睛，但是最终没有碰他。我的宿主已经所剩无几，实在不想让死神将目光投向我。

他上衣口袋里露出了一封叠好的信，我把信抽出来，开始读里面的内容。

我不能嫁给雷文古，也不能原谅我的家庭逼迫我这样做。他们咎由自取。

伊芙琳·哈德卡斯尔

一阵冷风吹来，原来有一个窗户开着。窗框上有泥点，说明有人从窗户逃走。我能看到房间里唯一被翻动的痕迹，是一个打开的抽屉。我是丹斯的时候，翻的就是这个抽屉，皮特的日程本肯定丢了。有人先是撕去了海伦娜的一页日程表，现在又来拿皮特的。海伦娜今天做的事情，是需要杀人才能来掩盖的。这是有用的信息，可怕，但是有用。

我把信放到自己的口袋里，头伸出窗户，想寻找能确认凶手身份的证据。没有什么东西，只能看到泥地上有几个鞋印，几乎已经被雨水冲走了。从鞋印的形状和大小看，逃出这个门房的应该是个女子，穿着高跟靴子。要不是我知道伊芙琳和贝尔在一起，肯定就会觉得是她。

她不可能这样做啊！

我在皮特·哈德卡斯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是今天早上丹斯坐的位置。尽管已经过了多时，房间里还留有那场聚会的痕迹。桌子上放着我们喝酒的杯子，空气中还有挥之不去的雪茄烟味。哈德卡斯尔身上还穿着我见他时所穿的衣服，说明他没有换衣服去打猎，所以很可能他已经死了几个钟头。我用指尖轻抹杯里的残酒，逐一放到舌尖上舔。这些酒都没有问题，除了哈德卡斯尔勋爵的酒。威士忌那种焦味后面有一点点苦涩。

拉什顿马上就觉察出来是什么东西了。

“士的宁。”我脱口而出，目光中死者的面容扭曲，似乎带着微笑。他好像在为我的结论感到欢欣，仿佛他一直坐在那里，等着有人来告诉他死亡的原因。他可能还想知道凶手到底是谁。我有个想法，但是此时那只是个想法。

“他在告诉你什么吗？”安娜问我，递给我一条毛巾。

她的面色还有些苍白，但是声音里有了些力气，说明她已经从初始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即便如此，她仍然与尸体保持着距离，双臂抱肩。

“有人用‘士的宁’毒死了他，”我说，“贝尔那里有这种东西。”

“贝尔？你的第一个宿主？你觉得是他干的？”

“不是自愿的，”我边说，边用毛巾擦干头发，“他那个懦夫，才不敢和谋杀案扯上关系。‘士的宁’经常被少量售卖用作鼠药，凶手只有在这个宅子里，才能以布莱克希思的日常维护为由大量购进‘士的宁’。只要有人被害，贝尔就会遭到怀疑。那也许正解释了为什么有人要干掉贝尔。”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安娜十分惊讶。

“是拉什顿知道这些，”我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几年前他办过一个‘士的宁’的案子。手段肮脏，关于继承的事情。”

“那你还能……记得那个案子吗？”

我点点头，还在琢磨这起投毒案涉及的线索。

“有人昨晚把贝尔引到林子里，就想要灭口，”我自言自语，“但是这位好医生想法逃脱了，只是胳膊受了伤，在黑暗中甩掉了追击他的人。幸运的家伙。”

安娜奇怪地望着我。

“有问题吗？”我皱着眉说。

“就是你说话的方式，”她有些结巴，“不是……我都认不出你来了。艾登，这个躯壳里还存有多少你自己？”

“别说这个了，”我不耐烦地说，把在哈德卡斯尔口袋里发现的信递给安娜，“你应该读读这个，有人想引我们认定这是伊芙琳所为。凶手正试着把这一切包装起来，然后打个漂亮小巧的蝴蝶结。”

她把目光从我身上收回，读了这封信。

“会不会我们全都搞错了？”她读完信说，“会不会有人想要打垮整个哈德卡斯尔家族，伊芙琳只是第一个受害者？”

“你觉得海伦娜是躲起来了？”

“如果她还有理智，就会那样做。”

我又斟酌了一下这个想法，试着从各个角度来分析。至少，我努力换了个角度思考。这个想法太沉重了，太沉重了。我不知道对手是谁。

“我们下面怎么办？”安娜问我。

“我需要你去告诉伊芙琳，管家醒了，他需要私下和她谈一谈。”我说着，站起身来。

“可是管家没醒，他也不想和她说话。”

“不，是我想和她谈谈。我要尽可能不成为侍从的目标。”

“我会去的，但这段时间你需要替我看着管家和戈尔德。”她说。

“我会的。”

“伊芙琳到了这里，你打算和她说什么？”

“我准备告诉她，她是怎么死的。”

五十

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二分了，安娜还没有回来。

她已经离开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里我坐立不安，忧心烦恼。我把猎枪放在腿上，一听到声音，就用手抓起，几乎一直用手臂拥着枪。真不知道安娜如何在这里守了这么长时间。

这地方从来没有安静下来。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呼啸着在走廊里穿梭。木头在嘎吱作响，地板在伸展，顶着自己的重量，仿佛门房就是一位老者，正在挣扎着从椅子里站起来。一次一次，我听到脚步声走近，可开了门发现不过是松了的百叶窗在砰砰响，或是树枝敲打在窗户上。

我后来不再理会这些声音，因为不觉得安娜还能回来。在这里守着的第一个小时，我还安慰自己，说她只是努力去找和贝尔散步的伊芙琳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我想她可能在忙着办事……我回忆起这一天早些时候我们相遇的情景，想证明这一点。从她自己的叙述看来，她先是遇见了戈尔德，后来又遇到了林子里的德比，接下来是丹斯，最后是去阁楼里接我。那之后，她和管家在往这里转运的马车中第一次谈话，在马厩主管的小屋里给贝尔留了张字条，接下来就去会客室见雷文古。之后，安娜还会和管家有另一次交谈，不过那次谈话要等到侍从晚上袭击丹斯之后，那时我又看见了她。

整整六天，她每个下午都会消失不见，我都没有注意到。

现在我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待到了第三个钟头，窗外天开始变黑。我肯定安娜遇到了麻烦，而侍从正藏在某处虎视眈眈。我知道她还活着，因为我看到她和我们的敌人在一起，这不过是略有安慰。侍从把戈尔德整得精神错乱，我实在受不了安娜也遭受类似的折磨。

我手里拿着枪，在房间里踱步，想要克制自己的恐惧，想出一个计划。最容易的事情就是在这里等待，我知道侍从最后会来找管家，但是这样做势必会浪费几个小时，我还要去解开伊芙琳的死亡之谜啊。如果不能使安娜逃离这个房子，救她又有何用？我如此绝望，必须先去救伊芙琳，相信这个时候安娜会照顾好自己。

管家呜咽着，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们俩只是面面相觑，彼此交流着内疚和困惑。

我将管家和戈尔德留在那里，无人守护，正是将他们推入疯狂和死亡的绝境，但是我别无选择。

他睡着后，我将枪放在床上。我之前目睹着他死去，但我不愿接受这一切。良心要我至少留给他一个抗争的机会。

我抓起放在椅子上的外衣，义无反顾地走向布莱克希思大宅。伊芙琳的卧室仍然乱糟糟的，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炉火不旺，房间里依旧昏暗。我加了几块木头，开始搜查。

我的手在颤抖，这次不是因为德比的欲望，而是我自己的兴奋使然。如果我这次有了收获，就会知道害伊芙琳的罪魁祸首，自由便触手可得。

德比早些时候搜过这个房间，但他不像拉什顿那么训练有素，也不像他那么经验丰富。警察的手迅速地翻找着柜子后面和床框后面的藏匿处，我用脚敲击地板，希望能找到被弄松的嵌板。即便又彻底搜索一番，我依然两手空空。

什么也没有。

我转身看着屋内的布置，眼睛扫过家具内饰，搜索着可能忽略的细节。对于这次自杀，我的看法不可能错误，也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这时我的目光落在帷帐上，就是用来遮掩通往海伦娜卧室那道门的帷帐。我拿着一盏油灯，穿过去，重新搜查。

我几乎都要放弃希望了，直到将床垫抬起，发现一条床腿上拴着个棉布袋。我解开拉绳，发现里面有两把枪，一把枪是不具杀伤力的发令枪，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镇上集会用的道具；另一把是黑色左轮手枪，就是伊芙琳从她母亲卧室里拿的那把，今天早上她拿着这把枪到林子里去，又在晚上带到墓园里。这把枪已经装好了子弹，枪膛里少了一颗子弹。还有一小瓶血和一支装满清澈液体的注射器。

我的心跳加速。

“我猜对了。”我低语着。

窗帘动了一下，这救了我一命。

房门敞开，门口一阵凉风袭来，我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扑倒在地，听到刀子划过空气的声音。我就势一滚，翻过身来，刚掏出枪，就看到侍从逃往走廊。

我低头趴到地板上，将枪放在肚子上，庆幸逃过一劫。如果我再晚一秒注意到窗帘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我给自己一点喘息的时间，然后站起身来，将两把枪和注射器又放回到袋子里，然后拿走了那一小瓶血。我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卧室，到处打听伊芙琳的行踪。有人把我指向舞厅，那里传来一阵咚咚的敲打声，工人们正在修舞台。落地门大敞着，为了散出油漆味和灰尘，女仆们正在地板上刷洗。

我看见伊芙琳就在舞台旁边，和乐队指挥说话。她穿的是白天穿的那件绿色衣服，玛德琳·奥伯特正站在她身后，叼着一嘴的发夹，匆匆忙忙地别在伊芙琳淘气的发卷上，以便给她弄好晚上的造型。

“哈德卡斯尔小姐。”我大声喊她，穿过舞厅向她走过去。

她友好地笑笑，轻触指挥胳膊，和他告别，然后转向我。

“请叫我伊芙琳，”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来，“您是？”

“吉姆·拉什顿。”

“啊，是您，警官，”她的笑容渐渐消失，“一切都好吗？您看上去满脸通红。”

“我不太习惯上流社会的这些喧嚣忙碌的氛围。”我说。

我和她轻轻握了下手，惊讶地发现她的手很冷。

“拉什顿先生，您找我有事吗？”她问我。

她声音冷淡，有股怨气，像是发现鞋底踩烂了虫子，我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虫子。

伊芙琳用鄙夷的态度将自己层层武装，当我在雷文古身体里时，这种鄙夷的态度打击了我。在布莱克希思的所有骗局里，最为残酷的莫过于你曾经当成朋友的人在你面前露出不堪的一面。

这想法让我愣了一下。

伊芙琳对贝尔非常友善，那种温暖的记忆一直伴随着我。可瘟疫医生说在不同的轮回中，他会尝试让宿主出现的顺序不同。如果雷文古是我的第一位宿主，某些轮回中是这样的，我只会感受到伊芙琳的蔑视。她对德比只有愤怒，也许对管家或戈尔德还留有些许善意。这就意味着在某些轮回里，我会冷漠地看着这个女孩死去，想要的只是解开她的死亡之谜，而在其他轮回里，我会不顾一切地去拯救她。

他们真让我羡慕。

“我能和你谈一谈吗？”我瞟了瞟玛德琳，“私下里。”

“我真的忙死了，”她说，“想谈什么事啊？”

“我更愿意和你私下里谈谈。”

“我更愿意赶紧布置好这个舞厅，五十个客人就要来了，到时候会发现没有地方跳舞。”她语气生硬，“您觉得我现在应该先办好哪件事呢？”

玛德琳偷笑着，又为伊芙琳别好一个松了的发卷。

“很好，”我说着，拿出在棉布袋里发现的那一小瓶血，“我们就谈谈这个吧。”

她就像挨了一巴掌，但脸上的惊恐只是一掠而过，我甚至都不能确信看见了惊恐。

“玛德琳，我们一会儿再弄，”伊芙琳冷漠地盯着我，“你去厨房里吃点东西。”

玛德琳的目光中有些不可置信，可马上就把发夹搁到围裙口袋里，行了个礼，离开了舞厅。

伊芙琳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舞厅的角落，好让我们的谈话不被仆人们听到。

“拉什顿先生，您有翻私人物品的习惯吗？”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

“最近吗？是的。”我说。

“也许您需要个别的爱好。”

“我有个爱好，就是在努力救你的命。”

“我不需要谁来救我，”她冷冰冰地说，“也许您应该试试园丁的工作。”

“也许我需要假装自杀，这样就不用嫁给雷文古勋爵了。”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傲慢的神情逐渐消失，“那看上去会让你这段时间很忙。的确够聪明，可不幸的是，有人想要利用这次假自杀来谋害你，这阴谋可比你的计划要恐惧得多。”

伊芙琳张口结舌，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讶。

她看向别处，想点着夹在指间的香烟，可是手一直在颤抖。我从她手里接过火柴，替她点着，火苗燎过我的指尖。

“是谁告诉你这些的？”她发出嘘声。

“你在说什么？”

“我的计划，”她抢过我手里的那一小瓶血，“是谁告诉你的？”

“怎么，还牵扯了别人？”我问她，“我知道你邀请了一个叫费利西蒂的女孩来这里，但是我还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是……”她摇摇头，“没什么，我都不该和你说话。”

伊芙琳向门口走去，可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回来，我本来没想用那么大的力气。她满脸怒气，我立即松开她，举起双手。

“泰德·斯坦文把一切都和我说了。”我口不择言，想阻止她冲出舞厅。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我知道的一切。德比听到斯坦文和伊芙琳今天早上在吵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敲诈犯也会插手这件事。这并非不可能。今天发生的事情，哪里都有他。

伊芙琳静静地站着，目光警觉，像是林中的一只小鹿，听到了树枝折断的声音。

“他说你正计划今天晚上在水池旁自杀，但这不符合常理。”我把宝押在斯坦文身上，他毕竟有那么可怕的兜售秘密的名气，我接着说，“原谅我的直白，哈德卡斯尔小姐，如果真要自杀的话，你现在早就死了，而不是扮演尽职的女主人，为你鄙夷的客人们服务。我还有一个想法，你想让每个人都目睹自杀的场景，可为什么你不在舞厅里、在舞会上自杀呢？我站在水池旁边才想明白，池子里那样黑，这才容易掩盖掉进去的东西。”

她眼睛里闪烁着鄙夷。

“拉什顿先生，您想要什么？钱吗？”

“我在努力帮你。”我坚持着，“我知道你打算晚上十一点到水池边，用黑色左轮手枪打中肚子，然后摔进水池里。我知道你根本不会真的扣动黑色左轮手枪的扳机，那把发令枪可以弄出人们都能听见的枪声，我还知道你计划做完以上动作后将发令枪扔到水里。那一小瓶血就用绳子系在脖子上，你用手枪一碰就可以砸碎瓶子，这样伤口便伪装好了。”

“我猜袋子里的那个注射器装的是肌肉松弛剂和镇静剂，这可以帮你装死，让迪基医生容易演戏，我想你已经给了他一大笔钱打点好了，医生可以在官方死亡证明上签字，这样就可以免去烦人的调查。可以想象，你死后一个星期，就又回到法国，惬意地享受一杯白葡萄酒。”

几个女仆拎着满满当当的脏水桶向门口走去，看见我们俩后，她们立即停下了闲谈。路过我们身边时，水稍稍溅了出来，伊芙琳带着我向那边的角落走去。

我第一次在伊芙琳的脸上看到了恐惧。

“我承认不想嫁给雷文古，可我知道我要是不消失的话，根本没法阻止我家强迫我出嫁，但是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杀掉我呢？”她问我的时候，烟还在手里颤抖。

我端详伊芙琳的脸，想找到谎言的痕迹，这还不如用显微镜去观察一团雾。这些天以来，这个女人满嘴谎言。即使她亲口说出这些话来，我都不觉得那是真话。

“我有些疑问，但需要证据，”我说，“所以我需要你实施自己的计划。”

“完成计划，你疯了吗？”伊芙琳喊了出来，发现人们的目光被引了过来，于是她压低了声音，“你刚和我说完这些，我为什么还要实施这计划？”

“因为除非我们把同谋者都揪出来，你才能安全，而前提是他们必须相信自己的阴谋成功了。”

“我只有远走高飞，才能安全。”

“那你如何到那里去？”我问她，“如果赶马车的人也是阴谋的一部分，或者仆人也属于阴谋的一部分，又会发生什么？闲话会在这个宅子里传开。当凶手得到消息，知道你试图逃跑，他们会推进自己的计划杀死你。相信我，逃跑只能拖延不可避免的事情。只要你执行这个计划，我便在此时此地叫停这件事。将枪指向你的肚子，装死半个小时。谁知道呢，你可能要继续装死，直到逃离雷文古。”

她手抚额头，眼睛紧闭，聚精会神地沉思。她再开口说话时，声音更平和了，也更空洞些。

“我现在走投无路了，对吧？”她说，“很好，我会完成这个计划，但是我需要先知道些事情。拉什顿先生，你为什么要帮助我？”

“我是个警察。”

“那没错，可你不是个圣人，只有圣人才会置身其中。”

“那就把这当成对塞巴斯蒂安·贝尔的帮助。”我说。

惊讶使她的面容柔和下来：“贝尔？那亲爱的医生到底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我还不知道，可他昨晚被袭击了，我怀疑那不是个巧合。”

“也许吧，可你为什么操心这个？”

“他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我说，“在这个宅子里，这太少见了。这让我佩服。”

“我也想成为一个好人。”伊芙琳停顿了一下，揣摩着眼前的这个人，“好的，告诉我你的计划，但首先我想让你保证我的安全。没有保证，我不能把自己的性命交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言出必行？”

“这一生，我身边尽是无耻之徒，”她坦白道，“你和他们不一样。现在，向我保证。”

“我向你保证。”

“来喝杯酒，”她接着说，“我还需要一点勇气来完成。”

“除了一点勇气，”我说，“我还想让你和乔纳森·德比交好。他手里的那把银色手枪，我们会用得上。”

五十一

晚宴已经摆好，客人们已在桌边就座，我在水池旁边的灌木丛中蹲伏着。时间还早，但我的计划是，伊芙琳从房子里出来时，我是第一个找到她的人。我不能允许过去成为绊脚石。

雨水从叶子上滴落下来，落在我的肌肤上，冰冷刺骨。

起风了，我的腿在抽筋。

我稍稍动了动，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也没有喝点什么，这对于即将到来的夜晚不算准备充分。我头晕目眩，没有什么分心的东西，我感到每个宿主都紧紧地撑着我的头骨。他们的记忆充斥着我的大脑，这些记忆过于沉重，几乎难以承受。他们渴望的东西，我也想要。我对他们的疼痛感同身受，而他们的恐惧也让我变得胆怯。我不再只是一个人、一个声音，而是汇成了合唱。

两个仆人从房子里出来，没有注意到我在那里，他们怀里抱着木头来点外面的火盆，仆人的腰带上挂着油灯。他们一个一个地点燃了火盆，使得漆黑的庭院燃起了一串火。最后一个火盆就在暖房旁边，火苗倒映在玻璃上，使得所有东西看上去好像着了火。

风在号叫，树木上雨声滴答，布莱克希思大宅里灯火通明，焕然生彩，客人们从餐厅各自走回自己的卧室，最终又涌入舞厅。乐队已经在舞台上准备就绪，参加晚会的宾客在等待。仆人们打开了玻璃门，音乐向外面一泻而出，在地面上翻滚着，涌入林中。

“此刻你能像我一样看到他们，”瘟疫医生低沉的声音传来，“戏剧中的演员，每晚上演同一出戏。”

他就站在我身后，几乎隐没在树木中。火盆影影绰绰的光里，他的面具在暗影处若隐若现，仿佛是一个灵魂试图要挣脱肉体的束缚。

“你告诉侍从安娜的事情了吗？”我发出嘘声。

我极力控制住自己，没有跳过去把他掐死。

“我对他们俩都不感兴趣。”他冷淡地说。

“我看见你在门房外面和丹尼尔在一起，后来你们俩又在湖边出现，现在安娜失踪了，”我说，“是不是你告诉了侍从去哪里能找到她？”

第一次，瘟疫医生听上去有些犹豫。

“我向你保证，毕肖普先生，我没去过那两个地方。”

“我看见你了，”我咆哮着，“你和他在说话。”

“那不是……”他声音渐弱，再开口时仿佛明白了什么，“原来是她一直在从中作梗。我还在纳闷她怎么无所不知。”

“丹尼尔从一开始就和我撒谎，而你在为他保密。”

“我不能干涉。我知道你最后会看穿他。”

“那你为什么要警告他安娜的事情呢？”

“因为我担心你不会告诉他。”

音乐戛然而止，我看了一眼表，发现差几分钟就到十一点钟了。迈克尔·哈德卡斯尔已经让乐队停止演奏，问有谁看见了他姐姐。这时，房子旁边有动静，黑暗中有人过来，原来是德比按照安娜的指示，在石头旁边就位。

“毕肖普先生，我向你保证，在林中空地上的那个人不是我，”瘟疫医生说，“不久我就能解释所有事情，但是这会儿我也要进行自己的调查了。”

他很快就离开了，身后留下一连串的疑问。如果是其他的宿主，会去追他，但是拉什顿很聪明，不那么容易受惊，脑子也转得快。此刻，伊芙琳是我关注的焦点。我把瘟疫医生抛在脑后，慢慢移到水池旁边。谢天谢地，刚才的雨将树叶和细枝都打蔫了，我踩上去静悄悄的。

伊芙琳边走边哭，寻找着树木间我的身影。无论她在这个计划中的角色如何，显然她很害怕，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她肯定已经服用了肌肉松弛剂，因为她微微地摇晃，仿佛是随着只有她一个人才能听见的音乐声摇摆。

我把旁边的灌木丛弄出沙沙声，以让她知道我在这里，但是那药物起了作用，她几乎看不见，更甭提找到黑暗中的我。即便如此，她一直在走着，右手上的银色手枪闪闪发光，左手拿着那支发令枪。她将枪紧贴在腿上，不让别人看见。

她有勇气，我会给她勇气。

走到水池边上时，伊芙琳犹豫着，我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想着也许此刻银色手枪对她来说过于沉重，而且这个计划对她来说是难以承受的重负。

“上帝保佑我们。”她悄悄地念叨着，将枪指向自己的肚子，然后扣动了腿部一侧发令枪的扳机。

枪声如此刺耳，好像震开了世界，发令枪从伊芙琳手上滑落到漆黑的池水里，而银色手枪掉到了草地上。

鲜血染红了她的裙子。

她看着这一切，满脸困惑，然后向前栽进了池子。

痛苦让我难以动弹，枪声和伊芙琳跌倒前的表情，拨动了我心中曾经的记忆。

你来不及救她。

太近了。我几乎可以看见另一张面孔，听到另一声乞求。另一个我没有救成的女人，我是为了她才赶到布莱克希思……什么？

“为什么我来到这里？”我大声地喘息，努力从黑暗中将记忆掘出。

去救伊芙琳，她快要被淹死了！

一眨眼的工夫，我望向水池，伊芙琳的脸朝下浮了起来。恐慌冲刷掉痛苦，我慌忙站起来，穿过灌木丛，跳入冰冷的水中。她的裙子在水面上铺展开来，就像浸透的麻袋一样重，而水池底上覆盖了一层滑溜溜的苔藓。

我根本抓不住她。

舞厅那边有一阵骚动。德比正在和迈克尔·哈德卡斯尔打架，将原本注意到池中垂死女孩的宾客吸引了过去。

夜空中焰火绽放，将一切都染成红色、紫色、黄色和橘红色。

我抱着伊芙琳的上腹部，将她拽出水面，拖到草地上。

我倒在泥里，大口地喘息，看看坎宁安有没有按我的要求拉住迈克尔。

坎宁安拉住他了。

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没有人谢我，这枪声搅起的旧有记忆差一点惊呆了我。另一个女人，另一场死亡。是伊芙琳脸上露出的恐惧，让我想起了别人，我认出了那种恐惧。是这将我引向布莱克希思，我敢肯定。

迪基医生跑向我。他非常激动，气喘吁吁，在他的眼睛里可以看到对金钱的渴望。伊芙琳告诉我，已经给了医生钱，他会拟出假的死亡证明。这位乐呵呵的老伙计没少收钱办事。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她自杀了，”我回答，看到他脸上绽放了希望，“我目睹整个过程，却无能为力。”

“你不要怪自己，”他紧紧抱住我的肩膀，“听我的，去喝杯白兰地，我去看看她。交给我，好吗？”

他跪在尸体旁边，我把银色手枪从地上拿起来，冲迈克尔走去，坎宁安还在紧紧地拉着他。看看这两个小伙子，我本来觉得不可能办到的。迈克尔又矮又壮，像头公牛被禁锢在坎宁安那绳子一样细瘦的胳膊里。即使这样，迈克尔越挣扎，坎宁安箍得越紧。用撬棒和凿子都不能把迈克尔弄出来。

“我太抱歉了，哈德卡斯尔先生，”我满含同情地把手放在迈克尔的胳膊上，他还在挣扎着，“你姐姐自杀了。”

他突然放弃了挣扎，泪水从眼底涌出来，痛苦的目光投向池水边。

“你不知道，”他极力想越过我看向那边，“她也许还……”

“医生已经确认了，我很抱歉。”我将银色手枪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他掌心，“她是用这把枪自杀的，你能认出来吗？”

“不。”

“好，你暂时先保管一下这把枪。”我提议，“我已经叫几个男仆来把她的遗体抬到阳光房里，远离……”我冲围过来的人群比画了一下，“所有人。如果你想和你姐姐单独待几分钟，我可以安排。”

他默默无言地盯着手枪，好像是有人从遥远的未来给他送来了什么东西。

“哈德卡斯尔先生？”

他摇摇头，空洞的眼神飘向我。

“什么……是的，当然，”他的手指渐渐围拢手枪，“谢谢你，警官。”

“先生，我就是个警察。”我抬手招呼坎宁安过来，“查尔斯，你介意陪哈德卡斯尔先生去阳光房吗？让他远离人群，好吗？”

坎宁安听到我的请求后，简单地点点头，手扶着迈克尔的后腰，缓缓地领着他向宅子里走去。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很高兴这位随身男仆站在我这边。我看到他离开，感到一阵伤心，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尽管有这么多猜忌和谎言，这一周以来，我还是渐渐对坎宁安产生了好感。

迪基检查完毕，慢慢地站起来。在他的监视下，男仆们将伊芙琳的遗体抬上担架。他伪装着悲伤，就像是披上了二手的外衣，我不知道我怎么之前没有看出来。这个谋杀就像是哑剧，我可以看到四处的幕布在窸窣作响。

伊芙琳被人从地面上抬起来时，我向宅子另一侧的阳光房冲去。我从落地门溜进去，早些时候我把这门的锁打开了，然后藏在屏风后面。壁炉上边，伊芙琳的祖母从画像中看着我。在摇曳的烛光中，我发誓她在微笑。也许她知道我知道的一切，也许她一直无所不知，只是没有办法，只能在那里日复一日地看着，看着我们跌跌撞撞地走过，看着我们错过真相。

难怪以前她一直阴沉着脸。

雨水敲打着窗棂，男仆们抬着担架过来了。他们走得很慢，争取不碰到遗体，遗体上面盖着迪基的夹克。他们很快就进来了，将遗体抬到了餐边柜上，摘下帽子贴在胸口致以敬意，然后走出了阳光房，关上了落地门。

我目睹着他们离去，看到了镜中自己的影像，我的手就插在口袋里，拉什顿的面容平静，一副能干、坚定的样子。

连我的镜中影像都在和我撒谎。

我来到布莱克希思，失去的第一个东西就是坚定。

门敞开了，走廊里吹来的风抽击着蜡烛的火苗。从屏风的缝隙间，我看见迈克尔脸色苍白，不住地颤抖，他抓住门框支撑着自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坎宁安在他后面，偷偷瞟了几眼我藏身的屏风，然后关上门，只留下我们两个人。

发现只剩下自己，迈克尔立即从悲伤中走了出来。他挺直肩膀，眼神不再柔和，悲伤转换成某种残酷的东西。他赶忙走近伊芙琳的遗体，在她流血的肚子上找枪眼，发现没有，就在那里嘀咕着。

迈克尔皱着眉，将我给他的手枪枪匣取下，发现已经上了子弹。伊芙琳去池边时，应该拿着一把黑色左轮手枪，而不是这把银色手枪。他肯定在琢磨是什么让她改变了方案，他还在想她到底有没有真的实施了原计划。

看到她还活着，迈克尔很满意。他退后，一边掂量着手枪，一边用手指敲打着嘴唇。他似乎在与手枪恳谈，皱着眉头，咬着嘴唇，考虑着一系列狡猾的问题。他走向房间的一角，我有那么几分钟看不见他，只好从藏身处探出一点来看清楚。他从椅子上捡起一个绣花靠垫，带到伊芙琳那里，抵住她的肚子，应该是想抵消开枪的声音。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告别。迈克尔把脸别过去，扣动了扳机。

手枪无力地咔嗒一下。他试了又试，直到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结束了这场猜谜游戏。

“没有用的，”我说，“我把撞针拆下来了。”

迈克尔没有转身，甚至没有放下手枪。

“警官，你要是让我杀掉她，我会给你一大笔钱。”他的声音颤抖着。

“我不能这样做，而且就像我在外面告诉你的，我是个警察。”

“噢，我肯定你很快就能升职当警官，你这么聪明。”

迈克尔颤抖着，手枪还紧紧地顶在伊芙琳的身体上。汗水在我后脊渗出淌下，房间里的气氛极为紧张，那种紧张情绪浓得可以用手捧起来。

“哈德卡斯尔先生，请你扔掉武器，转过身来。慢慢地，照此行事。”

“警官，你不需要吓唬我，”他说着，把枪扔进花盆里，转身举起手来，“我并不想伤害任何人。”

“不想？”他脸上露出的悲伤令我震惊，“你打了你亲姐姐五枪。”

“我向你保证，每颗子弹都是出自善意。”

他还举着手，用一根手指指向扶手椅，那椅子旁边是张棋盘，我第一次遇见伊芙琳下棋的地方。

“你介意我坐下来吗？”他问我，“我觉得有点头晕。”

“老实点。”我严密地监视着他，看着他坐到椅子里去。我隐隐担心他会向门口冲去，但是说实话，他好像已经精疲力竭。他苍白、焦躁，双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体两侧，腿在前面劈开着。要我猜的话，我觉得他决定扣动扳机时用尽了全力。

对于这个男人来说，谋杀并不容易。

我让他歇着，从窗边拉过来一个靠背椅坐在他对面。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计划的？”他问我。

“那两把左轮手枪。”我说着，又往椅子里坐了坐。

“左轮手枪？”

“今天早上，两把黑色左轮手枪从你母亲的房间里丢失了。一把在伊芙琳那里，另一把在你这里。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跟上你的思路。”

“伊芙琳偷一把枪，最明显的理由是她觉得自己有危险，这对于一个想要自杀的人来说是个多余的理由，还可能她准备自杀时用这把枪。第二种理由可能性更高，她为什么要拿两把左轮手枪呢？当然用一把自杀就够了。”

“你这些想法得到了什么结论？”

“没有什么结论，直到丹斯注意到你在打猎时拿着第二把左轮手枪。那很奇怪，更奇怪的是，一个想要自杀的女人，在心情最低落的时候，还会想到她弟弟不喜欢打猎，来为他再偷一把枪吗？”

“警官，我姐姐非常爱我。”

“也许吧，可你告诉丹斯，你直到中午才知道要去打猎，而两把枪一大早就从你母亲的房间里消失了，早于去打猎的时间。伊芙琳不可能因为你说的那个原因拿走第二把枪。我一得知你姐姐假装自杀的消息，就意识到你在撒谎，如此这般，一切便清晰起来。那枪不是你姐姐从你母亲的房间偷走的，是你偷走的。你自己留了一把，又给了伊芙琳一把用来防身。”

“伊芙琳告诉你她假装自杀的事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怀疑。

“部分是的，”我说，“她解释说你答应帮她，说你会跑到水池边，把她拽出来，放到草地上，表演一个悲痛的弟弟应该有的行为。我盯着你，观察你是如何犯下这场完美的罪行的，你为什么需要两把一样的手枪。将她拖出水池之前，你需要做的就是开枪打中她的肚子，用焰火来掩盖第二枪。凶器可以消失在漆黑的池水中，子弹与她刚刚掉落在草坪中的那把枪恰恰吻合。借助自杀而行凶，这真是太聪明了。”

“正因如此，你让她换了那把银色手枪，”迈克尔慢慢意识到了什么，“你让我不得不改了方案。”

“我不得不顺势进了你的圈套。”

“很聪明。”他透出赞赏的语气。

“还不够，”我说，迈克尔的平静让我惊讶，“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止一次听说，你和伊芙琳的感情有多么好，你多么在意她，难道一切都是谎言吗？”

愤怒让他一下子坐得笔直。

“我爱我姐姐胜过任何人，”他的目光中向我射出怒火，“我什么都愿意为她做。你觉得她找我帮忙需要理由吗？我答应她需要条件吗？”

迈克尔如此激动，让我始料不及。我如此行动，是因为我以为自己知道迈克尔将要告诉我什么，但似乎事实并非如此。我以为会听到他妈妈如何在别处筹划，又是如何将他安排到这里。我肯定我搞错了，这种预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你要是爱你姐姐，为什么要背叛她？”我大惑不解。

“因为她的方案不可能成功！”他啪的一声拍了下椅子扶手，“迪基为做假死亡证明要的钱，我们付不起。尽管他还是同意帮我们，可昨天柯勒律治发现了迪基的计划，他正想今天晚上把我们的秘密出卖给父亲。你还没明白吗？尽管如此苦心设计，伊芙琳还是会在布莱克希思醒来，无法逃出她不顾一切要远离的这种处境。”

“你告诉她这些了吗？”

“我还能有什么选择？”他露出凄楚的表情，“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唯一获得自由和幸福的机会。我又怎能夺走这个机会呢？”

“你可以杀死迪基啊。”

“柯勒律治也这么说，可是什么时候啊？我需要他来确认伊芙琳的死亡，而他计划确认之后直接去找我父亲，”他摇摇头，“我只能如此行事。”

他的椅子旁边有两杯威士忌，一杯喝了一半，杯边有口红印；另一杯没有痕迹，只是杯底留了一点酒。他盯着我，伸手去拿那个有唇印的酒杯。

“介意我喝点酒吗？”他问，“这是伊芙琳的酒。舞会开始前我们在这里干了一杯，为了预祝方案顺利。”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踌躇，其他宿主会觉得他有所悔悟，但拉什顿很快就觉察到恐惧。

“当然不会。”

他愉快地拿起杯子来，动作稍稍停顿。也许是为了让他的手不那么颤抖。

“警官，我理解我姐姐，”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从我们还是小孩子时，她就不愿意被逼迫做什么事情。她肯定不会忍受那种耻辱——与雷文古在一起的耻辱，人们会在背后嘲笑她。看看她为了避免这些，都铤而走险做了什么吧。那样的婚姻绝对会一步一步地毁掉她。我想帮她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出来。”

迈克尔双颊绯红，绿色的眼睛湿润了。那是一种甜蜜而真诚的悲伤，差点让我上当。

“我想这件事和钱没有关系吧？”我平淡地说。

他的悲伤转为愤怒。

“伊芙琳和我说过你父母的威胁，如果她不按他们说的去做，你就会被从遗嘱中移除，”我说，“你是他们的筹码，这还真奏效了。因为他们的威胁，伊芙琳才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可是谁知道呢，如果伊芙琳知道她的计划落空，她还会不会像之前那样答应一切呢？如果伊芙琳真的死了的话，就没有那种可能性了。”

“警官，你好好看看，”他拿着酒杯向四处指指，“你真的认为这一切值得我去杀人吗？”

“现在你父亲不会四处挥霍了，我想你要继承的财产也会大大增加。”

“四处挥霍是我父亲的特长。”他轻蔑地哼了一声，将酒一饮而尽。

“是不是因为这个，你连他也杀了？”

迈克尔怒意加重，紧闭双唇，脸色苍白。

“迈克尔，我发现了他的尸体。我知道你毒死了他，或许是在你去找他打猎的时候。你留下了一张字条陷害伊芙琳，那个故意留在窗外的靴印真够狡猾。”他的表情中闪现出一丝犹豫，“或许是别人干的？”我娓娓道来，“费利西蒂？我得承认，我还没有完全解开这个谜。或许是你母亲干的？迈克尔，她在哪里？是不是你连她也杀了？”

因为惊恐，迈克尔五官扭曲，瞪大了眼睛，手上的酒杯掉到了地板上。

“你要否定这些吗？”我突然不敢确定了。

“不……我……我……”

“迈克尔，你妈妈在哪里？是她让你这么干的吗？”

“她……我……”

起初我以为他因为懊悔不知说什么，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在字斟句酌。可是当他紧握椅子扶手，唇边泛起白沫，我才意识到他被人下毒了。

我惊慌地跳起来，却不知如何是好。

“快来人哪。”我大声呼喊。

迈克尔弓起背来，肌肉痉挛，血管暴突，眼睛变成血红色。他的喉咙发出咯咯声，一下栽倒在地板上。我听到身后发出响声，我转过身去，原来伊芙琳也在餐边柜上抽搐，唇边也涌出和迈克尔一样的白沫。

门被撞开了，坎宁安冲进来，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他问我。

“他们中毒了，”我看看迈克尔，又看看伊芙琳，“快去找迪基。”

我话音未落，坎宁安就跑出去了。我双手抚额，无助地盯着两个人。伊芙琳仿佛被施了魔法，正在柜子上扭动，而迈克尔紧闭牙关。

解药，你这个傻瓜。

我赶紧掏口袋，摸到了那三瓶药，有人让我今天下午和坎宁安搜查贝尔的箱子时偷来这些药。我打开字条，赶紧找上面的医嘱。我应该是将这些药混在一起，但是不知道给他们服用多少。我甚至不知道这些药够不够两个人的量。

“我不知道该救谁。”我喊着，看看迈克尔，又看看伊芙琳。

迈克尔有所隐瞒。

“但是我向伊芙琳承诺过，我要保护她。”我自言自语。

伊芙琳在柜面上抽搐得如此剧烈，她滚到了地板上。迈克尔也打起摆子来，他的眼球上翻，露出了眼白。

“见鬼。”我跑向吧台。

我把三瓶药全倒进一个威士忌酒杯里，从一个罐子里加了点水，然后搅拌出沫子来。伊芙琳弓起背来，手指紧抓着地毯。我把她的头往后倾，把脏兮兮的混合液灌到她的喉咙里，而我身后，迈克尔喘不过气来。

伊芙琳的症状瞬间消失了。眼睛渗出血来，她大口深吸进空气，发出沙哑的声音。我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试了试她的颈部是否恢复了脉搏。脉搏跳动得很厉害，但好在有力。她会活下来，可惜了迈克尔。

我内疚地瞥向这个年轻人的尸体，他和起居室里的他父亲一模一样。显然是同一个人对他们下了手，用的就是塞巴斯蒂安·贝尔偷偷带入这宅子里的“的士宁”。药肯定是放到了他喝的威士忌酒里，伊芙琳的威士忌酒。她杯里的酒剩了一半，这么长时间才发作，她应该只喝了一两口。而迈克尔一下子喝掉了剩下的半杯。他知道这酒被人下了毒吗？从他脸上惊慌的神情看，似乎不知道。

肯定是别人干的。

在布莱克希思还有一个凶手。

“可那是谁呢？”我生气自己竟然眼睁睁地目睹着这一切发生，“费利西蒂？海伦娜·哈德卡斯尔？迈克尔的同伙是谁？也许是他并不认识的人？”

伊芙琳动了动，面颊上已经有了血色。不管混合药液里是什么，它见效真快，虽然她此刻还很虚弱。她抓着我的袖口，似乎要说些什么。

我把耳朵凑近她嘴边。

“我不是……”她咽了口唾沫，“米莉森特是……谋杀。”

她非常虚弱地拽了拽自己的喉咙，扯出衣服盖住的一个项链。项链一端挂着一个印章，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是哈德卡斯尔家族的印章。

我惊愕地看着她，大惑不解。

“我希望你找到了需要的真相，”落地门那里传来一个声音，“虽然也没什么用了。”

我扭头一看，侍从在暗处走出来。他用刀轻拍着腿侧，刀在烛光下闪着光。他还穿着那件红白制服，外衣上都是油点和泥土，好像他自己的油脂渗了出来。他腰间系着一个干净空瘪的猎物袋子。我的恐惧加剧，想起来他扔到德比脚下的是一满口袋东西，那袋子里浸满了鲜血，以至于袋子落地时发出了湿漉漉的拍击声。

我看了看表。德比现在就要出去了，烤着温暖的火，看着舞会的宾客散去。不知道侍从要往袋子里装什么，他打算生吞活剥了拉什顿。

侍从冲我笑着，眼睛里闪着期待。

“你是不是觉得，我杀你杀得已经厌倦了？”他问我。

银色手枪还在花盆里，是迈克尔刚才丢进去的。它打不响，可侍从不知道。如果我能够拿到那把枪，也许就能把他吓跑。我们俩离那里差不多远，可他和花盆中间隔着一个桌子。我应该可以在他前面跑到那里去。

“我要慢慢宰了你，”他摸摸自己断了的鼻梁，“我欠你的人情。”

拉什顿不那么容易害怕，但是他现在真的害怕了，我也是。今天我已经死了两个宿主，而格里高利·戈尔德几乎一整天都在门房里捆着，唐纳德·戴维斯在遥远的土路上进退两难。如果我再死了，真难说我还有多少逃离布莱克希思的机会。

“别惦记那把枪了，”侍从说，“你不会需要它的。”

我会错了意，胸膛里燃起希望，我看到他在得意地笑，那希望又发出了咝咝响声。

“哦，不，我的帅小伙，我要杀死你。”他冲我挥舞着刀子，“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抵抗了。”他慢慢逼近我，“你看，我抓住了安娜，你要是不想让她死得太惨，就乖乖就范，安心死吧，甭管今天晚上还剩下谁了。”

他摊开手掌，让我看见安娜的棋子，上面血迹斑斑。他一抖腕子，把棋子甩进火里，棋子立即被火焰吞没。

他又走近一步。

“如何啊？”他问我。

我双拳在身体两侧紧握，口干舌燥。拉什顿从记事以来，一直都知道自己不会长命。在阴暗的街巷里，在战场上，在没有光明、没有舒适、没有友谊的地方，他总是会陷入绝望的处境。他深知自己一直在出生入死，也愉快地面对这个现实，因为他知道自己临死都不会放弃抗争。无论这种抗争是否有用，无论这种抗争多么渺小，他也希望自己挥舞着拳头踏入黑暗。

而现在，侍从要夺走他的生命。我会束手就擒，这样死去是我的耻辱。

“你的回答呢？”侍从越来越不耐烦。

我没有勇气承认自己败得如此惨烈。再在这个躯体里待一会儿，我就可以解开这个谜，这让我想要尖叫。

“你的回答呢？”他追问。

他逼近我时，我努力想点头，他的恶臭将我包围，他的刀刃刺入我的肋骨，鲜血涌入我的喉咙和嘴巴。

他抓紧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盯着我的眼睛。

“还剩两个。”言毕，他扭动了刀刃。

五十二

第三天（继续）

雨水重重地砸在马车顶上，马蹄踏在鹅卵石小路上。我在马车里，对面坐着两位身穿晚礼服的女士。她们俩在窃窃私语，随着车厢的摇摆，她们的肩膀不时地碰到一起。

别从马车里出来。

我不寒而栗。这就是戈尔德警告我的那个瞬间，这个瞬间让他疯掉。在黑暗中，侍从持刀等待着。

“奥德丽，他醒了。”一位女士注意到我动弹了。

也许以为我听不见，另一位女士凑过来。

“我们发现你在路边睡觉，”她大声地说着，把手放到了我的膝盖上，“你的车就停在几英里外，我的司机努力想启动那辆车，但是没有成功。”

“我是唐纳德·戴维斯。”我感到自己解脱了。

上次在这个男人身体里时，我正驾驶汽车在黑夜里狂奔，直到拂晓汽油耗尽才把车丢下。我向着镇上的方向走了几个小时，那条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我最后因精疲力竭而倒下，离目的地还有十万八千里。他肯定是睡了一整天，正好也让他躲过了愤怒的侍从。

瘟疫医生告诉我，戴维斯一醒过来，我就会回到他身体里。直到此刻，我都没想到他还能获救，返回布莱克希思。

终于有了好运气。

“哦，甜美的女士，”我捧着大恩人的脸颊，亲了亲她的嘴唇，“你不知道帮了我多大的忙。”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就将头伸出窗外。天色已晚，车厢上摇摇晃晃的提灯发出亮光，但是难以驱散黑暗。包括我们乘坐的这辆，一共有三辆车从镇上向大宅开去。十几辆马车停在路两边，驾车人不是在打鼾，就是凑在一起聊天，或是将一支烟传来传去轮着抽。我听见大宅那边传来音乐声，尖厉的笑声一阵阵传来，舞会正在举行。

我胸中又升腾起希望。

伊芙琳还没朝水池走去，这意味着我还有时间去问迈克尔，查清他到底在和谁合作。即使我来不及做这些事，也还能在侍从去找拉什顿时伏击侍从，好找出侍从藏安娜的地方。

别从车厢里出来。

“女士们，还有几分钟就要到布莱克希思了。”车夫从上方某处向我们大声喊着。

我再次向窗外张望。大宅就在我们正前方，马厩在右侧路尽头。那里是他们藏猎枪的地方，我要是不拿把枪就和侍从搏斗，那简直就是大傻瓜。

我开了锁，从车上跳下来，脚落到湿滑的鹅卵石上时有些疼。女士们大声尖叫，车夫在我后面大声叫嚷，我迅速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远方的灯光。瘟疫医生说这一天的模式是由宿主的性格决定的。我希望如此，也希望运势转好，否则我会既害了自己，又害了安娜。

借助火盆的亮光，马童们拆下连接马和车厢的马具，然后把嘶叫的马牵到马棚里。他们的动作很利索，可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几乎说不出话来。我冲离得最近的马童走过去，尽管下着雨，他也只穿了一件棉衬衣，袖口挽起来了。

“你们的猎枪放在哪里？”我问他。

他正在绷紧一个马具，拉紧最后一扣时，他咬紧了牙关。他狐疑地看了我几眼，扁平的帽子下，眼睛眯缝起来。

“现在去打猎有些晚了吧？”他说。

“你这样粗鲁可不好，”我厉声说，真受不了我这个宿主，总是高高在上，看不起下人，“枪到底放哪儿了？是不是要我把哈德卡斯尔勋爵带到这儿来，亲自找你要啊？”

他上下打量着我，扭头用手指着一个红砖小屋，窗户里透出阴暗的光线。猎枪都摆在木头架子上，旁边的抽屉里是几盒子弹。我拿起一把枪，小心上了子弹，又拿了一盒备用子弹放在口袋里。

枪沉甸甸的，一股冷酷的勇气驱使我走过院子，顺着路朝布莱克希思大宅走去。马厩仆人看到我过去都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闪到两旁让我过去。显然他们把我当成了一个有钱的疯子，以为我去寻仇。明天早上又会有关于我的新谣言。我要去找的这个人，不能再伤我分毫。我很高兴这样，他们如果凑近了看，肯定会注意到我眼里可藏着好几个人，我之前的那些宿主都在那里挤着看热闹。侍从伤害了他们每一个人，他们蜂拥过来取他的命。在这些喧哗声中，我几乎无法思考。

有亮光朝我一摆一摆地移动，我用手紧紧抓住枪，预备好扣动扳机。

“是我。”透过喧嚣的暴风雨声，丹尼尔喊道。

他手里拎着一个防风提灯，如蜡的灯光照着他的面孔和上半身。他看着好像是瓶子里冒出来的精灵。

“我们得快点，侍从在墓园，”丹尼尔说，“他手里有安娜。”

他还以为我们都还被他愚弄着。

我的手指摸着枪，盯着布莱克希思看了几眼，试着决定最佳行动方案。我们说话的时候，迈克尔应该在阳光房，可我肯定丹尼尔知道安娜被关在什么地方，这是从他嘴里获取消息的最佳时机。两条路，两种结局，而我知道其中一条走向死亡。

“这是我们的机会，”丹尼尔喊着，将雨水从眼睛上拂去，“我们一直都等着这个。他在那里，就是现在，在那儿等着，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找到彼此。我们可以破坏他的陷阱，我们可以一起来结束这一切。”

一直以来，我都在努力改变我的未来，改变这一天。此刻，我被自己徒劳的选择折磨，几乎崩溃。我救了伊芙琳，阻止了迈克尔，只有在十一点钟向瘟疫医生说明这一切，这两件事才有意义。过了这个时刻，我就是在做无用功，而今天之后，我只剩下一个宿主，所以每个决定都很重要。

“我们要是失败了呢？”我冲他喊道，也许他根本听不见。雨水很响地砸到石头上，风在林中肆虐，仿佛挣脱了牢笼的猛兽在树木间呼啸而过。

“我们还有什么选择？”丹尼尔呐喊着，抓住我的后颈，“我们有了方案，第一次占了上风，我们必须这样去做。”

我还记得第一次与他相遇时，丹尼尔看上去是那样镇定、耐心、理智，和此刻判若两人。在布莱克希思无边无尽的暴雨中，冷静与理智被洗刷得一干二净。他的眼神透着疯狂，渴望着、乞求着，狂野而绝望，这一刻他和我一样孤注一掷。

丹尼尔是对的，我们要结束这一切。

“什么时间？”我问他。

他皱皱眉：“那有什么要紧的？”

“我听了时间后才能决定，”我说，“什么时间？请告诉我。”

他看了看手表，不耐烦地说：“九点四十六分，我们能走了吗？”

我点点头，跟着他穿过草坪。

往墓园走的一路上都没有星光，那些星星像胆小鬼一样闭着眼睛。丹尼尔推开墓园门时，只有他的防风提灯里闪着微光。这里的树挡住了暴雨的声音，也挡住了强风，而在树木围起来的壁障缝隙间，风如同匕首般穿过来。

“我们得躲在暗处，”丹尼尔低声说，把提灯挂在了塑像天使的手臂上，“安娜到这里时我们就喊她。”

我把猎枪扛到肩上，将双管都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丹尼尔，你可以停下行动，我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人。”我的眼睛扫过树林，寻觅着侍从的身影。不幸的是，提灯太亮了，它照不到的地方黑得一无所见。

“举起手，转过身来。”我命令他。

丹尼尔按我说的做了，盯着我，盯得我浑身发毛，他像是在找什么破绽。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是沉默良久，他俊朗的脸上绽开了迷人的笑容。

“我想，我们的关系维持不下去了。”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口袋。我点头同意，他伸手慢慢掏出一个烟盒，从里面掏出一支烟来。

我跟着这个人进了墓园，深知如果不对抗他，就总得不断回头，提防他出击，然而此刻我面对着他的平静，竟然动摇了。

“丹尼尔，她在哪里？安娜在哪里？”我问他。

“怎么？这该问你啊。”他将烟夹到唇间，“我正要问你呢，安娜在哪里？我一整天都在让你告诉我，当德比同意帮我从这个宅子赶走侍从时，我就以为你会告诉我。你真应该看看你这张脸，太急于取悦别人。”

丹尼尔背着风，点了三次才点着烟，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眼窝深陷，活像身边的雕像。我虽然用枪指着他，可感觉还是他占了上风。

“侍从在哪里？”猎枪在我怀里越来越沉，“我知道你们俩是一伙的。”

“噢，根本不是那样的。恐怕你完全搞错了，”丹尼尔挥挥手想打发掉眼前的家伙，“他可不像你，也不像我或是安娜，他是柯勒律治的一个同伙。房子里确实还有好几个人，他们都是一帮坏家伙，而柯勒律治染指的也不是正当生意。你所谓的那个侍从，是他们这帮人里最聪明的一个，所以我要给你解释一下布莱克希思发生的事情。我觉得侍从并不信任我，但是杀戮是他的特长，所以我向侍从指认你的那些宿主时，他都没有眨一下眼。说实话，很可能他享受杀人。当然，我给了侍从那么多钱，他也的确给我办了不少事。”

丹尼尔笑着，鼻子喷出烟，仿佛我们俩在私下开着玩笑。他运筹帷幄、自信从容、心细如尘，与他相比，我双手颤抖、心慌意乱，真令人气馁。他将一切都计划周全，我却还蒙在鼓里，束手无策，只能坐以待毙。

“你和安娜很像，不是吗？”我说，“挣扎整整一天，然后会忘掉一切，从头开始。”

“看上去不太公平，不是吗？你有八条命，可以活八天，不公平啊。你拥有所有权利，可现在为什么要这样？”

“我看瘟疫医生对你隐瞒了我的事情。”

他又笑了。我后背一阵阵发凉，好像冰块划过脊梁。

“丹尼尔，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很惊讶自己这样苦恼，“我们本来可以互相帮助。”

“我亲爱的朋友，你已经帮了我的忙，”他说，“斯坦文记录敲诈的两个本子都在我这里。幸好德比在斯坦文卧室里乱翻，否则我只能找到一个本子，今天早上我不可能如此接近谜底。两个小时内，我就带着这些信息到湖边去，便能离开这里了。这都是你的功劳，这能让你感到心安吧。”

湿滑的地上，有人走近。有人举起猎枪，冰冷的金属就抵在我后背上。一个恶棍从我身边蹭过，站在丹尼尔身边。这个人不像在身后胁迫我的人，他并没有拿武器，而且他也不需要武器。他的这张面孔啊，酒吧里打架的人都是这样，鼻梁断了，脸颊上有道丑陋的伤口。他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舌头舔着嘴唇。我隐隐觉出将要发生什么，却又不知所措。

“乖乖的，放下武器。”丹尼尔说。

我叹了口气，把枪扔到地上，举起双手。也许听上去很蠢，我当时脑子里想的是希望这手别抖得这么厉害。

“你可以出来了。”丹尼尔大声说。

左边灌木丛里传出了沙沙声，瘟疫医生跨步走出，正好站在提灯的光下面。我正要羞辱他一番，却看见他面具的左边画着一滴银色的眼泪。那泪珠在灯光下熠熠发光，我打量一番，发现了其他的不同。此人穿的大衣更为精细，颜色更深，衣服边也没有磨损。袖口上绣着一串玫瑰，而且这个人也要矮一些，身形更加挺拔。

这根本不是瘟疫医生。

“你就是那天在湖边和丹尼尔说话的人。”我说。

丹尼尔吹了声口哨，瞥了瞥他的同伴。

“他到底是怎么看见的？”他问那个“银泪”，“你不是特意站在那里，好不让别人看见我们吗？”

“我在门房外面也看见过你。”我说。

“越来越奇怪了，”丹尼尔自得其乐，嘲笑他同伙的失误，“我以为你对他一天里的动态了如指掌呢。”他的声音浮夸地模仿，“柯勒律治先生，这里发生的一切都逃不出我的法眼。”他生气了。

“要是真的话，我需要你帮忙抓住安娜贝拉。”“银泪”说，是一种庄重的女人声，和那位瘟疫医生颇为不同，“毕肖普先生的行为，扰乱了事态发展的本来进程。他改变了伊芙琳·哈德卡斯尔的命运，却造成了她弟弟的死亡，在此过程中，他拆开了维系这一天的所有线索。他和安娜贝拉联盟的时间远远比以前要长，这就意味着发生的事情有些失控，有的变长，有的变短，有的根本不会发生。所有事情都乱套了。”

戴面具的人转向我。

“毕肖普先生，你干得不错，”她说，“几十年以来，我从来没见过布莱克希思这样乱。”

“你是哪位？”我问她。

“我本来也要问你同样的问题，”她回避着，“但现在我不会问你这个问题了，因为你也不知道你自己是谁，而我还有更多其他问题要问你。这么说吧，上级派我来纠正我同事的错误。现在，请告诉柯勒律治先生，去哪里找安娜贝拉。”

“安娜贝拉？”

“他叫她安娜。”丹尼尔说。

“你找安娜干吗？”我问她。

“那不关你的事。”“银泪”回答。

“马上就要关我的事了。”我说，“既然你会和丹尼尔这样的人交易，想让他把安娜带到你面前，那你肯定想对她不利。”

“我是在调整平衡。”她说，“你的宿主们都是与伊芙琳谋杀案关系最密切的人，你以为这只是一种巧合吗？当你最需要唐纳德·戴维斯时，你就从他的身体里醒来，对这些你不觉得好奇吗？我的同伴从一开始就违反规定，让你享受最优待遇。他应该只是观望，不应该插手，只在湖边等待谜底，其他行为都是不应该的。更严重的是，他开了门让一个不该逃出去的人离开宅子，我不能让这件事继续下去。”

“所以你就到这里来了。”瘟疫医生从阴影中显现出来，雨水从他的面具上淌下。

丹尼尔身子一僵，警觉地看着这位闯入者。

“很抱歉没有早点出来，约瑟芬。”瘟疫医生接着说，他的目光盯在“银泪”身上，“如果直截了当地问，我不敢肯定你是否会告诉我真相，毕竟你费尽心机地想隐藏自己。如果拉什顿没有发现你，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在布莱克希思。”

“约瑟芬？”丹尼尔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俩认识？”

“银泪”没有理他。

“没承想我们还会见面，”她冲瘟疫医生说。她的声音变得温顺、热情，而且略带遗憾，“我本来想完成任务，悄悄离开，没打算让你知道。”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在这里。毕竟，布莱克希思是我的地盘，这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

“你不会真这么想吧！”她生气了，“看看艾登和安娜贝拉变得多么亲密，他们差点就要逃走了。他愿意献身来救她，你看见了吗？如果我们任其发展下去，很快她就会站在你面前给你谜底，到那个时候，你可怎么办？”

“我有把握，那不会发生。”

“我有把握，那会发生。”她哼了一声，“跟我说实话，你真想让她走吗？”

这个问题让瘟疫医生沉默了片刻，他头略偏，有些犹豫不决。我看向丹尼尔，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俩。我想丹尼尔此时与我有同样的感受，就像孩子望着父母吵架，对于争吵的事情一知半解。

瘟疫医生再开口时，声音坚定，显然盘算已久。他的这种确信是出于某种重复，而并非出于真正的信仰。

“布莱克希思的规矩清清楚楚，我也要遵守这些规矩，你也一样。”瘟疫医生说，“如果安娜贝拉告诉我杀死伊芙琳·哈德卡斯尔的凶手，我想我是无法拒绝她的。”

“规矩放在一边，如果安娜贝拉逃出布莱克希思，你知道上级会怎样处置你的。”

“他们让你来取代我吗？”

“他们当然没有这样的打算，”“银泪”叹了口气，声音里有受伤的感觉，“你觉得他们会这样有人情味吗？我来这里是把你当成了朋友，想赶紧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否则他们会发现你差点铸成大错。我正想悄悄地把安娜贝拉转移走，确保你不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银泪”冲丹尼尔示意了一下：“柯勒律治，请你说服毕肖普先生告诉我们安娜贝拉的位置。我相信你明白什么叫危在旦夕。”

丹尼尔用脚底碾着烟头，冲打手点了点头，那打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使我在原地不能动弹。我试着挣扎，可他实在太壮了。

“约瑟芬，不许这样做，”瘟疫医生惊呆了，“我们不能直接行动，我们也不能下命令。我们当然不能告诉他们不该知道的信息，你几乎打破了我们发誓要遵守的每一条规则。”

“你还敢教训我？”“银泪”不无嘲讽地说，“你所做的一切不就是在干涉吗？”

瘟疫医生使劲地摇着头。

“我向毕肖普解释了他的目的，并在他动摇的时候鼓励他。他不像丹尼尔，也不像安娜，他醒来时，无须遵守什么必要的规则。他完全有质疑的自由，也可以偏离其目的行事。我告诉他的都是他应该知道的，就像你帮助丹尼尔一样。我只是想使双方达到平衡，而不是使毕肖普得到优势。我求你，不要这样做。让事情自然发展下去，他快要解开谜题了。”

“所以，安娜贝拉也快要解开谜题了。”她的声音变得冷冰冰的，“很抱歉，我必须在艾登·毕肖普和你的幸福之间做出选择。继续吧，柯勒律治先生。”

“不！”瘟疫医生大喊，伸出一只手来安抚。

恶徒将枪口指向了瘟疫医生。他很紧张，手指紧扣扳机。我不知道瘟疫医生能否被这类武器伤害，但我可不能让他冒这个险，我需要他活着。

“离开吧，”我冲他说，“你在这里无能为力。”

“这是不对的。”他抗议道。

“那去做对的事吧。我的其他宿主需要你，”我意味深长地说，“我不需要你。”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的音调，还是他目睹过这样的场景，最终，他极不情愿地让步，盯着约瑟芬，慢慢地退出墓园。

“还像以前一样大公无私。”丹尼尔向我走过来，“艾登，我想让你知道的是，我欣赏你的这种品质。虽然那个女人的死亡可以让你重获自由，可你一直奋力去拯救她。如果我不这样做，安娜肯定会背叛你，然而你还一直爱着她。最终恐怕这种感情只是一味空掷。我们中只有一个人可以离开这个宅子，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关心那么多的事情。”

我头顶树枝上的乌鸦越来越多，它们好像并非不请自来，而是在无声地挥动双翅，雨水将它们的羽毛冲刷得光滑漂亮。这么多的乌鸦压过来，像是葬礼上的哀悼者，好奇地注视着我，令人毛骨悚然。

“一个钟头之前，安娜还在我们手上，可她想办法逃走了。”丹尼尔继续说，“艾登，她会去哪里呢？告诉我她的藏身之处，我就让你痛痛快快地死。现在只剩下你和戈尔德了，两枪之后，你就会在贝尔的身体里醒来，敲布莱克希思的大门，一切又会重来，而我不会再碍你的事。你是个聪明的家伙，我肯定你很快就会解开伊芙琳死亡之谜。”

在提灯光亮下，他的面孔毛骨悚然，因为渴望而扭曲。

“丹尼尔，你到底有多害怕？”我缓缓开口，“你已经杀死了我未来的宿主，所以我对你并不构成威胁，可你不知道安娜在哪里。一整天这件事都在困扰你，是吗？你害怕她在你前面解开谜底。”

我的微笑吓坏了他，我隐隐觉得或许我并不像他先前认定的那样走投无路。

“如果你不告诉我安娜在哪里，我就将你千刀万剐，”丹尼尔说着，用指尖划过我的脸颊，“我会一寸一寸地剐下你的肉。”

“我知道，我见过被你折磨的样子，”我盯着他，“你把我折磨成疯子，这种疯狂到了格里高利·戈尔德身上。他划伤自己的胳膊，还胡言乱语警告爱德华·丹斯。真是可怕，但我还是要拒绝你。”

“告诉我她在哪里，”他提高了声音，“柯勒律治已经买通了宅子里一半的仆人，如果必要的话，我的钱也足够去收买另一半仆人。我可以再次包围那个湖，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赢了，你现在还冥顽不化有什么用？”

“动手吧，”我大喊着，“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丹尼尔。我阻挠你一分钟，安娜就多一分钟将谜底带给瘟疫医生。在这样漆黑的夜晚，你得要一百个人去守住湖边，我甚至怀疑‘银泪’能否帮得上忙。”

“你会很痛苦的。”他发出拖长的鄙夷声。

“离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我说，“我们两个人里，你觉得谁能忍受得更久？”

丹尼尔重重地打了我一拳，我喘不过气来，跪倒在地。我抬起头来，他一步步逼近我，抚摩着被打痛的指关节。他的脸上掠过愤怒的神情，好像无云的天空集结起风暴。早先赌徒的那种潇洒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骗子的乖张，他整个身体被暴怒席卷。

“我要一刀一刀剐了你。”他咆哮着。

“丹尼尔，在这里死掉的不是我。”我吹了个尖厉的口哨。树上的乌鸦四散飞去，灌木丛里沙沙作响。林中的这片漆黑中，一个提灯被点亮。几步之外，又一个提灯被点亮，接着又点亮一个。

随着一个个提灯被点亮，丹尼尔转过身去。他没有注意到，“银泪”正慢慢地退向林中。

“你伤害了好多人，”灯光聚拢过来，我接着说，“现在你得面对他们。”

“如何面对？”他结结巴巴地说，局势的扭转让他惊慌失措，“我杀死了你未来所有的宿主。”

“你没有杀掉他们的朋友。”我说，“当安娜告诉我她想把侍从引到这里来，我就认定了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所以我就请坎宁安帮忙。当我意识到你和侍从是一伙的时候，我就招募到更多的人。不难找到你的敌人。”

格蕾丝·戴维斯先走过来，她举着枪。拉什顿不让我找她帮忙，他肯定会懊悔，但我实在别无选择。我其他的几位宿主不是忙得难以抽身，就是已经死去，坎宁安和雷文古在舞会上。第二个打着提灯的人是露西·哈珀，很容易把她拉入到我的阵营，因为我告诉她丹尼尔杀死了她的父亲。最后走过来的是斯坦文的保镖，他的头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双冷峻无情的眼睛。他们虽然都拿着武器，但看上去不够自信，我也没法确信他们能否打中瞄准的目标。没有关系，眼下重要的是，我们人多势众，这足以让丹尼尔和“银泪”惊慌失措。他们俩此刻正东张西望，寻找退路。

“丹尼尔，一切都结束了。”我说，语气十分坚定，“投降吧，我会让你毫发无损地回到布莱克希思宅子里。”

他绝望地怒视着我，又看了看我的朋友们。

“我知道这个地方会给我们造成什么影响，”我继续说，“但是你第一天早上对贝尔十分友好，在打猎途中我看见你对迈克尔也是有感情的。再做一次好人吧，召回侍从，让我和安娜带着你的祝福离开这里。”

他有些迟疑，脸上显现出痛苦的神情，但是这还无法使他回心转意。布莱克希思完全毒害了他。

“杀死他们。”他凶狠地说。

身后猎枪响起，我本能地扑到地上。我的盟友散开了，丹尼尔的手下冲着他们的方向，往黑影处开了一枪又一枪。没有拿枪的打手躲在左边，一直猫着腰，他想出其不意地抓住他们。

我说不清到底是我的愤怒还是我宿主的愤怒，让我痛打丹尼尔。唐纳德·戴维斯勃然大怒，他的怒气只是种发泄，算不上犯罪。他愤愤不平，怎么会有人如此卑劣地对他。

我的愤怒则更针对丹尼尔这个人。

从第一天早上起，丹尼尔就给我设置障碍。他想要踩着我逃出布莱克希思，破坏我的计划以服务于他自己。他来找我做朋友，笑里藏刀、口蜜腹剑，因为这些，我向他扑过去，像一支矛扎入他的肚子。

丹尼尔躲到一边，一记上勾拳捣中我的肚子。我猫下腰去，猛击他的下腹，接着又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拖倒在地。

等我看见指南针的时候，为时已晚。

他用指南针砸中了我的脸颊，玻璃裂成碎片，血从我的下巴滴下。我疼得挤出了眼泪，手掌下面压着湿透了的树叶。丹尼尔向前迈了一步，一发子弹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打中了“银泪”，她尖叫起来，捂着肩膀倒了下去。

丹尼尔看了一眼露西·哈珀手中颤抖的枪，向布莱克希思大宅跑去，我站起来追他。

我们像猎犬追着狐狸，跑过宅子前面的草坪，一直顺着车道跑过门房，向镇上的方向跑去。我确信他正往镇上逃去，这时他忽然左转，顺着小路跑到井边，然后来到湖前面。

这里漆黑一片，月亮躲在云彩后面，像是狗躲在古老的木栅后面，很快我就跟丢了我的猎物。我担心遇到伏击，就放缓脚步，全神贯注地聆听周围的动静。猫头鹰在叫，雨滴从树叶间落下来。挡着的树枝挂住我的衣服，我在穿梭躲闪之时，忽然看见了湖边的丹尼尔，他正弯腰用手扶住膝盖，一直气喘吁吁，脚边放着防风提灯。

他无路可逃了。

我的手在颤抖，胸中蠕动着恐惧。愤怒给了我勇气，但是也让我犯傻。唐纳德·戴维斯又矮又瘦，比他的睡床还要绵软。丹尼尔比戴维斯高，也比他壮，我们都不是丹尼尔的对手。我在墓园里虽是占了上风，但在这里可不行。这是我来到布莱克希思之后，我们俩第一次感觉前途未卜。

丹尼尔觉察到我在靠近，挥手让我后退，示意给他喘口气的时间。我等了片刻，趁这工夫拾起一块重重的石头当武器。他刚才用指南针砸我，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什么公平争斗。

“无论你做了什么，他们都不会让你的朋友离开。”他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挤出下面的话，“‘银泪’跟我说了你的所有事情，交换条件是我必须承诺要找到并杀死安娜。她给我讲了你的宿主的情况，他们在哪里醒来，何时醒来。你还不明白吗？艾登，这些事情都不重要。我是唯一能够逃出去的人。”

“你该早些告诉我这个，”我说，“事情本来可以不必有如此结局。”

“我有妻子和儿子，”他说，“我只记得这些。你能想象这种感觉吗？知道他们在外面，在外面等着我。或者应该说，他们曾经在那里等着我。”

我向他走近一步，手里拿着石头。

“可是知道你为了逃离这里而行恶，你又要如何面对他们？”我问他。

“是布莱克希思使我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喘着气，把黏液吐在泥里。

“不，是我们使布莱克希思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又走近了一步。他还是那样弯着腰，疲惫不堪。我再走近两步，一切便可以结束，“丹尼尔，是我们自己的决定把我们拖到了这个地步。如果这里是地狱，那也是我们一手造就的。”

“那你让我们怎么做呢？”他抬头看着我，“坐在这里忏悔，直到有人觉得应该打开大门？”

“帮我去救伊芙琳，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将知道的一切带给瘟疫医生。”我情绪激昂地说，“我们三个人一起，你、我和安娜。我们有机会走出这个地方，改头换面，变成更好的自己。”

“我不能冒这个险，”他声音单调，毫无生气，“我不能让机会从我身边溜走。我不会内疚，也不会去帮助已经没有拯救价值的人。”

他毫无征兆地踢翻了防风提灯。

我眼前一片黑暗。

我听到拖泥带水的脚步声，接着他用肩膀撞了我的肚子，让我喘不过气来。

砰的一声，我们俩一起倒在地上，我手上的石头也掉到了一旁。

我能做的只有抬起胳膊来保护自己，可是它们又瘦又弱，根本招架不住他的拳头。我满嘴是血，从里到外都是麻木的，但他还一直在打我，直到他的指关节从我流血的脸颊上滑脱。

他松开我，往后退去。

他大声喘息着，汗水滴到了我的身上。

“我一直不想这样。”他说。

他强壮的手指抓住我的脚踝，拖着我往水边走。我伸手够他，可他的攻击使我耗光了身上的力气，我浑身瘫软。

他停下来，擦了擦眉头上的汗。月光从云彩里洒下来，照亮了他的五官。他银色的头发，肤白如新雪。他低头看着我，眼神中充满怜悯，和看贝尔的眼神一样，就在我刚到这里的那个早上。

“我们不……”我咳出了血。

“你不该挡住我的路，”他又一次把我往前拽，“我就向你提了这么一个要求。”

他拽着我和他一起跳入湖中，冰冷的湖水没过我的双腿，浸过了我的胸膛和头颅。惊恐激起了我的求生欲，我努力刨水向岸边游，可是丹尼尔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按入刺骨的水中。

我抓挠他的手，踢着双腿，但是他太强壮了。

我的身体抽搐着，挣扎着要呼吸。

他仍然拽着我向下。

我看见了托马斯·哈德卡斯尔——那个死了十九年的孩子，他从黑暗中朝我游过来。他有金色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在这里失去了生命，但是他拽起我的手，紧握着我的手指，鼓励我勇敢些。

我再也没法屏住呼吸，嘴张开了，大口吞进冰冷混浊的湖水。

我的身体痉挛了。

托马斯把我的灵魂拽出这个行将就木的肉体，我们俩肩并肩地浮在水里，眼睁睁地看着唐纳德·戴维斯溺死。

安宁和平静，令人惊讶的安静。

接下来，什么人跳进了水中。

一只手冲入水面，抓住唐纳德·戴维斯的身体，将他往上拽，一秒钟之后我跟上了他。

这个死去男孩的手指还与我的手指交缠着，但我没法把他拽出湖水。他在这里死去了，所以他没法离开这里，只能悲伤地看着我被救回到安全地带。

我躺在泥里咳出了水，我的身体像铅一样重。

丹尼尔正浮在湖中，脸冲着下面。

有人扇了我一下。

又是更重的一下。

安娜站在我头前面，但是一切都是模糊的。湖水仿佛用手捂住了我的耳朵，把我往回拖。

黑暗在召唤着我。

她靠近我，人形模糊的一团。

“……来找我，”安娜尖叫着，我听不清这些话，“早上七点十二分，在门厅……”

托马斯在湖底又召唤着我回去，我闭上了眼睛，回到溺水的男孩那里。

五十三

第八天

我的面颊贴着一个女人的后背。我们俩赤裸的身体交缠着，身下是脏兮兮的床垫，上面的床单浸满了汗水。雨水顺着腐烂的窗框缓缓地流下，沿着墙流到了光秃秃的地板上。

我一动，那女人也动了。玛德琳·奥伯特转身过来对着我。女仆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病态的渴望，她深色的头发粘在潮湿的面颊上。她看上去很像我梦中托马斯·哈德卡斯尔的样子：溺亡时绝望的神情，紧紧抓住救命稻草。

看见我躺在身边，玛德琳又躺回到枕头里，失望地叹了口气。这样明显的鄙夷，让我不爽，但是一想起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情景，我的气就消了。当我将贝尔的鸦片酊从口袋里掏出来时，她充满渴望地扑入我的怀抱，我们对彼此的欲望令我赧颜。

我漫不经心地扫视小屋，寻找更多的毒品。我为哈德卡斯尔家画的作品已经完成，他们的新画像就挂在画廊里。我没有接到舞会的邀请，宅子里没有人找我，我一上午都可以在这个垫子上赖着，整个世界在我眼前旋转，就像放水孔里旋转流下的颜料一样。

我的眼神停留在玛德琳搭在椅子上的帽子和围裙上。

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我立即变回了自己，这制服让我想起安娜的面孔、声音和触摸，以及我们危险的处境。

我带着这些记忆，努力将戈尔德的个性挤到一边。

我脑海里还充溢着戈尔德的希望与恐惧、欲望与激情，这让艾登·毕肖普仿佛陷在晨光的梦境中。

之前我以为自己不过如此。

我从垫子边上站起来，碰翻了一堆空的鸦片酊瓶子，倒了的瓶子像逃跑的老鼠一样滚到了地板那头。我把瓶子踢到一边，走到火炉前面，里面的火苗几乎熄灭，只剩余烬，我从柴堆里拿出一些木头和火绒扔到火堆里，让火苗旺起来。壁炉上方摆着一排棋子，每个都是手工雕成，有几个还上了色，或者更应该说是溅上了色。这些棋子只是半成品，旁边放着一把戈尔德用来刻棋子的小刀。安娜一整天就是拿着这些棋子跑来跑去，我昨天看到戈尔德胳膊上的伤痕，就是这把小刀刻出来的。

命运又点亮了信号火焰。

玛德琳去拿散落在地板上的衣服。这样匆忙的状态，显现出她当时难以驾驭的激情，而此刻她心中只剩下羞愧。她背对着我穿好衣服，眼睛盯着对面的墙。戈尔德的眼神不那么纯洁，他贪婪地看着女孩苍白的肉体，她的头发在背上倾泻而下。

“你有镜子吗？”她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问我，带着些法语口音。

“我可没有镜子。”我享受着赤裸肌肤上的激情和温存。

“我的样子肯定很糟糕。”她心不在焉地说。

一位绅士出于尊重可能会反驳，可戈尔德不是绅士，玛德琳也不是格蕾丝·戴维斯那样的淑女。我没有见过她脱了脂粉的样子，惊讶地看到她露出病恹恹的样子。她的脸很是瘦削，发黄的皮肤上有些麻子，疲惫的眼睛已经揉得发红。

她沿着对面的墙走，尽可能地远离我。她开门离开了，冰冷的空气冲进来，驱走了房间里的暖意。时间还很早，正是天亮之前的静谧时刻，地上的雾气还未散去。布莱克希思大宅四周都是树，依然被笼罩在一片夜色中。从我观察的角度来看，这个小屋应该是在家族墓园旁边的某处。

我望着玛德琳，她匆匆地沿着小路往大宅走去，围巾紧紧裹着肩膀。如果事情按照原有轨迹进行，我又会跌跌撞撞地踏入暗夜。先是被侍从的折磨逼疯，再用刀子划自己的身体，接着爬上布莱克希思大宅的楼梯去敲丹斯的房门，高声地警告他。看穿了丹尼尔的背叛，在墓园里征服了他，我已经避免了那种命运，我已经改写了这一天。

现在我必须确保有个好的结局。

我关上门，点亮一盏油灯，思考下一步举措，此时黑暗溜到了墙角。我脑壳里有很多想法在挣扎，一个还未彻底形成的怪兽等着被拖入光明。想想吧，我第一个早上在贝尔身体里醒来时，因没有多少记忆而烦躁不安。如今我有了这么多记忆，应该满意了。我的大脑是个被塞得满满的行李箱，需要把里面的东西整理出来。但是对于戈尔德来说，只有画布上的世界才有意义，而我要借此找到答案。如果说拉什顿和雷文古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要善加利用宿主的才能，而不是一味嗟叹他们的缺点。

我捡起灯，朝小屋后面的工作室走去，想找些颜料。画布都靠墙堆放着，这些画要么没有完成，要么就是被裁得乱七八糟。酒瓶被踢得到处都是，酒水洒在地板上，沾了酒水的数百张铅笔素描被揉成团，扔到了一边。松节油顺着墙滴下来，将一张风景画弄模糊了，这好像是戈尔德匆忙中落笔的，然后又被他生气地扔掉了。

许多幅陈旧的家庭画作被脏兮兮地堆在一起，像是火葬用的东西。这些画作的框子已被拽下来，扔到一旁，蠹虫将其蛀得千疮百孔。大多数画已被松节油毁掉，唯有画中的几处苍白肢体还依稀可见。伊芙琳告诉我，戈尔德已被委派绘出布莱克希思庄园的艺术图景。看起来，他不太喜欢这里的景色。

盯着这堆画作，我有了个主意。

我在架子上翻找着，抓起一根炭棒，又回到前厅，将灯放到地板上。手头没有画布，我就把自己的想法涂抹到对面的墙上，只画在脚边的油灯能照到的一小圈光里。这些画是在狂乱中落笔的，想法蜂拥而至，只消几分钟这支炭棒就被画得只剩一小段，我只好又返回到黑暗中再去找一支炭棒。

我先是从天花板下面开始，写下了一堆名字，又兴奋地画下了这些人一天的所作所为，甚至重提十九年前的往事，还翻找出湖底的那个被害的男孩。某个瞬间，我不小心碰破了手上的旧伤疤，把墙上的树形图染红了。我赶紧将衣服袖子撕下来，把伤口包扎好，这样又可以继续绘制回忆。当我完成这幅图后退一步的时候，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炭棒从我手中掉了下来，在光秃秃的地板上摔碎了。我筋疲力尽，坐在墙前面，胳膊颤抖着。

信息太少，你会一叶障目；信息太多，你又会视而不见。

我眯眼看着这幅图。树形图上有两个结点，代表故事里的两个旋涡。这两个问题能解释所有事情：米莉森特·德比知道些什么？海伦娜·哈德卡斯尔在哪里？

小屋的门开了，一股霉味迎面扑来。

我太疲倦了，懒得四下张望。我就像一团融化的蜡烛，没有了形状，又耗尽了气力，等着什么人把我从地板上刮起来。我现在只想睡觉，想闭上眼睛，放空自己，但是这是我最后一位宿主，我要是失败的话，一切又要从头再来。

“你在这里？”瘟疫医生吃了一惊，“你不该在这里。此时，你通常已经发疯了。怎么……那是什么？”他从我身边走过，斗篷飕飕带风。在新一天的阳光下，这戏服显得十足地可笑，梦魇般的鸟儿成了戏码十足的流浪汉，难怪他大多是在晚上访客。

他停留在墙前面，用戴着手套的手拂过树形图的线条，擦掉了名字。

“很棒。”他低语着，上下打量着这幅图画。

“‘银泪’怎么了？”我问他，“我看见她在墓园里中了枪。”

“我使她陷于循环中，”他不无悲伤地说，“只有这一种方法能救她。几个小时后她就会醒过来，还以为自己刚来到这里，会重复她昨天做的每一件事。最后我的上级会注意到她缺席了，会来救她，到时候恐怕我会受到严厉的盘问。”

他站在那里端详着我画出的树形图，我打开了前门，阳光照在我脸上，温暖了我的脖颈和裸露的胳膊。我朝耀眼的太阳眯缝着眼睛，深深吸入金灿灿的阳光。我从来没有这么早起过，从未见识过太阳在这里升起。

真是奇迹。

“关于这幅画，不知道我理解的是否正确……”瘟疫医生的声音里带着紧迫的期待。

“你是怎么理解的？”

“迈克尔·哈德卡斯尔想要谋杀他的亲姐姐。”

“是的，画里是这么表现的。”

鸟儿在歌唱，三只兔子在屋外的小花园里蹦来跳去，阳光给它们的身体染上了一层铁锈色。早知道日出时是这样天堂般的图景，我就不会舍得浪费一个夜晚来睡觉。

“毕肖普先生，你已经解开了谋杀之谜，你是第一个成功解谜的人，”他兴奋地提高了声音，“你自由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你终于自由了！”他从袍子下面拿出一个银质酒壶，塞到我手里。

我不知道壶里装的是什么，但一口喝下，骨头仿佛燃起火来，登时受到震撼而清醒。

“‘银泪’的担心是对的，”我还在望着那些兔子，“没有安娜，我是不会走的。”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他说着，向后退了一步，好能看清这幅图。

“你要干什么，把我拽到湖边去吗？”我问他。

“我不需要那样做，”他说，“那个湖不过是个会面场所，重要的是谜底。你已经解开了伊芙琳的谋杀之谜，这个谜底令我信服。既然我接受了这个解释，布莱克希思就不能留下你。你再睡着时，便可以获得自由！”

我想要生气，却无法激起自己的怒气。一双温柔的手正将我拉入梦乡，每一次合上眼睛，便觉得越来越难再睁开眼睛。我又回到打开的门边，背倚着门慢慢溜下来，直到最后坐到了地板上，我一半的身体隐没在阴影中，另一半身体沉浸在阳光里。我没法舍弃这些温暖和鸟鸣，我已经好久没有享受到世间的幸福。

我又从酒壶里喝了一口酒，使自己清醒过来。

我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去做。

那些事情需要悄悄去做。

“这场竞争不公平，”我说，“我有八位宿主，可安娜和丹尼尔只有一个。我可以记得整个星期的事情，而他们不能。”

他停下来，打量着我。

“你有这些优势，是因为你自愿来到布莱克希思，”他轻声说，像是怕别人偷听，“他们别无选择，这件事我只能说这么多。”

“如果我选择来这里一次，我就可以选择再来一次，”我说，“我不会丢下安娜不管。”

他开始踱步，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墙上的画。

“你在害怕。”我大吃一惊。

“没错，我在害怕，”他干脆承认，“我的那些上级，他们不……你不应该挑衅他们。我保证，你离开之后，我会尽可能地全力协助安娜。”

“一天，一个宿主。她永远不可能逃出布莱克希思，你知道她没法做到。”我说，“如果没有雷文古的聪明，没有丹斯的狡猾，我也做不到。多亏了拉什顿，我才开始将各种线索串联成证据。见鬼，甚至德比和贝尔都贡献出了力量。她像我一样，需要所有这些能力。”

“你的宿主还都在布莱克希思。”

“但是我没法再控制他们了！”我强调，“他们不会去帮一个女仆。我会把她抛在这样一个地方。”

“忘掉她吧！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太久。”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在空中挥着手。

“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了好久？”

瘟疫医生看着自己的手套，惊讶于自己一时失言。

“只有你才会让我这么生气，”他稍稍平静片刻，然后接着说，“总是这个样子。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一个又一个宿主。我看见你背叛朋友，结交盟友，又死去，这全出于原则。我看见这么多版本的艾登·毕肖普，你也许从来没有在他们身上认清你自己，但是始终不变的就是你的固执。你选好一条路，就会一直走到底，无论一路上跌了多少跤，遭遇多少陷阱。这既让我恨得牙根痒痒，又让我钦佩。”

“让不让你生气无所谓，我必须知道为什么‘银泪’大费周章要杀死安娜。”

他给了我意味深长的一瞥，接着叹了口气。

“毕肖普先生，你如何才能知道一个怪物是否适合重新回到世间？”他若有所思地说，“如何判断这怪物只是说了你想听到的话，还是真的得到了救赎？”他又从酒壶里喝了一口酒，“你就用一天来考察他们，没有结果的一天，看他们是如何行事的。”

我身上泛起鸡皮疙瘩，顿觉血液凝固。

“这全是考验？”我慢慢地说。

“我们更愿意称其为改造。”

“改造……”我重复着这个字眼，醍醐灌顶，好似太阳慢慢升起，“这里是监狱？”

“是的，只不过我们不会让囚犯坐穿牢房，而是给他们机会来证明自己可以被放出去。你能看出这种设计的美妙之处吗？事实上，伊芙琳的死亡之谜没有被解开，也许永远不会被解开。把囚犯禁锢在这场谋杀案里，我们让他们借助这个机会，趁解密别人的罪行来为自己赎罪。与其说这是种惩罚，不如说是种考验。”

“别的地方，还有没有这样的监狱？”我说着，想弄明白这件事情。

“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监狱。”他说，“我见过一个村庄，每天早上醒来都能在广场上看见三个无头尸体，我还见过远洋轮船上有好几个凶手，要十五个囚犯努力解开谋杀之谜。”

“那你是什么角色？典狱长吗？”

“陪审法官。我决定你是否值得被释放。”

“可你说过，我自愿来到布莱克希思。我为什么要自愿来一个监狱呢？”

“你是来找安娜的，可你陷在这里。一个又一个轮回，布莱克希思严厉地审查你，直到你忘记了自己，这都是设计好的。”他的声音中满是怒气，戴着手套的手握得紧紧的，“我的上级本就不该把你放进来，这样不对。我一直在想，进入布莱克希思的这位无辜者迷失了方向，在琐碎细节上献祭了自己，可你又找到了出路。所以我要帮助你，我让你控制不同的宿主，找那些最有可能解开谋杀谜局的人。今天是第八天，终于尘埃落定。我甚至安排将拉什顿先生藏在橱柜里保命。我尽可能地通融来让你最终逃脱。你现在明白了吗？趁你还没有变得糟糕，就赶紧离开。”

“那安娜……”我犹豫着还要不要问那个讨厌的问题。

我从不相信安娜属于这里，而是更想将这里当成沉船，或是被闪电击中的地方。把安娜当成受害者，我就不用考虑这一切努力是否值得。如果没有那些想法，我会越来越害怕。

“安娜做了什么，要被送到布莱克希思来？”我问他。

他摇摇头，又递给我酒壶：“这不是我能说的，我只知道惩罚与所犯罪行成比例。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个村子或是船上的囚徒，比安娜和丹尼尔所获得的审判要轻。那些地方比这里的情况要好一些。布莱克希思是为了恶魔而建，惩罚的不是小贼。”

“你是说安娜是个恶魔吗？”

“我说的是每天都会有成千上万桩罪行，但只有两个人被送到这里，”他提高了声音，心潮澎湃，“安娜是个罪人，而你不惜牺牲自己来帮她逃跑，简直疯了。”

“能让我如此忠诚的女人，一定值得我牺牲。”

“你没好好听我的话。”他握紧了双拳。

“我听了，可我不会把她抛下。”我说，“即使你让我今天走，我明天也会想法回来。我既然做过一次，还会再做第二次。”

“别这么傻啦！”他重重地砸着门框，弄了我们俩一头灰，“不是忠诚把你带到布莱克希思的，是复仇。你不是来救安娜的，你是为了来索取你的‘一磅肉’(1)。她在布莱克希思是安全的，虽然被囚禁，但是很安全。你不想让她被圈禁，而想让她痛苦。外面很多人都想让她遭受痛苦，但他们不愿意像你这样去做，因为他们对安娜的仇恨远远比不上你。你跟着她来到布莱克希思，整整三十年，你都在尽力折磨她，就像今天侍从折磨你一样。”

沉默将我们笼罩。

我想要张嘴回答，却一阵阵反胃，头也晕得厉害。世界好像颠倒了过来，即使我坐在地板上，也感到自己在坠落，不停地坠落。

“她做了什么？”我低语着。

“我的上级……”

“向一个打算复仇杀人的无辜者打开布莱克希思的门，”我说，“你的上级和这里所有人一样有罪。现在告诉我她做了什么。”

“我不能。”瘟疫医生虚弱地说，他抗拒着，但是已然疲惫不堪。

“你反正已经帮了我这么多。”

“没错，因为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是不对的。”他又从酒壶里喝了一大口酒，喉结动了几下，“没有人反对我帮你逃出去，因为你本来就不该来这里，但是如果我告诉了你不该知道的事情，就会危及我们两个人。”

“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得知道来这里的原因，否则我也不能保证将来会不会卷土重来。”我说，“求求你，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结束这一切。”

鸟嘴面具缓缓地转向我，整整一分钟，他站在那里，陷入思考。我能感觉他在评判我，拿起我的品质掂一掂放在一边，然后又将我的缺点举起来置于灯下细细评判。

他评判的并不是你。

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一个好人，在这一刻他发现了你有多么好。

瘟疫医生低下头，将自己的高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了固定鸟嘴面具的棕色皮带子，这吓了我一跳。他逐条解开这些皮带，嘟囔着用粗手指费力地解扣。当最后一个带子松开的时候，他摘下了面具，放下斗篷上的兜帽，露出了下面的秃顶。他比我想象的还要老，得有五十多岁，那种兢兢业业劳作的正人君子的面孔。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皮肤是旧纸的颜色。如果我的疲惫可以呈现出来，也会是这个样子。

他不在意我的目光，仰起脸来迎接从窗户透过来的晨光。

“很好，这么干得了。”瘟疫医生把面具扔到戈尔德的床上。没有了瓷质面具的束缚，他的声音反倒让我认不出来了。

“你这样做不行吧。”我冲面具示意一下。

“我违反了一堆禁令。”瘟疫医生一边回答着，一边坐在门外的台阶上，他调整位置，好让整个身体都沐浴在阳光中。

“每天早上开工之前，我都会来这里，”他做了个深呼吸，“我喜欢这个时刻。一般会持续十七分钟，然后天上就有了云彩，两个男仆会继续前天晚上的争吵，最后会在马厩那里大打出手。”他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摘下了手套，“毕肖普先生，真遗憾，这是你第一次能真正地享受这个时刻。”

“喊我艾登吧。”我说着，伸出手。

“奥利弗。”瘟疫医生说着自己的名字，握了握我的手。

“奥利弗，”我若有所思地重复着，“我从来没有想过你还有名字。”

“也许我在路上遇到唐纳德·戴维斯时，就应该告诉他我叫什么，”他的唇边泛起一丝微笑，“他那时非常生气，这能让他平静下来。”

“你还会出去吗？为什么？你不是有谜底了吗？”

“你逃出去之前，我还有义务保护那些追随你的人，给予他们你所拥有的机会。”

“可你现在知道是谁杀死了伊芙琳·哈德卡斯尔了呀。”我说，“这能改变什么吗？”

“你是在说，因为我比他们知道得多，所以我会觉得自己的任务困难吗？”他摇摇头，“我总是比他们知道得多，我也比你知道得多。知识从来不是问题，无知才是我苦恼的根源。”

瘟疫医生的面孔又严肃起来，声音里的那些轻快也消失了：“艾登，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摘掉自己的面具。我需要你看看我的面容，听听我的声音，你就知道我对你说的绝对是真话。我们俩之间不能再有猜疑。”

“我明白。”我勉力应承，感觉自己像是在等待真相。

“安娜贝拉·考尔克，就是你所说的安娜，这个名字说出来就像是一种诅咒。”他盯着我，好像将我钉在原处，“她是一个犯罪组织的头目，这个组织在全世界几乎一半的国家里播种着毁灭和死亡的种子，如果三十年前她逍遥法外，肯定还在行凶作恶。这就是你想要放走的人。”

我应该惊讶、震惊，或是愤怒。我应该抗议，可是我现在心如止水。这感觉不像是解密，更像是说出了我早已熟悉的事实。安娜可以在必要时，变得凶狠、大胆甚至残暴。在门房里我见过她的这种表情，那时她持枪走向丹斯，没有认出来是我。她当时完全可能扣动扳机，没有一丝悔意。她杀死了丹尼尔，我却做不到；她还无意流露出让我们自己杀死伊芙琳的想法，那样就可以去解答瘟疫医生的谜题。她说那是句玩笑话，可我直到此刻也没法分辨她话中的真假。

然而，安娜杀人只是为了保护我，为我赢得时间来揭开谜底。她强壮而善良，当我援救伊芙琳的意愿威胁到对谋杀谜局的调查时，安娜还保持着忠诚。

在这个宅子的所有人当中，安娜是唯一一个从不伪装自己的人。

“安娜已经改头换面。”我辩解道，“你说布莱克希思本意是改造人，是要抹去他们本来的特征，考察他们新的品行。那好，我在过去的一周里已经仔细审视了安娜。她帮助过我，不止一次地救过我，她是我的朋友。”

“她杀死了你姐姐。”瘟疫医生脱口而出。

我的世界霎时一片空白。

“她在世人面前虐待她、羞辱她。”他接着说，“安娜就是那样一个人，艾登，那种人是不会变的。”

我跪下来，紧紧捂住太阳穴，尘封的回忆纷至沓来，好像要喷发出来。

我的姐姐叫朱丽叶，她有棕色的头发，笑容明朗。她负命去抓捕安娜贝拉·考尔克，这让我骄傲。

每一段回忆都像一块玻璃碎片，穿透了我的大脑。

朱丽叶干劲十足，又很聪明。在她眼里，我们不能只是简单地期盼正义，还必须去维护正义。她总能让我会心大笑，在她心中，维护正义要全身心付出。

泪水从我的脸颊流下。

安娜贝拉·考尔克的手下夜晚出动，将朱丽叶从家里掳走。她丈夫被匪徒一枪爆头，这还算幸运的。朱丽叶被折磨了七天后才被杀死，他们在所有人面前折磨她。

他们将其对朱丽叶的迫害称作正义。

他们说我们本应该预料到这一切。

我不知道自己的其他信息，也不了解我别的家庭成员。我想不起自己那些快乐的记忆，只记得那些帮助过我的人，只记得仇恨和悲伤。

是朱丽叶的遇害将我带到了布莱克希思，每周必来的问候电话戛然而止。我们不再分享故事，她不再出现在老地方，只留下空落落的一片。安娜贝拉最后终于被绳之以法。

她被捉住时，没有流血，没有痛苦。

完全在意料之中。

他们将安娜贝拉送到布莱克希思，杀害我姐姐的凶手将在这里待一辈子，解开另一个姐姐的遇害之谜，他们将之称为正义。他们额手称庆，赞叹这个精妙的计划，以为我会和他们一样高兴，他们觉得这样的惩罚足够了。

他们错了。

这种对正义的践踏在夜晚将我撕裂，白天里也如影随形。她占据了我整个身心。

我跟着她走过了地狱之门。我对安娜贝拉·考尔克穷追不舍，恐吓折磨着她，我甚至都记不起为什么要这样做。最后“朱丽叶”这个名字从我脑海中消失了，安娜贝拉变成了安娜，我只看到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女孩，被恶徒任意摆布支配。

我成为自己最憎恶的那种人，将安娜贝拉误认作我的所爱。

而我还在谴责布莱克希思。

我抬头望着瘟疫医生，眼中满含热泪。他看着我的脸，揣摩着我的反应。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我的脑海中空白一片。我费尽全力要去救的人，一切皆因她而起。

这都是安娜的错。

安娜贝拉。

“什么？”我问道，被自己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声音震惊。

这都是安娜贝拉·考尔克的错，不怨安娜。我们憎恨的只是安娜贝拉。

“艾登？”瘟疫医生问。

安娜贝拉·考尔克已经死了。

“安娜贝拉·考尔克死了。”我喃喃地念叨，瘟疫医生投来受惊的眼神。

他摇摇头：“你错了。”

“花了三十年的时间，”我说，“这个悲剧终于结束了，没有暴力，没有憎恨，是宽恕终结了这一切。安娜贝拉·考尔克死了。”

“你错了。”

“不，错的是你。”我越来越有信心，“你让我去听从我心中的声音，我就是这样做的。你让我相信布莱克希思可以改造人，我也相信了。现在你也要这样做，因为你被安娜过去的样子蒙蔽，你没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如果你不愿接受她已经洗心革面的事实，这番改造又有什么意义？”

瘟疫医生泄了气，用靴子尖踢着地上的泥土。

“我真不该把面具摘下来。”他生气地喊着，站起身来大踏步走进花园，吓跑了地上吃草的兔子。他的手叉着腰，盯着远处的布莱克希思。第一次，我才意识到不仅是他，我也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我也可以修补自己的生活，加以改变。他一直被迫目睹谋杀、强奸和自杀，每天包围他的谎言足以埋葬整个庄园。他不得不接受这一天带给他的所有悲剧，无论多么令人发指。他又没法像我这样可以忘掉这一切，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人会疯掉的。大多数有信仰的人，都会疯掉。只有那些不择手段的人，才会安之若素。

瘟疫医生好像看到了我的所思所想，他转向我。

“艾登，你想让我怎么做？”

“十一点钟来湖边，”我坚定地说，“那里会出现一个怪物，我保证那不是安娜。看着安娜，给她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你会看到她真实的样子，你会明白我的话没错。”

他看上去有些犹豫不决。

“这你如何得知？”他问我。

“因为我会陷入危险。”

“即使你向我证明，她已经改过自新，你也已经解开了伊芙琳的谋杀之谜，”他说，“但规则非常明了：第一个揭开谋杀伊芙琳·哈德卡斯尔的凶手身份的囚犯会被释放。是你揭开的，不是安娜。这一点怎么办？”

我站起身来，又去研究自己画的那幅树形图，我用手戳着那些交会点，那是我知识点里的漏洞。

“我没有解决所有的事情，”我说，“如果迈克尔·哈德卡斯尔计划在水池边枪杀他姐姐的话，为什么他还要给她下毒呢？我觉得他不会那样做。依我看，他不知道害死他的那杯酒里有毒。我认为是别人在那酒里下毒，怕迈克尔计划失败。”

瘟疫医生跟着我进了屋。

“艾登，这推断可不太站得住脚啊。”

“对于其他的事情，我还有很多疑问，”我想起在阳光房里救起伊芙琳时，她那张苍白的脸，努力想要告诉我什么，“如果这一切都结束了的话，伊芙琳为什么还要告诉我米莉森特·德比也是被人害死的？那有什么目的？”

“可能迈克尔也杀死了她？”

“迈克尔的动机是什么？不，我们一定漏掉了什么。”

“漏掉了什么？”瘟疫医生的声音里也透出一丝疑问。

“我觉得迈克尔·哈德卡斯尔是在和什么人合作，这个人一直隐藏在我们的视线之外。”我说。

“第二个杀手。”他若有所思，“我已经来这里三十年了，从来没有怀疑过……其他人也没有怀疑过。艾登，不会是那样的，那不可能。”

“今天的所有事情都不可能，”我捶着用炭笔画的这棵树，“还有一个凶手，我知道还有一个。我怀疑某个人，如果我说得没错，他们杀米莉森特·德比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他们既要杀死伊芙琳，又要杀死迈克尔，这就意味着你需要的是两个答案。如果安娜找到了迈克尔的同伙，是不是就可以放了她？”我问他。

“我的上级不想看见安娜贝拉·考尔克离开布莱克希思，”他说，“而且我也没把握说服他们相信安娜已经改头换面。艾登，即使他们相信这一点，也会找其他的借口继续关押她。”

“你帮助我是因为我不应该来这里，”我说，“如果我对安娜的分析正确的话，她也是这个情况啊。”

他用手摸着头，在屋里踱来踱去，眼神焦灼地看看我，又看看墙上的草图。

“我给你的承诺只能是晚上我会出现在湖边，不带任何偏见。”他说。

“那就足够了，”我拍拍他的肩膀，“十一点钟我们在船屋相会，你会明白我说得没错。”

“我能问问，这中间你要去干什么吗？”

“我要去调查杀死米莉森特·德比的凶手。”

(1)“一磅肉”出自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夏洛克要求安东尼奥根据合同用一磅肉来补偿自己。

五十四

我依照树形图上的线索，去布莱克希思大宅里秘密地调查，衣服上浸着雾气，鞋子上沾着泥巴。我蹲伏在距阳光房几步开外潮湿的灌木丛中，观察着房间里的一举一动。时间尚早，我不知道丹尼尔是否已经醒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受雇于“银泪”。为了安全，我依然将他和他的间谍们当成了威胁，这就意味着我必须隐藏自己的身份，直到丹尼尔带着自己的所有阴谋溺死在湖里。

早上还阳光灿烂，此刻却陷入一片阴郁和昏暗，天空涂抹着深浅不一的灰色。我盯着花床，看看有没有红色的斑点，或者紫色、粉色、白色的痕迹。我仿佛看到了这一切背后隐藏的那个更加绚烂的世界，想象着布莱克希思大宅被点燃的场景，它身披烈焰，头顶火之冠冕。我看到灰色的天空在燃烧，黑灰如雪般飘落。我想象着浴火重生的世界，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

我愣住了，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四处望望，什么也没有看到，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拿画笔和画架就离开了小屋。当然，我是来画画的，却没法欣赏这里的晨光。它太过沉闷、太过静谧，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雾霭。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我看着自己被炭笔弄得脏兮兮的衬衣，自言自语道。

安娜，你来这里是找安娜的。

她的名字使我从戈尔德的迷惑中摆脱出来，我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情况越来越糟糕。

我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手上紧紧攥着壁炉上的那个棋子。我用对安娜的记忆在我自己和戈尔德之间筑起了一堵墙。她的笑、她的抚摩、她的善良和温暖，变成了一砖一瓦，筑起了高墙。我走进阳光房，开始打量起房内的情况，令我欣慰的是，这个时间整个宅子还在睡梦中。

丹斯的那个醉醺醺的朋友——菲利普·萨克利夫，正在其中的一个躺椅里睡觉，脸上盖着自己的外套。他动了几下，咂巴咂巴嘴唇，困倦地瞅了我几眼，嘟囔了几句，换了换姿势，就又睡着了。

我等在那里，聆听着滴水的声音，重重的呼吸声。

没有别的动静。

壁炉上方的画像里，伊芙琳的祖母正看着我。她噘着嘴，画家捕捉到了她这一刻的不满。

我的脖子感到刺痛。

我发现自己正冲着画像皱眉，老太太总是被描绘得那么和蔼，这让我心中颇有些不快。我在脑海里重新描绘着这幅画，那些线条像伤疤一样粗糙，油画颜料一块块堆砌起来，就像是涂抹在画布上的情绪，阴郁一片。我肯定一把老战斧更好用。

一串尖厉的笑声从敞开的门外传来，石破天惊。客人们一定已经开始下来吃早饭了。

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米莉森特和她儿子谈了什么，是什么让她匆匆走开，又是什么让她来到这里，但是一切那么混乱。有太多的日子，又有太多的谈话。

走廊那边的一个留声机响了起来，随意的曲子划破了静谧的清晨。出现了一个破音，音乐中止，斗嘴声和指责声传来。

那时，米莉森特和我站在舞厅外面，一切从那里开始。她十分伤心，沉浸在回忆中。我们聊起了过去，谈到她在孩童时代如何来布莱克希思玩，后来她又在孩子大一点时故地重游。她对他们有些失望，接着便对我发起火来。她看见我正透过舞厅窗户望着伊芙琳，把我的关注当成了对她的欲念。

“和你在一起总是会心软，不是吗？”她说，“总是……”

米莉森特看见了什么，这打断了她的回忆。

我双目紧闭，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况。

当时谁和伊芙琳在一起？

随即，我向画廊那边的走道快步跑去。

墙上点着油灯，火苗有气无力，非但不能驱走阴暗，反倒让这里更加幽暗。我把油灯从钩子上摘下来，举灯去照家族油画，一个挨一个地去仔细审视。

布莱克希思大宅仿佛在我周围挤压着，像是蜘蛛遇火蜷缩成了一团。

几个小时之后，米莉森特会在舞厅看到让她受惊的事情，她会在那条路上抛下她儿子，冲到这个画廊里来。她裹紧围巾，带着怀疑过来，在这些旧作里会发现戈尔德的新画。而其他时候，她路过这里也许不会注意到。她在一百多次轮回中也许都没有发现，除了这一次之外。这一次，过去会紧握住她的手。

记忆会杀死她。

五十五

已经七点十二分了，门厅那里还是乱糟糟一团。打碎的酒杯散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墙上的画挂得歪歪扭扭，这些早已湮灭入土的人唇上印着吻痕。领结在枝状吊灯上垂下来，像是睡觉的蝙蝠，安娜就站在门厅中间，赤足穿着白色棉睡袍，盯着自己的手，仿佛那是她不能理解的谜团。

安娜没有注意到我，我看了她好几秒钟，试着把她和瘟疫医生故事里的安娜贝拉·考尔克联系起来。我在想，安娜这时是不是听见了考尔克的声音，我第一个早晨就听见了艾登·毕肖普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干巴巴的，既像来自远方，又像是他身体的一个部分，挥之不去。

让我羞愧的是，我对自己朋友的信心动摇了。我绞尽脑汁地想向瘟疫医生证明安娜的清白，如今我却以异样的眼光看她，怀疑这个谋害我姐姐的凶手身上是否还有残暴扭曲的部分未被铲除，是否会伺机而动。

安娜贝拉·考尔克已死。现在，去救她。

“安娜。”我轻柔地喊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得有多邋遢。戈尔德几乎喝了一宿鸦片酊，屋里的空气闷浊不堪。我只在冲出屋子之前，草草地往脸上泼了点水抹抹，没怎么梳洗。天知道在她看来，我会是多么糟糕、多么难闻。

安娜抬头看见我，惊呆了。

“我认识你吗？”她问。

“你马上就认识了，”我说，“这很有用。”

我扔给安娜一枚从屋里带来的棋子，她一只手就接住了。她张开手，盯着这枚棋子，记忆点亮了她的面容。

安娜毫无征兆地扑入我怀里，泪水浸湿了我的衬衫。

“艾登，”她的嘴贴上了我的胸膛，她闻起来有种牛奶皂和漂白剂的味道，她的头发挂到了我的胡须上，“我还记得你，我记得……”

我感觉安娜僵住了，随即松开了胳膊。

她挣扎着把我推开，从地上抓起一块碎玻璃片当武器，手颤抖着。

“你杀了我。”她吼叫着，手紧握住玻璃片，已经扎出血来了。

“是的，我杀了你。”她对我姐姐所做的一切，就在我的唇边呼之欲出。

安娜贝拉·考尔克已死。

“我很抱歉，”我将手插进口袋里，接着说道，“我发誓不会再伤害你了。”

这一刻，她只能惊愕地看着我。

“我不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我说，“而是全新的自我，全新的选择。我曾经犯下太多的过错，我努力不再重蹈覆辙，而我想就是因为你，我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

“不要……”我刚走近一步，安娜就把玻璃片向我捅过来，“我不能……我记得很多事，我知道的。”

“这里有规则，”我说，“伊芙琳·哈德卡斯尔就要死了，我们必须一起救她。我有办法让我们俩都逃出这里。”

“我们不可能两个人都逃出去，规则不允许，”她坚持说，“那是其中的一条规则，不是吗？”

“允许与否，我们都要那样做，”我说，“你必须相信我。”

“我做不到。”她异常激动地说，用手指抹去腮边的一滴泪珠，“你杀死了我，我还记得。我还能感受到那一枪。艾登，我那么激动地想见你。我那时以为我们终于可以离开了，你和我一起。”

“我们是一起的。”

“你杀了我！”

“那不是第一次。”我的声音因悔恨而变得嘶哑，“安娜，我们都伤害过彼此。我们也都为此付出了代价。我保证，我不会再背叛你，你可以相信我。你已经信任我了，只不过你不记得了。”

我举着手，像是在投降，慢慢地往楼梯那边走去。我扫去一副碎了的眼镜和一些彩纸碎片，坐在红地毯上。每个宿主都在压迫着我，他们关于这个房间的记忆溢出了我的脑海，如此沉重。往事清晰呈现，仿佛回到了事情发生的那个早上——就是在这个早上发生的——我记得贝尔和管家在门口说话，他们俩是那么害怕。雷文古挣扎着走向藏书室时拄着拐杖，想起这些我的手也随之有了压痛的感觉。不久之后，吉姆·拉什顿就扛起一袋子偷来的毒品从这边走向前门。我听见唐纳德·戴维斯逃离房子时走在大理石地上的轻快脚步声，此时他刚和瘟疫医生第一次会面。我还听见爱德华·丹斯的朋友们的笑声，而他本人则沉默地站在那里。

这么多的记忆和秘密，这么多的负担。每个人的生活都有这么多重负，我不知道人们如何承载这些重负。

“你怎么啦？”安娜凑近了我，她手里的玻璃片松了一些，“你看上去不太舒服。”

“我的身体里待着八个不同的人。”我拍打着自己的太阳穴。

“八个？”

“八个版本的今天，”我说，“每次我醒来后，都会出现在不同宿主的身体里。这是我的最后一位宿主。我今天要是解不开这个谜的话，明天一切又要重新来过。”

“那不……规则不允许啊。我们只有一天时间来解开谋杀之谜，而且你不能到别人的身体里去。那样……那是不对的。”

“这些规则不适用于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自愿来这里的，”我说着揉揉自己疲惫的双眼，“我为你而来。”

“你来救我吗？”她不太相信我的话，她手里的玻璃片在身侧晃悠着，已经被忘记。

“差不多是这样吧。”

“但是你杀了我。”

“我没说过我很擅长这个。”

可能是因为我的语调，或是我蜷缩在台阶上的样子，安娜把玻璃片扔到了地上，坐在了我身边。我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她实实在在地坐在那里。在一个由回声组成的世界中，她是唯一一个真实的东西。

“你还在努力吗？”她瞪着一双棕色的大眼睛，皮肤苍白松软，满是泪痕，“我的意思是，努力来救我。”

“我在努力救我们两个人，但是没有你的帮助，我没法成功。”我说，“你必须相信我，安娜，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我想要……”安娜犹豫不决，摇摇头，“我怎样才能信任你？”

“你只需要开始，”我耸耸肩，“我们没有时间去做别的事情。”

安娜点点头，照单全收：“如果我可以相信你的话，你要我去做什么呢？”

“一些小忙和两个大忙。”我说。

“什么大忙？”

“我需要你来救我的命，两次。这对我有帮助。”

我从口袋里掏出画家速写本，这个本子已经很旧了，里面塞满了皱皱巴巴的活页，本子的皮封面用绳子捆了起来。我离开小屋的时候，从戈尔德的夹克口袋里找到了这个本子。我扔掉了戈尔德那些乱七八糟的画，写下我记忆中残存的宿主行程，批注了很多注解和指示。

“这是什么？”她从我手上接过去，问我。

“这是我的本子，”我说，“这是我们唯一的依靠。”

五十六

“你看见戈尔德了吗？他应该在这里。”

我坐在萨克利夫空荡荡的卧室里，门开着一条缝。丹尼尔正忙着和贝尔在对面的房间里说话，而安娜则在外面生气地踱来踱去。

我本不想让安娜不安，但是我已经在宅子里散布了一些信，有一封就放在藏书室里揭露坎宁安的身世之谜。我从客厅里拿了一杯威士忌躲到这里来。我已经喝了一个小时，想要冲走即将到来的耻辱。虽然我已经醉醺醺，但还不是醉得不省人事。

“我们有什么计划？”我听见拉什顿问安娜。

“今天早上，我们需要阻止侍从杀死管家和戈尔德，”她说，“他们在这个计划里都有任务，记着，我们要让他们活得足够久。”

听着他们说话，我又啜了一口威士忌。

戈尔德身上没有什么暴力基因，真的要花大量时间才能说服他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我没有时间去说服他，所以只希望可以让他麻木起来。

到现在为止，我还一次没走运呢。

戈尔德睡过别人的老婆，赌博时连蒙带骗。他不计后果，好像天会随时塌下来一样，但是他连叮自己的黄蜂都不愿伤害。他热爱生命，不愿意给别人的生活带去痛苦。这是不幸的，因为只有痛苦才能让管家活得足够久，才能在门房里同安娜会面。

我听到门外管家拖沓的脚步声，深呼一口气，大步迈到走廊里，挡住了他的路。从戈尔德奇特的视角来看，管家那副容貌倒有迷人之处，那张烧伤的脸给人带来了愉悦，比大多数人那种平淡的对称要迷人得多。

碰面之后，管家连连道歉，赶忙后退，可我抓住了他的手腕。管家抬头望着我，他在我脸上看到的并不是真实情绪。他看到的是愤怒，而我的内心被痛苦占据。我丝毫不想伤害这个人，可我又不得不这样做。

管家想要绕过我，可我挡住了他的路。

我鄙夷自己要做的这一切，真希望可以解释，但是时间不够了。即便如此，我还是下不了手，真的举不起火钳来袭击一个无辜者。我眼前不断浮现这样的场景：他躺在床上，包裹在白色的棉布单里，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喘气都费劲。

可你要是不这样做，丹尼尔就赢了。

这个名字足以激起我的愤怒，拳头攥了起来。我想起他对我的欺骗，不断想起他对我说的谎言，想起自己和湖底的小男孩一起淹没，愤怒的火焰越烧越旺。我记得侍从的刀子插入德比的肋骨、划破丹斯的喉咙的那种感觉，我记得他强迫拉什顿接受投降。

我吼了一声，发泄出自己的愤怒，从壁炉拾起一把火钳就开始打那个管家。我抓住他的脖颈把他抛出去，他撞到墙上，然后又跌倒在地。

“求求您，”管家想要从我这里溜走，“我没有……”

管家伸出一只乞求的手，吭哧吭哧地请求饶命，这只手将我推下悬崖。丹尼尔在湖边做了这样的事情，用我的怜悯来回击我。此刻地上的人变成了丹尼尔，我的愤怒之火熊熊燃烧，在我的血管里沸腾。

我又开始踢他。

一下，一下，又一下。我失去了理智，愤怒注入虚空中。每一次背叛，每一次痛苦，每一次后悔，每一次失望，每一次蒙羞，每一次痛楚，每一次伤害……所有的情感将我填充。

我几乎无法呼吸，什么也看不到。我一边狠劲地踢他、踢他，一边在啜泣。

我怜悯这个人。

我怜悯我自己。

我听见拉什顿出来了，他马上就用花瓶砸向我。我的头骨里回荡着撞碎的声音，我不停下坠，地板用它坚硬的怀抱迎接着我。

五十七

第二天（继续）

“艾登！”

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冲刷着我的躯体，像是海水在拍击着海滩。

“老天，醒醒，快醒醒。”

我的双眼，疲惫地张开了。

我盯着的是一堵有裂缝的墙，头枕的白色枕套溅上了点点红色血迹。疲惫向我涌来，像是要将我吞没。

令我惊讶的是，我又回到了管家体内，躺在门房的那个床上。

醒着，别动，我们有麻烦了。

我动了一下身体，从肋骨那里涌来剧痛，我想要叫却没有叫出声，硬是咽了回去。单单是这种剧痛，就足以让我清醒。

血从侍从早些时候刺我的地方流出，浸透了床单。这种痛苦足以让我失去知觉，却没有剧烈到杀死我。当然那也不算是意外，侍从将很多人送到极乐世界，可我怀疑他这次失手了。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冷，我觉得最恐惧的事莫过于有人想要杀死我。结果，重要的是谁来杀人，当侍从成为杀手的时候，被留有活口却更加令人恐惧。

“艾登，你醒了吗？”

我痛苦地转过来，看见安娜就在房间的角落里，手脚被绳子捆住，被拴在一个老散热器上。她的脖子已经肿了起来，一只眼睛被打得乌青，就好像是雪里的一朵花。

从安娜上方的窗户望过去，可以看见外面已经夜色茫茫，但是我不知道几点钟了。我只知道，十一点钟瘟疫医生会在湖边等待我们。

看见我醒来，安娜这才松了口气，抽噎了一下。

“我还以为他把你杀死了。”她说。

“那我们就还剩下两个人。”我声音嘶哑地说。

“侍从在房子外面抓住我，说我要是不和他一起走，他就杀死我。”她挣扎着想挣脱捆着自己的绳子，“我知道唐纳德·戴维斯已经在那条路上安全地睡着了，侍从又没法去抓他，所以我就按他说的去做了。艾登，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办法。”

她将要背叛你。

这就是瘟疫医生警告我的，拉什顿以为这证明了安娜的两面三刀。这一点点怀疑差点毁掉了我们一天的努力。我在想瘟疫医生是不是也知道安娜“背叛”的缘由，只不过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故意隐瞒，或者他真心认为这个女人会背叛我。

“安娜，那不是你的错。”我说。

“我还是很抱歉。”她又惊恐万分地向门口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你能拿到那把枪吗？他把枪放在边柜上了。”

我向那边瞅了瞅，只不过几步开外，可如同远在月球一般。我没法滚过去，更甭提站着过去取枪了。

“你醒了？”侍从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他从门口闪进来，用他的小刀在削苹果吃，“真可惜，我还想要叫醒你呢。”

他身后还有一个人。就是墓园里的那个恶棍，当丹尼尔想要从我嘴里拷问出安娜的藏身处时，就是他在后面别住了我的胳膊。

侍从走到了床边。

“上次见面，我留了你一命，”他说，“没办法，但是还……真不让人满意。”他清清喉咙，我感觉一口湿乎乎的唾液啪的一声吐在了我的脸颊上。我心中升腾起憎恶，但是无力举起胳膊擦去这口水。

“不会有第二次了，”他说，“我不喜欢人再次醒过来，感觉工作半途而废。我想要唐纳德·戴维斯，我想让你们告诉我去哪里可以抓到他。”

我的大脑在飞速旋转，我的生活就像是巨大的拼图碎片，被一块块拼起来。

我从车里跳出来后，丹尼尔在路上发现了我，并说服我跟他一起去墓园。我从未想过丹尼尔怎么知道我在哪里，可我还是可以回答。几分钟以后，我就要告诉侍从。

如果我不是这么害怕，我会对着这个疯子微笑。

丹尼尔相信我会背叛戴维斯，使他被杀，但没有他们在墓园的对抗，我永远不会知道“银泪”就在布莱克希思，也不会同丹尼尔在湖边打斗，这才让安娜可以结果他的性命。

这是个圈套。拉什顿开始设套，戴维斯织就，而我则是下了诱饵。这简直太精巧了，只是我告诉侍从他想要的信息之后，他就会像宰牲口一样杀掉我和安娜。

侍从把刀和苹果放在边柜上，枪就在旁边。他拿起安眠药罐，晃出来一个药片放到手心里。我几乎能听见他不满的声音，他自己的想法也是前冲后撞。他的同伙还在门口站着，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那个药罐还在晃着，一下、两下、三下。

“需要吃多少这样的药片，才能杀死你这样一个被烧伤的瘸子，嗯？”侍从边问边用力捏着我的下巴，让我的脸朝向他。

我努力想要别过脸去，可侍从更加用力了，他锁牢我的眼睛。我能感觉到他的热度，他的恶意如同一种扎手的灼热爬过我的皮肤。我本可以在那样的目光下醒来，我本可以分享大脑中杂乱的信息，可以艰难地穿过那些记忆和冲动，我从未想过可以摆脱掉这些东西。

也许在上个轮回中我做到了。

突然间，连讨厌的德比看上去都成了一种恩赐。

侍从铁钳般的手指松开了我，我的头疲软地靠到了一边，豆大的汗珠从脑门上涌了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长时间可以坚持。

“从那些烧伤的伤口看，你活得可真是艰难。”侍从后退了一点点，“我想，艰难的生活应该有个轻松的结局，这就是我给你的选择。要么吃下一肚子的药片，沉沉睡去；要么痛苦抽搐几个小时再死掉。如果你让我的刀子错过了重要人物……”

“放开他！”安娜在角落里尖叫，她竭尽全力想要挣脱，木地板随之嘎吱作响。

“时候没到，”他冲她挥挥小刀，“我的刀也可以用来对付女孩。我还要留她一命，她有的是机会叫唤。”

他冲安娜走近一步。

“马厩。”我轻轻地说。

他突然停下，扭头看着我。

“你说什么？”

他又冲我走回来。

闭上你的眼睛，别让他看见你的恐惧，那是他渴望的东西。他只能等你睁开眼睛，才能杀掉你。

我闭紧双眼，感觉床因为他坐下而稍微下沉。几秒钟后，他的刀尖就会碰触我的脸颊。

恐惧让我睁开眼睛，目睹着伤害来临。

只是呼吸，等待你的时刻。

“唐纳德·戴维斯将要出现在马厩里？”他发出咝咝声，“你是这么说的吗？”

我点点头，试图抵挡掉恐慌。

“放开他！”安娜又在角落里尖叫一声，她用脚后跟使劲砸着地板，拼命扯着勒她的绳子。

“闭嘴！”侍从冲她喊了一声，然后又将注意力转向我，“什么时候？”

我的嘴特别干，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说话。

“什么时候？”他接着问，用刀刃划着我的脸颊，血渗了出来。

“差二十分十点。”我还记得丹尼尔告诉我的时间。

“走！还有十分钟。”他冲门口的那人说，那个恶棍走出房间，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刀刃顺着我唇边游走，描画着鼻子的轮廓，最后我感觉刀尖抵在我闭合的眼皮上。

“睁开眼睛。”他发出咝咝声。

我在琢磨他是否能听到我的心脏在跳动。他怎么听不见呢？那就像是炮火的重击，消磨掉了我内心中仅存的一点点勇气。

我开始颤抖，微微颤抖。

“睁开眼睛。”他重复了一遍，口水吐到了我的脸颊上，“睁开眼睛，小兔子，让我看看里面。”

木头折断的声音，安娜尖叫起来。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

她设法将散热器从支架上扯了下来，这就解放了双手，而她的腿还动不了。侍从收回刀，一跳站了起来。床不用再承受他的重量，床垫弹簧仿佛叫了起来。

现在。赶快行动！

我向侍从扑了过去。毫无技巧，毫无力量，有的只是孤注一掷和能量动力。前一百多次我都失败了，我的身体像块棕色抹布一样打中他，他站的角度和持刀姿势都有些问题。我完美地抓住了刀柄，转了个圈，将刀捅进他的肚子里，鲜血从我的指缝间涌出来，我们都倒在地板上，缠在一起。

侍从在大口喘气，震惊、痛苦，但是这一刀没有致命。他已经开始打起精神来。

我低头看看刀子，只能看见刀鞘，我知道这种伤害还不够。他太强壮了，我又太弱小。

“安娜！”我大喊道，把刀子拔了出来，从地板上给她滑过去，刀子停下的地方离安娜还有几寸的样子，她极力去够，我只能绝望地看着。

侍从伸手来抓我，他用指甲划过我的脸颊，又不顾一切地来抓我的喉咙。我用身体压住他的右手，用肩膀抵住他的脸，挡住他的视线。他在扭动着、嘟囔着，想要摆脱我。

“我抓不住他！”我冲安娜大喊大叫。

他的手摸到了我的耳朵，就用力拧它，我因为疼痛眼前发白。我猛地躲开，撞到了边柜上，柜子上的枪掉到了地板上。

侍从的手从我的身子下面挣脱开来。他把我推开，我倒向地板的时候，看见安娜拿到了那把枪，她手腕上还残留着刚被割断的绳子。我们四目相对，她脸上溢满了愤怒。

侍从用手环住我的脖子，然后收紧。我打中他断了的鼻梁骨，使他痛苦地号叫，但是他还不放手。他收得更紧了，想要勒死我。

震耳欲聋的枪声，侍从被爆头了，一具无头尸体在我身边倒下，鲜血从他的脖颈里涌了出来，流了一地。

我盯着安娜手中颤抖的猎枪。如果这枪没有掉落到那个位置……如果她没有够到那把刀，或者她再晚几秒钟才能解开绳子的话……

我战栗不已，命悬一线让人胆战心惊。

安娜和我说着话，担心我的身体，但是我太累了，只能听见她一半的话，她将手放在我手中，用温柔的双唇吻了我的前额，最后无边的黑暗将我席卷。

五十八

第八天（继续）

我在迷雾的梦境里左冲右突，终于醒来。我咳嗽的时候，吓了安娜一跳。她正踮起脚尖站在那里，身体紧紧地贴着我，因为她正想用厨刀割断绳子，好把我放下来。我又回到戈尔德的体内，他手腕被缚，吊在天花板上。

“我再挑一下，就能把你放下来。”安娜说。

她肯定是从旁边的房间直接过来的，因为她的围裙上满是侍从的血。她眉头紧皱，看着绳子，匆忙中有些笨手笨脚。她骂了几句，慢下手里的动作，几分钟后，绳结松开了，我可以慢慢把手从里面蠕动出来。

我像石头一样落下，砰的一声砸到了地板上。

“慢一点，”安娜跪在我身边，“你已经被吊了一整天，身上没有什么力气了。”

“什么……”我干咳不止，但是罐子里没有水。瘟疫医生早些时候为了让我醒着，已经把水都用光了。他往我身上泼水，我衬衣溅上水的地方现在还湿着呢。

我等着这阵咳嗽过去，就又开始说话。

“几点了……”我费力地说出几个字，感觉自己好像在将石头推上喉咙。

“九点四十五分。”安娜说。

如果你杀掉了侍从，他就不能去杀死拉什顿或德比了，他们都还活着，可以帮忙。

“不需要他们。”我嗓子沙哑。

“需要谁？”安娜说。

我摇摇头，跟她比画帮我起来：“我们必须……”

又是一阵痛苦的咳嗽，安娜同情地看着我。

“可怜可怜自己，再坐片刻。”她递给我一张叠好的纸，这纸刚从我的上衣口袋里掉出来。

如果她看看这张纸，就会看见戈尔德潦草的字迹“他们都是”。这几个字是一切事情的关键，三天前坎宁安将字条捎给德比之后，这几个字就一直和我如影随形。

我把字条塞回到口袋，冲安娜摆摆手，想让她扶我起来。

在黑暗中的某处，瘟疫医生正向湖边走去，他在那里等着安娜给他谜底，可现在她还没有找到。八天里我们一直在问问题，现在终于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来完成任务。

我搂着安娜的肩膀，安娜用手环着我的腰，我们像喝醉了酒似的，跌跌撞撞地出了门，差点滚下楼梯。我非常虚弱，更大的问题是，我的四肢都还是麻木的，我感觉自己像牵线木偶。

我们离开了门房，没有回头，直直地踏入夜晚凛冽的空气里。离湖边最近的路线，会路过许愿井，但那样走不太可能碰上丹尼尔和唐纳德·戴维斯。有些事情本来对我有利，我可不想搞糟这件事，不想打破刚刚形成的脆弱的平衡。

我们必须走远的那条路。

我身上都是汗，脚上像灌了铅，气喘吁吁。我踉踉跄跄地走上通往布莱克希思的车道。我的队友和我一起，丹斯、德比和拉什顿在前面领路，贝尔、柯林斯和雷文古都在后面挣扎着跟随。我知道这些都是我支离破碎的意识的投射，但是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就像看倒影一样，可以看见他们每个人的步态，他们如此渴望完成摆在我们面前的任务，尽管有时也会带着些许鄙夷。

我们离开车道，顺着鹅卵石小路走到了马厩。

现在舞会正是高潮之时，这里还很静谧，几个马夫正围着火盆烤手，等着最后一批马车到达。他们看上去都累坏了，看不出谁会是丹尼尔的爪牙。我拉着安娜离开火光照亮的地方，沿着通往湖边的小路，走到小牧场。路的尽头忽隐忽现即将燃尽的火苗，温暖的火光从树木间隙透过来。我悄悄靠近，看见了丹尼尔掉落的提灯在泥地上渐渐熄灭。

我向暗处一瞥，发现丹尼尔就在湖中，抓着唐纳德·戴维斯的脸冲下浸在水里，戴维斯正在那里拼命蹬腿想要逃命。

安娜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几步走向二人，可我抓住了她的胳膊。

“告诉他……早上七点十二分。”我声音沙哑，希望眼神可以表达出从喉咙没法细说的信息。

安娜将石头举过头顶，朝丹尼尔砸去。

我转过身去，捡起那个掉落的防风提灯，呼呼吹了几下，想吹旺那半死不活的火苗。我不想看着别人死去，无论他们怎样罪有应得。瘟疫医生说布莱克希思是要来改造我们，但是监狱并不能造就更好的人，不幸会毁灭仅存的善良。这个地方剪掉了人心中的希望，失去了那种希望，爱、同情或者善良还有什么用处？无论布莱克希思当初的建造者有何初衷，它只是唤醒了我们心中的恶魔，我再也不想任心中的恶魔恣肆，它已被放纵了太久。

我举着提灯，向船屋走去。一整天我都在寻找海伦娜·哈德卡斯尔，以为她是这个庄园里一切事情的幕后主使。虽说这也许和我的想象有所出入，但我感觉可能是对的。

无论这是否为海伦娜的初衷，她都是这一切事情发生的缘由。

这个船屋比水边的棚子好不了多少。右边一排的高架都塌了，整个建筑都走形了。船屋的门锁着，木头已经腐烂，一碰便会化为齑粉。我稍一用力就能打开这门，但是我还在踌躇，拿不准主意。我的手在颤抖，灯光在跳跃。并不是恐惧让我停手，上帝的心意始终如一。是期待。久久追寻的谜底即将揭开，而那时一切就将结束。

我们即将获得自由。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船屋门，惊起了一群蝙蝠。它们飞离船屋的时候，好像在生气地吱吱乱叫。屋里还系着两艘船的架子，其中一艘上面盖着发霉的毯子。

我跪下来，将这艘船拉到岸边，看到了海伦娜·哈德卡斯尔苍白的脸。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像她自己的皮肤一样暗淡无光。她看上去很惊讶，似乎看到死神手捧鲜花降临了。

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历史会重复。”我低语着。

“艾登？”安娜喊着，声音中有些恐慌。

我想要回答，但我的嗓子还是那样沙哑，这迫使我回到雨中，张口对着天空，吞下冰冷的雨滴。

“在这里，”我冲她喊，“在船屋里。”

我又退回到屋里，拎着提灯上下照海伦娜的尸体。她的大衣没有扣上扣子，露出了铁锈色的羊毛外套和裙子，外套里面是件白色的棉布衬衣。她的帽子被扔到了旁边的船里，她被刺中脖颈，时间已经足够久了，血都已经凝固。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海伦娜死于今天早晨。

安娜走到了我身后，她看见船中的尸体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

“海伦娜·哈德卡斯尔。”我说。

“你怎么知道她会在这里？”她问道。

“这里是她最后一个约会的地点。”我解释道。

她脖子上的伤口并不大，一个马掌刀的大小，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杀她的凶器应该和十九年前杀死托马斯·哈德卡斯尔的凶器一样。所有事情最终还是指向了这个，所有的死亡都是那次谋杀的回响，一个没有人听说过的谋杀。

我的腿因为蹲了太久，有些疼了，于是站起身来，伸了伸腿。

“是迈克尔干的吗？”安娜问，并抓住了我的大衣。

“不，这不是迈克尔干的，”我说，“迈克尔·哈德卡斯尔很胆怯，他只是万不得已才会杀人。这起谋杀和之前的不一样，这需要耐心和意志。海伦娜是被诱骗至此，是在门口被刺杀的，所以她会倒在里面，没有人看见。凶手挑的这个地方，距托马斯·哈德卡斯尔的死亡地点不到二十英尺，而且还选择了托马斯的忌日。这让你想到了什么？”

我说话时，眼前仿佛出现了哈德卡斯尔夫人倒下的场景，她踏进船里，听见木头裂了的声音。一个阴影在我脑海中逼近，将毯子盖在尸体上，然后踏入水中。

“凶手浑身是血，”我让提灯的光扫了一下船屋，“他在水中洗干净自己，知道船屋提供了遮挡。他还准备了干净衣服……”

不出所料，墙角有一个旧的大袋子。我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有一堆满是血迹的女人衣服。是凶手的衣服。

这全是有预谋的……

很久以前，这个预谋的目标是另一位受害者。

“艾登，这是谁干的？”安娜的声音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恐惧。

我走出船屋，在黑暗中搜索，直到发现湖那边还有一个防风提灯。

“在等人？”安娜问道，眼睛还盯着渐亮的光。

“在等凶手。”我顿觉出奇地平静，“我让坎宁安传出话去，说我们会来这里……嗯，可以说，来这个船屋。”

“怎么？”安娜惊恐万分，“你要是知道谁帮助了迈克尔，就该去告诉瘟疫医生！”

“我不能去，”我说，“你需要去解释剩下的部分。”

“什么？”她发出了咝咝声，飞快地扫了我一眼，“我们定好了：我让你活命，你去找杀害伊芙琳的凶手。”

“瘟疫医生要从你那里听到这些，”我说，“否则他是不会让你走的。相信我，你找到了所有细节，只需要把它们拼凑起来就行。来，拿着这个。”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她展开纸，大声地读起来。

“他们都是。”她思考的时候，脑门出现了皱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让坎宁安问德鲁奇太太一个问题，这就是那个答案。”

“什么问题？”

“哈德卡斯尔家的其他孩子也是查理·卡佛的吗？我想知道他为谁献出了生命。”

“但是他们现在全死了。”

神秘的提灯在空气中一动一动的，越来越近。举着提灯的人匆匆而行，没有一点鬼鬼祟祟的样子。已经不再需要隐瞒和诡计了。

“是谁？”安娜问，她用手遮住眼睛，眯眼看着走近的光。

“哦，我是谁？”玛德琳·奥伯特说，她放低了提灯，露出了直指我们的枪口。

玛德琳扔掉了自己的女仆制服，穿上了裤子和宽松的亚麻衬衫，肩上披着米黄色羊毛开衫。她深色的头发湿漉漉的，满是麻点的皮肤敷上了一层厚厚的粉。摘下劳役的面具后，玛德琳和她母亲具有一样的神色，同样的椭圆形眼睛，脸上布满雀斑，倒是衬托出乳白的肤色。我真希望安娜能看透这一切。

安娜的目光先是投向我，接着投向玛德琳，然后又投向我，她脸上的困惑变成了恐慌。

“艾登，帮帮我。”安娜乞求道。

“必须由你来完成，”在黑暗中，我抓住了安娜冰冷的手，“你眼前已经摆好了所有碎片。谁会在十九年前和十九年后用几乎一样的方式杀死托马斯·哈德卡斯尔和哈德卡斯尔夫人？为什么在我救起伊芙琳后，她要说‘我不是’，要说米莉森特是被谋杀的？为什么她曾经给费利西蒂·马多克的图章戒指还在她手上？米莉森特·德比知道了什么，给她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整个宅子都破败至极，可为什么他们还要雇格里高利·戈尔德来重新画家族画像？为什么海伦娜·哈德卡斯尔和查理·卡佛要撒谎，他们要保护谁？”

真相如日出一般，在安娜的脸上渐渐展开。她看看这张字条，又看看玛德琳充满期待的表情，瞪大了眼睛。

“伊芙琳·哈德卡斯尔，”她先是温和地说，然后声调渐高，“你就是伊芙琳·哈德卡斯尔。”

五十九

我不知道伊芙琳会是什么反应，可她真是令我吃惊。她高兴地拍了拍手，又跳了几跳，仿佛把我们当成了表演新花招的宠物。

“我就知道跟踪你们俩会有收获。”伊芙琳说着把手里的提灯放在了地上，让灯光照着我们，“人们要想一路跟到黑暗中，就需要知道如何照路。我必须承认，我不知道你们为何会关心这些。”

伊芙琳的话里已经没有了法国口音，也抛下了所有伪装的忠仆痕迹。垂肩立刻变得笔直，脖子直挺着，她抬着下巴，似乎从高高的悬崖上审视着我们。

她质询的目光在我们俩之间穿梭，但是我的注意力全在林子里。如果瘟疫医生没有到这里听到这些话，一切就会变成徒劳。我们的两盏提灯发出了两团微弱的光，而其他地方漆黑一片。瘟疫医生可能正站在十码之外，我没法知道。

伊芙琳将我的沉默当成了固执，她冲我咧嘴一笑。她正将我们俩当成美食在享用，她要细细地玩味。

我们必须让她觉得饶有兴味，一直要耗到瘟疫医生出现。

“那么多年之前，你也是这样谋划杀死托马斯的吗？”我指着船屋里海伦娜的尸体，“我去问马厩主管，他告诉我在托马斯死的那个早上，你出去骑马了，但那只是一个不在场证明。你还是在这里和托马斯见面了，你只需要骑马经过门房，把马拴好，直接穿过林子到这里。我算了一下时间，你用不了半个小时就可以过来，还没有人看见，你有充足的时间在船屋里安静地杀死托马斯，然后在水里洗干净，换上衣服，骑着你的马回去，那时都没有人发现他不见了。你从马厩主管那里偷来凶器，还拿了一条盖尸体的毯子。一旦托马斯的尸体被发现，你就可以嫁祸给马厩主管，只不过这个计划出了岔子，是吗？”

“出了太多岔子，”伊芙琳咂咂舌，“船屋只是个备用计划，以防我第一个计划失败。我本来想用一块石头砸晕托马斯，然后把他扔到水里淹死，让他漂在湖里，这样就可以被别人发现。这就只会被当成一个悲剧事故，我们所有人都会继续平静地生活。可悲的是，我没有机会实施这个计划。我砸中托马斯的头，但是不够狠，他开始不停地尖叫，我就抓狂了，只好在那片空地上把他捅死了。”

伊芙琳听上去很生气，可她又有什么理由这样生气呢？她听起来就像是在谈论被坏天气搅黄的一次野餐。我发现自己在盯着她。来这里之前，我推断出了大部分情节，但听到伊芙琳的陈述只觉毛骨悚然，她无动于衷地描述事情的经过，竟然无一丝愧疚之意。她的灵魂何在？良心何在？我真不敢相信这还是个人。

安娜注意到我的内心挣扎，就接着说：“就在那时，哈德卡斯尔夫人和查理·卡佛遇到了你。”她字斟句酌，尽量克制自己如潮奔涌的想法，“你却设法让他们相信托马斯的死只是个意外。”

“是他们自己要这么想的。”伊芙琳想了想说，“他们出现在那条小路上时，我想一切都完蛋了。我告诉他们我只是试着夺走托马斯手里的刀，卡佛却为我圆好了下面的故事。一场事故，不过是小孩的玩闹，如此罢了。他告诉了我一个包装好的故事版本。”

“你知道卡佛是你的亲生父亲吗？”我又平静下来，接着问她。

“不知道，我那时还只是个孩子。我对降临的好运气照单全收，然后按照他们的吩咐去骑马了。直到他们送我去巴黎，妈妈才告诉我事情真相。我觉得她是想让我为卡佛骄傲。”

“所以卡佛看见他的女儿全身是血地待在湖边，”安娜说得很慢，试着整理好所有思绪，“意识到你会需要一些干净衣服，他就到大宅里去取，而海伦娜抱着托马斯的尸体待在这里。就在那时，斯坦文跟踪卡佛来到湖边，看到了这个场景，便以为海伦娜杀死了她的儿子，所以斯坦文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朋友承担了罪责。”

“那可花了一大笔钱，”伊芙琳嘴唇翕动着，露出了齿尖，她绿色的眼睛呆滞、默然，没有一点同情，也没有一丝悔恨，“这么多年，妈妈没少给他钱。”

“查理·卡佛不知道你事先就谋划了这场谋杀案，也已经在船屋里准备好了换洗衣服。”我尽量克制自己不去看瘟疫医生有没有在林子里，“衣服就藏在船屋，直到你妈妈去年重访布莱克希思的时候，才发现了那些衣服。她立刻就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她甚至还和迈克尔谈起这些，可能就想看看他的反应。”

“你妈妈那时肯定以为迈克尔也知晓这场谋杀，”安娜充满怜悯地说，“你能想象吗……她甚至没法信任自己的两个孩子。”

起风了，雨滴滴答答地落在我们的提灯上。林子里传来声音，缥缈而又遥远的声音，但是已经让伊芙琳有所察觉。

“拖住她。”我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安娜单薄的肩膀上，趁机向她做出了这个口型，她会心一笑。

“这对哈德卡斯尔夫人来说太可怕了，”安娜把大衣收紧一些，“她意识到自己的情人抵命保护的女儿，竟然冷血地杀死了弟弟。”她低声说，“伊芙琳，你怎么能那样做呢？”

“我觉得最好要问问她为什么杀人，”我边说边将目光投向安娜，“托马斯喜欢黏着她。他知道自己被抓住后就会有麻烦，所以也知道不应该乱喊乱叫。一天，他跟着伊芙琳到林子里，发现她去见一个马童。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见面，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也是安排好的，也许只是个巧合，但我觉得那是意外，我希望那是意外。”我望向伊芙琳，她正在估量我，好像在看落在外套上的一只飞蛾。我们的整个未来就书写在她眼角的皱纹中。这张苍白的脸像是水晶球，里面模模糊糊地透出恐怖的影子。

“那也无所谓，”我意识到伊芙琳不准备回答，就继续说，“反正她杀死了他。也许托马斯不明白他看见的一切，或者他本来想跑回去告诉妈妈，但是伊芙琳明白托马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情。她面临着两个选择：让托马斯闭嘴，以防他告诉别人；或者承认她所做的一切。她选择了第一个方案，而且有条不紊地动手了。”

“猜得不错，”伊芙琳脸色一亮，“只是一两个细节有出入，你好像身临其境一样。戈尔德先生，你真令人愉悦，知道吗？昨天晚上我把你当成了一个愚蠢的家伙，今天我觉得你有意思多了。”

“那个马童怎么了？”安娜问，“马厩主管说一直没有找到他。”

伊芙琳沉思了片刻。起初我以为她在决定是否要回答这个问题，后来我意识到了事情的真相。她在搜索记忆，这些年来她从未想过这件事。

“真是匪夷所思，”伊芙琳冷淡地说，“那个马童带我去看一些他找到的洞穴。我知道父母不会让我去，所以我们就悄悄出发了，他可真是乏味。我们在一起探险，他掉进了一个深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可以去请求救援。我告诉他我回去找人救他，可是后来我想到了什么。我不需要找人救他，我什么也不必去做。我可以把他留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我和他在一起，这好像就是命运的安排。”

“你就把他抛在那里了？”安娜大吃一惊。

“你知道的，我还真享受这一切。他是我那令人兴奋的小秘密，直到托马斯问我，那天干吗去洞里。”她边用枪指着我们，边把提灯从地上拎起来，“其余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真觉得遗憾啊。”

她拔下撞针，安娜跳到了我前面。

“等一下！”安娜说着，伸出了一只手。

“拜托，不用求我饶命，”伊芙琳火冒三丈，“我一直这么看重你们，其实你们什么也不知道。除了我妈妈，十九年以来，没有人质疑过托马斯的死亡。可你们两个突然冒了出来，将整件事情和盘托出，像是送了我一份大礼。这真的需要太多决心，我钦佩你们，可缺少自尊实在不够得体。”

“我不准备求你，可故事还没有结束，”安娜说，“我们有权知道剩下的故事。”

伊芙琳笑了，她的神情美丽而脆弱，又近乎疯狂。

“你把我当成了傻瓜。”伊芙琳说着，拭去眼睛上的雨水。

“我想你正打算杀死我们，”安娜平静地说，就像在和小孩子说话似的，“可我觉得你要是在外面杀我们，很多人都会听见。你需要把我们俩转移到更安静的地方，这样我们在路上还可以聊一聊。”

伊芙琳走近几步，将提灯凑近安娜的面庞，希望看得更仔细。她仰起脑袋，双唇微张。

“机灵的姑娘，”伊芙琳轻声表示赞许，“很好，你们转过身去，往前走。”

我听到她们的对话，越发觉得恐慌，甚至企盼瘟疫医生会从黑暗中现身，来终结这一切。到此刻为止，他绝对有足够的证据支持安娜重获自由。

除非，他被耽搁了。

这想法让我心中充满了恐惧。安娜在努力使我们活下去，但是如果瘟疫医生不知道去哪里找我们的话，这一切求生的努力也会付之东流。

我去够我们的提灯，但是伊芙琳把灯踢到了一边，用枪口示意我们往林中走去。

我们俩并排行走，伊芙琳跟在我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我冒险地回头看她一眼，但她离我们尚有距离，我们根本不可能去夺她手里的枪。即使我能夺过来，也没有什么用。我们又不是来这里抓伊芙琳的，我们是为了证明安娜已经改头换面，而证明的最好方式就是陷于危险之中。

厚重的乌云挡住了星星，只有伊芙琳手中提灯的微弱火光来照路。我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才不至于摔跤，就好像是尽力在漆黑的海上行驶，瘟疫医生依然不见踪影。

“如果你妈妈一年之前就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为什么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呢？”安娜回头看了看伊芙琳，“为什么要安排这个舞会？为什么要邀请这些人？”

安娜的声调里有真正的好奇心。她要是害怕了，会将恐惧藏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显然，伊芙琳不是这个宅子里唯一一个做戏的人，只希望我也能演得这么好。我的心跳得非常厉害，好像会撞断肋骨似的。

“贪婪，”伊芙琳说，“比起妈妈想要绞死我的想法，我父母更需要钱。我想，他们需要时间来安排联姻，因为妈妈上个月给我寄了封信，说我要是不同意嫁给那个可憎的雷文古，就会告发我。今天聚会上的羞辱不过是临别时的气话，是为托马斯谋求的一种正义。”

“所以你杀了他们就是为了复仇？”安娜问。

“父亲的死是种交易。迈克尔杀死费利西蒂，我就杀死父亲。我弟弟想要保留他的继承权，他正打算和柯勒律治买断斯坦文的勒索生意。”

“我在门房窗户外面看到的，还真的是你的靴子印，”我说，“你还留下字条，宣布对那个谋杀案负责。”

“哦，我可不能让可怜的迈克尔替我受过，那样会彻底打破平衡。”她说，“我一旦离开这里，就不打算再用现在的名字，所以为什么不好好再利用一下这个名字呢？”

“那你妈妈呢？”安娜问，“为什么要杀死她？”

“我本来在巴黎，”从伊芙琳的话里第一次透出了愤怒，“要不是我妈妈想拿我和雷文古做交易，她永远都不会去见我。在我看来，她是自杀。”

忽然走出了林子，我们来到了门房前面，又绕到房子后面，眼前就是上了闩的门，里面就是厨房。第一天早上，那个假伊芙琳就带贝尔来过这里。

“你去哪里找的假伊芙琳？”我问道。

“她叫费利西蒂·马多克。依我看，她可是欺骗老手，”伊芙琳含糊地说，“斯坦文安排了这一切。迈克尔告诉斯坦文，我们家想让费利西蒂代替我嫁给雷文古，所以他们会付给斯坦文一半的嫁妆堵住他的嘴。”

“斯坦文知道你们的计划吗？”安娜问。

“也许吧，他有什么可在意的？”伊芙琳耸了耸肩，示意我去开门，“费利西蒂是个卑鄙小人。今天下午有个警察想要帮她，你知道她怎么做的？她没有向那个警察坦白，而是径直去找迈克尔要封口费。真的，那样一个人真是垃圾，我觉得杀了她不过是为民除害。”

“米莉森特·德比呢，把她杀死也是为民除害吗？”

“哦，米莉森特，”伊芙琳想起这些时，不禁一笑，“你知道的，她年轻时，和她儿子一样坏。只不过她现在老了，没力气折腾了。”

我们穿过厨房，来到门厅。房子很安静，里面所有的人都死了。尽管如此，墙上的灯还是烧得很亮，说明伊芙琳早就计划回到这里来。

“米莉森特认出你来了，对不对？”我用指尖划过壁纸，感觉有些迷幻，一切都显得虚无缥缈。我需要去触摸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这样才会知道自己没有在做梦。“米莉森特发现你就站在舞厅里费利西蒂的旁边，”我想起老太太匆匆忙忙离开德比的情景，“她看着你长大，不会被一个女仆的制服愚弄，也不会被墙上戈尔德的新画像给骗了。米莉森特马上就知道了你的身份。”

“米莉森特来到厨房，想问问我在干什么，”伊芙琳说，“我告诉她这是一个舞会的恶作剧，而那个傻乎乎的老太太还真信我了。”

我四下里瞅瞅，希望能看到瘟疫医生的踪影，但是我的愿望又渐渐落空了。他没法知道我们在这里，也就没法知道安娜有多么勇敢无畏，更不知道她已经解开了他的谜团。我们正要和一个疯女人走向死亡，一切努力都将是徒劳的。

“你是怎么杀死她的？”我还竭力想让伊芙琳接着说，好想出什么新方案来。

“我从迪基医生的袋子里偷了一瓶佛罗拿(1)，又碾碎了几个药片加进她的茶里，”她说，“她昏睡过去之后，我拿起一个枕头压住她的脸，直到她呼吸停止，我就叫来迪基。”

伊芙琳的声音里有几分愉悦，仿佛这是段美好的回忆，可以在晚餐桌上与朋友们一起分享。“迪基看见他医疗袋里的佛罗拿就在她的床头柜上，立即就明白自己也被牵扯了进来。”她说，“死人有一个好处，就是你怎么利用她都行。”

“所以迪基把瓶子拿走了，说米莉森特是死于心脏病，这样是为了掩盖他自己的罪责。”我边说边叹了口气。

“哦，别不安，我的爱人，”她用枪管戳着我的后背，“米莉森特·德比死的时候与活着的时候一样，都是那么优雅、那么谨慎。相信我，这也是一种天赋。我们要是能这样死得其所，也算很幸运了。”

我担心伊芙琳会将我们带进哈德卡斯尔勋爵的起居室，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死于非命。可她带我们进了起居室对面的房间，这是个小餐厅，中间摆着一个小方桌和四把椅子。伊芙琳提灯的光照到了对面的墙壁，照亮了墙角的两个大帆布袋，每个里面都塞了满满当当的珠宝和首饰，这全是伊芙琳从布莱克希思大宅里偷出来的。

我们的生命将在这里结束，伊芙琳的新生活将在这里开始。

戈尔德作为一个艺术家，至少能欣赏这种对称美。

伊芙琳把提灯放在桌子上，摆手让我们都跪在地板上。她的眼睛闪闪发光，面颊红扑扑的。

窗户对着路，但是我看不见瘟疫医生的踪影。

“恐怕你们没有时间了。”伊芙琳说着，举起了枪。

只剩下一步棋了。

“你为什么要杀死迈克尔？”我快速地问她，指责她。

伊芙琳怔住，笑容消失了：“你说什么呢？”

“你毒死了迈克尔。”我看见她脸上渐渐显出困惑，“每一天，我都听说你们俩那么亲密，你那么爱他。他甚至不知道你杀了托马斯，也不知道你杀了妈妈，对吧？你不想给他留下负面印象。然而时机成熟，你还是杀死了他，如此轻而易举，就像杀死其他受害者一样。”

伊芙琳的目光在我和安娜之间游移，她手上的枪在颤抖。第一次，她脸上出现了恐惧的表情。

“你撒谎，我从来不会伤害迈克尔。”她说。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伊芙琳，”我说，“我站在那里望着他……”

伊芙琳用枪砸中了我，血从我的唇边渗了出来。

我本来想把枪从她手中夺回来，但是她动作太快了，已经从我们身边跳开了一步。

“别和我撒谎。”伊芙琳痛哭起来，两眼发光，呼吸急促。

“他没有撒谎。”安娜反驳道，她用胳膊搂紧我的肩膀来保护我。

泪水从伊芙琳的面颊滚落，她的双唇颤抖着。她的爱如此狂暴，搏动不已，虽然腐朽，却也是真诚的。这更显出她的怪异和畸形。

“我没有……”她扯住自己的头发，使劲拽着，快要拔掉了，“迈克尔知道我不会嫁……他想要帮忙，”她用恳求的目光望着我们，“他为了我杀死了费利西蒂，好让我自由……他爱我……”

“你想要双重保险，”我说，“你怕迈克尔到时没有胆量，会让费利西蒂醒过来，所以你不愿冒险，就在费利西蒂走向水池之前，给了她一杯下了毒的威士忌。”

“但是你没有告诉迈克尔，”安娜继续说，“当迈克尔被拉什顿盘问时，喝下了那杯剩下的毒酒。”

伊芙琳的枪向下倾斜了一下，我紧张起来，准备跳过去抓那把枪，但是安娜搂紧了我。

“他在这里。”她在我耳边低语，冲窗户那边点了下头。

路边有支点燃的蜡烛，照亮了一张鸟嘴面具。希望升起，又很快凋谢。他没有动，他甚至听不见刚才的话。

他还在等什么？

“哦，不。”安娜听上去恶心至极。

安娜也在盯着瘟疫医生，不像我这样困惑，她的脸上都是恐惧。她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抓住我的衣袖。

“我们没有解开谜底，”安娜低声说，“我们还不知道谁杀了伊芙琳·哈德卡斯尔——真正的伊芙琳·哈德卡斯尔。而我们的嫌疑人有两个。”

我心头像是被压上了冰冷的石头。

我曾经希望安娜来揭露伊芙琳，以为这足以为她赢得自由，但是她说得没错。虽然瘟疫医生谈的是救赎和改造，他依然需要有人来兑现承诺(2)，他希望我们俩中的一个人告诉他谜底。

伊芙琳还在走来走去，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为迈克尔的死心烦意乱，可我们离她太远，没法伏击她。也许安娜和我，其中有一个人能把枪从她手中夺过来，但是另一个人就会被打死。

我们被耍弄了。

瘟疫医生故意躲得远远的，这样就听不见安娜的回答，也不必面对这位改造好的女人。他不知道我对迈克尔的判断是错误的。

也许他根本就不关心这一点。

瘟疫医生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如果我死了，他就会放了我。如果安娜死了，她还会陷在这里，这正是他的上级想要的结果。无论安娜怎么做，他们永远也不会给她自由。

我无法再忍受这种绝望，跑到窗户那里，猛砸玻璃。

“这不公平！”我对着瘟疫医生遥远的身形尖叫着。

我的愤怒吓坏了安娜，她惊恐地跳开了。伊芙琳举着枪朝我走来，她把我的愤怒看成了恐慌。

绝望抓住了我。

我告诉瘟疫医生我不会扔下安娜不管，说他们就算放了我，我也会想办法再回到布莱克希思，但我现在无法再在这里多待一天。我不能任自己再被残杀，我不能看着费利西蒂自杀，也不能被丹尼尔·柯勒律治背叛。我无法忍受这一切，我真想抛下朋友，冲向伊芙琳，结束这一切，这种渴望就潜伏在我身体里，远比我曾经意识到的渴望强烈很多。

我被自己的痛苦蒙蔽，没有注意到安娜向我走了过来。伊芙琳看着安娜像一只猫头鹰凝视跳舞的老鼠，安娜并没有理会她，而是握住了我的双手，踮起脚尖，亲了亲我的脸颊。

“别再回来找我了。”安娜说着，脑门和我相碰。

安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向伊芙琳扑过去，动作一气呵成。

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它的回声回荡了几秒钟。我大喊出来，冲到安娜的身边，枪咔嗒一声掉到了地上，血从伊芙琳的衬衣里渗了出来。

伊芙琳的嘴一张一合，慢慢地跪倒下来，她空洞的眼神里还残留着沉默的祈求。

费利西蒂·马多克站在门口，像是起死回生的梦魇。她还穿着那件蓝色晚礼服，此刻湿漉漉地淌着水，上面满是泥污。她的妆容已花，因为匆匆跑过林间小路，苍白的面颊上已有多处划伤。她的嘴唇抹脏了，发型凌乱，手里拿着那把黑色左轮手枪。

费利西蒂飞快地瞟了我们一眼，可我怀疑她没有看见我们。愤怒已经让她近乎癫狂，她举枪对着伊芙琳的肚子扣动了扳机，枪声如此之大，我不得不捂住耳朵，鲜血飞溅到了壁纸上。她不甚满意，又开了一枪，伊芙琳倒在地板上。

伊芙琳已经死了，费利西蒂走过来，将剩余的子弹全部射入她的尸身。

(1)佛罗拿（Veronal）：一种催眠药。

(2)原文是“pay the piper”，指“付钱给花衣笛手”。这个典故出自一个德国的童话故事：一个欧洲小城被鼠患烦扰，一位花衣笛手吹笛子引诱老鼠跳入河中，但是镇上的居民没有履行诺言付给这位笛手报酬，所以笛手又在夜里吹起笛子，引诱着小镇上的孩子离家走出小镇，走入森林。

六十

安娜的脸靠在我的胸口上，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费利西蒂。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正义，但是我依旧无望地感谢这一切。安娜的牺牲将使我自由，但是愧疚永远挥之不去。

安娜若是死去，我便无法正视自己。

是费利西蒂救了我。

费利西蒂的左轮手枪已经打空了子弹，但是她还在扣动着扳机，用一片空洞的咔嗒声来埋葬伊芙琳。我想她还会继续打下去，然而瘟疫医生的到来使她停了下来。他轻轻地从她手中接过武器，仿佛魔法被解除，她的眼睛变得清澈，四肢又有了活力。她看上去疲惫至极，好像整个人被掏空，像木偶一样被推来推去。

费利西蒂望了伊芙琳的尸体最后一眼，然后冲瘟疫医生点点头，从他身边错身走出门去，消失在黑暗中，都没有用提灯来照路。过了一会儿，前门开了，哗哗的雨声传来。

我放开了安娜，倒在了地毯上，手捧着脑袋。

“你告诉费利西蒂我们在这里，是吗？”我的话从指缝间透出来。

这话听上去像是指责，可我的本意绝对是想表达感激。此刻，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也许很难分清这两种情感。

“我给了费利西蒂一个选择，”他跪下来合上伊芙琳睁着的眼睛，“她的本性帮她最终做了个了结，也帮了你们。”

瘟疫医生边说边看向安娜，但他的目光很快就越过她，扫向溅满鲜血的墙壁，最后又回到躺在他脚下的尸体上。我在想是不是他不太欣赏自己的作品，不喜欢这种对一个人的间接毁灭。

“你从何时起知道谁是真的伊芙琳的？”安娜边问边上下打量着瘟疫医生，带着孩童般的惊异来审视他。

“几乎和你同时。”他说，“我按要求来到湖边，看到她撕破了脸。当明白她要带你们到这里来时，我就返回布莱克希思大宅里去给那个女演员报信了。”

“可为何要帮我们呢？”安娜问。

“正义，”瘟疫医生简单地说，鸟嘴面具朝向她，“伊芙琳该死，费利西蒂也该杀死她。你们两个证明了你们值得获得自由。我不会让你们在最后关头跌倒。”

“就这样，我们真的完成了？”我的声音还在颤抖。

“差不多吧，”他说，“我还需要安娜正式回答这个问题，到底是谁杀了伊芙琳·哈德卡斯尔？”

“艾登怎么办？”她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问他，“他错怪了迈克尔。”

“毕肖普先生解开了迈克尔、皮特和海伦娜·哈德卡斯尔的谋杀之谜，也搞清了费利西蒂·马多克的未遂谋杀案，这场犯罪被如此精巧地被掩盖，差点骗过了我和我的上司。”瘟疫医生说，“我不能怨他没有回答出我们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我也不会去惩罚一个冒着生命危险去拯救他人性命的人。他的答案也可以立住脚，现在我需要你的答案。安娜，谁杀死了伊芙琳·哈德卡斯尔？”

“你还没有提到艾登的其他宿主，”安娜固执地说，“你也会让他们走吗？有几个宿主还活着。如果我们现在去，可能还能救活管家。还有可怜的塞巴斯蒂安·贝尔，他今天早上才醒来。没有我去帮他，他可怎么办？”

“艾登就是今天早上醒来的塞巴斯蒂安·贝尔。”瘟疫医生诚恳地说，“安娜，他们并不是实体，不过是光线的小花招——投射在墙上的影子。现在要和你并肩走出去的人，就是投射这些影子的火焰，任务完成，他们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冲他眨了眨眼睛。

“相信我，安娜，”瘟疫医生说，“告诉我谁杀死了伊芙琳·哈德卡斯尔，这样所有人都会自由——某种方式的自由。”

“艾登？”

安娜迟疑地瞅瞅我，等待我的应允。我只能点头，我心中涌起一股情感，等待解脱。

“费利西蒂·马多克。”安娜宣布。

“你自由了，”他站起身来，“布莱克希思不会再困住你们俩任何一个了。”

我的肩膀在颤抖。我无法控制，开始可怜巴巴地啜泣，八天的痛苦和恐惧像毒药一样倾泻而出。安娜抓住我，但是我停不下来。我几近崩溃的边缘，如释重负却又疲惫不堪，害怕被人戏耍。

布莱克希思其他所有事情都是谎言，为什么这是真实的呢？

我盯着伊芙琳的尸体，看见迈克尔在阳光房里滚来滚去，还看见斯坦文在林中被丹尼尔射杀时脸上出现的困惑表情，以及皮特、海伦娜、乔纳森、米莉森特、丹斯、戴维斯、拉什顿、侍从、丹尼尔，这些人的尸体。

人如何来逃脱这一切？

通过说出一个名字……

“安娜。”我低语着。

“我在这里。”她激动地抓住我，“艾登，我们这就回家。你做到了，你履行了你的承诺。”

安娜盯着我，眼睛里没有一点怀疑。她在笑，喜气洋洋的。一天，一条生命，我总觉得不够逃出这个地方，但可能也是逃离这里的唯一方式。

安娜紧紧抓住我，抬头望向瘟疫医生。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问，“我还是记不得今天早上之前发生的任何事情。”

“你会记起来的。”瘟疫医生说，“你已经服满刑期，所以你的所有财产会还给你，包括你的回忆，如果你愿意的话。大多数人都选择抛下他们之前的记忆，继续过好后面的日子，那些日子或许才值得思考。”

安娜细细品味着这一切，我意识到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做过的事情。那将会是一场艰难的谈话，但目前我还没有力量来面对这样的摊牌。我需要将布莱克希思打包扔掉，就留在这黑暗中，我的梦魇埋葬的地方，会有很长时间我都无法真正解脱。如果我能让安娜躲开这种相似的折磨，哪怕只是一段时间，我愿尽力而为。

“你该走了，”瘟疫医生说，“我想你在这里已经逗留了太久。”

“你准备好了吗？”安娜问我。

“我准备好了。”我让她帮我站起身来。

“感谢你所做的一切。”她对瘟疫医生说，离开庄园时冲他行了个礼。

瘟疫医生望着安娜离去，然后把伊芙琳的提灯递给我。

“他们将会去找安娜，艾登，”瘟疫医生低语着，“任何人都不要信任，别让自己停留在这些记忆中。往好里说，这些记忆会削弱你，而往坏里说……”他没有说完，“你被释放后，就开始奔跑，不要停下来，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你会怎样呢？”我问他，“我担心，你的上司发现你的所作所为之后不会高兴的。”

“哦，他们会大发雷霆，”他高兴地说，“可今天感觉还不错，布莱克希思很长时间没有这样的日子了。我想我会暂时享受一下这段时光，明天再去担心后果。后果很快就会来，总是这样。”

瘟疫医生伸出手来：“艾登，祝你好运。”

“也祝你好运。”我握握他的手，然后走进暴雨中。

安娜在路上等着，她的眼睛盯着布莱克希思大宅。她看上去那么年轻，那么无忧无虑，可那只是一张面具。面具下是另一张面孔，是被半个世界憎恨的女子，我帮忙解救了她。我心中有些迟疑，但是无论她做过什么，无论前路有多少坎坷，我们会一起跨过。此地此刻，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我们应该到哪里去？”安娜问我，我举着提灯，温暖的光扫过漆黑的林子。

“我不知道，”我说，“我觉得那都不重要。”

安娜拉起我的手来，温柔地握着。

“那就让我们出发吧，看看最后能走到哪里去。”

于是，我们就这样走下去，一步一步，走进了黑暗中，只有微弱的灯光为我们指路。

我努力想象前方等待我们的一切。

是我抛于身后的家庭？是伴随我的传说长大的孙辈？或是另一个被秘密纠缠的林子和大宅？我希望不会是这些东西。我希望走向一个崭新的世界，不可预期、高深莫测，是连戈尔德都难以想象的世界。毕竟，我要逃离的不仅仅是布莱克希思，而是他们，是贝尔和管家，是雷文古，是丹斯和德比，是拉什顿和戈尔德。布莱克希思是监狱，他们都是镣铐。

也是钥匙。

我能获得自由，要感谢他们每一个人。

那艾登·毕肖普呢？我欠他什么呢？这个将我深陷此地，来折磨安娜贝拉·考尔克的人。我不会将记忆归还给他，我敢肯定。明天，我将在镜中看见毕肖普的面孔，而我也要接受它成为我自己的面孔。为了做到这些，我需要重新来过，抛下过往的一切，挣脱他的束缚，也忘掉他犯下的错误。

远离他的声音。

“谢谢你。”我低声说，感觉毕肖普终于离我而去。

这像是一场梦，有太多不敢期许的向往。明天将不用和侍从搏斗，不用去拯救伊芙琳·哈德卡斯尔，也不用和丹尼尔·柯勒律治斗智。不会再有那个嘀嗒作响的钟表，不会再有谜雾重重的房子。我只需要关心普通人的追求，再也不用去完成不可能的使命。我可以去享受一些平凡又奢侈的生活，比如连续两天在同一张床上醒来，比如随心所欲地抵达临近的小镇，比如享受阳光、享受诚实，比如生命的尽头终于不再有谋杀。

明天可以成为我理想中的样子，这就意味着，几十年里我第一次可以对明天有所期盼。我不再惧怕什么，我可以对自己许下承诺。我有机会更勇敢一些、更善良一些，有机会纠正错误，有机会成为比今天更好的自己。

今日之后，每一天都将成为恩赐。

我只需要不停地前进，直到抵达彼岸。

致谢

《伊芙琳的七次死亡》的问世，要感谢我的经纪人哈利·艾琳沃斯。他甚至能预知我的故事走向，并帮我使故事成型。艾琳沃斯，你是位绅士。

我要感谢我的编辑埃里森·亨尼西，她智慧无穷，又言语犀利。埃里森被称为“乌鸦出版社的女王”“迷人的（段落）杀手”，我写了个故事，埃里森将它变成了一本书。

我还要感谢我的美国编辑——格蕾丝·梅纳里·万恩菲尔德。她问了我一些我从未思索过的问题，帮助我深入到我所创造的这个世界里。

还有我在写作过程中认识的乌鸦出版社和源泉出版社的其他所有同僚，他们的才华、热情和魅力，让我自惭形秽。其中，我尤其要感谢玛丽戈尔德·艾特凯，她用幽默和智慧帮我抚平了恐慌——最后一分钟的编辑。肯定有人在某处听到过她的尖叫，但那绝对不是冲我来的，为此我要好好感谢她。

我还要感谢我最早的读者——大卫·拜因、提姆·丹顿和尼古拉·科比，当这个故事还处在“大卫·林奇”阶段时，他们就读了这个故事，而且非常和善地指出，那些线索、文法和故事节点的提示并非弱点。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妻子梅丽莎。如果你准备做什么愚蠢的事情（比如花三年时间写一部兼具时空穿越、人格转换、谋杀悬疑等多种要素的小说），你需要这样一位最好的朋友在一边支持着你。梅丽莎过去是，而且将来一直会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她，就没有这部小说。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时空摆渡人／（英）克莱儿·麦克福尔著；华静文译．—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1.4

ISBN 978-7-5596-4531-9

Ⅰ．①时…　Ⅱ．①克… ②华…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164491号

北京市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　图字：01-2020-6727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Margot Edwards Right Consultancy, 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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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mplified Chinese rights arranged through CA-LINK International LLC (www.ca-link.cn).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21 by Beijing Xiron Culture Group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时空摆渡人

作　　者：［英］克莱儿·麦克福尔

译　　者：华静文

出品人：赵红仕

责任编辑：李艳芬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244千字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张10.25

2021年4月第1版　2021年4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4531-9

定价：49.80元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部分或全部内容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如发现图书质量问题，可联系调换。质量投诉电话：010-82069336

目 录

第一章　预言　The Prophecy

第二章　到了，到了　Roll up, Roll up

第三章　一团乱麻　Troubled Waters

第四章　东风将至　An Easterly Wind Is Coming

第五章　1794年，巴黎　Paris, 1794

第六章　游园之乐　The Fun of the Fair

第七章　黑暗里的一道光　 A Light in the Dark

第八章　凶兆　 Dark Omens

第九章　高个子、黑皮肤的陌生人　The Tall, Dark Stranger

第十章　在阴影里　In the Shadows

第十一章　暴风雨的私语　Whispers of the Storm

第十二章　第一回合　The Opening Volley

第十三章　来自过去的回音　Echoes of the Past

第十四章　1985年，艾伦　Arran, 1985

第十五章　退后两步　Two Steps Back

第十六章　探寻　Searching for Trouble

第十七章　令人不悦的事实　The Uncomfortable Truth

第十八章　1932年，上海　Shanghai, 1932

第十九章　浑水　Muddy Waters

第二十章　静水　Still Water

第二十一章　池中的涟漪　Ripples in the Pond

第二十二章　前行的路　The Path Forward

第二十三章　彼此靠近　Moving Closer

第二十四章　黑暗中的宁静　The Quiet in the Dark

第二十五章　表面之下　Beneath the Surface

第二十六章　见鬼　Confronting Ghosts

第二十七章　北爱尔兰，1421年　Northern Scotland, 1421

第二十八章　沉到水底　Sinking

第二十九章　对峙　Confrontations

第三十章　翻旧账　A Reckoning

第三十一章　身份搞错了　Mistaken Identity

第三十二章　强迫命运的手　Forcing the Hand of Fate

第三十三章　命运之神的援手　The Helping Hand of Fate

第三十四章　跑　Running

第三十五章　水　Water

第三十六章　风雨过后　After the Storm

第三十七章　未来　The Future

第一章　预言　The Prophecy

水。他死在了水里。

起先是急速地下降，空气把他推来搡去，让他的胃直翻腾，等他试图去抓住空气时，它又消失了——他胡乱地伸手去抓——只想赶紧止住这可怕的坠落。坠落的当儿，他能看见夜空，星星都被云层遮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除了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正在飞快地坠落，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他有可能在任何地方。喊声和尖叫声在他的耳边回荡，狂风呼啸而过，把那话语撕扯得支离破碎，他什么也听不清。原先的愤怒——他不知道那股怒火从何而来——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他惊慌失措，没了头脑，他的身子剧烈地扭动，徒劳地挣扎，直到——

他猛地砸向水面，巨大的冲击让他的肺无法呼吸。那强烈的震颤仿佛要把他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折断，当水的寒意袭来时，他仍然感到天旋地转，仿佛有一把尖刀扎进了他的肺里，仿佛有一千只愤怒的蚂蚁在一起咬他的皮肤，让他浑身刺痛。他的眼睛虽然睁着，但是已经看不见了。出于本能的反应，他深吸了一口气——只是，吸进去的没有空气，只有水。

水如同毒药一般，侵袭了他的全身，他剧烈地、痉挛似的咳嗽，想把水咳出来……可是，随之而来的只有更多的水。

他试图划水，可是不知道水面在何方。他试图呼吸，可是没有空气，只有痛苦。他试着拍水，可是只被水拍打得更厉害。他的肺在灼烧，他的头在抽痛，他的四肢勇敢地想要听从大脑的指挥，可是浑身都疼得厉害，仿佛被刺进了无数把尖刀。他一次又一次地寻找救命的空气，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就在这时，他的大脑停滞了。

在最后的几秒钟里，他失去了知觉，压在他胸口的巨石仿佛被移开了。

他的眼前冒出了星星，可是随着他沉入更深的深渊，所有这些小小的星星都熄灭了，一颗接着一颗。

第二章　到了，到了　Roll up, Roll up

趁着夜色，他们到了，车队平稳缓慢地悄声驶来。货车拖着体积庞大、形状怪异的挂车和篷车，里面挤满了哼哼唧唧蹬蹄子跺脚的动物，它们和斯雷特一样，都迫切地想要快点抵达目的地。这一路开了很久很久，他在长凳上坐着，挤在杰克和老丹尼尔中间。过去的三个小时里，斯雷特眼前唯一的风景就是前面那辆货车脏兮兮的屁股，某个聪明的讨厌鬼在那泥印上写了几句粗话，斯雷特由于读了太多遍，以至于他断定自己今晚做梦都会梦到。当然，前提是他没再看见别的东西。

通常而言，丹尼尔是个不错的同伴，他喜欢回忆往昔，那些旧事通常都很粗俗，那时候，他的头发还健在，牙齿也一颗不少，偏爱追求那些被父亲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漂亮姑娘。不过，他不喜欢杰克，而且由于杰克也在驾驶室里，老先生不得不闭上了嘴巴。

斯雷特并不怪他，他自己也不喜欢杰克。

不过，这就使得这段旅途变得尤为漫长，难熬。

当小镇的指示牌在卡车头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时，上面印着的字——“科克黑文欢迎您，毗邻巴利卡斯尔，请小心跳水”——让他的心里生出恐惧、无奈和决心的同时，还感到一阵轻松。

他们的车沿着商业街滑行，在小镇唯一的环岛处拐弯向山下开去。他们驶上一座中世纪风格的桥，过河之后又穿过一片住宅区，就在路灯暗去、整个世界重新被黑暗包围之前，前面那辆卡车亮起了转向灯，向右一拐，开进了一座大公园里，这是当地议会同意给他们的地方——据斯雷特所悉，对方有些勉强——他们可以把嘉年华建在这里。等到明天，“巴伦·特雷维恩的天堂马戏团”的海报就会被分发到全镇的各个角落以及邻近的村庄，根据他一知半解的判断，那些村庄是小镇的菜篮子，也让他在商业街上看到的各种营生得以为继。

丹尼尔把车停在其他游乐设施的旁边，熄了火。今天晚上，这些设施都会被留在这儿，准备明天早上正式开工，到那时，他们要把一片草地（很快就会变成泥地）变成一个魔法动物园，要给人们带来惊喜和欢乐。更重要的是，他们要把游客们手里的辛苦钱挣过来。

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今晚就无事可做，已经有人把斯雷特和杰克合住的那辆篷车拖到了宿营地，但是还得把它支起来，为了旅途安全而拆开的一切都得重新接上。杰克会忙着安顿他的动物——他负责那群矮墩墩、暴脾气的小马，游客可以骑着它们在游乐场的外围兜圈儿。这项工作很适合他，因为相比于人，他更擅长和动物打交道，而那些骑在马背上大呼小叫的孩子也不会介意牵马的人是不是凶巴巴地板着脸。不过，鉴于斯雷特的项目准备起来比其他人的要快一些，整理篷车内务的任务便落在了他的头上。

“今晚天儿不错。”舟车劳顿之后，丹尼尔对他说。这时，杰克的身影消失在混乱的人群里。

“是啊。”斯雷特回答。他抬头望去，只见星光闪闪，小镇很小，所以镇上人家的灯火并不足以影响夜空中的景致。空气也很怡人。四月即将结束，气温终于开始攀升，有了春日的暖意。其实，斯雷特没在意这些。

“老实说，”丹尼尔说，“我还以为今天早上一醒来，就会发现你已经连夜逃走了呢。当时我感到一阵痛苦，以为车里只会剩下我和杰克。”

“我不会这么对你的。”斯雷特微微一笑。他见丹尼尔一副不相信的表情，便加了一句：“我想过了。”

“唉，也许你真的应该跑掉。”丹尼尔轻声回答。

“不会的，”斯雷特喃喃地说，“我跟你说过。该睡了。”

“好吧，假设今晚你一切安好的话，”丹尼尔说，“明天早上见。”

“晚安。”斯雷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挥挥手，接着便两手抄进衣袋，穿过密密麻麻如同迷宫一般的停车场。

他向场地后面停篷车的地方走去。路上，他从几个人旁边经过，其中有一两位跟他打招呼，但是大部分人只是咕哝一声，就算是表示看见他了。他并不觉得奇怪，也不生气。他已经在这个戏班待了差不多六个月——这一回——在这样的一个群体里，想要放下对陌生人应有的戒备，需要比这更长的时间。丹尼尔帮他拍过胸脯，这为他扫除了不少障碍，但是除非他能证明自己，否则就不可能真正受到欢迎。

不管怎样，斯雷特认为自己在这儿待不到那一天。

跟着这个嘉年华巡演的差不多有十五辆篷车。这些车被停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形，夜色掩盖了它们严重失修的状况。有些车里住着一家人，其他的，例如斯雷特住的那一辆，则由单身的人合住，几乎清一色的都是男人。这片区域现在已经安静下来，大多数嘉年华工人还在忙着停车或是安顿牲口，或是加固围栏，防止有人从镇子里溜进来，偷他们的设备。只有两辆篷车里还亮着灯，斯雷特知道，这两辆车都住着有小孩子的家庭，不用说，妈妈们正忙着让孩子们上床睡觉。即使在黑暗里，也很容易就能认出斯雷特的那一辆——杰克在上面涂鸦，想为它“增添一抹亮色”，让它很显眼。斯雷特其实不必介意——它本来就又丑又笨，灰不溜秋——可是一眼望去，仿佛它是被拉进了学校的操场，有人给一群愤怒的少年递了喷墨颜料，叫他们尽全力搞破坏。

好在，杰克还没手痒到在篷车里面搞什么名堂。

昏暗的月光下，斯雷特麻利地把电缆接到发电机上，又把水管插进那只巨大的水箱，他颇费了点儿功夫，因为水箱所在的那辆卡车正好停在中间的几辆篷车后面，而杰克和斯雷特的那辆则在半圆形的最边上。除了要多花些力气，斯雷特并不介意。篷车围成的半圆在场地中央营造出了一个社交区域，其实应该挺好玩的，可他常常只想躲进自己的小天地里静一静。住在边上意味着他将有点儿闭塞，更孤单一些。

正合他意。

篷车里面乱成一片。长途跋涉下来，并非所有的物品都能幸存在指定的位置，斯雷特迅速把它们放回原位，然后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伸缩沙发上。这张沙发既是篷车的中心，也是他的床。车里只有一间卧室，早在斯雷特加入之前很久，就被杰克占了。实际上，在巴伦·特雷维恩（大家也叫他布莱恩）让斯雷特和他的项目加入嘉年华之前，杰克一直独占这辆篷车。他毫不掩饰自己更喜欢那样的状态。

要是斯雷特有别的地方住，他倒也乐意让杰克独享这辆篷车，可是最近几个星期，嘉年华里来了好几个新人，没有多余的床位了。因此，斯雷特只好继续在这儿住着，尽管这小小的篷车装不下他和杰克，还有杰克骄傲的自我。斯雷特幽怨地叹了口气，四下打量着。他的沙发床贴着篷车的后缘。在他面前，进门的左手边是小厨房，里面破破烂烂，显出让人恶心的米黄色，不过他们从上一站出发之前，他都刷洗过了，所以还是挺干净的。厨房对面是一张用螺栓固定住的桌子，旁边是一张长椅，还有几张快要散架的板凳。除此之外，就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卫生间，里面有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还有一个花洒——小得只能容一个人站进去——还有就是，杰克的房门。

有一次，杰克忘了上锁，斯雷特偷偷看过一回，知道里面有一张双人床，还有一个小小的衣柜。杰克永远拉着窗帘，因此里面光线昏暗，而又由于他从来不洗床单，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臭味。尽管如此，似乎还是有很多姑娘想要进去瞧瞧——杰克也乐于从命。

斯雷特知道这位总是板着脸的浪荡公子随时有可能驾到，便起身一把脱了T恤，和牛仔裤一起叠好，整齐地放在沙发尽头。他套上当睡裤穿的慢跑短裤，侧着身子进了卫生间的门。他仔仔细细地洗完脸，刷完牙，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镜子里的那双灰眼睛凝视着自己。他的眼睛看上去比平时更黑些，八成是因为面色发灰，而且眼睛下方还有发紫的黑眼圈。他的下巴上冒出了一点儿胡茬，不过形成不了什么气候——他的胡子从来就没长长过。他所看见的大体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鼻子又高又窄，如刀片一般耸立在微微凹陷的颧骨中间。他的颌骨线条分明，下巴很尖。

他见过自己脸色更难看的时候。虽然他没有杰克那样招蜂引蝶的本领，能吸引那些似乎蜂拥来到嘉年华的姑娘，但是他也知道，只要他想，找个伴儿不成问题，但是他憎恨自己的这张脸，恨到大多数时候都不去看它，每次洗完澡，他不等水蒸气散去，镜子上显出自己的真面目，就逃离了卫生间。实际上，在此时此刻之前，他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认认真真地看这张脸是什么时候。

这张脸上从来也没发生过一点儿变化，有什么看头呢？去年、前年、大前年……他一直是这副模样。

篷车的门砰的一声开了，将他从这番审视中拉回了现实。杰克懒得打招呼，但是斯雷特听出了他粗重的脚步声，里面带着怒气，接着，砰砰两声，这是他在踢掉靴子，他一向如此——靴子从他脚上被甩出来，撞在墙上，留下难看的泥印，斯雷特是死也不会去擦的。

斯雷特又一次鄙夷地瞪了自己一眼，然后从卫生间出来了。他宁愿跟杰克打交道，也不想面对自己，而这，别有一番深意。

第三章　一团乱麻　Troubled Waters

安娜坐在学校门前的台阶上，第四次看了看表。四点十六分——自从放学铃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一分钟。

他不会来了。

她并不奇怪。实际上，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不过，随着雨点开始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滴落，她很难忍住不让泪水滑下脸庞。他答应过她，说他会来。她可以自己走回家，这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他答应过的。

两扇大门突然开了，传来一阵男生的笑声。不知道是谁开始往台阶下面走，总之，安娜把脸别了过去。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很难过——否则明天早上就会传遍全校。有三个人穿着黑色的校鞋从她身旁小跑经过……然后，其中一个人停了下来。

“安娜？”是达伦，他是康纳最好的朋友。安娜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仰起脸，冲他笑笑。“你还在这儿干吗呢？”他问。

她迅速瞄了一下另外两张脸，认出他们也和康纳同级，在六年级，比她高两届，不过她叫不出名字。

“我在等我哥哥。”

“哦。”达伦挪了两步，似乎有些不自在。

“你看见他了吗？”因为有可能康纳不得不在图书馆打点儿工，或者——可能性更大的是——他被留堂察看了。

“我——呃……没。”达伦伸手挠挠头，冲她苦笑了一下，“自从午休到现在，就没看见过他。”

“他上一节应该跟我们一起上数学课的，”另外两个男生当中的一个热心地大声说道，“但是他没上。”

“对。”达伦朝那个男生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你别帮倒忙了”，不过，其实他的确帮了忙。他的话证实了安娜的担心——康纳又在中午时分消失，用他的话说，“工作”去了。他不但逃学，还抛弃了本该护送回家的妹妹。“呃，要不要我帮你给他打电话？”安娜看了达伦一眼，他羞涩地耸耸肩。“当然，你肯定给他打过电话了。好吧，”达伦看了看两位同伴，又说，“那我送你回家？”

他是好心，但她看得出来，他心里并不想这么做。而且，他的两个朋友还做起了鬼脸，好像他在邀她出去约会似的。

“没事。”她一边说，一边起身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我自己能走。”

她是能走。他们住的那一片也没那么糟糕，不过，自从那次她被镇上另外那所中学的四个男生推推搡搡地堵到墙角，然后偷了她的手机，父母就要求康纳陪她一起回家。要是他没时间，爸爸或者妈妈通常就会安排好，亲自来接她。

要是早知道他会放她的鸽子，她就可以跟贾或者吉玛一起走回去。她的两个朋友不会介意绕一点儿路陪她，而且她们住的那个好很多的社区离她家也不算太远。

现在好了，她只能证明自己不害怕一个人走回家了。她确实也不害怕——基本上。

“我看未必。”达伦似乎有些为难。他不理睬正在哧哧偷笑的同伴，关切地看着她。他真好，安娜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和自己的哥哥混在一起，不过她对此心存感激。康纳需要各种正面的影响，而且他似乎又不愿意听她的废话。

“我不会有事的，”她重申道，“如果你害怕今晚想到我的尸体漂在河里顺流而下的场景然后睡不着觉，我回头可以让康纳给你发信息，证明我还活着。”

如她所愿，达伦哈哈大笑。“好吧，”他回答说，“如果你确定的话。”

他冲她挥了挥手，便转身撒腿跑下楼梯，他的一个同伴笑着跟他说了一句什么，被他使劲儿推了一把，不过因为声音太小，安娜没听清。

“没关系，”安娜又在心里说，“我自己能走回家。”

至少现在不是冬天。那样的话，天太黑，她八成就会打电话向妈妈求助，妈妈就不得不提早下班。妈妈的老板是个讨厌鬼，会记她早退，扣她的工资。不过，今天天还很亮，甚至太阳都还没下山。当然，雨还在下着，不过安娜的外套有防风帽。

没问题。

她穿过学校外围的住宅区，然后朝山上的商业街走去。她拼命抵挡住诱惑，没有跳进等在合作社外面的某辆出租车，因为她兜里的钱得用来买明天的午饭，而且还要一直撑到周末——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的胆小而浪费钱，否则，要是遇上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就只能放弃了。

不过，她在心里想着，车钱其实应该由康纳来付。毕竟，他现在“挣钱”了。

到了商业街的尽头，安娜向左转弯，迈着沉重的步子踏上了老桥。雨下大了，她只好低着头，把风帽往前拉。一辆红色欧宝雅特汽车嗡的一声从她身旁飞驰而过，等到冰冷的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腿，她才意识到那辆车有意加速开过了路边的水坑——虽然她不知道司机是冲着她，还是冲着正在朝她走过来的一位老先生，从他的模样来看，他是这一事故的主要受害者。此刻，他正冲着那辆车咆哮，还挥起了拳头，可惜人家早已开远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老先生叹道，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希望她能与他团结一心的期盼，明显并没有思考自己在说些什么。

“是啊。”安娜咕哝了一声，快步超过了他。

她对康纳一肚子气，咬牙切齿地小声诅咒着他，以至于一直到了公园门口才发现今天不能从里面绕道走安全的路线了。这座公园平时空荡荡的——可以说就是一大片草地，当地人会把狗带过来拉屎，然后也不把粪便清理掉——现在满满当当都是卡车和刚搭了一半的帐篷。安娜想，也许是个露天游乐场，她看看中央区域已经搭好的一顶更大，色彩也更鲜艳的帐篷，又想，或者是马戏团？

有人在公园门口那根粗粗的门柱上贴了一张传单，不过安娜并不想停下来去看一眼。有很多人在晃来晃去，搬东西、装东西，或者只是站在那儿闲聊，已经有两三个人向她这边看过来了。她往后退了几步，朝这个建了一半的嘉年华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撒腿就跑。

谢天谢地，潜伏在她家这一带的不良分子被雨吓得没敢出来，因为在接下来的路途中，她一个人也没碰见，不一会儿，她已经迈着疲惫的步子走上了她家所在的那条街。学校离家挺远的——三千米都不止——虽然另外那所叫“学院”的中学离家更近，但名声差很多。父母已经为她和康纳都递交了高中的入学申请，这让安娜很高兴。她宁愿每天都冒着雨走回家，也不愿和偷她手机的那种蠢货坐在同一个课堂上。

走到家门口，她拿着钥匙，可是当她去抓门把手时，门轻松地开了。她迅速瞄了一眼门前的车道，父母肯定都还没到家，这也就意味着——

“康纳？”她叫了一声，一边往门厅里走，一边扯下风帽，“康纳，你在家吗？”

“什么？”他那低沉的声音传来。他在楼上，于是她踢掉湿漉漉的鞋子，脱下外套——有意挂在他的外套上面，想让湿气渗进去一些，因为他今晚还要穿——然后跺着脚上了楼梯。上去之后第一个房间就是康纳的卧室。她没敲门，直接冲了进去。

“你居然在这儿！”她假装吃惊地叫道。

康纳瞪着她，满脸的莫名其妙和不耐烦。他个子很高，差不多有一米八二，而且很魁梧。厨房的一个柜子里装满了恶心的蛋白粉，大多数时候，他晚上去健身房之前都会虔诚地喝上一杯。他原本有一头和安娜一样的黑发，不过最近去剃了个精光，因此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脑壳。他和安娜一样，也有雀斑，可是由于这些小斑点，他明显试图打造的坏男孩形象并不成功。有一次，贾跟安娜说，她觉得康纳很可爱，然而在安娜眼里，他不过是个令人讨厌的哥哥。

“我还能在哪儿？”

真的吗？

“噢，我不知道啊。在学校？陪我走回家？”

“我跟你说了不行。我跟你说了我得去工作。”安娜毫不掩饰地哼了一声，康纳没有理会，继续说，“我以为妈妈会去接你。”

“我也跟你说了，她不能去接我，否则就要被扣掉一个小时的工资——再加上她那个老板是个讨厌鬼。他很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要拿这个做把柄。”

“哦。”康纳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安娜看得出来，他正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接话茬。他总会记起来的，安娜刚想，他便想起来了。“好吧，怪我。”一副不思悔改的连环杀手的悔过口吻。

安娜气鼓鼓地大声回了一句：“你得给达伦发个信息，告诉他我还活着。”

“什么？”康纳眯起眼睛，“我为什么要给达伦发信息？你怎么跟他聊起来了？”

安娜扬起眉毛，勉强压住肚里的怒火。

“好吧，说给你听听。他看见我坐在那儿等你，知道我不得不自己走回家。”她故意看了康纳一眼，他只是继续瞪着她，目光咄咄逼人，“他主动提出送我回家，但是我说我会让你给他发信息，告诉他我没事。”

这个解释完全合乎情理，可是康纳依然对她怒目而视。

“你有事没事干吗要他管？”

她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你没搞错吧？你答应要陪我回家，却抛下我，把我丢在学校。你才是那个应该管我有事没事的人，可你根本不在乎！达伦是个好人，他不放心，因为他朋友的妹妹被她那个没用的笨蛋哥哥抛弃了！”

“好人？！”康纳吼道。

安娜尖叫一声，抄起手边最近的东西——康纳装电脑游戏的一个盒子——朝他的头砸过去。没砸中，盒子啪的一声落在他的书桌上。

“我要告诉爸爸妈妈，你把我丢在学校。”她压低音量，威胁他说，“我还要告诉他们，那些大学的课程，你一个也没申请。”撒手锏来了。“我还要把你的新‘工作’告诉他们——”安娜用手指在半空中比画出一个引号——“这份工作居然重要到让你逃学！还抛弃我！”

康纳嚷嚷起来，她不理他，摔上门便气鼓鼓地走了。

安娜一回到自己的房间，眼泪便夺眶而出。作为一个还算聪明的人——没她聪明——康纳可真够笨的。他怎么就是不明白她是在担心他？安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到无助极了。

第四章　东风将至　An Easterly Wind Is Coming

他试图划水，可是他不知道水面在何方。他试图呼吸，可是没有空气，只有痛苦。他试图拍水，可是只被水拍打得更厉害。他的肺在灼烧，他的头在抽痛，他的四肢勇敢地想要听从大脑的指挥，可是浑身都疼得厉害，仿佛被刺进了无数把尖刀。他一次又一次地寻找救命的空气，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恐慌，他慌得大脑一片空白。

接着……一片安静，压在他胸口的巨石仿佛被移开了。他的眼前冒出了星星，可是随着他沉入更深的深渊，所有这些小小的星星都熄灭了，一颗接着一颗。

斯雷特睁开眼睛。梦境逐渐变得模糊，但是由于后劲儿，他的身体仍在灼烧。他感到精疲力竭，仿佛被拧成了麻花。他浑身是汗，床单都贴在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气，随着氧气慢慢进入血管，他才感到胳膊和腿上的刺痛逐渐消退。

立在厨房台面上的小钟显示现在是早上五点四十七分。还早，不过他是铁定睡不着了。斯雷特坐起身，把前额一绺一绺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拢了拢，苦笑了一下。幻觉给他带来的影响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他向前耷拉着脑袋，头发重新滑落下来遮住了眼睛，他也不去理会，只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专注地呼吸、专注地感受空气一点儿一点儿充满肺部。过去这……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每天夜里都会梦到自己溺水，这种感受对他来说非同小可。

篷车里面很冷，皮肤上凉下来的汗水很快便让他瑟瑟发抖。斯雷特站起来，从乱糟糟的一堆衣服里抓起一件套头衫，从头顶套进去。他光着脚踏进卫生间——有意避开了镜子——接着便开始忙活早餐。他从橱柜里翻出来的麦片散发着一股子不新鲜的气味，但是煎蛋和培根的香味又会把杰克吸引过来，斯雷特可不想让他在旁边晃悠，暂时还不想。

也许丹尼尔是对的。斯雷特根本就不应该来，应该中途跑掉，去找一个别的嘉年华戏班。可是，干这一行的人越来越少了。游乐场啊，嘉年华啊，马戏团啊，都不再像以前那样让人们趋之若鹜，现实的情况是，如今根本也没那么多下家可选了。斯雷特在每一个戏班都尽可能待得久一点儿，然后在人们心生怀疑之前离开，可是，除非他想离开英国，再次踏上欧洲大陆——他并不想这样——他就只能被困在这里。重新加入吹牛大王巴伦的这支队伍，是他精心设计的冒险之举。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头，他原以为认识他的人早就走光了，没想到丹尼尔还在。丹尼尔看见他，眼睛都直了，跟见了鬼似的。

不过，丹尼尔曾经是他的好朋友，现在也仍然是，当时以及后来，丹尼尔跟布莱恩和其他人都只字未提斯雷特的事。

现在，他们到这里了。这是他在幻觉中预见自己死亡的地方。他知道这个镇子在布莱恩的巡演路线上，这也是他来这儿的原因。过了这么久——跑了这么多年，停滞了这么多年——该直面它了。

这里是他看见自己死去的地方，现在，是时候看看他会不会真的丧命了。

斯雷特把碗扔进水池，把伸缩床收回去，把床单和被子卷起来放进沙发下面一个隐蔽的隔层里，这样车里就能腾出一点儿面积来，能有地方坐坐。他拣出牛仔裤和衬衫，迅速冲了个澡，穿戴整齐准备出门，这时，杰克出现了，一副睡眼蒙眬的样子，并且一如既往地暴脾气。

“没有早餐？”

“我看着像你的女佣吗？”

“你就像闯进我篷车的猪头。你起码可以早上给我做点儿煎饼。”

斯雷特咳出一声笑来，心里知道杰克很可能真是这么想的。

“我跟你说，咱们换换，我睡卧室，你睡沙发。这样每个该死的早晨我都给你做早餐。”

“滚。”

斯雷特哧哧笑着推开门，杰克只穿了一条发灰的平角内裤，被暴露在早晨的冷风和一束刺眼的阳光里。

“请你快滚！”

斯雷特把门关上时，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撞了上去，他不禁咧嘴一笑。杰克之后八成会报复他的，比如在他准备睡觉的时候半醉半醒地冲进来把灯全部打开，不过，眼下他暂时占了上风。

天气比他预想的还冷，他没走几步便后悔刚才出门的时候没有停下来把外套拿上，可他懒得再去面对一场跟杰克半说笑半认真的口角了，不管怎样，等他开始干活儿，很快就会暖和起来。他享受着营地里诡异的宁静——其他人暂时一个也没出来——斯雷特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往装着自己那套家伙什儿的卡车走去。

他没多少东西。他的项目不需要什么闪烁的灯光或庞大的机器。最麻烦的就是那顶很重的帆布帐篷。帐篷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黄色的星星，看上去有点儿像中世纪的场景（因为斯雷特的玄机就源自那里）。帐篷中央的尖顶上有一弯用金属铸成的月牙，侧面被他钉了一片又一片层层叠叠的盖布，从而保证里面的光线足够昏暗。一切都是为了营造氛围。

帐篷里面，他尽量维持着老样子，后面是一张又高又窄的桌子，那里长年点着熏香，让空气里烟雾缭绕，中间摆着一张圆桌，上面铺着紫色、青绿色和蓝色的丝巾。桌子一侧是给顾客坐的两张椅子，另一侧是他自己的矮凳。

一个人把这顶帐篷支起来，简直是一场噩梦，不过他还是搞定了。接下来，他花了不到十五分钟把里面收拾停当，又把一个招牌插进外面正迅速变软的烂泥里：

让占卜大师埃米利安为你算一卦吧！

凝视你的眼睛，他就能预知你的前程！

5币／人

和斯雷特一样，埃米利安也不是他的真名，不过听着像那么回事。相较于他所提供的服务而言，五个币基本相当于抢钱，但价格都是布莱恩定的，而且似乎总有数量惊人的顾客愿意买单。

要是斯雷特真能洞悉未来，那么就是付上十倍的价钱也不算多。可惜，那段岁月早已过去。相反，他现在只能靠耍花招了，看人们的面相，还有肢体语言，再问两个探究性的问题。很简单，真的，可是这让斯雷特感到恼火。他的烦恼并非源于欺骗顾客——进帐篷的人，对于自己究竟能得到什么答案，基本上都心知肚明——但是他原本不需要这么做的。

斯雷特把招牌往土里砸了最后一下——无意中把它弄歪了，形成了一个俏皮的角度。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着要不要再捶两下让桩子回正，不过，接着他又握着木槌走开了，任由招牌像喝醉酒似的斜在那里。

他去找丹尼尔了。

丹尼尔年纪大了，只能干点儿监管的活儿，现在照看嘉年华仅有的几个游乐项目当中的一项。如今，大多数游乐场都更像是移动的游乐园——到处都是坐在上面嗖嗖转圈的玩意儿，再加上几个食品摊，还有一个卖啤酒的帐篷。布莱恩是个老古板，他好不容易才同意增加了给小孩子坐的旋转木马和迷你过山车，但是给成人坐的只有一个大项目：旋转怪兽。它有六条巨大的手臂，转得很慢，没什么可说的，但是每条手臂的末端还有三辆小车，小车以两倍的速度旋转，还反复变换方向。斯雷特坐过，就坐了一次。等他下来，连肠子都要吐出来了。

虽然这个项目设计的是便携式，但是把底盘的各边展开或折叠却是两个人的活儿——还不算丹尼尔的。斯雷特一到，便用胳膊肘把老先生支开，协助负责旋转木马的工人戴维，两人一起把底座轻轻放下。丹尼尔则在一旁操作液压机，满脸的不高兴。

“这活儿我完全能干，”他冲斯雷特发牢骚，“你这样会让人认为我已经不中用了。”

“不是不中用，”斯雷特快活地答道，“而是太宝贵了。你要是被这东西压到，布莱恩没准儿要让我来操作它了。你不会这样对我的，对吧？”

“我要是真那样，你也该！”丹尼尔嘟囔着。

斯雷特嘿嘿一笑，他知道丹尼尔的愤怒只是表象，更深层的原因是，逐渐老去的身体让其感到懊丧。岁月侵入了丹尼尔的骨髓，他的手因为风湿病已经成了钩子的形状，哪怕操作控台上简单的操纵杆和按钮都很吃力。斯雷特知道，丹尼尔害怕要不了多久，布莱恩就会过来跟他说，他太老了，戏班需要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那时候，丹尼尔就无处可去了。他的生命也就失去了意义。毕竟，从他打工的第一天起，他就没离开过这个戏班。

多年前跟他一同开始打工生涯的小伙子如今又一次和他站在一起，这样的场景恐怕并不能让他好受一点儿。斯雷特依然是少时的模样——年轻、健壮。他很想跟丹尼尔解释，说他宁愿自己满脸皱纹、弯腰驼背地站在朋友身旁，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个善意的谎言在两人中间徘徊，但彼此都避而不谈。

此时此刻，他们仍然回避了这个话题。

丹尼尔只知道这个小镇对斯雷特而言，承载着糟糕的回忆，可究竟是为什么，他并不清楚。斯雷特对自己这位朋友的脾性足够了解，知道真相不会让他欢喜，尽管他很可能会相信。

“咱们今晚开业？”他想换个话题，消除两人之间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便问丹尼尔。

令他惊讶的是，丹尼尔摇了摇头。今天是星期五——星期五晚上的收入一向很好。

“旋转木马的发电机出了点儿故障，需要一个零件，明天才能送到。咱们八成也能开工，但是布莱恩觉得少了点儿什么，而且海报也是今天早上才贴出去的，他觉得今晚有点儿太赶了，客人们说不定已经有安排了。而且，今天要下大雨。”丹尼尔睿智地点点头，又说，“我估摸着，星期六会是个好天气。”

“你有预感？”斯雷特半扬着嘴角，做了个鬼脸。斯雷特喜欢逗丹尼尔，说他能够通灵，这个笑话和丹尼尔对此气恼的程度都让斯雷特感到好笑——而且，丹尼尔不知道的是，真正能通灵的是斯雷特。

他用的是过去时。

他突然绷起脸，跟丹尼尔的表情一致。

“没有。”虽然仍旧满脸怒气，丹尼尔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只是想起了我第一次来到这儿的情景。当时很忙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他用的是询问的语气，看着斯雷特，因为有戴维在，斯雷特耸了耸肩。

“我们都没你年纪大，”戴维快活地回答，“我是第一次来。”他转脸又问斯雷特：“你呢？”

斯雷特壮着胆子迅速瞄了一眼丹尼尔，然后才回答说：“是啊。从我目前看到的情况判断，感觉还挺好的。”

“你会有机会仔细看看的，”戴维一边说，一边在斯雷特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把，使他不得不上前一步才站稳，“布莱恩说要派你出去贴广告。”

斯雷特哈哈大笑，以为戴维在开玩笑，可是等他匆忙回到篷车停的区域，又帮两三个工人装好设备，然后暖暖身子喝了杯茶，嘉年华的主人便把他叫了过去。布莱恩的篷车比其他任何人的都要豪华得多，需要时，他车里的客厅就是会议室。显然，今天他觉得没必要在车里开会，因为他就站在门口跟斯雷特打了个招呼，圆滚滚的身子挡住了车里的热气。

“给。”他把一沓五颜六色A3大小的海报朝斯雷特面前一拍，斯雷特不得不慌忙接过来，免得一失手，让那堆纸掉进烂泥里，“把这些贴到镇上去。一定要贴得漂漂亮亮的，还要显眼。贴好了再回来。杰克会开车带你去周边的村子，在村子里也贴几张。”

布莱恩往边上挪了一步，于是斯雷特看见了杰克，他正暖暖和和、舒舒服服地在客厅里坐着，一只手端着马克杯，另一只手把一块糕饼往嘴里送。他甚至还有脸朝斯雷特眨巴眨巴眼睛，然后把一整块糕饼都塞了进去。

“好的，”斯雷特小心翼翼地让自己面不改色，“没问题。”

他一直这么回答：好的，当然，没问题。要是他对布莱恩多一点点尊重，也许还会再加“先生”两个字，可是，他有意让自己习惯了低调做人，埋头做事。要是被赶出去，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已经无处可去——而且，和丹尼尔一样，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大千世界里还能做点儿什么，他从来就没干过别的——此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想回来，回到这个小镇。他有一种敢死队般的渴望，想要来到风暴的中心，看看会发生什么。

天还没暖和起来，斯雷特知道自己的篷车里现在没人，就先七拐八拐地回去拿了外套，然后拿着那沓海报，大步流星地往场地的出口走。入口处的门柱上已经贴了一张广告，于是斯雷特继续向前，朝挨着公园的住宅区走去。

这地方一片凄凉的景象，大部分像是社会福利房，住在这里的人显然对园艺也不太感兴趣。春天到了，草又开始发芽，斯雷特从一块又一块杂草丛生的草坪旁边经过。图实惠的人家直接在门口铺上了水泥，或是摆上鹅卵石，制造出一个停车位。车比花花草草还多，明显也被照顾得更好。斯雷特懒得在开头的几条街上贴海报，不过，在目测是这片住宅区唯一的一栋公寓楼外面，他还真发现了一块公告栏。他把A3的大广告啪地贴在一张呼吁人们举报补助金诈骗犯的公共安全海报上面，还用胶布多粘了几道，确保不会被当地的小孩子轻易扯下来。

接着他便向小镇的中心走去。他在桥最高处的两侧各贴了一张广告，然后站在那儿，隔着齐腰高的石头围墙，凝望着脚下流淌的河水。河水看上去清澈温柔，而且很浅，连底下长出来的水草都能看见。不过，这条河仍然让他紧张起来。任何开阔的水域都会让他心生戒备，而此时此刻在这个镇子上，谁知道呢——这里有可能就是他溺水的地方。他有可能就是从这座桥上掉下去的。斯雷特不禁打了个寒战，然后继续向商业街走去。他看见一间用木板封起来的倒闭的店铺，便在整个门面上贴满了海报，因为布莱恩给他的广告数量多到愚蠢，要是不找点儿战略性的地段把它们赶紧贴完，他就得搭进去一整天。而且，商业街也是人们很可能会逛的地方，会来看橱窗里的东西。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心想布莱恩一定会满意的——绝对显眼。

谢天谢地，海报贴完了，斯雷特又冷又饿，于是便往回走。哪里也找不到布莱恩，更棒的是，杰克也不见了。斯雷特一边在心里盼着自己躲过一劫，一边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块三明治，然后便躲到了他认为他们不太可能找过来的地方：他自己的帐篷里。他路过门口时，朝招牌上踢了一脚，不但没把它踢正，反而歪得更厉害了，接着他便进了这个幽闭恐怖的空间。他坐在自己的板凳上，面对着两张折叠椅，要不了多久，椅子上就会出现充满期待的脸庞。他们会问他问题，而他会……撒谎。他会观察他们的面部表情，品味他们话里的弦外之音，然后想出一些老掉牙的废话来满足他们的期待。偶尔他也会扯上两句，纯粹是为了给客人们造成困惑，因为他也得给自己找点儿乐子。

他做不到的是预知未来。不论他曾经有过怎样的天赋，现在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无法摆脱、反复上演的一个噩梦。他终于决定，他得去面对它了。

第五章　1794年，巴黎　Paris, 1794

一无所获，什么也没有。

斯雷特一下子火了，把那个大蚌壳猛地朝墙上砸过去。砰的一声，蚌壳碎成了十几块，他看着它迸开然后散落一地，在某一瞬间，他感到一股突如其来的满足，可是很快，满足感便被空虚所取代。

没用。

已经将近一百年了，可是命运之神仍然抛弃了他。他还要忍受多久？

斯雷特吸了一下鼻子，忍住突然盈眶的泪水，他伸手想去擦鼻涕，可是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手背上流出的鲜血跃入了他的眼帘。他笨拙地从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忍住隐隐的抽痛，把伤口缠住。他刚才划得太深，期待和忧虑使手中的刀也变得陌生。八成会留下疤痕，不过除此之外，对他来说没什么危险。哪怕伤口变黑、化脓，让他烧到神志昏迷，他也死不了。

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认识到这一点。

外面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笑声。这个旅店生意不错，老板看见和他一起的那群小丑似的江湖之人，便把价格涨了一倍。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去通铺合住了，不过斯雷特还是想要一点儿私人空间。长久以来，他已经竭力中止了对命运之神的呼唤，希望时间和距离能弥补之前的问题，可是无济于事。相反，他白费了功夫，与此同时，由于他刚才过于紧张，点的肉汤也没吃下去，现在已经凝固了，灰不溜秋像烂泥似的，让人倒胃口，这就更浪费了。

斯雷特感到恶心，一屁股瘫坐在床上。床垫硬邦邦的，铺在上面的那条粗糙的羊毛毯臭气熏天。没关系，他怀疑自己今晚能不能睡得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把手伸过去，摩挲着整整齐齐摆成一排的各种骨头和贝壳。它们一个也没有响应他，可是刚才用手指拨弄蚌壳时，他还以为，以为……

这不过是个残酷的把戏。命运之神正在嘲笑他。

斯雷特抓起一截骨头，又朝墙上扔了过去。骨头撞在门后的灰泥上，砸下一阵纷纷飘落的灰尘，然后毫发无损地咔嗒一声掉在地上。不过，如他所愿，之后被扔出去的那个螃蟹壳摔成了碎片，再后面的碎瓷片和贻贝壳也是。斯雷特把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朝墙上扔过去，粗糙的木头地板仿佛被铺上了一块由锯齿般的碎片织成的地毯。

当最后一根骨头从墙上的灰泥弹开时，门突然开了。事先没有敲门，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让-巴普蒂斯特吹着口哨，看见了地板上的一片狼藉。他是跟随演出团巡演的几个摔跤手之一，一头黑发，肌肉发达。他的好奇心太重，斯雷特不喜欢。

“今晚心情不好？”他扬起眉毛问道，“我还以为你付一个单间的房钱是为了带一个姑娘来卿卿我我呢。没想到，看来你是想偷偷宣泄一把，嗯？”

“你想要什么？”斯雷特阴沉着脸问道。

“我？我什么也不想要。”让-巴普蒂斯特耸耸肩膀，走了进来。他慢悠悠地晃到窗户下面的桌子旁边，闻了闻斯雷特没动过的食物。“你不饿？”

“不太饿。”

让-巴普蒂斯特对斯雷特的回答很满意，他端起碗，抓起勺子，便开始把已经冷掉的肉汤往嘴里送。第一口下肚，他做了个鬼脸，但仍然继续吃着，直到勺子刮到金属的碗底才停下来。斯雷特从头到尾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看着让-巴普蒂斯特的目光在碎瓷残贝中来回游走。

“你知道，”这个法国佬终于咔嗒一声把碗放回桌子上，说，“你跟别人有点儿不一样。”

“是吗？”斯雷特问。他尽量让自己的嗓音不动声色，但是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他知道，让-巴普蒂斯特酝酿好久了，现在，他们要说说这事了，房间里的大象(1)。

让-巴普蒂斯特点点头：“我跟你认识有些年头了吧。几年了？四年？五年？”

“快六年了。”

“快六年了。这么长时间，你一点儿都没老。”

“老了。”斯雷特不同意他的说法，“六年而已，又不至于让我老得头发都白了。”

“也许吧。”让-巴普蒂斯特接受这个说法，“可是，咱们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六年过去，你这张脸还像小男孩一样青春稚气。你知道，我感觉从来没见你刮过胡子，也没见过你一点儿胡茬的影子。”

“我从来没见过你拉屎，”斯雷特反驳说，“但我知道你会拉。”

让-巴普蒂斯特咯咯笑了，不过笑得并不好听。“你有点儿怪怪的，”他轻声说，“我要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没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斯雷特否认道，“我跟大家一样，普普通通，没什么意思。”

“随你怎么说。晚安，恩尼斯，明天早上见。”

不，让-巴普蒂斯特把门带上时，斯雷特心想，明天早上你就见不到我了。

该走了，又该走了。回英国吗？他已经离开很久了，但是仍然有可能会被认出来。可能性虽然不大，但是斯雷特不想被吊起来烧死。到处都有人找巫师占卜。鉴于他死不了，他不确定要是自己真的被点上火会怎么样。他不想知道。

也许，去德国，或者意大利——其实都无所谓。关键是他一早就得离开这儿，在让-巴普蒂斯特开始对团里的其他人嘀咕他的怀疑之前。斯雷特叹了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整理自己仅有的一点儿家当。时间不等人，他偷了一匹马。那牲口在凹凸不平的泥路上飞奔时，肌肉就在他的屁股下面绷得紧紧的，有节奏地抽动着。之前短暂的寒冷天气把路上的坑坑洼洼和马车轧过的车辙都冻得硬邦邦的，简直就像钉子。如果他在思考什么问题，那他应该担心马被绊倒，摔断了腿，还有他的脖子。

不过，他并没在想什么。由于恐慌，他的大脑已经不转了，在他脑海里不停盘旋的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在未来追上他之前，跑得远远的。

虽然并不是他自己迈着两条腿在路上狂奔，但斯雷特还是感到上气不接下气，肌肉也直打哆嗦。飞驰而过的空气不断地把他皮肤上由于紧张而喷涌出来的汗水吹干，可他仍然感觉衣服都湿透了，像石膏一样糊在身上。

他感觉自己仿佛溺水了。

亲爱的上帝，这是怎么回事？

斯雷特看见过一些事，也无数次听见命运之神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但他从来没有产生过幻觉，直到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干呕着惊醒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那是幻觉。不，前一秒钟，他还坐在那里吃晚饭，想着要回房间去，下一秒钟，他已经在向下坠落。他砰地砸进水里，水花拍打在他身上，然后将他整个吞噬。他被水流裹挟着翻来滚去，无法呼吸。斯雷特不禁打了个寒战，寻觅空气而不得的那种痛苦，他永远也忘不了。

只要他还活着，就永远也不想再经历一次。

在浓重的夜色里，斯雷特伏在马鞍上，催马跑得再快一点儿。

直到天边露出了鱼肚白，他才停下来。他在一块长满青草的土墩上仰面躺着，尽可能离水远远的，专心致志地感受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空气被吸进肺里，然后又被呼出来。神圣的空气，那是上帝的福泽。他慢慢回过神来，慢得让他痛苦万分。随着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恐惧和慌张感逐渐消退，随着他的神志逐渐恢复，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丢下了什么。

丢下了谁。

(1)　意指避而不谈的东西，或难言之隐。——译者注

第六章　游园之乐　The Fun of the Fair

“你看见海报了吗？”在泳池的更衣室里，贾朝安娜冲过来，激动得两眼放光。

安娜一边把包塞进储物柜，一边耸肩：“没啊，什么海报？”

“这周末有一个嘉年华要开业！”

“哦，对，”安娜突然想起来了，“我昨晚看见好多车停在我家后面的那个公园里，看着好像还没搭建好。”

“对，明天开业。”贾附和道，可是她目光里的喜色微微黯淡了下去，“在你家附近的那个公园？”她立刻不安起来，安娜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心里有些难为情。“该死，那我爸妈可能就不让我去了。你知道的，因为——”

“因为我家那一带不太安全。”安娜的声音难以掩藏心中的苦涩。她见过贾的父母很多次，也去过她家很多次，他们一直都很热情，但是她能感觉得到，也能从他们看她的眼神里看得出来怜悯，还有一丝戒备。他们一直不允许贾去安娜家，直到她们升入三年级才同意，而且完全是因为贾的苦苦哀求。

可是生贾的气并不公平，因为她这位最好的朋友，还有吉玛，从来没有因此而对她另眼相看。

“对不起，安娜。不过，这样吧，我就跟他们说我要去你家。欧耶，我知道了，咱们可以来一个过夜派对，他们永远也发现不了！”

“我得问问我妈，”安娜说，“不过她肯定会同意的。”

她会的。安娜交到这么好的朋友——来自他们这个社区以外的朋友——她的妈妈会很高兴。

“咱们可以给吉玛发信息，让她也来！”贾激动地尖着嗓子叫道，“哎呀，那就太好了！”她兴奋得几乎手舞足蹈。

“不太好的是，”安娜提醒她，“你得在全体队员面前做五十个俯卧撑，因为你没赶上热身。”

贾惊恐地尖叫一声，疯狂地朝最近的更衣间冲了过去。安娜忍不住咧嘴一笑，拿起泳帽和泳镜，啪地关上柜门，旋了一下钥匙。她一边朝泳池走，一边整理肩上的四根带子。她穿了两件泳衣，贴身穿了一件，外面又套了一件，因为两件都有点儿透，而她想把自己唯一那件好的留着比赛时再穿。这没什么——队里很多女生都这么穿——不过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就拿今晚来说，等到训练结束，大家都回家时，她得留下来，在水上漂来漂去假装溺水，好让救生员练习救人。星期天上拯溺铜章课的时候，她还得过来。不是来学习，而是再在水里扮演一次落水者。她用这种方式给教练帮忙，算作她的培训费。

安娜不再自怜自艾，她一把把泳帽套到头上，开始把头发往里面塞。还是面对现实吧。

教练带着她们迅速做完常规的拉伸练习（贾勉强赶上了），接着便指挥她们下水完成热身训练。安娜戴上泳镜，跳进水里。

水很凉爽，如同丝缎一般拂过她的皮肤。她夹紧双臂，双腿向后伸直，向前滑行，让惯性带着身体缓缓升上水面，接着，她把脸侧向一边，迅速吸了一口气，然后便进入自由泳那套富有节奏性的动作，双手轮流抱水向后推，双臂轮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再次切入水面。她让重心在左右两侧来回切换，双脚轻轻往后踢，将身子往前推。隔着荡漾的水波，泳池壁映入了安娜的视线，她轻巧地向前一翻，两只脚迅速找到支点，将身子弹起。接下来，她又重复这一套流程：滑行、抱水、踩水。

一开始，她感到肌肉在燃烧，仿佛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但是不一会儿，肌肉便放松下来，参与其中。安娜感觉自己全身都舒展开了，更加用力地向前游去，加速游。

她爱水。她永远也不可能赢得奥运会的奖牌，但是泳池是她的圣殿。在这里，她感到自由。要是没了水，她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第二天，刚过午饭时间，安娜便打开家门，让贾和吉玛进来。吉玛在玄关停了一下，探出身子跟她的哥哥挥手告别，是他开车送她们俩来的。她们俩住得并不远，走路也能过来，只是……

随便吧。

她们吃力地爬上楼梯，要把吉玛和贾的东西搁在安娜的房间里。安娜打量着她们俩的一身装扮，惊得瞪大了眼睛，眉毛都快抬到额头了。贾穿了一件牛仔外套，颜色比屁股上的牛仔超短裙稍浅一点儿，腿上穿了打底裤，脚上是一双高跟皮靴；吉玛则穿着黑色的紧身裤，上身是一件毛茸茸的青绿色套头衫，衣领滑向一边，露出诱人的半边肩膀。

“我错过哪条注意事项了吗？”

“什么？”吉玛没听明白，笑着问她。接着，她看了看安娜身上的衣服。“你打算就穿这个吗？”

“呃，我……”安娜也低头看看自己。牛仔裤，一件舒适的套头衫，脚上是运动鞋。今天多云，虽然已经快到五月了，可是还没那么暖和，而且她打赌公园里人会很多，地上会很泥泞。

“安娜！”吉玛走到她的衣柜前面，一把把门拉开。“这件！”她抓起一件带纽扣的外套说，“穿这个。”安娜从来没穿过这件衣服，因为有垫肩，她一穿上就感觉自己像个棒球运动员。

安娜犹豫了一下，可是兴头上的吉玛谁都拦不住，于是她不情愿地把套头衫脱了，套上那件紧身得多的外套，心想，好歹还够暖和。

“鞋也要换，”吉玛一边说，一边弯腰朝衣柜底下看去，“你个子太矮，得穿得高一点儿！”

安娜身高一米五七，她并不觉得自己矮，而且她比贾还高一点儿，贾遗传了她韩裔奶奶的体形，又瘦又小。她低头一看，发现贾穿了一双厚底靴，主动给自己增高了几厘米。

“我没有别的鞋了，”她抗议道，“只有凉鞋或者校靴，我可不想把它们弄得脏兮兮的。”

吉玛没说话，只把安娜的黑色校靴拎起来递到她面前。安娜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瞪着她。事情陷入了僵局。跟吉玛在一起，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甘拜下风，要么她大发雷霆。幸好，今天安娜不用知道是哪种情况了，因为贾走到她们俩中间，抓起靴子一把扔回了衣柜里。

“好吧。”吉玛几乎毫不客气。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安娜的脸上。“至少告诉我你会化点儿妆吧！”

安娜说服吉玛同意自己只抹了一点儿带珠光的眼影，又涂了点儿裸色的唇彩。除了这些，她也没多少化妆品，虽然吉玛把全世界所有的面部产品都装在包里带来了，摩拳擦掌地想在一张素面朝天的脸上试一试，但是安娜可不想在嘉年华走来走去的时候被误认为是小丑。

姑娘们准备就绪，便从安娜的房间里出来了，她们在楼梯口遇上了康纳。

“你们好啊！”他主动打招呼，比平时客气多了，因为安娜虽然发了火，但是并没有在背后说他的坏话，“女士们要去哪儿？”

被称作女士，吉玛和贾忍不住咯咯笑起来，这是女孩子特有的笑声。

“嘉年华。”安娜回答。

“哦，是吗？”康纳在最上面的那级台阶站住，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扯出来一张折好的十英镑纸币。“给，”他说，“你们可以买冰激凌吃，或者棉花糖什么的。”

安娜将这个姿态理解为：道歉。事实也的确如此。可是这也证实了一点：康纳的确有了新工作，这就让道歉变了味。不管怎样，十英镑也是钱啊，于是她一把接过来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谢谢。”她嘟囔了一句，接着又问，“你要去哪儿？”

“去有趣的地方，做点儿有趣的事。”他假装脱帽，向贾和吉玛行了个礼，两人又哧哧笑得像傻瓜一样。“女士们，告辞。”姑娘们的反应让康纳很得意，他一路小跑下了楼梯，径直出了门。

不一会儿，等安娜和朋友们也到了外面，康纳已经钻进一辆掀背车的后座——是一辆蓝色的小车，其中一扇门是绿色的——车上的消音器一阵轰鸣，车便沿着街道开走了。

“他要去哪儿？”贾问安娜。

安娜耸耸肩。她要是知道他去了哪儿，做了些什么，就不会一直问他了。她只知道每次问他，他都闪烁其词，他越来越频繁地逃学，放了学也不管她，而且被她看见跟他在一起、他称作是新朋友的人看上去绝对不像好人。

“应该叫他跟咱们一起去的！”贾叫道。安娜惊恐地看了她一眼。

“我可不想跟我哥一起待上一下午，非常感谢。”虽然她是愿意的，如果这样能让他远离麻烦的话。

“我愿意。”吉玛回答。安娜觉得她的语气只能用“想入非非”来形容。

“那我带你回楼上去，”安娜主动提议，“你朝他的房间里闻一下，看看还想不想跟他待在一起。”

安娜家离嘉年华不远。走过去的路上，还没看见嘉年华的时候，就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热闹的气氛。汽车在街上停成长龙，每一块路缘都得到了充分利用，还有很多人步行过来，大多是十几岁的青少年或是父母拉着更小的孩子，那些小不点儿几乎是在人行道上蹦着走。到了公园门口，迎接她们的是巨大的噪声和五颜六色又是飞又是转的各种设施，扑鼻而来的食物香气让人口水直流。

入场不需要买门票，这让安娜松了一口气，不过，售票亭旁边的大指示牌上写着，所有的游乐项目都需要用币来支付——除了食品摊位，其余项目都不接受现金。

“要不咱们干脆买全日通票？”贾一边问，一边从包里摸出钱包，“这样咱们想玩几次就能玩几次，就不用操心买币了。”

安娜瞄了一眼价格，倒吸了一口气。全日通票要接近二十英镑，幸好康纳刚才慷慨解囊，她身上的钱……刚刚够。她原本还想买点儿吃的，而且，说老实话，她还盘算着回家的时候口袋里能剩下一点儿钱。

等她回过头来，正好看见吉玛意味深长地看了贾一眼。

“你们知道吗？”吉玛的声音有点儿大，“因为我这次法语考得好，我爸多给了我一点儿钱，所以，要不我来帮你们买吧？我请客！”

贾立刻表示赞同，以至于安娜怀疑自己刚才转身的片刻里，是不是贾偷偷给吉玛塞了一张钞票，而她正好没有看到。安娜尴尬极了，有点儿犹豫。她恨自己总是钱不够的那一个。

“行了，安娜，”吉玛催她，这回声音轻柔了很多，“反正又不是我的钱。我爸说，是奖励我法语考得好，但其实是因为他要和他的新女朋友去意大利待两个星期，所以不能来看我。这是忏悔钱，帮我把它花在有趣的地方吧。”

安娜立刻感到有些难过，也许刚才是她误会了——据她所知，吉玛的爸爸糟糕透顶。

“好吧。”她答道。吉玛立刻喜笑颜开。“不过，待会儿我请大家吃东西，”安娜拍拍裤子口袋，“康纳的忏悔钱！”

打破了僵局，姑娘们便排进售票亭前面的队伍，吉玛掏出三张一模一样挺括的二十英镑大钞，买了通票的手环。

“好了，”她们把鲜艳的橙色手环套在手腕上，贾说，“先去玩哪个？”

“那个！”吉玛指着一片华丽丽的闪光灯和摇臂，隔着各种帐篷和餐车的顶盖就能看见。

“那个看着就像通往呕吐的不归路。”贾对她说。

“好吧，”安娜终于兴奋起来，冲朋友们一笑，“我看咱们应该先坐那个，再吃冰激凌。”

虽然她们一眼就能看见那个大家伙，但是不知道走过去的路线，于是在迷宫似的嘉年华里先绕了一会儿，途中被各种小演出和用很多可爱的小玩具作为奖品的摊位吸引住了。她们有通票的手环，所以什么都能玩，一堆维尼熊玩偶吸引了贾的注意力——她看中了一个巨型的屹耳(1)。

“你要是把那个带回家，你爸妈就知道你来过这儿了。”贾从管那个摊位的男人手里接过三个沙包，安娜提醒她。

“没事。”吉玛一边说，一边看着贾排进靶子前面的队伍。靶子是一块木板，上面有几个圆形的洞，每个洞的上方都写着能得几分。最上面一排的洞要小得多，当然得分也会多得多。“我见过她玩无网篮球，没戏。”

让吉玛惊讶的是，也让贾欣喜的是，贾第一个就投中了，不过后面两个都没中，从板子上滑了下来。

“我赢到什么了吗？”贾满怀期待地问。安娜觉得应该没有，但是管摊位的男人想了一下，便够到架子的底层拿了一个小得多的屹耳。

“周末的开局礼物，”他冲她眨眨眼睛，“这样也许你们还会再来，对吧？”

贾立刻笑逐颜开，安娜看到吉玛的表情有点儿不大高兴，便提议先去找主要项目——那个旋转的大家伙。

她们还没看见，就先听见了。很多传统小摊位的店主播放的老掉牙的风琴乐声慢慢被重低音的节拍淹没了。她们绕过一个圆圆的小池塘，池塘边上围满了低龄的小孩子，他们正试着用短短的鱼竿去钩一条小船。这时，安娜听出了歌词，感觉是碧昂丝的一首金曲。她们终于找到了目标，还有排在前面的长队。

“咱们还得等好久。”贾抱怨道。

“那也值。”吉玛向她保证。

她们排了差不多十五分钟，终于一点儿一点儿地挪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不过，安娜虽然觉得有点儿冷，但即便只是站在那儿，也觉得挺好玩的。嘉年华里负责这个项目的工人循环播放着一系列金曲，而且上面坐着的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也让人捧腹。有人尖叫，有人龇牙咧嘴，还有人干脆闭上眼睛，抓紧扶手，仿佛在祈求老天保佑。有几个人下来之后跌跌爬爬地走了，安娜断定他们要找一个隐秘的地方，把之前吃下去的各种垃圾食品都吐出来。

终于要轮到她们了。负责这个项目的男人拉上她们面前的安全锁链，于是她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着人们爬进车里，拉下保险杆。开始的时候非常平缓，六只机械臂一边旋转起来，一边轻柔地上下起伏。接着，每一辆小车开始非常缓慢地与机械臂反向旋转，速度逐渐加快，小车也来回变换方向，直到车里的人都变成模糊的一片。

安娜没想到的是，当设备慢慢停下，当人们开始忍着恶心把安全带解开时，她的心狂跳起来，手都冒汗了。

“你俩确定要坐？”安全锁链开了，她们可以登上平台了，安娜问吉玛。

“确定！”吉玛一边说，一边拉着她的手就拖上台阶。

小车的设计是每辆只能坐两个人，于是吉玛和安娜坐了一辆，贾一个人坐了一辆。安娜和贾对视了一下——她似乎和安娜的感觉一样——可是吉玛把保险杆拉到大腿的位置，然后嘎达一声，后悔也来不及了。

“出发！”小车开动了，吉玛一边叫，一边把两只手举到空中，尽管目前还是龟速前进。安娜紧紧地握住把手。

她们刚一开始行进，音乐就变了，是一首动感舞曲，安娜没听出来是哪首。她刚张开嘴巴想问吉玛是哪首曲子，小车便旋转起来。坐在车里比从下面看的感觉要快得多。安娜立刻发现自己被挤到了吉玛那边，而且待会儿速度还要更快！她壮着胆子瞄了一眼贾，心想一个人坐一辆车应该好很多，可是小车每次变换方向，贾便从座椅一头滑到另一头，她的脸已经绿了。

“贾会被甩出去的！”安娜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冲吉玛大喊。吉玛只是哈哈大笑，头朝后仰着，似乎快活至极。

速度越来越快，旋转的力量使得安娜一会儿被挤到吉玛身上，一会儿又撞在硬邦邦的塑料车身上。她试图去看周围的嘉年华场地，可是世界从她眼前飞驰而过，什么也看不清，而且，每次小车转到中央那根柱子旁边时，灯都闪得她头晕。

总而言之，当她感到力量逐渐变小，知道设备即将停下来时，她还是很高兴的。

设备猛地震了一下，停住了，这时吉玛说：“太棒了！”安娜摸索来摸索去，似乎还是搞不清保险杆是怎么锁定的，于是吉玛帮她拉开，然后跳了出来，咯咯笑得像个疯子。“咱们再坐一次吧，现在就坐！”

“呃，要不过一会儿吧。”安娜回答。她差点儿从小车里摔出来，好在伸手抓住了贾，否则就要四脚朝天了。她感觉到贾用指甲朝她的胳膊上掐了一下，便明白了。“咱们……咱们先去坐下歇一会儿，好不好？”

她们在旋转木马附近找到一张长椅，正好两位看上去疲惫不堪的母亲跳起来追着两个横冲直撞的小家伙进了由各种游乐项目组成的迷宫，于是她们便坐了上去。一开始，安娜连看着旋转木马温柔地转圈都感觉头疼，不过眩晕感渐渐消退了，她开心地看着那些小不点儿坐在上面又是拍手又是哈哈大笑，马儿们画得非常威武，上下起伏，好像一道波浪。

“那个！”贾指着旋转木马说，“咱们下一个就坐它！”

安娜哈哈大笑，虽然她偷偷在心里表示赞同。

“缓过来了吗？能吃冰激凌了吗？”安娜看见旋转木马的另一侧有一个摊位，便问。

“还没好，”贾回答，接着又说，“也许吧。”

“那就是好了，”吉玛说，“我要带糖粒的。”

“没问题。”

冰激凌让安娜的胃平静下来，可是她们刚刚吃完站起来，吉玛就提议立刻回去再坐一次转车，安娜则建议先去周围走走，既是为她自己，也是为了贾。再说，这么大的地方，她们还有很多没看呢。

“呀，还能骑矮马呢！”贾惊呼道，她看见一个三岁的小孩子正在使劲儿拽一匹设得兰矮马的鬃毛。矮马的表情似乎长年受着苦，牵马的那个男人看上去也是满脸怨气。

“我估计那些矮马驮不动咱们三个！”吉玛说，“估计都是设得兰矮马。不过，我倒不介意——”她欣赏地看了一眼牵马的男人。安娜也看得出来，如果他不是一脸苦相，没准儿还挺英俊的。

“别说了！”安娜叫道。吉玛是出了名的思想肮脏，而且安娜知道她也就是图个嘴上快活。

“扫兴。”吉玛用胳膊肘推了她一把。

“你就会动动嘴皮子！”贾叫道，“要是我现在走到他跟前，把你想说的告诉他，你会怎么样？”

“我会报以微笑，暗送秋波。”吉玛信誓旦旦道。

“你会掉头就跑！”安娜脱口而出。

“我才不会！”吉玛瞪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表示抗议。接着她又咧嘴一笑：“对，好吧，我会跑的。”

三个人都笑起来。她们又在各种摊位前逛了一会儿，把各个项目都试了一遍，不过什么也没赢到。吉玛再中一次就能赢到一条用塑料袋装的小金鱼，可是最后一次没发挥好，她自称是故意的。

“我的意思是，我要金鱼干什么？”

“那边那个帐篷是干吗的？”贾问。

那顶帐篷比其他大部分项目的帐篷都要小，而且它跟别的帐篷不同，门口的盖布没有掀开，看不到里面。它是藏蓝色的，上面有金黄色的小星星，前面站着一位游乐场工人，正在拉客。安娜注意到，他长得挺好看的。也许没有牵矮马的那个人帅气，不过他有……一种气质。他似乎胸有成竹，泰然自若，而且很有魅力，他微笑着对一男一女说着什么，估计是在鼓励他们进去试试他的本领。

不管他说的是什么，总之他成功了，因为下一秒钟，他们三个人已经都进去了。他从视线里消失时，安娜发现自己有些失望。

“咱们过去吧，”安娜提议说，“去看看是什么。”

招牌是歪着砸进去的，不符合安娜的对称感和秩序感，上面写着此人是“占卜大师埃米利安”。

“天哪，他是算命的！”贾激动地说，“这个咱们必须玩。”

吉玛似乎不太感兴趣——“这些东西都是骗人的”——可是当贾把目光投向安娜，将决定性的一票交给她时，安娜发现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点了头。

“好吧，”安娜说，“我同意。”

她又看了一眼关着的帐篷入口，意识到自己是想再看一眼那位嘉年华工人，她想知道，和刚才隔着场地看见的谄媚的笑脸相比，他近看是不是也有同样的魅力。

(1)　维尼熊系列中的角色，小毛驴屹耳。——译者注

第七章　黑暗里的一道光　 A Light in the Dark

斯雷特跟在那对男女后面，从帐篷里出来了。那两人爱得死去活来，他能做的只是不要为他们预言疾病、穷困，还有无休止的苦痛。客户要是不满意，他们的反馈有那么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会传到布莱恩的耳朵里，所以他必须管好自己的嘴巴，不得不说点儿诸如“生活美满”之类的废话来打发他们。他们很高兴，手拉着手走了——四只手都拉着——那姿势有点儿别扭，似乎在表示“我离不开你”，步子都迈不开来。斯雷特盼着他俩摔上一跤，可是神灵们依然拒绝给他一点儿好脸色。

他深吸一口气，想把头脑里熏香的气味冲走，迎着微弱的阳光，他眯起眼睛。帐篷里的光线很昏暗，即便是午后阴沉沉的天色，他的眼睛也难以适应。

他仿佛知道她们会来，刚才隔着一段距离朝他看的那三个小姑娘现在在他的招牌旁边尴尬地晃来晃去。他奉上职业的微笑，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肥大的紫色衬衫的衣袖，俯身向她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女士们，”他轻声招呼她们，“我可以鼓动你们进去吗？我看到你们戴了手环，所以不需要再付钱给我。”他眨巴眨巴眼睛，接着说，“我可以告诉你们，会不会遇上一个又高又黑的陌生人，会不会踏上一段漫长的旅途……还有，会不会得到权力，或者财富，或者名望！”

其中一个女孩对他的话嗤之以鼻，斯雷特便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她穿得很招摇，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她正翻着白眼，仿佛他说的话都是垃圾——的确如此。不过，他从她的目光里察觉到了一丝兴趣，他知道怎样能钓她上钩。

“当然，”他说，“要想让我真正看见你们的命运，还得一个一个面谈。”他的眼神仿佛在看选美比赛的冠军，“私下会见。”

这句话让她动了心。他看着她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扬起下巴，有点儿挑衅的样子。

“好，”她说，“我先来。”

“悉听尊便。”他冲她咧嘴一笑，露出比恰到好处稍微多那么一点儿的牙齿，他以为她可能会在最后一刻退缩，不过其中一个朋友对她耳语了两句，她便昂首阔步进去了，斯雷特麻溜地跟上。

“坐吧。”他示意她坐在其中一张折叠椅上，然后自己在凳子上坐下。他摊开两只胳膊放在桌面上，手心向上，等着她把手递过来，然而，她似乎突然犹豫起来。她很紧张，仿佛在后悔刚才太过莽撞。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感觉自己多了一点儿慈爱。

“吉玛。”她回答。

“握住我的手，吉玛，”他鼓励她，“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

“我——”她似乎有些迟疑，不过还是握住了他的手。他感觉她的手指凉冰冰的。“我以后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

“你要勇敢，”他说，“不能缺少相信的勇气。”他又看了一眼她梳得溜光的头发和考究的衣着。“你不需要给别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只需要给你自己。”他松开她的手，不再像父亲那样给她建议，而是说，“我预见你会很长寿、很幸福。你真正的目标在这个小镇外面，在某个更有活力、更繁华的地方。”

“是巴黎吗？”小姑娘吉玛惊得倒吸一口气，“我想去巴黎生活，去从事时尚工作，可是我妈妈说……”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接着，她又挺起肩膀。“可是，我干吗要在乎她说了什么！”

“的确如此。”斯雷特喃喃地说。他站起身，向吉玛暗示他俩的这段小插曲已经结束了。

“没了？”她似乎有点儿失望。

“命运之神只给我看到这么多。”斯雷特压低音量，沙哑低沉的嗓子似乎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好像某个神灵正借他的口在说话。

“谢谢啦！”吉玛喜笑颜开，问他，“我叫一个朋友进来？”

斯雷特点点头，想着自己又可以少自欺欺人五分钟。

门口闪过一道光，第二个女孩进来了，在那一瞬里，斯雷特的眼睛什么也看不清，便笑了笑。

“请坐。”他郑重其事地说。这一回，他没有主动要握她的手。他指指椅子，她坐下了，不过只坐了一点点边。

“我叫贾，”他还没来得及问，她就脱口而出，“我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他没有急着回答，仿佛正在宇宙中搜寻真相。

“你会很富有。”他告诉她。她这么直入主题，八成能发财。“你一旦看中了什么东西，就会一直追随，这一点会帮助你。”他突然冒出一个邪恶的念头，“小心一个红头发的女人，她想从你这儿拿走点儿东西。”

斯雷特感觉得到，这个小姑娘绞尽脑汁在想他说的这个人到底会是谁。好在她的两个朋友都不是红头发，所以他并没有在她们之间种下嫌隙。

“好吧，”她若有所思，慢吞吞地点点头，然后说，“我想我知道是谁了。”人们会无比热切地相信他对他们说的话，这一点总是让斯雷特震惊。他好奇自己是不是应该感到内疚，可实际上，他顶多也就制造了一点儿青春期的戏码，不会有什么更严重的后果。

也许是因为埋藏已久的良心突然发现，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等到疼痛消失，他起身笑笑，表示结束了。

“哦，好的。”她跳起来，“谢谢！”

接着她便走了，帐篷顶上的盖布一阵窸窣。

虽然万般不情愿，斯雷特还是转身走到帐篷后面，又点上几根会让自己头疼的熏香。瞬时烟雾缭绕，刺激着他的鼻腔。等他回来，想着要出去把三个姑娘当中的第三个叫进来。他还在想她会不会已经临阵脱逃了，但她已经进来了。她站在帐篷入口的地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她看他的眼神仿佛无助的兔子在瞪着狡猾的狐狸。她是三人当中打扮最素净的一个，很可能也是由于这个，她看上去比另外两个年纪要小一些。在斯雷特看来，她也是最漂亮的一个。即便在帐篷里昏暗的光线下，黑色的长发仍然将她的脸衬得很白，她的眼睛特别大，正打量着这个狭小的空间。

斯雷特不想把她吓跑。他想让她留下来，他疯狂地想要听她说话，听听看她的嗓音是不是绵软温柔，抑或在她羞涩的外表下，是否隐藏着锋芒。他默不作声地走到桌子旁边，在凳子上坐下，满怀期待地伸出双手。

她并没有急着坐下，但是斯雷特发现自己愿意一直这么等下去，等她终于坐到椅子上，她却并没有把手伸给他，而是合在一起放在大腿上。斯雷特冲她眨眨眼睛，然后不再打扰她。她在重新考虑。小姑娘在观察帐篷里的一切，她的视线扫来扫去，想躲避他的目光。她局促不安地动了一下，然后又动了一下。

他沉默良久，让她有足够长的时间来休整或逃跑。终于，她问：“好吧，应该怎么做？”

斯雷特把头凑上前，冲她微微一笑，说：“你问我一个问题，然后，我向命运之神寻求答案。”

“哦，好吧，我——”她顿了顿，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再次移开了视线，牙齿斜咬着嘴唇。她稍稍皱起了眉头，斯雷特注意到她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应该是想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但不论是什么，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温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似乎并不想告诉他，不过最终还是说了：“安娜。我叫安娜。”

“把你想问的问题说出来吧，安娜。”

帐篷里静得只听得到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有一份工作，”她突然开口了，“只是一份兼职，在一家面包房里。是周末的轮班，不过是早班，差不多早上五点吧。”她一直盯着桌子，直到这时才抬起眼睛。斯雷特冲她点点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她紧张地握起拳头，虽然他怀疑她还有其他大事由于害怕而不敢问，但他意识到，这件事对她来说也很重要。

“还有呢？”他说。

“嗯，我父母不想让我去。他们是出于对我的保护，不想让我太辛苦。他们说，我要上学，又要参加游泳俱乐部的活动，再去做兼职就太累了，而且早班就意味着我会非常累，学习的时候就难以集中注意力。可是……我真的需要这笔钱。”

她垂下头，耸起肩膀，斯雷特看出她很尴尬。

“所以，你是想知道他们会不会允许你接受这份工作吗？”他猜道。

“不是，”安娜果断地摇摇头，第一次表现出内心的锋芒，她挺直肩膀，“不是，我是想知道我能不能得到这份工作。如果我压根儿就得不到，那就没必要为此跟父母吵一架了。所以，我想知道的是：如果我递交申请，会成功吗？”

斯雷特舔了舔下嘴唇，思忖着。放在从前，回答这样的问题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他每一天每一秒都在为失去这份天赋而难过——不过，是出于自私。没了这份天赋，他感到仿佛失去了光明，感到软弱无力。可是后来，他不时会因为别的而怀念它。这让斯雷特感到惊讶，可是他真希望自己能够回答小姑娘的问题。

好吧，要是他不能帮她预知未来，至少可以为她提供点儿好的建议。毕竟，他活了这么多年，多少也有了点儿智慧。

“如果你真的想得到这份工作，并且为之努力，你就会得到它。你要自信，要对自己充满信心，那样别人也会相信你。”

她郑重地点点头。

“虽然不是很清楚，”因为不想让她失望，他又补充道，“但是，我看见你在面包房里。”他也的确看见了，在他的脑海里，可惜这只是他的想象。“你浑身都是面粉，”他告诉她，“而且刚刚手还被烤箱烫了一下。”

安娜被逗得吸了一下鼻子，他冲她笑笑。他注意到，如果她不是一脸惊恐的表情，好像汽车前灯照射下惊慌的小兔，还是很漂亮的。她让他感觉自己仿佛也成了外表下的那位少年，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听起来棒极了。”她说。接着，她又轻声加了一句：“谢谢你。”

斯雷特的胸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他没有理会。这个小姑娘的问题并不是他的问题。尽管如此，当她似乎准备起身时，他还是伸手想要拉住她，他还没有准备好让她离开。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她呆住了，她扭过头来，警觉地盯着他。

“别走，”他说，“还没结束。”

说不清为什么，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斯雷特一直等着，直到她坐了回去，只坐了椅子的一点儿边。

“把你真正想问的问题告诉我。”他命令道。

有事，他确定，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事……对他也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种确定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我……什么？”

他吓到她了。她瞪大眼睛盯着他，准备拔腿就跑。

“你还有别的问题想要问我。”他说。他把身子向前探了探，向她施加压力。“问吧。”

“没有。”她摇摇头，试图否认，斯雷特只是静静地等着。等她又咬起了嘴唇，他知道她已经被自己说服了。

“问吧。”他重复道。

“是我哥哥，”她终于开口了，“我想知道他会不会有事。他跟一些鬼鬼祟祟的人混在一起，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她停住了，斯雷特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可安娜只是摇摇头：“我想知道他会不会有事。”

“好吧。”斯雷特伸出双臂摊在桌子上，掌心向上，“握住我的手，我来向命运之神寻求答案。”

他想触碰她，想让她表达出对他的些许信任。他并没有想要更多，只是觉得需要触碰到她的肌肤。

安娜低头看看他的手，又抬头看看他。他冲她微微一笑，继续耐心地等着，好像一位猎人，小心翼翼地怕把猎物吓跑。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放在大腿上的手，谨慎地用冰凉的手指握住他的手。斯雷特体味了一下她的肌肤触碰到自己的感觉，感受着她的手指轻柔地握住自己的手，这时，他的身体里涌起了一股久未谋面的冲动。

老天……现在别来！

幻觉——从第一次出现的那天起，每个夜晚都来折磨他的那个幻觉——抓住了他，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使他不得不一直握住她的手，而且撬开了他的嘴巴，他想闭也闭不起来。

“水，”他发现自己在说话，“翻滚着，掉进水里。水很凉，像酸一样灼烧着皮肤。”

安娜惊得张大嘴巴瞪着他。她试图抽回手来，可即便斯雷特想松开她，也无能为力。她站起身，想借助杠杆的力量挣脱开来，可是斯雷特仍然抓住她不放。

“无法呼吸，也找不到水面。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说话间，他看见了，他感受到了水中刺骨的寒冷，肺里的灼烧，还有由于确定自己会溺死而产生的彻彻底底的恐慌。他浑身直冒冷汗，他想停下来，逃出帐篷，可是幻觉死死抓住他不放。

“游啊游，找啊找，蹬啊蹬，无法呼吸，也找不到水面。”

斯雷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感受到肺里一种虚幻的沉重。他痛恨这个部分，在这里，他只好放弃了。不论多么主动积极，都无法改变幻觉里的结局，除非……

“一道光，明亮地照进来。黑暗中，伸过来一只手。”

斯雷特并没有渐渐消失在黑暗里，而是看见一个身影跳进了自己身旁的水里，掀起一阵水花，也带来了一束光亮。不知道是谁，那个身影在水中翻转，虽然水里漆黑一片，但是斯雷特能清楚地看见对方。那个身影背对着他，伸开双臂在水中搜寻，他想喊出来，想向那个身影游过去，可已经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他仍然绝望无助地被困在幻觉里。

“这儿！”他大喊，把那可怜的小姑娘吓了一跳。他知道，要不是他死死抓着她的手，她早就跑了。“这儿！”

幻觉里的那个身影好像听见了他的声音，转过身来。斯雷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那人已经在水里把身体弯成一个“V”字，一个猛子扎了过来。那动作一气呵成，优美极了，斯雷特不禁大为惊叹，接着便感到欢欣鼓舞。那人向他游过来了。

那个身影在水中有力、自信地向他划过来，突然间已经来到斯雷特面前，然后抓住他的肩膀，拉着他向水面游去。

“向上，”斯雷特发现自己在说，“得救了。黑暗中的援手。”

他感到自己在被往上拉，不一会儿，他冲出水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气喘吁吁，一阵扑腾，接着又是一阵咳嗽，恶心。然而，虽然窒息已久的肺里重新吸进了氧气，他却并没有去感受那甜蜜的解脱，因为他惊呆了，惊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预言中的那个面孔和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一模一样。

第八章　凶兆　 Dark Omens

幻觉渐渐退去，斯雷特感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力重新回来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放松了一下刚才由于强烈的愤怒而扭曲的表情，但是并没有松开安娜的双手。

她似乎感觉到刚才裹挟他的东西已经离去，便笨拙地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

“怎么回事？”她问。斯雷特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他目瞪口呆，只能直直地盯着她。就是眼前的这个面孔，在他死去多年之后，将自己从可怕的深渊里救了出来。

安娜坐立不安，又紧张起来，当她轻轻地想把手抽回去时，斯雷特强迫自己松开了她。他不能把她吓着，那样可能会把她吓跑。他还得知道更多的信息，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为什么能改变他长久以来想要躲避的未来。

“安娜——”

“怎么回事？没道理啊。是关于康纳的吗？你看见他溺水了？”

“我没看见你哥哥。”他告诉她。尽管，斯雷特知道，那些不明身份的喊声里也许有一个就来自康纳。

“哦，”安娜的眉毛拧成一团，一脸的惊慌失措，“那……不是关于康纳？是……是一个隐喻吗？”她无助地看着他，“我不明白。”

斯雷特也不明白。

不过，他得控制住局面。等他终于不再头晕目眩，他便开始了行动。

“预知未来的能力有可能无法预测。”他对她说，“命运之神想跟你说话，我不过是一个传声筒。”

“那么，那的确是关于康纳的喽？”

“有可能。”斯雷特有意回避她的问题，“可以有很多种方法来解读。”

“对。好吧。”

他看出她已经彻底被他弄糊涂了，可由于他自己也是措手不及，于是吃力地想让对话继续下去：“那……你想这么解读吗？”

怎样才能接近她呢？怎样才能跟她建立起联系，编造点儿什么事才能防止她一出帐篷就把他忘掉呢？

“预知未来的天赋今天离开我了，不过，也许，要是你明天再来的话……”

他卖了个关子，期盼着她对哥哥的担心能强烈到让她愿意再来一次。否则，他就只能想办法去到处找她了。

“哦。”安娜又说。接着，她苦笑了一下，斯雷特的心一沉。

她不会来的。他得像某个可怕的跟踪者那样跟着她，还得盼着自己不要被抓到。他得知道她住在哪儿，还有——

“只是……”她在椅子上扭了一下身子，右手摩挲着左手腕，上面戴着鲜艳的橘黄色手环，“这个手环只能今天用，而且挺贵的。”

“不要钱。”他立刻说，接着趁热打铁地说，“还有一些东西，我能感觉得到。你哥哥的命运今天有点儿模糊，但是如果我们明天再试一次，我确定我能看得更清楚些。”

他极尽谄媚地冲她笑笑，在桌子下方双手合十祈求好运。

“好吧。”她终于说，虽然很不情愿。也许他也可以跟着她，以防万一。“我会的。我会来的。”她向身后的帐篷入口望去，“我得走了。我朋友会担心的。”

她们不太可能担心她，不过斯雷特听懂了，这只是个借口，她想走了。

“明天见？”他追问道，想让她答应他。

“嗯，”她勉强笑笑，朝门口走去，想快点儿离开这儿，“明天见。”

“可能事关你哥哥的性命。”最后这句话让他感觉自己像个浑蛋，不过他还是说了出来。

“好吧。”安娜吞吞吐吐，脸上没了血色，“我会来的。我保证。”

斯雷特满意地笑笑，让她走了。接着，他重重地一屁股坐下，差点儿从那该死的板凳上摔下来。他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双手抱头，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的头脑一片混乱。他想要跑出去，抓住那个女孩——安娜，他提醒自己，她叫安娜——然后把她用胶水牢牢地粘在自己身上，直到预言降临。这个念头太有诱惑力了。他知道，自己现在出去还能追得上她，可是在幻觉中，她为了救他，跳进了水里。他已经在水中越沉越深，就快溺死了。要是他绑架她，违背她的意愿扣留她，那她应该不会主动跳进冰冷黑暗的水里。

淡定，他对自己说。她答应会回来的。而且，还有关于她哥哥的问题，不管到底是什么，都是他悬在她头顶上方的诱饵。

可这仍然让他想起了幻觉本身。他不明白，幻觉本质上并没有改变，可似乎他之前漏掉了其中的一部分——拼图的最后一片。你以为故事结束了，其实后面还隐藏着一页，等着你去发掘。而且，如果没错的话，他没有死。

他仍然不明白幻觉到底发生在何时何地，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生，可是有一点很清楚：他没有死。

以他现在的状态，已经没法再接待其他客人了——他满脑子都是问号，让他无法忍受，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再集中足够的注意力，去从客人的语气、表情和肢体语言的微妙变化中帮助自己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可是他得跟布莱恩搞好关系，而在人潮涌动的星期六下午突然闭店可不是搞关系的好办法，尤其是他现在还无法给出真实的理由。

“呃，好吧，布莱恩，你看，”他喃喃自语，“我产生了这个命运攸关的幻觉，感觉必须得躺一会儿。”

他哼笑一声站了起来。他的腿有点儿发抖，不过还是稳住了。他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把剩下的熏香吹灭，希望清爽一点儿的空气能帮自己打起精神。接着他朝帐篷门口走去，他抬起胳膊把盖布掀到一边，脸上堆起笑容。

“欢迎！”门口聚集了一小群人，他向他们叫道，“你们来，是想听听变幻无常的命运之手为你们准备了什么吗？”

人们被他这句过于夸张的开场白逗笑了，他让自己稍微顿了顿，四下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和她的朋友们已经走了。他忍住随即涌起的恐慌，重新面对眼前的潜在顾客。

“请进，请进。”他说，“让我凝视你的眼睛，看见你的未来！”

他站到边上，伸出手臂做出公开邀请的姿势，两个老妇人热切地走了进去。斯雷特戴上自己那副游戏的面具，跟在她们后面进了帐篷。

游乐场从下午一直营业到晚上。斯雷特把一块紫色的厚布挂在他的招牌上，有两位明显来之前刚在酒馆里喝过一轮的蠢蠢欲动、醉醺醺的狂欢者见状，便离开了。此时，斯雷特已经累坏了。

他向自己的篷车走去，一心只想着赶紧休息，整个场地里的灯也一盏盏熄灭了。在昏暗的夜色下，摊位上的各种装饰也有了别样的意味。他路过飞镖扑克的摊位时，一个比真人还要大的小丑斜眼瞧着他。投篮的摊位那儿，一条笑嘻嘻的狗似乎警觉地盯着他，仿佛在守卫空荡荡的篮筐。大帐篷里一整天都有节目上演，此时则像一个神秘的怪物，也在那里站岗放哨。远处传来一阵笑声，那是最后几位顾客在往家走，可那笑声只让斯雷特身旁的寂静更加深沉，负责看管商品的游乐场工人们也都沉默不语，把一切都关上锁好。没有了嘈杂的人群和五颜六色闪烁的灯光，游乐场呈现出了本来的面貌：剥落的油漆、褪色的油布，一整天过去，虽然充满希望的玩家花了不少币，可是奖品板上依旧满满当当。疲惫的工头们多少也受着点儿压迫，他们把所有东西都清理干净，只等着明天早上重新开张——心里盼望着最后清点收入的时候，能像样地赚上一笔。

斯雷特绕过临时搭建的马厩，来到半圆形的篷车区域，气氛立刻变了。如同日夜更替一般，空荡荡的游乐场阴森可怕，静得让人心生戒备，取而代之的是眼前戏班生活区的热闹场面。中间摆着一个油桶，火烧得正旺；很多人把折叠躺椅搬了出来，手里握着瓶子，也许是酒什么的。斯雷特可以加入他们——人群里有和他相好的人，至少有丹尼尔——可他感觉自己此刻的心境更适合黑乎乎、空荡荡的游乐设施。他绕过人群，隐约听出其中有几个人在唱一首老歌，他钻进和杰克共住的篷车，虽然灯亮着，但是里面没人，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斯雷特衣服也没脱，便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用胳膊挡在脸上，遮住灯光。他的思绪仍然很乱。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他本应从幻觉造成的惊恐中恢复过来，可他其实并没有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他是做好将死的准备来到这座小镇的。算命是一项罕见的天赋，但是，在他北爱尔兰的家族里，这项天赋有着很深的渊源。他的母亲、祖母，还有曾祖母都能预见未来，能探究各种征兆。不过，即便他的孪生妹妹也缺乏钻研所有迹象所需的自制力，因而她也就无法理解那些微妙之处，从而真正解读命运，至少斯雷特认识她的时候是这样。

家族中任何人所能追溯到的最遥远的祖先都达不到斯雷特的水平，一个也没有。他能产生幻觉——完整而又纯粹的幻觉——虽然他自嘲地认为自己的这个天赋明显不像原本想象的那么简单和万无一失。这么多年来，他所产生的幻觉始终都不是完整的，都缺了至关重要的一部分，这一直是他的心结。

他不会死。他摇摇头，仍然在努力领会这件事。他以为自己会感到轻松——毕竟，他并不想死——可是相反，他感觉到的只有将信将疑。幻觉为什么突然变了？那个女孩，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为什么会被卷进来？显然，她救了他，可她又在那儿做什么呢？甚至于，他们到底在哪儿？

所有这些问题，他都无从作答，可是有一个问题，他可以找到答案。

斯雷特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篷车门口，插上锁。这么做并不能阻止杰克进来，可是至少可以让他在外面多待片刻，就不会让他毁掉斯雷特在关键时刻的专注了。接着，他便把小桌子上的东西清理干净，搬到伸缩沙发旁边。在这里，他每天早上和毛毯一起收在下面的还有一个硬纸盒，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打开过了。他掀开盖在上面的几块布，把手伸进去仔细地摸着，让自己重新熟悉其中的每一样东西。他等待着，等待着那种灼烧、发痒的感觉，那种感觉会告诉他应该选哪一个。自从他第一次产生关于掉进水里的幻觉，他就再也没有过那种感觉，不过……有了！他如释重负，几乎要哭出来。他把手抽了回来，手里是一个形状完美的扇贝壳。

他用另一只手从盒子里抽出来一把刀，刀刃很钝，但是刀头逐渐收窄，刀尖很锋利，他握着它，感觉它和自己融为一体，重量和平衡感对于接下来的任务都恰到好处。

他几乎不敢相信，从小厨房里拿了一盒火柴，还有一支蜡烛，都是备着留作发电机出故障的时候用的，因为发电机经常出故障。他在桌旁坐下，点燃蜡烛，接着，凭借铭记于心的手艺，他精准地在弧形贝壳闪闪发光的内侧刻下几个字：“安娜”“哥哥”。他刻得很慢，不想刻得太深，怕贝壳裂开。他的箱子里还有很多，但若重新换一个，效果就差远了，因为不是天赋帮他选出来的。

刻好字，他便试探着用两只手的大拇指、食指还有中指的指尖把贝壳托住，放在火苗上方，弧面朝下。他提醒自己，要小心，动作要轻柔。

起先，除了淡淡的煳味和一丝咸味，什么也没有。接着，闪烁着珍珠般光泽的贝壳表面开始慢慢出现细小的裂纹。斯雷特耐心地等待着，不想由于再次有了这种完整的感知而欣喜过度，操之过急。他告诉自己，等这一切结束，会有一个信号。信号真的来了。不知道从哪儿刮来了一阵风，倏地把蜡烛吹灭了，斯雷特的指关节上也溅上了熔化的蜡滴。他嘶了一声，把皮肤上已经硬掉的蜡擦掉，然后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地把贝壳的内侧歪过来对着自己。

裂痕就在那儿，细小得很，几乎看不出来。斯雷特把贝壳暂时放下，然后拿起刀在自己的拇指肚上划了下去，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他把手举到贝壳上方，用力去挤伤口下面的肉，直到几滴鲜血吧嗒吧嗒地滴了进去，在奶油色的表面上留下鲜艳的红色。他把贝壳举起来，左右倾斜，让自己的血流进所有的裂痕。刚刚刻下的字血淋淋、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

“告诉我，”他轻声说，“给我看看安娜哥哥的命运。”

他知道，要是安娜的哥哥在场，效果会好得多，或者哪怕是安娜本人在场也行。如果他真的见过自己要为之占卜的那个男孩，会很有帮助。不过，他依然有希望。他感到自己和这个贝壳心有灵犀，而且在今天下午那个强有力的瞬间之后，他感到自己和安娜也似曾相识。他甚至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那就是如果他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去找她，他也一定能找到。仿佛她是一盏若隐若现的灯塔，闪烁在小镇的某个角落。

“告诉我。”血迹开始凝固，他又低声说道。

有几道小一些的裂痕，细细的纹路形成了复杂的图案。曾几何时，这些图案的含义斯雷特都知道，可是现在它们已经离他而去。不过，其实也没关系。这个图案上最明显的是中间一道很深的裂纹，把“哥哥”两个字一切两半，然后向右上方蜿蜒而去。怎么说呢？这道裂纹看上去就像一把镰刀，它的含义显而易见。

死亡。

“该死。”斯雷特喃喃地说。

第九章　高个子、黑皮肤的陌生人　The Tall, Dark Stranger

安娜的床上简直就是垃圾食品的大杂烩，羽绒被上，没被三个姑娘占据的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散落着巧克力、薯片、果冻和软糖。梳妆台上的电视机正在播放一部女生爱看的言情剧，不过其实她们都没在看。她们都在忙着回味下午的事。

“你们觉得，负责骑矮马的那个人多大年纪？”吉玛问道，她嘴里挂着一段草莓图案的蕾丝花边，好像叼着一根香烟。

“反正比你大！”贾打趣说，“还有，他可真是一脸苦相。”

“那叫时髦。”吉玛告诉她。

“那是自大。”安娜说，“我也同意贾的观点，他看着的确是一脸苦相。”她想了想，又说，“我也觉得他比你大。”

“我看上去可比实际年龄要大。”吉玛冷冷地提醒两位朋友，“我不像你们，还是个小宝宝，稍微坐一圈就想吐。”

“那哪儿是稍微坐一圈，”贾举起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个引号，“把我的平衡感都给弄乱了。”

“胆小鬼。”吉玛断言，哈哈大笑着躲开贾挥过来的枕头。

“你们觉得那个算命先生怎么样？”安娜突然问。

关于下午埃米利安（这绝对不是他的真名！）身上发生的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插曲，她一个字也没跟贾和吉玛提起。她当时觉得怪异，可是现在回过头来再想，又觉得他一定是在演戏。这出戏太吓人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同意明天再去……她想说自己不会去，可是又感觉会去。

而她用来为自己辩护的理由——万一他真的能预知她哥哥的未来呢？——又和埃米利安这个名字一样，像是骗人的鬼话。

“挺可爱的！”吉玛立刻回答，“不过没有矮马小子可爱——”

“矮马小子？”安娜问道。

贾哼了一声：“她以为自己这样引经据典很酷呢。当然了，她真正读过的书只有《局外人》(1)这一本，所以……”

“随你们怎么说，”吉玛假装生气地看着她俩，“那个算命先生长得还行。”

“是的，可是——”他长得的确还行吧，不难看。不过安娜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跟你俩都说什么了，关于你们的未来？”

“不能说！”贾大喊一声，吓得安娜赶紧冲她摆手，示意她小声点儿。已经过半夜十二点了，爸爸妈妈的房间就在隔壁，而且爸爸明早还要上班。要是他忍无可忍敲墙让她们安静，她就死定了。

“什么意思？”她问。

“命是不能说的，”贾解释道，“要是说了，就不能成真了。”

“哎呀，算了吧，”吉玛嘲笑她，“我才不觉得我们当中有谁会真的相信那些鬼话呢。”她冲安娜咧嘴一笑。“他跟我说，我以后会住在巴黎！”

“真的吗？”贾吸了一口气，明显已经忘了要保密的事，“做时尚工作？”吉玛点点头。“好吧，那——”贾看了安娜和吉玛一眼，确保两人都在认真听着，“他叫我小心一个红头发的女人。”

“萨伦·桑德斯。”吉玛立刻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贾叫道，“她就觉得自己比我强。圣诞音乐会的时候，我拿到那个小号独奏的角色，她还让她妈妈写信去抱怨！”

“也可能是詹金斯夫人，”安娜提醒她，“她也是红头发。”

“是的，不过她有什么可让我担心的？”贾问道。

“我也不知道，”安娜耸耸肩膀，“也许她会布置一项繁重的家庭作业，或者别的什么。”

“也许吧。”贾耸耸肩，接着又转向吉玛，“我打赌是那个泼妇萨伦。”

吉玛果断地点点头。

“那……”安娜不满足她们的回答，皱起眉头问，“他的声音变成那样的时候，你们不觉得诡异吗？”

“变成哪样？”吉玛一脸困惑，眉毛都拧到了一起。贾也是一脸茫然。

“你们知道的，”安娜搜索着合适的词，不确定该如何形容，“变得又低又——”

“男人味？”吉玛挤眉弄眼。

“不是！”安娜心里烦得很，打断了她，“他开始说话，声音听起来很……不是机械，但是很奇怪，就像……我也不知道，就像他控制不了似的。或者是有别的人借他的嘴巴在说话。”

贾和吉玛脸上的表情告诉她，对于她所描述的情形，她俩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贾看看吉玛，又扭头看看安娜，“我觉得他的声音很正常啊，很性感，有北爱尔兰的口音。”

吉玛点头赞同，又仿佛表示歉意似的耸耸肩膀。

“好吧。”安娜只好放弃这个谜团，接着又问，“那他也握你们的手了吗？”

“当然握了！”吉玛跪坐起来，一堆糖果顺着她在床垫上压下去的方向滑了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抓起一小包哈瑞宝软糖。“我觉得他还用小拇指胳肢了我的手掌心，故意的。”

“那八成是蜘蛛吧。”听见贾这句玩笑，吉玛抓起那包糖就朝贾身上砸去，尽管她似乎立刻就后悔了，尤其是当贾一把抓住空中的纸袋，撕开来说了一声“谢谢”时。

安娜已经开始感到尴尬，不过还不至于放弃这个话题。

“他没有抓住你们吗？”她苦着脸，“我的意思是，我都站起来了，可他还是不放我走。”她一边搓着手指一边回忆道，“有那么一点儿疼，而且我感觉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这么做。”

两个女孩都盯着她。吉玛先摇了摇头，然后是贾。

“看来只有我，”在尴尬的沉默中，安娜说，“真棒。”

“也许他喜欢你？”吉玛提出这个解释，尽管听起来她自己也不太相信。

安娜也不太相信。她原本打算告诉朋友们自己答应明天再去见他，可是现在，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她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而且，听见朋友们的经历和自己不同，虽然她应该重新考虑先前做出的承诺——老实说，应该赶紧退出——可是她却知道，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了。

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下午，三点刚过，安娜又一次踏上了嘉年华的入口通道。这里和昨天一样热闹。不过，她注意到今天簇拥而来的人群发生了一些变化。成群结队的青少年少了，拖家带口的多了。她径直走过售票亭前面的队伍，她的手环已经失效，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再玩其他的游乐项目。昨天下午，她已经跟贾和吉玛在游乐场里玩了个遍。

今天，她要直接去算命先生的帐篷。

实际上，她颇花了点儿工夫才找到那儿。嘉年华的布局就像一座迷宫，明显是故意这么设计的，想让人尽量在里面待得久一点儿，在不同的游乐设施之间多逛逛——就像宜家一样。安娜曾经和她妈妈花了倒霉的一个小时（虽然实际的感受要长得多），就为了找一块合适的垫子，来遮住客厅地毯上难看的污渍。区别在于，宜家里有随处可见的指示牌，告诉你卫生间和厨房的区域应该往哪儿走。而在这里，安娜只能绕来绕去。懊恼地走了十分钟，她还是没找到，于是决定先找到最大的那个——那个可怕的转车——然后从那儿出发再去找。

接着，终于——很快——她已经站在埃米利安的帐篷前面。

他不在。当她发现这一点时，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失望。一个看上去脾气很坏的男人站在外面，正吃力地管着两个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他们跑得很快，因此安娜猜想他们吃了很多很多的糖——现在，这个男人后悔了。没看见孩子们的妈妈，安娜估摸着她应该在帐篷里。

失望感很快就变成了解脱。安娜站在附近等着，跟两个横冲直撞的小家伙保持了足够远的距离，免得被他们撞到。接着，她慌张起来。然后她往远处走了半步，又站住了。她咬着嘴唇，心里犹豫着。

她应该离开这儿。太傻了。那个算命先生不可能有办法帮她。他很可能只是在拿她逗乐，或者是另有企图。

太傻了。她绝对应该离开这儿。

可是安娜的两只脚怎么也不听使唤，等埃米利安从帐篷里出来时，她依然站在那儿，尴尬极了，感觉自己像个十足的大傻瓜。一个女人紧跟在埃米利安后面，也出来了，小孩子们尖叫一声“妈妈”，证实了她和那个一脸疲惫的父亲是一家子。她看上去容光焕发，刚才听到的话显然让她非常满意，安娜悄悄挨近一点儿，听见她对丈夫说：“他说咱们还会再生两个！”听到这句话，那个男人脸上现出惊恐的表情，被安娜看到了。

安娜向算命先生转过身去，正好看见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笑容。下一秒钟，他也看见了她，很明显，他一脸的如释重负。

这让安娜感到奇怪：为什么他看到她，会松一口气呢？

她没多少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很快便镇定下来，径直走到她跟前，伸出双臂，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你来了。”他笑眯眯地说。他轻快的语气让她的紧张情绪舒缓了一些，接着，她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拉着，朝帐篷里去了。

“呃，我……”她吞吞吐吐，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你说你也许能帮我，关于我哥哥的事？”

此时此刻在他面前说这个，显得更荒唐了，可这是安娜给自己找的理由，尽管根本站不住脚。不过，对算命先生重复一遍，倒也没什么坏处——

除了她说话时，他的脸上掠过的阴影。

安娜突然有些怀疑，站住了，他不再是握她的手，而成了使劲儿抓住，然后是硬拽。

“埃米利安——”

“是斯雷特。”他说。

“什么？”安娜盯着他。

“我的名字是斯雷特，不是——”他朝招牌的方向示意，厌恶地皱起鼻子，“埃米利安，那是骗客人的。”

“哦，好吧。”安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是客人吗？还有……斯雷特又是个什么样的名字？至少在她看来，这个名字的奇怪程度一点儿也不亚于埃米利安。

他开始温柔地把她往帐篷里拉，安娜发现自己一只脚已经踏了进去，突然又害怕起来。她跟着这位叫斯雷特的算命先生往帐篷里又走了一步，接着使劲儿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他松开她，来到帐篷里面，摆弄几根熏香。空气里已经弥漫着熏香的气味，要是再浓一点儿，安娜就要窒息了。

“坐吧，”他说，“我就——”他抓起一盒火柴，可当他看到安娜皱着鼻子准备坐下时，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你不喜欢熏香？”安娜摇摇头。“我也不喜欢。”他冲她一笑，把火柴扔到一边。

帐篷很小，斯雷特的长腿一个大步就跨了过来，一屁股坐在自己那张矮凳上。桌子依然隔在他俩之间，可他突然觉得彼此离得好近，尤其是当他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可看的时候，没有水晶球，也没有塔罗牌。桌子上的布块很漂亮，铺得错落有致，让下层的色彩也能完整地露出来。安娜伸出手，指尖捋着一块深青绿色布条的流苏边缘，感觉像是丝缎，非常滑。

“好吧。”她终于开口了。她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方才意识到他一直在等着。吉玛说得对，他长得不错，不过安娜觉得不应该用“可爱”来形容。他的脸上有太多尖锐的棱角，目光也太过炽烈。光线昏暗，很难分辨出他的眼睛是深蓝色还是灰色，不过里面似乎蕴含着暴风骤雨。

“好吧。”他也学她。

“你没有——”她刚一开口，又停住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但他耐心地等她说下去，“我还以为会有个水晶球什么的。”

“我有一个。”他承认了，身子轻轻往后活动了一下肩膀，仿佛在舒缓肌肉的压力。这个动作让安娜意识到自己也驼着背，也很紧张。她感觉到脖子周围的肌肉很紧，于是皱皱眉头，努力把身子坐得更直一点儿。

“是吗？”她问。她扬起半边眉头，迅速扫视了一圈，然后重新看着他。帐篷里没有能藏下一个水晶球的地方。

“我用它来当镇纸。”他主动说。

“有塔罗牌吗？”安娜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在我的篷车里垫桌脚呢，那张桌子老是不稳。”

她哈哈大笑，笑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点儿刺耳。

“我开始觉得你像个骗子了。”安娜开起了玩笑。

“可事实是，”斯雷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幽默的表情似乎瞬间消失了，“我不是骗子。”

“什么？”安娜微微朝后缩了回去，重新保持彼此之间的距离，“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真的能预知未来，安娜。”斯雷特叫了她的名字。她告诉过他，不过不认为他能记得。“我能预知未来，而且，有的时候，我还能看见幻景，产生幻觉。”

他似乎想用这个来镇住她，仿佛她的信任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安娜突然感到一阵不自在，做了个鬼脸。“好吧。”她终于应道。

“你不相信我。”他坐直身子，有意想跟她靠近一点儿，然而安娜却往后倚了些。他脸上失望的表情——并不是因为她不相信自己，而是对她感到失望——令她坐立不安，她很想扭扭身子，仿佛自己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明知故犯被抓了个正着。羞愧，她惊讶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心情。她为让他失望而感到羞愧。

怪了。

“可这不过是……读懂别人，不是吗？”她问，“他们不是这么说的吗？说那些自称能预知未来的人只是精通肢体语言，擅长解读别人的表情，再问两个探究性的问题。”

“大多数时候的确如此。”斯雷特连忙表示赞同。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于是安娜发现自己不得不帮他说完。

“……但你不是？”

“我不是。”

他一本正经，不是在开玩笑，也没有因为提起如此不同寻常的事而感到尴尬。安娜不知道该如何理解了。

“好吧，那是什么原理呢？”她问。

他耸耸肩膀：“那些幻觉，其实我也太不确定。我并非总能控制它们。要是有什么东西是我注定要看到的，那么，我就会被它控制住。”

“就像昨天。”安娜轻声说。她记起他好像突然一动不动，然后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那个声音……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就像昨天。”他喃喃地说。他伸出胳膊，仿佛想要握她的手，然后明显又改了主意，只放在桌子上。“我吓到你了。”他说。

是的，他把她吓坏了，而她依然无法确信昨天的事会不会是他在玩什么把戏。她偷偷朝帐篷的角落里瞥了几眼，搜寻有没有隐藏的摄像头。她看过电视节目里有人拿毫无防备的人搞恶作剧，耍他们一把。她痛恨这种点子，她不明白羞辱别人有什么意思。

斯雷特迅速向身后扫了一眼，然后回头看着她，困惑地皱起眉头来，仿佛不明白她在看什么。不过，他似乎决定不去理会。

“昨天……”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昨天，我看见了一些事。”他止住了。安娜等待着，然后继续等待着。斯雷特仿佛僵在那儿，她屏住呼吸，希望他不会再来一次小小的状况。要是再有，这回她就准备跑了。几秒钟后，他微微摇了摇头。“我看见关于我自己未来的一些事，”他有点儿难为情地冲她笑笑，“你只是碰巧在错误的时间来到了错误的地方。”

安娜皱起眉头：“你说是关于我哥哥的，是一个隐喻。”

“不是，那是你说的，”他反驳她，“我只是让你这么认为而已。”

“你经常这么做吗？”安娜感觉自己很笨，急切地问道。斯雷特一言不发，而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所以你是个骗子。”

“不是！”他窘迫地大喊，“可是我又没办法准确地为自己解释，不是吗？”安娜刚想说他现在就在为自己辩解，他又插了一句，这句话关乎那件重要的事，立刻便让她转移了注意力。“我的确去探寻你哥哥的未来了，”他温柔地说，“后来。”

“什么？”

斯雷特把手伸到桌子下面，从衣袋里掏出来一个东西。等他放到桌子上，安娜看出那是一个很大的扇贝壳。

“来，”他说，“看看。”

安娜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个贝壳。从外表看，它很正常，尽管有些残渣落在她的手指上，黑乎乎的，像是燃烧过后留下的灰烬，可是里面有些刻痕，还有裂纹。她看出来有几个字。因为光线太暗，加上周围都是裂纹，不太容易分辨——上面还沾满了奇怪的红色的东西。

“那是……？”

“是血。”斯雷特证实了她的猜测。“是我的。”见她惊恐地看了自己一眼，他又补充了一句。安娜不确定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血迹只在内侧，她也不打算去碰它。

“我看不清楚写的是什么。”她不好意思地对他说。

斯雷特心里突然一阵不高兴，仿佛她不知怎的，不经意间侮辱了他似的，但他还是从她手里把贝壳拿过来，倾斜到合适的角度，正好让光照上去。字迹清晰了一些，刻痕比裂纹要稍微深一点儿。

“安娜，”她轻轻地念，“哥哥。”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斯雷特。

“我刻了这几个字，问了这个问题。”他说。

“问谁？”

他耸耸肩，无助地表示歉意：“我也不知道。问命运之神吧，要是你相信的话。问神灵，或者是时间，或者是鬼魂。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只知道有时候他们会回答。”

“答案是？”

“在裂纹里。”斯雷特告诉她。

安娜不太满意他的回答，做了个鬼脸。他知道，她不知道该如何解读。

“好吧，裂纹说的是什么？”

斯雷特微微一笑，仿佛赢了什么似的。安娜意识到自己已经快要相信他了。她确定自己并不信他，但是听他说说也无妨。

他微微转了一下贝壳，让自己能看见它的内侧，接着便用指尖拂过最大的那道裂纹，它的纹路在两个字中间横切了一道，然后又向右边延伸开去。

“要是让你说，你觉得那像什么？”他问她。

安娜耸耸肩。像一条线切进另一条线。不过，她心里想……

“镰刀？”她问道，“就像万圣节的时候人们会拿的那种？”

“是的，就是那个，”他说，“镰刀。”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死亡的象征。”

“死亡的象征？”安娜说，“那不是骷髅头吗？”

她的声音依然轻快，带着询问的语气，这简直是个奇迹，因为她的内心似乎突然被掏空了，斯雷特的话就像钟楼里的钟声，响彻她的全身。

“是死神，千真万确。”斯雷特向她解释，“是乔装打扮想要带走你灵魂的那个家伙。”

“不！”安娜坚决反对。她感觉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想走出帐篷，可是不确定两条腿会不会听使唤。“不对！那不是康纳的未来。你错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并不这么认为。斯雷特道出了她心中最大的恐惧，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忍不住想听他解释——因为在她的梦魇里，她看见的的确是这样的场景。康纳现在结交的人喜欢用暴力来解决分歧，她打赌他们当中至少有一半的人身上都带着匕首。事态可能会迅速朝着致命的方向发展。当地的报纸上经常会有这种报道，安娜很害怕康纳会成为下一个悲剧人物，下一个戛然而止的生命。

“也可能是错的。”斯雷特主动说，“占卜也不是绝对可靠。”

“那还有什么意义！”安娜脱口而出，“要是你都不能相信它，还要它做什么！”

“怎么说呢，看你怎么解读，”斯雷特说，“而且人总会犯错。”

他又低头看着那个贝壳，看着那道裂纹，此时此刻，安娜已经无法再把它看作镰刀了。他脸上的表情，还有他身体蜷曲的紧张感，都在对安娜说，他并不认为自己的解读是错的。

“我不相信，”她坚持说，“我才不信！”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站了起来。“我看啊，这是你伪造的，用刀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刻上去的。你在给我设圈套，是不是？好吧，不管你想搞什么名堂，我可不奉陪！”

她转身要走，可是听见一声“等等”。他的声音里透着恐慌，这使她停住了脚步。她慢慢转过身子，重新冲着他，看见他正毅然决然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过，那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仿佛他被吓得魂不附体。

安娜往后退了一步，她摸不着头脑，又怕又气，但是她没有走，她站在那儿等待着。

“我们可以再做一次，现在就做。其实，你在的话，结果会更准。”他等了片刻，可是安娜站着没动。“请吧，”他乞求道，“请坐。”

她应该直接走掉。老实说，她本应听从脑袋里那个理智的声音，它一直在对自己说，这样做是多么愚蠢至极，可是当她看到他热切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她现在断定他的眼睛是灰色的——里面闪着一丝绝望，仿佛在说他需要自己时，她就无法狠下心来离开。此时此刻，逻辑思考已经不起作用。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决心，仿佛天命一般，又坐了下去。

“咱们重新算一卦。”说着，他长舒了一口气，她想象着他应该没打算表露得这么明显。

“好吧。”安娜答应了。她把手臂放在桌子上，手心向上，做出邀请的姿势，但是斯雷特却摇摇头。

“这不是用幻觉，是解读。我做这个不需要握着你的手。”他的语气里有某种东西在提醒安娜——他需要点儿别的更可怕的东西，但他并没有解释，只是把手伸到桌子下面，拉出一个盒子来。

“那你是把水晶球放在这里了吗？”安娜想活跃一下气氛，问道。斯雷特迅速冲她笑笑，把盒子上的盖布掀开。他并没有向她展示里面放的是什么，而是冲她做了个手势。“挑一个。”他说。

安娜想站起来，看清楚自己的手伸进去会摸到什么，可斯雷特似乎有意不让她看见。她微微撇了撇嘴，身子前倾，一通乱摸。

她的指尖从一连串奇奇怪怪的表面滑过：粗糙的、光滑的、圆的、尖的。她稍微用点儿力，里面的东西就会移动，她一边选，一边听到轻轻的敲击声和摩擦声。她意识到，是贝壳，或者至少大部分是贝壳。她触到了一个更大、更结实的东西，便用手指包住它，向尽头寻去，那儿……奇怪，像是球形。是骨头吗？安娜连忙放下，瞪着斯雷特。

“我选哪个有关系吗？”她问道。

斯雷特点点头，他的眼神很严肃：“其中会有一个让你感觉是对的。”

安娜还没来得及翻个白眼问他“对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指尖便拂过一个贝壳，让她感觉皮肤一麻，整只胳膊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她身上穿着T恤，斯雷特注意到她的变化，满意地点点头。

“就是它了。”他一边说，一边放下盒子，让她把手里的东西拿出来，自己伸手等着。

安娜并没有立即递给他。她身上的鸡皮疙瘩迅速消失了，跟来时一样快，但是这个贝壳拿在手里，感觉有点儿……怪怪的。她闻了闻，搜寻着有没有什么化学气味，因为她触到它表面的那处皮肤感觉有点儿被灼得疼，就像上面涂了层漂白剂似的。不过，她闻到的只有淡淡的咸味，是它从大海里带来的。

为什么是它？她不知道，只知道斯雷特说得对，感觉它是对的。它看上去普普通通，虽然很漂亮，外面红艳艳的，内里是纯洁的白色。它比她在盒子里摸到的其他大部分贝壳都要大些，她基本确定是一个螃蟹壳。这有什么区别吗？她不知道，只是庆幸自己的手从盒子里的那根骨头上掠了过去，不管那是根什么骨头。

她不太情愿地把贝壳递给斯雷特。他虔诚地握起双手将它托住，然后放在桌子上。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根蜡烛，就放在安娜原以为是放水晶球的地方。他从帐篷后面放熏香的那张桌子上迅速拿来火柴，把蜡烛点燃，又从桌子下方摸出来一把刀。

安娜警觉地看着。这不是用来切土豆的那种刀，刀刃很厚，有一点点弧度，手柄上包了一层皮，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露出大大的黑点，看上去很古老，也很致命。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斯雷特问，“昨晚我还不知道。”

“康纳。”安娜告诉他。她看着斯雷特小心翼翼地在贝壳表面刻下这两个字。这一回，他把字刻得大多了，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

“好了。”他刻完了说道，“我要把它放到火苗上方。我这么举着它的时候，你就提出你的问题。”

安娜一阵慌乱——她还没有想好一个明确的问题，只是一种无形的担忧——但是斯雷特没有给她时间去思考，径直把贝壳放在蜡烛上方近得几乎只隔了一根头发丝的距离，期待地看着她。

“我哥哥会怎么样？”她轻声问道。

几乎就在她说话的一刹那，极细的裂纹开始出现在贝壳白色的那一面。她嗅到一股淡淡的煳味，虽然她并没有看见他是如何做到的，因为他的手指并没有移动，总之斯雷特把蜡烛熄灭了。

“这是最后一步。”他一边说，一边放下贝壳，拿起刀。他盯着安娜：“你和你哥哥是血亲吗？”

“什么？”她笨笨地问，“他是我哥哥呀！”

“对，但他是不是领养的，或者你父母之前跟别的人结婚生的？”

“不是，”安娜回答，“我们同父同母。”

“很好。”斯雷特右手仍旧攥着那把刀，左手伸过来抓住安娜的一只手，然后拉过来摁在桌子上。“就疼一下下。”他说。

安娜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在她食指的指尖划了一刀。她轻轻叫了一声，想把手缩回去，可是他抓得很紧。

“抱歉。”他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捏住那根手指，让涌出的鲜血滴进螃蟹壳里。安娜不确定血触到贝壳表面时那声轻微的嘶嘶声是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但是当斯雷特用手掌托着贝壳，慢慢将它来回倾斜时，她出神地看着那鲜红的液体流进那些裂纹和斯雷特刻下的字迹上。突然，贝壳毫无征兆地碎了，斯雷特惊得失手让碎片都掉在桌子上，残余的细小血滴把桌布都弄脏了。

“就应该这样吗？”安娜气喘吁吁地问。

斯雷特脸上的表情清楚地告诉她不是。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的话里似乎含着一种敬畏。他几乎虔诚地把那些碎片拾起来，放在握起的手掌上，像拼图一样把它们重新拼在一起。

等他拼好，连安娜都看出了先是向上，然后向右拐的那道弧线，又丑又凶。边缘还沾着安娜的血，微微闪着光。不是凶兆，这还能是什么？

“该死！”安娜咕哝道，接着便感觉血朝脸上涌。她从来不骂人，但是说真的，要是她想骂，现在不骂，更待何时？

“跟我刚才说得差不多。”斯雷特对她说。他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笑意：“实际上，跟我刚才说的完全一样。”

他当然笑得出来——又不是他的哥哥！不过，为斯雷特加分的是，他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下一秒，他已经凑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没有被刀划的那只手。

“对于这个征兆，我很抱歉。”他喃喃地说，“有时候，”他有点儿迟疑，“有时候我觉得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它能改变吗？”安娜问，“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么当然就应该能改变它吧？”

“也许有可能。”他又迟疑了一下，这次时间长了一点儿，“问题是，你没办法知道。我们看见未来发生，是因为它本来就要发生，还是因为你看见了，改变了你的人生轨迹，所以才达到你所预见的未来？”

安娜皱起眉头，试着理解他的话。

“不过，当然……预言并不知道你未来会做些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们有自由的意志，对吧，所以它并不能预知我们会踏上的每一条路，也无法猜测我们将会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要是那样的话，”斯雷特争论道，“我们又怎么能预知未来呢？”

“也许你本来就不能！”安娜回敬他，想让自己的语气里加上一丝防备。

斯雷特叹了口气，摇摇头。

“有太多次我都是对的，所以我已经不相信这种观点了。”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思考着。她不知道什么是对的——这似乎正发展成一种令人担忧的状况。

“我接受不了，”她终于说，“我接受不了你是对的。”斯雷特沮丧地吭了一声，但是安娜摇摇头，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是说，你几乎什么都没告诉我，直接就判了他死刑。”她哽咽了。她伸手捂住嘴巴，可是已经晚了，斯雷特听到她终于哭了出来。

令她万分尴尬的是，他竟然绕过桌子，到她跟前俯身把她抱住了。她完全不适应这种身体接触——除了妈妈，没有人抱过她！——安娜僵住了，但是并没有僵很久。斯雷特的怀抱很温暖，还用一只手抚着她的头发。安娜不再抗拒，把头伏在他的肩上，任凭自己抽着鼻子，尽管眼泪是忍住了。

“你看。”斯雷特微微收回身子，温柔地说。他等安娜抬头看着他，才接着说下去。“我知道我没有告诉你很多，但是我们可以做点儿别的，说老实话，”他咳出一声笑来，“我真没想到，你居然相信我了。”

这句话不该说，但也许恰恰应该说。仿佛安娜本人刚才一直处于一种脱离现实的状态，游离在她的身体之外，听了斯雷特的这番话，她才立即缩回自己的躯壳。

她彻底脱离他的怀抱，坐得远远的，生怕彼此的身体再有任何一丝接触。斯雷特似乎并不喜欢她刻意保持距离，不过他没说什么，也重新站直了身子。

“我……我不知道我相不相信。我是说，这——”她朝着破碎的螃蟹壳、那把刀还有蜡烛摆摆手，“太疯狂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不是真的。”斯雷特的语气很温柔。

“我不——我不能——”安娜一边摇头，一边站起身，“我得走了。我得想想。我只是……我接受不了。”

斯雷特立即起身堵在她面前，不过他低着头，因此两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条水平线上。他想去握她的手，可她退后一步，他没抓到。

“让我跟你一起去吧，”他请求道，“我们一起去散散步什么的。我们可以聊聊……或者我也可以一句话都不说。”他努力挤出一点儿笑容，但是安娜并没有回应，他的笑容也凝固了。“别就这么走了。”他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安娜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的眼睛躲闪了一下，安娜知道他要开始说谎了。

“我不喜欢给出不好的预测，”他主动说，“我想帮你。”

他果然撒谎了。

“也许你是对的，”他接着说，“也许我们可以改变它。我可以帮你搞明白。”

安娜觉得这是真话，可是这使她更糊涂了。

“我得想想。”她重复道。她退后一步，然后又退一步，直到她能够摸到身后帐篷入口的盖布。斯雷特的身子晃了晃，似乎想跟过来，但是他没动。“我……我得走了。”

“你会回来吗？”他问，“你会让我帮你吗？”

“我会想想的。”安娜轻声回答，然后便钻出帐篷，逃也似的跑了。

(1)　《局外人》：The Outsiders，美国小说，亦被称为《小教父》，Ponyboy是其中主人公的名字，字面含义正好是矮马小子。——译者注

第十章　在阴影里　In the Shadows

他跟上了她。这么做，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发了疯的跟踪者，不过他还是跟了上去。

斯雷特强迫自己不要慌，先把占卜的物品藏在桌子下面的盒子里——不算理想，但也足以应付粗略的检查——接着便冲出帐篷。他把其中一块桌布搭在招牌上，好让顾客知道自己暂时不算命了，不过附近本来也没什么人逗留。

安娜已经不见了踪影，斯雷特心里一紧。不过，他知道去游乐场入口最快的路线，如果他动作快一点儿的话——

他到门口时，正好看到她往外走。看见她了，他便镇静下来，放慢了脚步。他的心狂跳不止，肾上腺素在血管中奔腾，催促他跟紧一点儿，但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他得悄悄行动。

通往旁边住宅区的人行道上有一些人，因此安娜要是回头，并不会一眼就看见他。但是，人也没有多到能藏住他。他压住脚步，保持距离，以至于他在心里紧张得大喊：“近一点儿！近一点儿！近一点儿！”等她拐了个弯，他又不得不抑制住狂奔的冲动，直到她重新出现在视线里。

他跟着她穿过那片住宅区，直到她走上一条私家车道，到了一个他没法继续跟踪的地方。她进了一座房子。他估摸着应该是她家。这座房子比这条街上的大部分住宅维护得都要好一些，尽头是一个阳台，还有一座整洁的小花园，车道上停着一辆白色的两厢车。他觉得应该不是安娜的。依他看，她还没到开车的年纪。至少他希望如此——要是她钻进车里，他就没法再跟下去了。

知道了她的住处，斯雷特胸口的压力减轻了一些。需要的话，他还能找到她。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转身回嘉年华去。讨厌的布莱恩。斯雷特一整天都很安静，他知道负责其中一个撞柱游戏摊位的卡尔今天早上因为宿醉太厉害，没起得了床。斯雷特听说是他和杰克搞了个什么喝酒比赛——虽然并不是杰克告诉他的。今天早上，杰克在房间里跌跌撞撞，然后奔着他那群心爱的矮马去了，脸比平时还要像个死人。不是他，是丹尼尔把这八卦告诉了斯雷特，今天早上，丹尼尔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不满地摇头，好像他自己年少轻狂时没这么干过似的。要是卡尔不被开掉，那么斯雷特应该也不会有问题。他今天甚至都没看见布莱恩，说不定他也蹲坐在床上，伺候着一阵阵抽痛的头，还有翻江倒海的胃。

斯雷特迅速盘点了一下自己手上的选项——要是就这么站着，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于是他穿过马路，从安娜家门前经过。他忍不住朝窗户里张望，可是玻璃上只反射着下午的阳光。紧挨着她家，跟斯雷特同侧的马路边是一座小小的——呃，称不上是真正的儿童乐园，不过是一片长满草的区域，有一对足球门柱、一个秋千，还有几张长椅。基本上空荡荡的，场地一端的尽头有几个男孩在踢球。斯雷特选了离他们最远的一张长椅坐下，掏出手机，假装自己是个无所事事、闷闷不乐的少年。

他以为要等很久。他做好了她不再出现的心理准备，然后他就只能放弃，打道回府。他没想到的是，只过了不到十分钟，安娜出现了，两侧肩膀上背着一个看上去很重的书包。

她把黑色的长发扎成了法式的辫子，换下了之前稍微讲究一些的衣服，穿得比较随意——一件灰色的T恤，还有一条很旧的牛仔裤。这身打扮似乎让她更自在些，斯雷特感觉这应该更像她平时的打扮。当然，他想，她看上去更自在，也许只是因为逃离了他。

她甚至都没有朝斯雷特的方向看一眼，径直沿着马路向远处走去。他等她走出一段合适的距离，然后从长椅上起身跟了过去。虽然她似乎走得很急，但他的步子更大，很容易跟上。她低着头，双手抓住书包的背带把包稳住，两条细细的腿迈着大步，飞快地走着，仿佛随时要小跑起来。

他跟着她走出住宅区，往小镇的中心走。就在他以为她一定是要去商业街时，她拐上了左边的一条路，这条路位于一家酒馆和一家合作社之间，斯雷特之前没有注意过。他好奇地稍稍加快步伐。她要去哪儿呢？

他突然意识到，也许她是去找男朋友，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他恼火起来。他干吗要在意她是不是要去见一个男生呢？他的幻觉只告诉他，她救了他，仅此而已。不过，他还是不喜欢这个念头。他安慰自己，她比之前见自己的时候穿得更随意，因此八成是去见闺密什么的，不过……这儿没什么住宅。他们走过一座社区礼堂和一块草地保龄球场。街的另一侧是一连串的工房，里面是一些小作坊。

安娜的目的地就在马路尽头。斯雷特发现自己就要追上她了，便开始放慢步子，不过她没有停留，跳上了几级台阶。等他走近了，才发现这是一个活动中心。

斯雷特犹豫了。他在街上是无处可隐蔽的。虽然他没做什么，他也完全有权利待在这儿，可是他不想让安娜看见自己。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成了某个偷偷摸摸跟踪女生的讨厌鬼。活动中心的前面基本都是玻璃，附近也没有其他人站着。唉，好吧，一不做二不休……

斯雷特走进活动中心，立刻便闻到刺鼻的氯气味儿。里面湿乎乎的，他穿着长袖衬衫，感觉很热。他绕过接待台，坐在那里的女人先是期待地望着他，见他没买门票，她的眼神又变成了怀疑。斯雷特看见指示牌上写着那条长长的走廊过去是健身房和舞蹈教室，但是直觉令他上楼朝游泳池去了。

他差点儿撞上安娜。她站在楼梯顶端，正和一个年纪足够当她爸爸的男人说话，尽管斯雷特没觉得他俩看上去像一家人。不过，那个男人明显跟她很熟，因为两人说话时，他把一只大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穿着一件白色polo衫，脖子上还挂着哨子，应该是教练什么的。

在小小的楼梯间里，斯雷特无处可去——他推测安娜很快就会进更衣室，于是身子一闪，躲进一个小角落里，那里有几台自动贩卖机在等着他。他掏出钱包，抓起一把硬币，看见手中的钱足够买杯饮料，再从食品贩卖机里买点儿吃的，他舒了一口气。他原以为这是一座休闲中心，没想到机器里居然有各种健康零食，比如能量棒和小袋的坚果。斯雷特选了唯一在售的一种巧克力，然后又多买了一块。

等他忙活完，安娜已经不见了。斯雷特隔着一道玻璃幕墙，看见泳池边上有一片长长的观众区，摆着几排折叠座椅。观众区零零星星地坐着一些人，大部分是四十来岁的女性，看上去像是一群妈妈在等候，她们的孩子估计正尽情地投入在本月时兴的某个项目里。他想，要是自己过去找个位子坐下，应该不太显眼——从他看到的情况判断，泳池里的人根本不注意观众席的情况——于是他便下楼回到前厅，跟随指示牌走到活动中心后面，爬上几级又陡又窄的楼梯。

等他坐下，安娜已经出现在泳池边。他能看见她和一群人站在一起，有十来个吧，大部分是男生，还有刚才跟她说话的那位年纪大一点儿的男人。只有安娜和另一个男生穿着泳衣，安娜穿了一件黑色的连体泳衣，身材清瘦，身段优美。除了教练，其他人都穿着短裤和T恤。斯雷特看着这群穿短裤和T恤的家伙转身跳进水里，开始一圈又一圈地自由泳，由于明显受到衣服所累，他们的泳姿非常尴尬。水里的化学气味很浓，有些人努力让头露出水面，这么做很明智，因为根据斯雷特所看到的情况，他们都没戴泳镜。

安娜和穿着泳裤的那个男生还有教练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在斯雷特看来，这个场景很怪异，但他一边大口嚼着第一块巧克力，一边看着这群人在泳池里游完了六圈（其中有一个男生动作慢一点儿，只游了五圈），接着他们便爬上岸来，浑身都湿透了。这时，安娜和那个男生才跳进水里。

对了，那个男生是跳进去的，而安娜是正儿八经地扎了进去，她入水时的动作非常利落，然后像一只海豹一样，又从几米外的地方冒出水面来。她冲那个男生笑笑，说了点儿什么，他便开始拍水，朝着她的方向溅出一片水花。安娜的笑声从空气中传过来，斯雷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生气。也许他真是她的男朋友。这也没问题，只是这个小笨蛋——他又在朝她拍水了——也许会成为斯雷特接近她的绊脚石，阻碍他弄明白她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的幻觉里，而且还救了他，她到底在干什么。这才是他在乎的唯一理由。

他撕开第二块巧克力的包装纸。

不管怎样，这里到底在发生什么？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刚才那十个人在游泳——他们的衣服在滴水，尽管泳池区域的温度就像人造的亚热带，但他们似乎仍然冻得瑟瑟发抖——而两个真正穿了泳衣的人却压根儿没游，只是在泳池中间踩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那群人分开了，其中两个溜进泳池，加入了安娜和那个男生，接着……他的眼前上演了灾难性的一幕。

其中一个穿衣服游泳的人蹚水走到安娜跟前，跟她简短说了两句……接着便试图把她摁进水里，斯雷特呆住了，正要送进嘴里的巧克力也停在半空。他——那是一个几乎已经发育成熟的男生，比安娜高大很多——从后面用胳膊绕住她的脖子，开始把她往水里按，利用她身体的浮力让自己不沉下去。斯雷特的视线都集中在安娜身上，几乎没有注意到穿泳裤的男生和另一个穿衣服的人也在上演着同样的戏码。她不时奋力地回到水面吸一口气，然后又被按进水里。

安娜的教练只是站在泳池边上看着，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另外两个穿T恤的人在泳池边上跑来跑去，大喊大叫，可是等他们的声音传到观众席的斯雷特耳朵里，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搞什么名堂！搞什么名堂！

斯雷特的大脑里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在对他说，这是事先安排好的，安娜只是在扮演其中一个角色。泳池边上喊叫的人抓起亮橘色的泳圈投进水里，差点儿就套在正把安娜往水里按、压在她身上的那个男生头上，要是他在麻痹的状态下仍然能够思考，斯雷特就心满意足了。那个男生看见救生圈，立刻便放开安娜，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扒住救生圈。

安娜刚一恢复自由，便仰面朝上，动作优美地游了出来，刚才在泳池边上喊叫的人则跳进水里向救生圈游去，开始把那个男生往外拉。

这是演习，只是演习而已。他明白了，可是大脑没法放松下来告诉他的肺和两条腿，他的肺已经不再呼吸，他的腿也麻木了。他突然感到恶心，吃下去的巧克力在胃里翻腾。

他重复道，这是演习，是救生课什么的，安娜是来帮忙的。从逻辑上，他能够理解，可是，天哪，他难受极了。看见她被摁进水里，简直就像在做一场噩梦。准确地说，是他在做噩梦。

他看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把安娜往水里按。有时候只是一个人，就像刚才那个男生，有时则是两个人合伙来淹她。有两次，教练让她像死尸一样躺在那里，在水面上漂着，这一切都让斯雷特毛骨悚然。负责扮演救生者的人不得不用绳子把她拖到泳池边，然后另外两个人再徒手把她拉上来。她一动不动，完全就像死了一样。她演得太像了，把斯雷特吓得半死。

他迫不及待地想走，想去外面等她，可是头脑深处有一个小小的、不可思议的声音不停地朝他的耳朵里轻声诉说着担忧：万一你走了，然后有一次，他们真的把她淹死了呢？万一发生事故了呢？这根本不合逻辑，可是哪怕最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也促使他一动不动地留在座位上。等他们终于结束，安娜优雅有力地游到泳池边，爬上岸来，斯雷特感到筋疲力尽，衬衫被汗水打湿贴在身上，而这身汗根本不是因为这儿的温度。他猛地起身，缓慢吃力地向楼梯走去，只想赶紧逃跑。他在座位尽头笨拙地滑了一跤，摔到防火门那儿，砰的一声撞了上去。那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场地上方，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不过，他只注视着其中一双眼睛，是安娜的。

斯雷特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这时逃跑只会更糟，便在更衣室门外等安娜。她迟迟没出来，他都怀疑她是不是为了躲避自己，从别的出口出去了。不过，等那群人里的其他人都出来了——大多数人从他身旁经过时，都好奇地看了他几眼——安娜才终于推门出来。

她看见他，并没有立刻停住，于是他明白，她知道自己在这儿，所以过了这么久才出来。她没说话，只是警觉地看着他，于是他只好打破沉默，尴尬地说了一句：“嘿！”

“你来这儿干什么？”她问。

这个问题合情合理，也的确在斯雷特的意料之中，可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尽管他刚才有的是时间来思考。能够为他辩护的是，由于刚才痛苦地目睹她在水中的表演，他的身子仍然在发抖。

老天，他恨死水了，他能洗澡都是个奇迹。

“我在……”他愁眉苦脸，“呃，我在镇上逛逛。”这倒也是实话，可是根本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泳池边，而安娜紧锁的眉头也向他表明别想糊弄她。

他伸手挠了挠头，想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安娜盯着他，目光如炬，仿佛这个动作已经让他露出了马脚。于是他垂下胳膊，冲她耸耸肩。

“我想见你。”他对她说。这也是实话，虽然他直到说出来才意识到这个简单的事实千真万确，可安娜似乎还是不买账。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知道自己得想出点儿更站得住脚的理由来。“你看，我不喜欢今天下午的结果。我知道，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可那是真的。而且，我也的确想帮你。也许你是对的，也许真的有些东西可以改变。”他讨好地冲她笑笑，安娜撇着嘴，若有所思。她看上去不那么戒备了，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我想帮你，安娜。”他重复道，“我发誓。”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沉默。斯雷特屏住呼吸，一只胳膊垂在身子一侧，悄悄握紧拳头。这是一个愚蠢、迷信的手势，可是常年漂泊在外的人本就是一个迷信的群体，而由于血液中流淌的各种奇怪的征兆，斯雷特比大多数人还要迷信。经过一段紧张的等待，安娜呼出一口气，斯雷特感到一股胜利的喜悦，接着，他注意到她的眼睛亮了。

“哎呀，嘿，”说着，他向她靠近一点儿，抬起一只手，抚摩她的脸颊，这一次，她并没有僵住，这让他感到宽慰。他又凑近一步想要抱抱她，可又感觉这样会太难为她。“别哭了。”

“你没事吧，安娜？”斯雷特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他把手放下，安娜也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虽然他并不喜欢这样。教练站在那儿，用一种直接超越了怀疑的眼神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教练看不上他。斯雷特挺直了身子，他厌恶这个男人对自己的评判，虽然这种评判并不罕见。有很多人不喜欢吉卜赛人，不喜欢他们出现在自己身边，而斯雷特从衣着到乌黑的发色，到偏橄榄色的皮肤，都表明他是从嘉年华那儿来的。而且，这个镇子很小，外地人在这儿很显眼。

“我没事。”她回答，又后退一小步，说，“我很好。”

斯雷特苦笑了一下。比起说谎，她扮演死人的时候可要像样多了。要是他听起来也这么假，那也难怪她先前不相信他的鬼话。

“这个小伙子是谁？”教练问道。

“只是一个朋友。”斯雷特还没来得及插嘴自我介绍，安娜已经回答了。即便他自己来说，八成也就是：“你好，我是算命先生斯雷特，也是刚刚被发现的跟踪者。”这也不怎么中听。

“朋友，是吗？”教练上前一步。斯雷特感觉他想站到他俩中间，用身体作为屏障。斯雷特被激怒了，向安娜靠近了一点儿。

“是的，”安娜轻快地说，但是并没有更强的说服力，“他要陪我走回家。”

“好吧。”她这句话阻止了教练的进一步举动，也让他闭上了嘴巴。他朝窗户外面望了望，玻璃是有色的，于是外面的景致显得暗了些。不过，即便隔着深色玻璃，外面的天仍然是亮的，最多不会超过七点半。尽管如此，教练的头还是点得很不情愿：“也许这个主意不错。”

安娜弓起肩膀，带着一丝戒备，仿佛并不喜欢拿这个做借口，而是因为知道这样说有用，才被迫而为之——这让斯雷特感到纳闷。大白天的，她为什么需要人护送回家呢？他想起她家那片住宅区，好奇是不是和外表看上去一样简单平常。

“周二见。”安娜对教练说，“走吧。”后面这句是对斯雷特说的，他便跟着她下了楼梯。出于本能，斯雷特小跑下了最后几级台阶，直到和安娜并排，然后握住她的手。安娜吃了一惊，瞥了他一眼，但是并没有反对。等斯雷特推开活动中心的门，领她出去时，两人仍然拉着手。

“见鬼，这人是谁？”斯雷特又被一个声音吓了一跳。这个声音不像教练那么低沉成熟，但是带着挑衅。出于对潜在威胁的反应，斯雷特立刻扭头，想看看是谁，他抓住安娜的手，一把把她藏在自己身后。她也立刻躲了过去，但是只待了一秒钟。他试图用身体挡住她，这时，他感觉到她正绕出来走上前去。

“安娜——”

“康纳，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人就是康纳？他和斯雷特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他会是个小流氓的样子，是个危险人物。他和斯雷特一样高，但是更魁梧些，头发剃得很短。尽管如此，斯雷特在他脸上还是能看到安娜的影子：雀斑、微微上翘的鼻子、坦诚……还有天真。不过，此时此刻，他完全是一副即将登台的拳击手的架势，浑身杀气。

不过，斯雷特看得出来，他也就是表面上厉害而已。

听到安娜的话，康纳停住了，他一脸惊讶，还带着嘲讽。

“我在这儿干什么？我来陪你回家。我说了我会来，不是吗？”

“你说过的话多了。”安娜嘀咕了一句，声音很小，康纳没听见，但是他的脸色更难看了。斯雷特感觉自己明白了一二。

“你是谁？”康纳问斯雷特，“还有，你干吗拉着我妹妹的手？”

“我叫斯雷特。”他犹豫着要不要把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但是猜测康纳握它的可能性不大。要是康纳真的来握手，八成也是想把他的骨头掰断。

“斯雷特？斯雷特可不像个名字。”

“是我的名字。”至少是他的名字之一。

“好吧。”康纳摆摆手，不再争论，“咱们回到刚才的问题，你为什么拉着我的小妹妹的手？”

她已经从“妹妹”变成了“小妹妹”？不管怎样，斯雷特赞赏康纳保护妹妹的本能。不过，安娜似乎并不买账。

“康纳！”她生气地嘘他。

“怎么了？”他面不改色，反问道，“你本来就是。”他生气地瞟了斯雷特一眼。“你才十五岁。”

十五岁。而斯雷特……老多了。他突然感到良心发现，松开了她的手，摸摸自己的下巴，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不过，这一次，他的手刚从下巴上掠过，便停住了。搞什么名堂？

自从他产生关于自己死亡的幻觉，并且为此而逃跑，他身上就再也没有留下过岁月的痕迹。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下巴和下颌骨上的胡茬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微微有些戳人，会随着他的手指微微来回拂动，就像压了花的丝绒。不应该这么粗糙，已经长到像要冒出胡须的程度了。

他没时间考虑这个新进展，因为安娜正尴尬地看着他，脸颊一片绯红，他意识到她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

“我说，既然康纳来了，你就不用送我回家了。”她的脸更红了，见她这么窘，斯雷特突然生起康纳的气来。

“反正我也得朝那边走。”他冲她一歪头，笑了，“记得吗？”

“当然。”安娜似乎很慌张，她瞄着康纳，后者正用更加反感的眼神看着斯雷特，迅速做出推断。

“你是嘉年华的人？”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你是被判有罪的杀人犯。

“是的。”斯雷特承认了，没必要隐瞒，而且，确实也瞒不住。

“好吧，我完全可以自己陪安娜回家，谢谢了。我们不需要你当跟屁虫。”

斯雷特想好该怎么反击了，而且是致命性的，但他没有说出来。安娜重新拉起他的手，让他闭上了嘴巴。

“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康纳。”她对哥哥说。

她没有等康纳回应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便已经迈开了步子，不过，她倒是看了斯雷特一眼，从那个眼神里可以品读出万千种思绪。但是，重要的只有一点：有机会了。她在给他机会。

斯雷特的心跳了起来，他好奇自己之前产生的新幻觉——安娜跳进水里救他的那个——是不是向着成为现实迈进了一小步。

第十一章　暴风雨的私语　Whispers of the Storm

“对不起，请你再说一遍，你放学以后要去哪儿？”吉玛盯着她，眼睛都瞪到脑门上去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安娜一口咬定。

其实是大事，是一件很大的事，只是并非像吉玛想的那样……至少大体上不是。

夹在斯雷特和康纳中间往家走，真是各种尴尬。康纳不断地向斯雷特提出各种问题，有些问题他回答了，但是大部分问题他都回避了。而反过来，斯雷特却什么也没问康纳……这让安娜感到奇怪。他不是答应要帮她吗？难道他不应该试探试探康纳吗？可她又没办法要求他这么做，只好夹在两人中间默不作声地走着。等他们到了家门口，康纳却不肯进去，但又不愿意让斯雷特和安娜有机会单独相处。相反，他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地挡在车道上，一块又大、又烦人、又难对付的石头。

安娜很尴尬，不知道该跟斯雷特说些什么，但他似乎毫不介意。

“咱们明天还见吗？”他问。

“明天？”

斯雷特冲她微微一笑，翻了个白眼，仿佛被她的健忘逗乐了似的——安娜以为他是为了康纳的事，因为她百分之百确定自己并没有忘记先前有过什么计划。

“嘉年华星期一和星期二不开门。”他耐着性子，仿佛提醒她本就知道的什么事，“咖啡，放学以后，记得吗？”

“呃，哦，对，当然记得。”

“安娜不喝咖啡，”康纳插了一句，“因为她才十五岁。”

安娜咬紧牙根。也许她不需要再为康纳担心了，因为照这样下去，她自己就想杀了他！

“咖啡、茶、果汁……喝什么都行。”斯雷特耸耸肩，冲安娜眨眨眼，“或者就吃点儿蛋糕。反正咖啡店里什么都有卖的。”最后这句是说给康纳听的，话里带着一丝强硬。

得赶紧救场，免得变成两个男人的某种竞争。

“咱们说的是几点来着？”安娜想做出随口一问的样子，但是演得不太像。

“放学我去学院接你。”

“好的。”她感觉已经说定了，便笑了笑，可是接着……“呃，我上的是中学，不是学院。”

“这一点你难道不知道？”康纳发现了端倪，真烦人，“要是你跟我妹妹熟到能带她出去喝咖啡的程度，难道不应该知道她上哪所学校？”

斯雷特瞥了康纳一眼，然后转身面朝着安娜，根本不理他。作为一种无声的反驳，这一招奏效了。康纳站在那儿，一会儿张开嘴巴，一会儿又闭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点一刻见。”安娜羞涩地笑笑，然后一把拉住哥哥的胳膊。他还不想进去，坚持要往回走，眼睛仍然盯着斯雷特，但还是被她沿着车道拉进了家门。

“爸妈知道吗？”门一关上，他便问她。

安娜知道，这是他的撒手锏，他一直等到跟斯雷特分开之后才拿出这张王牌，她在心里默默感谢可能正在旁听的人。

“跟人去咖啡店坐坐又不是犯罪。”她对他说。

“那就是不知道了。”康纳冷笑道，“我想他们会很感兴趣的。”

他明显想以此来威胁她，转身要走，但是安娜也有一句临别赠言准备送给他。

“随你的便。”她激将他，“我敢肯定，他们也很想知道你最近在忙些什么，想认识认识你的新朋友……”

他突然停住，转过身来。

“你知道什么？”他反问道。

安娜对此一无所知，这就是她的问题所在。不过，她早就知道怎么吓唬康纳了。

“反正够多。”她对他怒目而视。

康纳咬紧牙关，安娜感觉他俩之间可能会爆发一场全面战争。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上一次还是她十二岁的时候，康纳把她推倒，撞在客厅的咖啡桌上，弄得她头破血流，而如今，两人已经都意识到他比她要强壮得多。现在，他们只会打打嘴仗，但是安娜看得出来，康纳气得浑身发抖，似乎很想用拳头发泄一下。

“我不喜欢这样，安娜，”他终于开口了，听得出来，他在尽力让自己显得通情达理，“我不喜欢他。”

“我也不喜欢你现在的行为，”她告诉他，“但你会就此收手吗？”

他什么也没说，这足以回答她的问题。

“那就没办法了。”安娜喃喃地说，事实也的确如此。

不过，以牙还牙的威胁足以让康纳闭嘴，现在他们之间已经真正画上了句号，这下可好，安娜还得向吉玛和贾解释自己放学为什么不能跟她俩一起走回家，尤其尴尬的是，因为星期五康纳放她鸽子，她在嘉年华时刚刚请求朋友们陪她一起回家。

两个女生都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跟父母撒个小谎，解释自己会晚一会儿到家，可是现在，安娜却要爽约了。实际上，她庆幸贾提起这事，因为说老实话，她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过，真话说得并不顺利。

“我有个约会。”安娜重复道。算是吧。呃，也不太算是。“放学以后斯雷特要来接我，所以你俩不用陪我走回家了。”

“斯雷特？”吉玛问，“斯雷特是谁？”

“他是……”出于某种原因，安娜不想和盘托出，倒不是因为斯雷特在嘉年华工作，只是……有点儿怪怪的。再说，这也不是约会。在她看来，这是一次战略会议。她希望是。说实话，她自己也是一肚子问号。“他在嘉年华工作。”要不了多久，她们就会看见的。她的朋友们不打探清楚，是不可能离开学校的。

“是骑矮马的那个人吗？”贾吃惊地尖着嗓子叫道。安娜使劲儿用自己的那本《罗密欧与朱丽叶》打她。

“嘘！”她喝道。

“是不是啊？”吉玛问。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愤慨，还带着些许嫉妒。

安娜试着专心写她的作文，她飞快地翻着手中的书，假装要找一句话来引用。她翻到第四幕的第一个场景——和吉玛的问题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接着又放弃了。贾和吉玛炽热的目光灼在她身上，让她感觉就像两轮火辣辣的太阳，把她困在中间。一定是出于这个原因，她感觉脸烧得滚烫。

“是那个算命先生。”她小声说。

“不会吧！”贾惊呼，接着又说，“不对，我记得他叫埃米利安。”

“显然那是他的艺名。”安娜说，“虽然他也不算从艺，不过，你懂的。”

“杂耍艺人的别名。”吉玛的腔调仿佛一名有智慧的老者。

“那他的真名叫斯雷特？”贾疑惑地问。

“我也不知道，”安娜说，“我想是吧。”

“这名字可真够酷的。”吉玛说。安娜冲她咧嘴一笑。吉玛总是悲叹父母给她起了这个平淡无奇的名字，说它完全不符合她未来作为时尚达人的明星身份。

“是的，不过，”贾摆摆手，没再提名字酷不酷的事，因为她跟安娜一样，都觉得这不是重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微微眯起眼睛。“你们是星期六约的吗？你从来没提过啊！”这是在指责安娜，暗示自己受到了伤害。安娜咬着嘴唇，对于自己无意中欺骗了朋友感到过意不去。

“我星期天又去了。”她说，“我们又聊了一次，他问我今晚能不能见他。”

没错，都是实话，但是掩饰了次要的细节，例如安娜担心康纳，而斯雷特告诉她自己能够产生幻觉，还会占卜……还告诉她他看见康纳后来死了。

听了她的解释，她的两个朋友思索着，都没说话。终于，贾开口了。

“我不确定我是嫉妒你，还是为你感到兴奋，抑或是在担心你。”她做了个鬼脸，“我觉得三者兼而有之。”

“好吧，我肯定是嫉妒，”吉玛说，“不过我要说，你去好了！但你之后得给我们发信息，交代所有的细节！你知道的，包括你吃了什么，他吃了什么；你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他的吻技怎么样……”她不怀好意地眨眨眼睛，没再说下去。

贾开心地叫了一声“耶！”安娜回了一句“好吧，别那么激动”表示抗议。“我们去的是咖啡店，我可不会坐在窗户旁边跟他卿卿我我，让整条商业街上的人都看见。”

“咖啡店附近有不少安静的角落，”吉玛得意地小声说，“完美的接吻场所。”

“好啦，会告诉你们的！”安娜抬起眉毛回敬道。

“喵！”吉玛发出一声怪叫，惹得安娜哈哈大笑。

“我看啊，咱们学校的男生都不如你那位算命先生。”贾说。

“她交过一个学院的。”安娜提醒贾。

“就一个！”吉玛抗议道，“他老喜欢把舌头伸进来，恶心死了！”她厌恶得浑身一抖。

对话开始朝另一个方向发展，那个地带对安娜来说有些危险。关于接吻，她没什么经验，也不想让吉玛给自己上一课，忍受那令人痛苦的尴尬。再说，她严重怀疑究竟有没有这个必要。她并不需要补上这一课，因为斯雷特很可能是个疯子，或者是个病态的骗子——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他都不是个理想的接吻对象。

“行了，细节就不用说了。”她说，“我得把这篇作文写完，我今晚还有事呢，记得吧？”

那篇作文并没有写完，因为，那节课剩下的时间里，贾和吉玛不停地问她各种问题，不过安娜把笔记本和自己的那份剧本塞进书包，想着写没写完都没关系，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而且，要是她和斯雷特见面的时间长了，她还可以早上起来再写。

虽然她也很想什么都不在乎，但她知道，只要有这个必要，自己就会在早上五点钟爬起来把作文写完，因为她的确就是个书呆子。

铃响了，安娜有意在教室里磨磨蹭蹭，让其他学生在她前面蜂拥而出。贾和吉玛似乎也不慌不忙，直到安娜觉得磨不过她们，朝门口走去。

贾和吉玛跟在安娜后面穿过英语角，经过门厅，来到大门外面的台阶上。接着她们便赖在那儿等着，看着。

“谁需要敌人啊？”安娜在心里嘀咕。

她的首要担忧立刻便被证实是毫无根据的。斯雷特在那儿等她呢，就在大门外面。他看见她，便笑着冲她招手，于是安娜径直朝他走过去，强忍着不去回头看吉玛和贾的反应。

等她走到他跟前，他微微一笑，隔着她的头顶张望了一下。

“是星期六跟你一起的朋友吗？”他问。

安娜回头一看，发现她俩正热切地看着，甚至即使知道斯雷特看见了自己，也没假装转过身去。他竟提出这个问题，让安娜感到很奇怪，不过她猜想她俩穿着校服的样子确实跟之前不太一样，贾的头发在脑袋后面梳成了马尾，吉玛脸上的妆也淡了许多。

“是的。”她表示肯定。

“你跟她们怎么说的？”安娜没有立刻回答，他又问，“说实话了？”

她哈哈大笑：“没，她们以为咱俩是在约会。”

“哦，你的确应该这么说。”他坏笑着，一边俯身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一下，一边拉起她的手。他把她的手举起来，冲贾和吉玛挥了一挥，然后拉着她走了。安娜有点儿蒙，顺从地跟着他。她回头瞄了吉玛和贾一眼，发现两人呆呆地站在最高的台阶上，嘴巴张得大大的，就像一对金鱼。

嫉妒的金鱼。

咖啡店离中学并不远，不久前刚开，也是小镇振兴计划的一部分——或许也是出于这个原因，距离安娜家那一带还有一段距离。这是一家很大的连锁咖啡店，最大的优点是有品类丰富的蛋糕可供选择。安娜没喝咖啡，跟她只有十五岁没关系，谢谢你，康纳——斯雷特点了一大杯美式咖啡，不过冷藏柜里摆着各种高档果汁，她拿了一瓶放在托盘上，就不再觉得遗憾了。斯雷特对蛋糕没兴趣，不过他用胳膊肘捣捣安娜，温柔地说：“点吧，我请客。”于是安娜选了一块巨大的胡萝卜蛋糕，上面还淋着厚厚的奶油乳酪糖霜。

“要两把勺子。”她对柜台后面的女生说，后者好奇地打量着斯雷特，安娜基本确定她也是同一个学校的，上六年级。“要是你改变主意，你可以帮我一起吃完。”

斯雷特对胡萝卜蛋糕似乎没什么兴趣，不过他把两人的钱都付了。安娜小声问他：“你确定吗？我身上也有点儿现金。”听到这话，他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其实，她身上的钱还得用来买明天的午饭，但她觉得付出这点儿代价也值，而且，说老实话，要是她把那一整块厚厚的蛋糕都吃掉，这个星期接下来的时间她就基本不用再吃东西了。

斯雷特在角落里找到一张桌子，比靠近柜台的区域要安静一点儿，而且相比于窗户旁边那排对着繁忙商业街的红色皮质大卡座，也更私密一点儿。他们刚一坐下，安娜就等着他直入主题，可他似乎惬意得很，不慌不忙地品着用了整整五个步骤做成的完美饮品。

“嘉年华的咖啡糟糕透顶，”他把一包白糖和一包黄糖全都倒了进去，见她被逗乐了，他便主动解释，“连我朋友丹尼尔的也是——他还自认为算半个咖啡行家——我自己做的也是难喝得很，所以一有机会喝点儿好的……”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用一根长长的木棍搅了搅，“我就慢慢地喝，细细地品。”安娜不禁好奇，勺子什么时候过时了？

他冲安娜笑笑，往后一倚，慢悠悠地呷了一大口。

“你好像很紧张啊，”他微微皱起了眉头，把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放在桌子上，“你害怕吗？我原本想着这种公共场所会好些。”他身子向前探了探，声音沉了下来。“你不用怕我，还是——”他四下望了望，发现他俩吸引了不少并不难被发现的注意力，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你是不是不想被人看到跟我在一起？因为我是嘉年华的？”

“不是因为这个。”安娜立刻说。斯雷特似乎并不相信，可她说的是实话。好吧，也许有那么一点点，但那也仅仅是因为她知道大家会来问她，而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如果这是约会，那就应该直截了当，可是——好吧，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只是，你知道的——”他等着她把话说完。“关于康纳的这件事，把我吓着了。”

“好吧。”斯雷特端起咖啡，又呷了一口，“好吧，咱们先把昨天帐篷里发生的事放在一边。不要去想那些贝壳，还有那些迹象。把我说的那些预知未来的话全都忘掉，就把我想象成你的朋友，还有，想象你在为你的哥哥放心不下。”他用深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她。“跟我说说吧。”

安娜张开嘴巴，但是什么也没说。她其实没有什么确凿的依据，她几乎为自己大张旗鼓地把各种主观臆测渲染成了悲情故事而感到尴尬起来。要是说出去，感觉就像是她小题大做。最后，她羞愧地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没跟你的朋友们提起过你的担心吗？”安娜摇摇头。“父母呢？”还是摇摇头。“谁也没说过？”

“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了。”安娜小声回答。

只跟他这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说过，而且，说不定他还是个妄想症患者。

“好吧，我听着呢。”斯雷特对她说。

于是安娜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康纳如何一直是个好孩子——也许不像她那么循规蹈矩，但也是个好学生，明事理，做事也靠谱。她是如何一直崇拜着他，为他感到骄傲，因为虽然他在小学里的所有朋友都不会去中学，但他还是选择了中学，还有他是如何给了她勇气，让她也做了同样的事。

接下来，如何发生了变化。

变化起初非常微妙，学业退步，跟学校之外的狐朋狗友出去，不回家，也不知道都去哪儿了。

后来，他的朋友越来越多，而且年龄都比他大。他们会开车。他变得暴躁、孤僻，还开始逃学，说话也不算话，比如，尽管他知道安娜害怕，也知道她为什么害怕，但还是丢下她，让她一个人走回家。还有他瞒着父母打的那份工，似乎让他一下子挣了不少钱，但是并没有一张正儿八经的工资支票，也没有制服，工作时间也不稳定。他会在一大早不可思议的时间点溜出家门，还让安娜帮他打掩护。

“总之就是，他好像变了个人。”她似乎有些吃不准，最后又说，“我知道他很聪明，但他一直是一个好孩子，而且，我不知道是不是能用‘天真’来形容？我担心他被带坏了，我担心他现在跟着一起厮混的人会让他惹上麻烦，让他无法收场，而且他甚至都来不及意识到这个问题，就已经晚了。”她鼻子一酸，眼圈也红了，用沙哑的声音说出最后一句，“你说过，你会……会……卜什么的——”

“占卜。”斯雷特温柔地纠正她。

“占卜。”安娜温顺地重复了一遍，“要是你说的真的是你看到的，那我就没说错。他的确要遇上麻烦了。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他什么也不肯告诉我，我要是逼他，他就会很生气——”她说不下去，就快哭出来了。她强忍住泪水，基本上算是忍住了吧——因为咖啡店里人太多，她不能在这儿哭——而且她也说不下去了。

斯雷特若有所思，耐心地等她的情绪平复。最后，她终于感觉冷静下来，挖了一大块蛋糕送进嘴里。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你一点儿也没跟父母提起过？”

这其实不算一个真正的问题，因为安娜已经告诉过他了，她跟谁也没说过，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有什么原因吗？”

有一些原因。

“呃，我想，我是怕自己在异想天开吧，也许根本没事，都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

“听着不像，”他主动说，“从你描述的情况看，不像是你在胡思乱想。”

安娜感激地冲他笑笑。

“不过，还有……他们特别为康纳骄傲，因为他选择去上中学，而且看似他也学得不错。他们对他寄予厚望，我不想让他们失望。还不止这些，”斯雷特的身子动了一下，好像要说话的样子，这时，她又加了一句，“我要是告诉了他们，告他的状，他就不会再理我了。我知道他现在也不跟我多说什么，但是，我不想让他彻底把我拒之门外。还有——”

“还有？”

安娜感觉自己有点儿笨，耸了耸肩膀：“我要是告诉爸爸妈妈，那不就让这事变成真的了吗？我猜想，要是我逃避现实，不说出来，就能假装康纳并没有真的……在做傻事吧，我也不知道。拿他的生命当儿戏。而且——”她苦笑了一下，“我妈现在就够烦的了。我外婆……身体也不太好，而且，妈妈还要加班，所以……”安娜耸耸肩，“要是他们没发现，我也不想给他们增加压力，说不定现在其实没事呢。”

“也许你错了，”斯雷特提醒她，“也许他们已经跟你哥哥谈过了——”

“呃，要是谈过了，那也没起作用啊，是不是？”

斯雷特没有争论，只是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因为她的声音又哽咽了。她的喉咙堵得慌，又吞进一大口蛋糕。虽然蛋糕是湿润的，而且上面还淋着糖霜，但她还是咽不下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小声说，“我不知道能怎么帮他。”她不敢看斯雷特，只耸了耸肩膀，“你说你在他的未来看见那个——”她无法说出“死”这个字，连想都不愿意去想，“但是如果你能看见……难道咱们不能改变它吗？”她抽了抽鼻子，挤出一丝微笑，“我妈总说，凡事预则立。”

“咱们可以试试。”斯雷特说。听见他说“咱们”，安娜的心都要飞起来了。她也用了这个词，但仅仅是抱了一点儿希望。斯雷特并不欠她什么，他也没必要帮她。“不过，我们目前手头有的，只是一个终点。”安娜的脸都白了，他吃了一惊，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措辞听起来多么骇人。“要是我们轻举妄动，搞不好会弄得更糟，无意中把康纳往那个征兆那儿领。”

“那咱们能做什么呢？”

斯雷特搓了搓下巴。他的下巴比安娜上一次见到的样子刮得更干净了，让他看上去更显年轻了。他应该也就是康纳的年纪，而不是她原先以为的十九岁或二十岁。“咱们只是刮了贝壳的表面而已。”

“什么意思？”

“还可以做点儿别的。我可以试试抽签，看看会不会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更多的线索什么的，或者——”

“你不能再产生别的幻觉吗？”

斯雷特迅速摇摇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确保附近没人偷听。

“对不起。”安娜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的声音太大，轻声说道。

“没事。”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看上去还是很警觉，“但是，不行，我控制不了幻觉。有的时候，我可以提出问题，然后它们就会出现；有的时候，我需要看到它们，它们就会发生，但是要想这样，必须得让康纳在我面前。”他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安娜，“你觉得他有可能会到帐篷里来吗？”

她露出痛苦的表情：“我觉得不会，但我可以问问……”

斯雷特似乎也不相信他会来。而且，即使康纳真的来了，他也不可能相信斯雷特能看到未来。安娜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相不相信……她只是别无他法，孤注一掷而已。

“把你的蛋糕吃完，”斯雷特一边说，一边把剩下的咖啡干了，“然后咱们回去，我去求签。”

“求签？”

斯雷特撇嘴一笑：“不太好描述，你得亲眼去看。”

“好吧。去你的帐篷吗？”安娜用手指捏起剩下的蛋糕，直接一大口吞了下去。他摇摇头，站起身。

“不是，签在我住的地方。”他朝安娜伸去一只手，“你来吗？”

第十二章　第一回合　The Opening Volley

斯雷特的住处是一辆篷车。这些车在一片杂草丛生的区域围成一个完整的半圆，四周凌乱地摆着几张椅子，还有一个烧得乌黑的圆桶，安娜估摸着是生营火用的。他们路过嘉年华的场地时，里面静悄悄的，于是安娜心想生活区应该会是一片繁忙的景象，可是出乎她的意料，除了有几个男人在篷车外面四处晃悠，还有两个孩子在半圆形区域的中心玩耍，整个氛围很安静。斯雷特领着安娜来到半圆形边缘的一辆篷车，她注意到这辆车是最破的几辆之一。那群男人好奇地望着他们，斯雷特开门让安娜进去时，其中一个还冲他喊了一句，不过那人语速很快，安娜没听清。不论他说的是什么，其他男人都大笑起来，斯雷特慌忙跟在安娜后面进来，旋即关上了大门。

“别理他们，”他板着脸，“他们都是白痴。”

“反正我也没听清。”安娜安慰他，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坐吧。”他指指一张长凳，在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后面，安娜小心翼翼地坐下了。这地方倒不是不干净或是不整洁，只是所有的东西看上去都有点儿邋里邋遢、破破烂烂的感觉。里面阴森森的，只有狭小的客厅和一个小厨房，还有两扇窄门，安娜猜测门后应该是洗手间和卧室。

很拥挤，也很私密。安娜和斯雷特并不相熟，她无处可去，也不想盯着他的东西看，好像多管闲事的样子，所以，她几乎感觉自己无处可看，只能看着他。总而言之，她感到很不自在，她开始希望自己没有到这儿来，而是约定了别的地方，让他把签带过去——一个更安全，也更中性的地方。

可是能去哪儿呢？难道去她家吗？好吧。

斯雷特忙着从厨房的一个壁橱里拿几根粗粗的蜡烛。他把蜡烛拿过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一根根点燃。等他把最后一根蜡烛也点上，便走到门边，关掉灯的开关。

被他关上的似乎不仅仅是灯，屋子里只剩下蜡烛的光亮，气氛立刻变得紧张、沉重了。安娜感到有些害怕，仿佛命运之神正聚集在黑暗的阴影里，仿佛鬼魂在参加降神会，等待开口说话的时机。她回头看了一眼，可是一眼望过去，只看见黑洞洞的门厅。至少在她看来，那里空无一人，可是这并没有让她感觉好些。她突然觉得很冷，直打哆嗦。

这时，斯雷特在长凳上挨着她坐下，手里还拿着一个布袋子。安娜感觉自己和他挨得有点儿太近了。

“你是怎么学会这个的？”她问他。

他低头凝视着布袋，布袋的材质很厚，是深绿色的，折叠处已经磨损了。“我妈妈教我的。”他说。

“哦。”他的语气里有种东西，让安娜感觉已经是久远的过去。“她……还在世吗？”

“不在，”斯雷特说，“早就不在了。”

安娜不太理解，皱了皱眉头。斯雷特也就是上学的年纪——虽然他显然已经不在学校了——那他妈妈去世的时候，他能有多大？不过，她不想打探他的隐私，他也没再主动多说。

斯雷特把布袋放在桌子上，开始解顶部束绳的结。安娜想问一两句，可又不想打扰他的专注。她感觉屁股上振了一下，知道是有短信来了。八成是贾或者吉玛，也可能是她俩一起，想知道她的“约会”进展如何。要是告诉她们自己到斯雷特的住处来了，她俩肯定会兴奋得跳起来。

她本来不想理会，但又决定至少先看看她们发过来的是什么问题，是比较含蓄，还是直截了当地要求她通报进展。

不过，不是贾也不是吉玛，是康纳。

“你在哪儿？”短信里说。

安娜本不想理他（让他也尝尝这个滋味），可是，毕竟有可能他是帮妈妈或者爸爸问的。

“在吉玛家。”她敲了回去。

只过了几秒钟，回复来了。

“不对，再编。”

好吧，她当然不会告诉康纳自己在哪儿！她没回他，直接把手机塞进了口袋。她全神贯注地看着斯雷特，他正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虔诚地把袋口拉开。手机又振了，又有信息进来，不过这一回，她下定决心不再理他。

斯雷特把手伸进布袋，抓住里面的什么东西，可是接着顿了顿，他抬头看着安娜，灰色的眼睛里仿佛有暴风骤雨，安娜心里一沉。“我们需要一个支点，”他说，“能让那些签与之反应的东西。”他清了清嗓子，“你的东西就行，不过要是你有任何康纳的东西，效果会更好。”

安娜抿起嘴唇，思索着。“我不确定，估计没有。我——”她朝手腕摸了过去，摩挲着一直戴在那里的镯子，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她低头凝视着那个精致的小圆环，是银制的，在烛光里闪闪发亮。“哎，等等。这个。”她晃了晃手腕，给斯雷特看，“这是康纳送我的，行吗？”

“可以。”斯雷特肯定道。

她笨手笨脚地摆弄着锁扣，因为她的注意力都在斯雷特身上，他总算把那些签都拿出来了，看着就像一大把筷子。但是当斯雷特的手指在上面摩挲时，安娜注意到每根签上都有极小的刻痕，像是汉字，或者是图腾柱上的脸谱。是如尼字母(1)吗？

“把你的手镯放在桌子中间，想一个问题。”他说。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他的目光仿佛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望着安娜，让人害怕。

安娜照他的话做了，然后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康纳不会有事吧？”她轻声说。

斯雷特咳了一下。“尽量具体一点儿，”他说，“签跟幻觉不一样，你得给它们一个导向。”

安娜的思绪狂奔，她心里不愿意锁定在某一个词上。她想，应该由斯雷特来问这个问题，他比她更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不过，她又想，也许因为康纳是她的哥哥。

“我哥哥会怎么样？”问题说出来，她感觉斯雷特有些不耐烦……或者，也许是命运之神正烦躁起来？

斯雷特深吸一口气，握住签子，放在胸口，接着，他似乎一下子抛了出去，任它们散落在木头桌面上。

签子哗啦落下，很难形成什么图案，但是蜡烛噼啪作响，仿佛篷车里某个地方有一扇门突然关上了，刮来了一阵风。刹那间，车里被黑暗笼罩，安娜缩着肩膀，恐惧和不安席卷了她的全身。等签子全部倒下，屋里重新亮了起来，烛光虽然昏暗，但是暖洋洋的。

“咱们来看看。”斯雷特实事求是的语气让屋里的光线似乎亮了一点儿，驱散了刚才侵入进来的“另一个人”，“你要告诉我们什么呢？”

安娜盯着桌子，好奇这些在斯雷特眼里都有什么含义。大部分签子都落在远离手镯的地方，其中有几根符文朝上，但大部分是朝下的。有几根签子落在手镯边缘，一根凶险地指着安娜，另一根似乎稳稳地横跨手镯，将它从中间一分为二。还有一根，不知怎的嵌进手镯底下去了，有符文的那一面冲着天花板。

“这些，”斯雷特把没有碰到手镯的那些签子都拨到一边，“咱们就不用管了。现在——”他捡起稳稳地跨在手镯上的那根签子，“这些符文，”他斜过来给安娜看，上面有三道弯弯曲曲的线，“意思是生命。签子像那样稳稳地落在上面，意思是——”

“意思是他前途未卜吗？”安娜插嘴问道。

“意思是尚无定论。”斯雷特肯定地说。安娜感激地冲他笑笑，但是心里一沉。也许她读不懂斯雷特的签子，但是她很容易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康纳有生命危险，生死未卜。这个念头让她心惊胆寒。

“这一根——”紧接着，他又指着冲向安娜的那一根，“意思是水。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在某种水源附近，根据它的方位，我感觉应该是一处湍急的水流。”

安娜眨眨眼睛。这个信息是新的。

“就像在你的幻觉里那样？”她追问道。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二者之间有没有关系。我和他是通过你联系起来的，而且，怎么说呢，假如不是同一处水，那也真是太巧了。”他微微耸耸肩膀，不再多说，又回头继续研究签子。“这些是面朝下的。”他一边把落在手镯弧面一角的几根签子拿起来，一边解释道。

“有什么含义吗？”安娜问。

“意思是……”他叹了一口气，“呃，可以有很多种含义，通常是负面的，或者是反面的。”他把签子转过来，盯着上面的符文。“因为这些签子在某种程度上是在一起的，所以应该作为一个整体来解读。”他做了个鬼脸，“有这么多符文在一起，很难确定到底是什么含义，但我要是非得猜一个的话——”

“猜？”安娜打断了他。“猜”字听起来很不准确，她需要的是确切的信息。

“好吧。”斯雷特垂下头。他用手指来回摩挲着其中一根签子上的符文，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有所保留。“比猜还是靠谱的。”他指着一行如尼字母，“它的意思是，要把什么东西还给给他的人，但是因为是倒过来的，所以很可能是你哥哥要把什么东西还给别人。还有这一根，”他用拇指和食指又捏起一根来，小心翼翼地挥了挥，仿佛不喜欢它似的……或者是怕它，“它的意思是暴力、血腥。这一根，”他指着最后一根说，“意思是很多。”

“所以，康纳会遭遇某种暴力事件，作为对他的某些行为的报应？”安娜试着把这些线索联系到一起，感觉自己在黑暗中摸索。

斯雷特顿了顿，然后说：“我也会这么解读。”

“可是来自什么人？”她脱口而出，“什么时候？”

斯雷特只是看着她，她知道他也回答不了。

“可是这有什么用！”她喊起来，心里充满了懊恼和恐惧，泪水灼痛了她的眼睛，她的喉咙也一阵发紧，“要是你不能告诉我更多的信息，那也没比之前好到哪里去！”

“不是的——”斯雷特想安慰她。

“就是！”安娜又喊了一句。她一边摇头，泪水一边从她的脸颊滑落下来。

斯雷特张开嘴，想说点儿什么，但是烛光一闪，屋子里瞬时亮了，似乎超出了四根小小的火苗所能达到的亮度，在阴影背后的某个地方突然砰地一响，像是摔门或是窗户被猛地关上的声音。

篷车里陷入了安静。“对不起。”斯雷特轻声说。

安娜有点儿不自在，她身子动了两下，对自己刚才突然发火感到有些尴尬。“没事，”她说，“谢谢你试了。”她挤出一丝微笑，“要是能再有一次幻觉就好了。”

斯雷特撇了撇嘴，作为回答。“抱歉让你失望了。不过，”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有时候，幻觉也会误导人。”

“这些看来都很不科学。”安娜随口说道，她迫切地想让这意味深长的停顿活泼一点儿，“我更希望是像二加二等于四那样的。”

斯雷特眨眨眼睛，哈哈大笑，不论刚才是什么奇怪的念头困住了他，现在都已经消失不见了。气氛轻松起来，他们四目相对，久久地凝视着对方。他俩之间仿佛交换了什么东西，安娜的笑容慢慢从脸上消失，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斯雷特的视线先移开了，重新回到那些签子上。他开始把它们收到一起。

安娜伸手拾起镯子，握在手里。

“谢谢你。”她低头看着手镯，“谢谢你听我说这些，也谢谢你帮我。”

斯雷特没有回答，但是把手伸了过去，放在她的手上。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衬得很小。

“我这么做，也不完全是大公无私。”他喃喃地说。安娜抬头去看他的脸，他垂下眼睛去看两人交缠的手，浓密乌黑的睫毛几乎要触到他橄榄色的皮肤。他的表情无法解读，而他的话语，好吧，有一万种方式可以解读。

她胸口一紧，又想把手抽回来，又想让它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你——”

篷车外面传来一声响亮的“哎哟”，打断了她刚到嘴边的问题。

“是杰克。”斯雷特说。

杰克？安娜来不及问他。斯雷特松开她的手，把板凳推回桌子下面，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他拉开门，一个熟悉的声音生气地喊：“放开我！”

“康纳？”安娜站起来，隔着斯雷特的肩膀盯着哥哥，还有正抓住康纳的衣领把他往前推的那个男人。

斯雷特从门里出去，加入了外面的吵闹和推搡。安娜连忙走到篷车门口他刚才站的位置。天还亮着，但是太阳已经落山，从地平线下方透出一丝光亮，给眼前的场景笼罩上了一丝血腥的色彩。那个男人——安娜猜想应该是杰克——抓着康纳的套头衫，把他一直推得贴到斯雷特的篷车上。斯雷特从他俩身旁绕了过去，面朝着安娜，一只手按在杰克的胳膊上。安娜感觉斯雷特是在制止他，而不是在拉他。这一点得到了确认，斯雷特怒吼一声：“杰克，放开他。”

“凭什么？”杰克反驳道，尽管他的确松开了康纳。不过，安娜的紧张只缓解了一秒钟——杰克立刻走了过来，于是正好面对着她的哥哥。“这个小东西鬼鬼祟祟，在这儿晃来晃去，无所事事。”

他说话的时候盯着康纳的眼睛，安娜越看越怕，康纳也对他怒目而视，冲突严重起来，似乎一触即发。有不少人都被吸引过来，很多双眼睛望着他们的方向，篷车周围的区域比之前热闹了，看见可能会打起来，有一两个人甚至走到了近处。

“无所事事？”康纳回敬他，他转脸用暴怒的眼神盯着安娜，让她忍不住后退两步，“她就是我的事！”

要是杰克有那么一点儿惊讶，或者要是他不知道安娜在这儿的话，那他丝毫没有表露出来。相反，他邪恶地冲康纳龇牙一笑，那个表情让安娜不寒而栗。

“你女朋友喜欢嘉年华的男生，是吧？”他笑得更嚣张了，“要是她觉得好奇，我可以——”

康纳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这一拳来得太快，安娜都没反应过来。她刚眨了一下眼睛，杰克的头就在肩膀上晃了晃，康纳下手很重，冲击力让他一个趔趄退后一步。安娜捂住嘴巴惊叫一声。她想冲过去，挡在康纳和杰克中间，不过，一方面是出于自我保护，另一方面，斯雷特也举起一只手，让她停在原地别动。

杰克瞄准康纳……然后捶了他一拳。

这一拳看上去不重，但是康纳却倒了下去。他的腿没站住，滑倒在篷车边上。杰克走过去，伸出手，仿佛要抓住康纳，把他拎起来继续痛打，但是斯雷特上前一步，挡在他俩中间。

“够了。”他说。

杰克的表情仿佛在说，还远远不够，而且他还想连斯雷特一起打，因为他居然胆敢挡在自己和猎物中间，但他只是冲斯雷特撇撇嘴，又色眯眯地瞟了安娜一眼，吓得她慌忙用一只胳膊挡在胸前。至于正挣扎着想站起来的康纳，杰克看都没看一眼，就气冲冲地朝油桶旁边那群游手好闲的男人走去。油桶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还不太旺。

斯雷特等了片刻，仔细听着，安娜估摸着他是在听草地那头会不会再生出新的事端。他只听见几个男人低沉的笑声，便伸手把康纳拉起来。

“你没事吧？”他问。

“离我远点儿！”尽管斯雷特已经松手，康纳仍然带着怒气吼道，“我是来接我妹妹的。安娜，走。”

他说话时并没有看安娜，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觉得很难堪，反正她是。

“康纳！”她看了一眼手表，“还没到八点呢，我不用——”

“走了，安娜。现在就走。”

安娜咬紧牙关，可是，要是她跟康纳打起来，可能又会把斯雷特卷进来，而且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有别的什么人加入！她又羞又气，走出了篷车门厅的安全地带。她还没走到康纳旁边，斯雷特正好站在她面前。

“明天见。”他有意说得很大声，想让康纳听见。安娜看见哥哥大为光火。

“明天不行，”安娜说，“明天放学以后有游泳训练。”

“那就星期三。”斯雷特坚持道。

安娜犹豫了。星期三，她有……安排了，也许她可以改变计划。

“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她说，“我要是有空，就给你发信息。”这样，她需要的时候就能随时联系到他了。

斯雷特似乎也在这么想，他的手机旋即出现在他手里。

“把你的号码输进去，然后拨一下。”他把手机递给她，已经打开到通话页面。安娜感觉这个手机的款式比较老了，不过似乎比她的功能强大，她那款虽然刚上市两三个月，却是那个系列里最便宜的。她输了自己的手机号，然后把闪烁的屏幕递给斯雷特看，证明电话的确拨过去了——她的手机还静着音。这样做看来是明智的，因为当她把电话摁掉时，有一条又一条提示冒了出来，她才发现错过了贾和吉玛发来的不下四条信息。

他俩互相留号码时，康纳虽然看上去很不高兴，但是并没有阻拦。不过，这边刚一忙活完，那边他便不再倚在篷车的墙壁上，而是调整身子的角度，让自己能尽量多地看见空旷地带的人。

“安娜。”他的声音里带着警告。

安娜一脸歉意地看着斯雷特，但是并没有动身跟康纳走。相反，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走到斯雷特跟前，踮起脚尖，把自己的嘴唇贴到了他的唇上。

这个吻只是蜻蜓点水，在心狂跳的一刹那就已经结束了，但是当她退回去时，斯雷特冲她一笑，抬起一只手，用拇指拂过她的脸颊。安娜站在那儿，似乎被自己的大胆吓了一跳，直到康纳伸手挡在她和斯雷特中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开始拽她。

她顺从地走了，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几乎看不见篷车的地方。有人——这个声音她没听出来是谁——叫了一声“拜拜喽”，语气中带着讽刺，但是当安娜回头时，却看见斯雷特仍然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们。

(1)　如尼字母：一类已经灭绝的字母，在中世纪的欧洲用来书写某些北欧日耳曼语族的语言，特别是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与不列颠群岛通用。古代欧洲僧侣曾将其视为与神明沟通之工具。亦会被用在巫术中。——译者注

第十三章　来自过去的回音　Echoes of the Past

她吻了他。两天之后的夕阳下，斯雷特站在自己的帐篷外面，还在回味着。

天色尚早，刚过晚饭时间，他估计今晚不会太忙。每周中间的晚上向来都不会太忙。想到自己还要被困在这里演上四个晚上——还有周末全天——他便在心里骂了一句，而另外两天安娜又得上学。这让他几乎无法继续了解她，去试图搞清楚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幻觉里。

他还有点儿想她。他还是应该承认这一点。

她不像大多数普通人那样看他，戴着有色眼镜，对他充满怀疑。她也不像他周围嘉年华的大部分工人那样冷漠、愤怒。最关键的是，她让他有机会谈论自己一直不得不隐藏的事。她让他有机会成为自己，这就足够吸引他了。

尽管她说过她有安排，可他还是好奇她今晚会不会来。每次从帐篷里出来，他都盼望着能看见她站在那儿。可是，一直到现在，每次他都失望了。

他知道她很害羞。他几乎觉得那个吻给她造成的惊诧程度不逊于他。也许她会觉得尴尬，不好意思再来见他。要么，就是她的哥哥在阻拦。一想到康纳，斯雷特便咬牙切齿。他不喜欢他总是强行掺和进来多管闲事。当然，关于斯雷特幻觉的细节，还有他自己的未来，安娜都一无所知。对她来说，斯雷特只是在竭力帮她去阻止她哥哥的命运。和他打交道的时间越多，斯雷特也越能理解康纳的命运为什么会这样。这孩子不应该打杰克。这样做很愚蠢。你自己也小心点儿吧，站到他们中间，你也够蠢的。斯雷特选择向着一个外人，而不是跟杰克站在一边，对此，杰克毫不隐瞒他的强烈不满。但是康纳应该意识到他和杰克孰强孰弱。他应该知道自己打不过杰克。

安娜说得没错，她哥哥很可能会让他自己惹上大麻烦，而直到被打得鼻青脸肿，腿也被打断，他恐怕都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他真的天性如此，那么斯雷特也不确定自己和安娜还能做点儿什么来改变他的命运。他们也许可以带他躲开这次的麻烦，可是下次呢？再下一次呢？

这孩子得赶快认识到世界很大、很凶险，到处都是等着利用他的厉害的坏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丢掉自己的性命。不过，斯雷特担心的是安娜想要救哥哥的决心，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她自己可能也会受伤。

那，谁去救他呢？

如果认为这是让自己放心不下的唯一原因，那他就和康纳一样蠢了。

“三张币，是吗？”斯雷特猛地抬起头，有点儿恍惚地冲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一个老先生眨了眨眼睛。他把拐杖钩在胳膊上，掏出三张纸质的小票。

“五张。”斯雷特不由自主地纠正他。

“汤姆，别傻了！”一个老太太站在老先生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试图表示反对，可是藏不住脸上的笑意。

“不行，玛丽，我得知道我还要忍受你多少年。”他朝斯雷特使了个眼色，“你就给我这个老家伙留点儿希望吧，好吗？”

玛丽假装生气，拍了丈夫一下。

“我给你六张币，”汤姆故意大声问斯雷特，“你能让她在帐篷里多待几分钟吗？这样我就能有机会跑一圈。我这双老腿已经不像从前那么麻溜了。”

“汤姆·墨菲特，我记得咱们谈恋爱的时候你就不是个飞毛腿！”玛丽抗议道。

“好吧，不过，你那时候可是又年轻又漂亮。”汤姆回答说。斯雷特正想着要不要后退一步，老先生又加了一句：“现在你只剩下漂亮了。”他冲妻子龇牙一笑，冲帐篷的方向努了努头。“你就进去吧，看看咱们的未来会有什么？”

“雪利酒，”她讽刺地说，“我的未来里会有雪利酒。我看我今晚得喝上两杯，才不会用你的拐棍狠狠抽你。你快跑步去吧，哥们儿。”

她一甩头，像一阵风似的进了帐篷，然后迅速瞥了一眼丈夫，确认他不会真的去跑步。斯雷特也跟着进去了。

“没有水晶球？”老太太问道，她背对着斯雷特在桌子前面站着，“我很失望。”

“您不会失望的。”斯雷特一边说，一边努力打起精神，让自己进入角色。不过，埃米利安不肯过来，这对老夫妇之间真挚的爱恋让埃米利安藏了起来。“请吧，”他心里想着，自己至少可以表现得很客气，“请坐。”

“我是相信的。”玛丽一边在板凳上坐好，一边对他说。她的动作很慢，小心翼翼，斯雷特感觉不仅仅是由于年龄。她把包放在膝盖上，扯了扯身上的开襟毛衣，把衣服整理好。“但是，即便站在一千米以外，我也能看出来是不是假冒的。”

“我没有水晶球，是不是第一关就没过？”斯雷特问。

玛丽冲他笑笑，虽然这个笑容不如她给丈夫的那么明艳动人：“你过关了。”

“好吧。”斯雷特也冲她笑笑，“您有具体想问的问题吗？”

“没有。”她的回答很简单。

“好。”斯雷特调整了一下坐姿，感觉自己就像在学校里考试，一位可怕的老师正站在他的肩膀后面，一边看着他胡乱写下的每一笔，一边啧啧点评，“问女士年龄不太礼貌，但是如果您能把出生日期告诉我，我就可以——”

“哦，我已经老了，不用再算命了。”玛丽拒绝了这个提议，“最美好的年华，我已经经历过了。”

他那盒贝壳就在桌子下面，他忍不住想给这位老夫人好好算一卦，就像他年轻时那样，那时候，他的天赋还强大得很。不过，他没有这么做，他感觉今天那些贝壳不会配合。

“那我可以给您看看手相，”斯雷特提议，“或者面相。”

对于选哪一个，玛丽没吭声，只是伸出了左手。细长的手指上，除了一枚纤细小巧的金戒指，没有其他装饰。斯雷特想象着，从她结婚的那一天起，这枚戒指应该就戴在那里了。她是手背向上把手递给他的。出于一种奇怪的冲动，斯雷特忍不住遵从古老的礼仪，先吻了她的手背，然后才把她的掌心翻过来。

就在那个瞬间，他俩之间发生了某种反应。那是一种震颤，不像命运之神跟他说话时，他浑身那种灼烧发痒的感觉。帐篷里的氛围仿佛通了电一般噼啪作响。斯雷特知道他会预见点儿什么——这样正好，因为他其实不会看手相。

他低头看着自己捧着的那只手。帐篷里的光线一如既往地幽暗，但是她的掌纹却微微闪着光——命运线、爱情线……生命线。就在斯雷特凝视的当儿，每条线的尽头开始消退，模糊起来。刚才闪烁的光暗淡了，直到每条线都变得难以辨认，她的手掌变得干干净净，空空如也。

作为隐喻，斯雷特觉得自己已经很清楚了。

作为命运，这让人毛骨悚然。

他抬头去看玛丽的脸，岁月让这张脸上沟壑纵横。他看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辉，至少目前还是如此。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之间的安静越发深沉，直到玛丽移开了视线。她在包里摸了一通，颤巍巍地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

“好了。”她打破了沉寂，轻轻揉揉眼睛，“小伙子，你不用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斯雷特。”他回答说，仿佛应该让她知道他的名字。

“好的，斯雷特。”她改口道，“医生已经给我诊断过了。我知道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但是我一看见你，就觉得好奇。大多数时候，在这种游乐场里算命的人都是骗子，都是冒牌的。但是你……嗯，我只是希望能看见一点儿魔力，再看见一次。你知道，这会给一个老太太带来信念，在这个世界以外的另一个世界里。”

“您能看见——”斯雷特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她不应该看见什么——有这个天赋的是斯雷特。

“在你的眼睛里，”玛丽解释说，“我看见了。我看出你能超越现实，去寻找答案。”

斯雷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不知道这些征兆从何而来，只知道自己一请，它们就来了。或者至少，它们曾经来过。而现在，它们似乎又回来了，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玛丽起身把衣服抚平，其实她不必这么做，她的衣服跟她的人一样，干净利落。斯雷特感到被一股悲伤笼罩，也站起身。他刚才瞥见的幻景似乎并不公平，感觉不对。可他并不能创造未来，他只是一个媒介。

“我已经活了很久，”玛丽感慨得有些突然，“你不可能永远逃避老年。”

“对不起。”他主动伸出双手。玛丽用两只手把斯雷特的手握住，对他说了些什么——他能看见她的嘴在动，但是并没有听见她在说些什么。他听不见，他的耳边充斥着喊叫声和笑声。过了片刻，玛丽和帐篷都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他在路上走着，不过走得不快。他脚上带跟的黑色靴子，还是她脚上的？踩在人行道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但是影响了他的速度。他回头看了一眼，就在他扭头的那一瞬，黑色的长发在他眼前飘荡。

安娜的头发。

安娜的眼睛正盯着跟踪她的两个男生。安娜的恐惧让他的胃里一阵翻腾。

她转身加快了脚步，就差跑起来了。她快步走着的这条路斯雷特很眼熟，远处教堂的尖顶告诉他这条路在商业街附近。天还很亮，但是人行道上没有其他人，也没有能躲进去的商店，只有紧闭的大门，要是她有胆量停下来碰碰运气，也许会有哪间屋子开门让她进去避一避。

斯雷特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两个男生已经追上安娜了，在她身后只有一步之遥。他看见其中一个人和她四目对视，龇牙笑着，把手伸向了她……

幻景突然消失了。斯雷特坐下来，恢复了神志。一双温柔的手让他往后倚，他不肯，直到他意识到他并没有坐在自己的那张板凳上，而是坐在给顾客准备的其中一张折叠椅上。他感激地瘫在椅背上，感觉浑身发抖，筋疲力尽。

“没事，”一个平和的声音喃喃地说，“你没事了。”

玛丽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摩挲着他的肩膀。他抬头看她，看见了她脸上的关切。他意识到，她刚才目睹他说出了预言，真正的预言——而他由于沉浸其中，根本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不知道自己透露了什么，不过，接着——

幻觉在他的脑海里重演了一遍，这一回就像记忆重现，肾上腺素让他的身体恢复常态，加足了马力，这一现象的含义也向他的大脑奔涌而来。幻觉里并没有反映出时间，但是他知道，就在此时此刻。

“我得走了。”他气喘吁吁地说。

玛丽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她后退两步，把出口的路让出来。斯雷特知道他应该做点儿什么——问清楚她到底听见了什么，向她强调保密的重要性，送她走出帐篷，用布把他的招牌包裹起来——可是眼下，这些事都没有赶到安娜身边来得重要。

他冲进西斜的阳光下，差点儿撞到一脸疑惑的汤姆。他冲着斯雷特离去的背影大喊：“我以为我才应该是跑步的那个。”

他一路狂奔，穿过迷宫般的各种摊位，有两个嘉年华工人叫他回去，问他出了什么问题，他也不理。他完全不知道要去哪儿，便一头往商业街的方向冲了过去，一边跑，一边试着在脑海里重现安娜的视角，帮自己搞清楚她的位置——或者是要去哪儿。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比他平时的心跳更猛。这是在催他快走，就像倒计时的秒表在警告他，过马路时耽搁的每一秒钟，还有在人行道上从人群旁边绕过去的时间，都一去不复返。

看见教堂了。斯雷特从桥上经过时，意识到自己的方向错了，教堂就在他的面前，而安娜是朝着教堂的西山墙走的。教堂的钟显示快到五点半了，而从她那一侧看不到钟的这一面。

斯雷特用最快的速度左转，发现自己来到一条布满房屋的街上，和他在幻觉中看见的那些房子一模一样。不过，教堂没那么近。在他的幻觉里，教堂显得更大些，但是位置基本上是对的，这就意味着是在这条路的尽头……

他立刻加快速度。一栋栋房屋朝他的身后闪去，不过，他的视线只盯着前方，有一个小黑点正迅速变成一团模糊移动的东西。他又大步跑了十几步，看见两个魁梧的后背，是两个男生，正把什么堵在墙边，是安娜。

斯雷特没有停下脚步。他朝着离他最近的那个男生猛地撞了过去，冲击力大得让那小子在人行道上滑出好几米，然后目瞪口呆地躺倒在地上，他脸上那惊异的表情简直让人想笑。

斯雷特觉得他暂时算是搞定了，便转身冲着另一个男生——眼前的场景让他暴怒起来。

他一只手抓着安娜的头发，乌黑亮泽的长发被他的爪子抓着，另一只手正试图朝她伸过去，但她扭动身子，不停地挣扎，想躲开他。她举起双手想要反抗，右手的手指抓住他的拳头，徒劳地拉扯着。她满脸通红，眼里闪着泪滴，一侧的脸颊有剐蹭的伤痕，渗出了鲜血，估计是其中一个男生摁住她的脸使劲儿往她身后的石头墙上撞出来的。

“放开她。”他怒斥道。

那孩子意识到斯雷特带来的威胁，松开了安娜的头发，转而握紧拳头，一副准备迎战的样子。斯雷特刚一看见他松开了安娜，便朝他扑了过去，那孩子被撞倒在地上，正好摔在另一个男生旁边，那家伙到现在还没爬起来。不过，他看见同伴被摔倒在地，似乎反而受到了激励，挣扎着站了起来。

斯雷特没等他站稳，又把他揍趴下了。那一拳是冲着太阳穴去的，但是没打中，斜擦着错过了，但也足以让他重新倒在地上，这一回，两人都没再爬起来。斯雷特居高临下地站在他们面前，来回扫视着地上的躯体，想找几个地方让他们再尝点儿苦头，穿着靴子的一只脚已经抬起来准备朝某个人的肋骨踩下去，这时，安娜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回过头来，看出她很害怕，当然是怕他们，但是也有一点儿怕他。

他不喜欢这样。

“滚！”他冲那两个男生吼道。这两个小流氓看上去比安娜大不了多少，虽然比她高大很多。“快滚！”见他们还没动，他又说了一声，“滚蛋！”

他们有两个人，而他只有一个人，而且他还得保护安娜，不过那两个孩子似乎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这一劣势。他们站起身——动作很慢，小心翼翼，眼睛还盯着他——然后便一溜烟跑了，每跑几步还回头看看他有没有追上来。

斯雷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不是也和狂跳的胸口一样血脉偾张。等他确定了那两个男生不会再构成威胁，便转身对着安娜，试图让自己缓和下来，安慰地冲她笑笑，可她后退一步靠在墙上，靠在刚刚还困住她、伤害她的墙上。

“你没事吧？”斯雷特问。他想看看她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看看她的校服下面有没有瘀青，可是由于那两个男生刚刚把爪子伸向她，他不想让她把自己的触碰和他俩以任何方式联系在一起，便只问道：“他们伤到你了吗？”

安娜吸了吸鼻子，摇摇头。接着，她的表情似乎要哭起来，斯雷特再也克制不住了。他把她从墙边拉过来，搂进怀里。他拉她时，安娜没有反抗，也没有拒绝他用胳膊搂住自己，相反，她把身子在他怀里埋得更深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她哽咽着问道，“你不是应该在工作吗？”

斯雷特甚至压根儿就没想过要骗她。

“我看见你了，”他说，“我产生了幻觉，看见他们在跟踪你。”他把她搂得更紧了。“对不起，我没能及时赶来阻止他们。”

“没事。”安娜说，“他们没有……他们其实没做什么。”

他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她的话，只觉得刚才让那两个家伙滚蛋之前应该再多给他们几拳。

“他们吓着你了。”他说。安娜轻声抽泣着，于是他接着说：“我感觉到了，所以，别跟我说他们没做什么。”

“你感觉到了？”安娜一边问，一边抽回身子，仰起脸看着他。

“是的，”他承认了，“那个幻觉是通过你的眼睛感受到的。”

不过，现在回过头来再想，他在幻觉中感受到的担忧和在小镇上飞奔时产生的恐惧究竟是不是一回事，已经无从判别，因此，也许他在幻觉里感受到的害怕是他自己的。因为他知道她正在遭遇什么，知道她身处危险的境地而害怕。因为知道自己不在现场、无法保护她而害怕。

“话说回来，你来这儿干吗？”他问道，但是不想刨根问底，“你说你有安排了，那你是要去哪儿？”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里不带有丝毫指责的意味，但是不确定到底表现如何。

安娜似乎并不想回答，但是，最终，她耸了耸肩。“我去看我外婆，”她说，“今天是她的生日，所以妈妈说我必须得去。”

斯雷特仔细看着她。这句话值得好好剖析。他先从最不带个人色彩的地方开始。

“你外婆住在这儿？”他四下看看，这一带似乎还行，至少比安娜家那一带要体面。

“算是吧，”安娜嘟囔着，“不过确切地说，不是这条街。”她又耸了耸肩，从斯雷特身旁抽回身子。“那边有一个养老院。”她指着自己被那两个男生搭讪之前走的方向，“她住在那里。”

“你不喜欢那个地方？”他问。

安娜苦笑了一下。“还好吧，”她说，“那里的工作人员很好，不过——”

“不过什么？”

安娜摇摇头。她瞄了一眼手表，做了个鬼脸：“我得走了，我要迟到了。”

“那好，来。”斯雷特向她伸出一只手，安娜直直地盯着。一秒钟过去，又过了一秒，他说：“我陪你走过去。那两个男生说不定在什么地方等着你，还有可能会带几个同伙回来。”

斯雷特看出，这两个念头都把安娜吓住了，不过，她仍然没有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不用跟你一起进去。”他轻声主动提出，“要是你想单独和你外婆待着的话，我可以在外面等你。”

“不是！”安娜有点儿着急地回答。她的脸红了，皱起眉头，搓了搓脸颊，等她看到手指沾上的血迹，似乎吃了一惊。“只是……”她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是远处教堂的钟声促使她迅速行动起来，“走吧。”

她拉着斯雷特的手，向前走去，她走得几乎和幻觉里一样快，因此斯雷特不得不放大步子，和她保持同步。

“我外婆有阿尔茨海默症，”安娜突然脱口而出，“已经很严重了，所以她的日子很不好过，而我……”斯雷特以为她接下来会说自己不想去，但她没有往下说。“通常我妈会跟我一起来，但是今天她和爸爸都要上班。康纳呢，”她生气地哼了一声，“康纳有意安排自己今天有事，所以就只剩下我了。”

“我可以陪你一起进去，”斯雷特说，“如果你不觉得会打扰到你外婆的话。”

“你不需要这么做。”安娜回答。

“你希望我进去吗？”

安娜没有回答，只叹了口气。开始的劲头过去了，他们的速度慢了下来，由于心里不愿意，安娜的步伐也开始变得磨蹭。

“你知道吗，她二十一岁的时候在巴黎待过一年。”她说。尽管这明显是一句开场白而不是提问，斯雷特还是摇了摇头。“她可以非常清晰地回忆起当年的每一天……可她却连自己的外孙女都不认识。”她的声音沙哑了，“我讨厌这样，我讨厌去看她，然后看着她一脸茫然地盯着我。所以我就想逃避，可是又因为自己的这种态度而感到难过。”

“真不容易。”斯雷特主动安慰她，虽然他并没有真正经历过这种事。不过，玛丽，也就是今天下午他刚刚解读过命运的那个女人，她即将踏上完全相同的旅程。想到那个目光锐利、娇小玲珑的女人，他痛苦地意识到，她不是来找他算命的，而是想寻求一丝慰藉。她是想让他告诉自己：有些事情的确超出他们的理解范围。好吧，他苦涩地想，至少他做到了。

到了一个路口，他们拐上一条短一些的马路，斯雷特立刻便看见安娜外婆居住的养老院。整条街上最显眼的就是这栋庞大的红色砖楼，一间玻璃暖房占据了前面的大部分区域。透过窗户，他能看见很长的一排座椅，大部分椅子都是空着的。安娜说得没错，这地方看着相当不错，但是让人高兴不起来，因为有一点你无法逃避——这里是养老院。

“这边。”安娜一脸愁容，领着他从楼旁边走过去，那儿有一个小小的露台，后面是一道双开的门。她一只手摁在其中一个把手上，顿了顿。“你不必这么做的。”

但是她心里并不这么想，所以，他会去的。

“走吧。”他伸手把门拉开，然后站在后面，让安娜先进去带路。她有些迟疑，但还是进去了，肩膀耷拉着。

一位中年接待员笑着迎接他们，安娜报出外婆的名字——玛丽昂——接待员便叫了一个护士来，领他们去她的房间。

“她今天状态很好，”护士微笑着说，“她感觉很平静，所以，祝你们探视愉快。”

安娜只是紧张地点点头。她又握住了斯雷特的手——虽然他说不清是谁先主动的——她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他。

安娜的外婆住的是单人间。屋里是一张单人床，床罩上有鲜花的图案，床上还摆着几个装饰用的靠垫，对着窗户的是一把扶手椅。斯雷特看见窗外有些树和灌木丛，还有一张小小的桌子，旁边是三张吃饭坐的直背椅子。墙上挂着几幅画，角落里有一个洗手池，不过，斯雷特还看见屋里唯一的一扇门后面有一间小小的浴室。

安娜的外婆正坐在扶手椅上望着窗外。她穿着一条长长的半身裙，上身是一件米色的衬衫，不过她正摆弄着手上戴的五颜六色、有些奇怪的连指手套，而手套的每个指头的顶端都缀着纽扣、珠子，还有其他小片的布料。

护士把他们领了进去：“玛丽昂，你今天收到了一个特别的生日礼物，有人来看你了！”

“嘿，外婆，”安娜叫了她一声，声音里满是装出来的快乐，“你好吗？”

安娜的外婆转身盯着安娜，于是斯雷特第一次有机会看清她的脸。他感觉能看出一些家族遗传的影子，例如她俩都有黑色的眼睛，都有微微上翘的小巧鼻子。但是，即使安娜的外婆曾经也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岁月也已经将它偷走，如今，她的头发好似洁白的云朵，被人试着打成了卷儿。

玛丽昂，斯雷特心里一个声音在轻轻念道。他看着安娜外婆的脸，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他感觉有一段记忆努力想要浮现出来，可他想不起来。

玛丽昂看着安娜，礼貌地笑笑，眼神空荡荡的。他想，安娜说得对，这个老太太不认得她了。

接着，她把目光投向了斯雷特，他看见她有了意识。她的脸上似乎重新焕发出生机，斯雷特感觉记忆悄无声息地再一次溜近，只是又飞快地跑走了。

“哎呀！”她惊呼道，“游乐场来镇上了！你是来再给我算命的吗？”

安娜转身看着他，满脸震惊。斯雷特看看她，又看看她的外婆。咔嗒，咔嗒，安娜的外婆又加了一句：“你知道，我听了你的话。我搬走了，就按你说的那样，重新开始了。”细小的碎片开始拼接在一起。

她容光焕发起来，似乎很骄傲，接着，见斯雷特没有回应——他无法回应——安娜也只是目瞪口呆地在那儿站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怀疑起来。斯雷特在脑海里抚平她脸上的皱纹，把她的头发重新染成黑色，于是看见了她——他记忆中的那个姑娘。在他的帐篷里，只不过是另一顶帐篷，在另一个小镇上。

如果他们的重逢只是巧合，概率实在是微乎其微，斯雷特甚至都没往这方面想。毫无疑问，这一定是命运的安排。

斯雷特唯一不知道的是，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当然。”他看出安娜显然不打算开口，而她的外婆开始变得激动，便咳了一声，“当然，我可以给你算命。”他朝她走了过去，感觉时光仿佛在倒流，“把你的手递给我。”

他做好了准备，同时也带着些许期待，希望自己会被甩进预言里，可是当他握住她的手时，她的皮肤脆弱得像纸一样，摸起来凉冰冰的，他只感到困惑不解，感到安娜的目光死死地盯在自己身上。

第十四章　1985年，艾伦　Arran, 1985

他们明天就要走了。

终于要走了。至少在斯雷特看来，他们已经待得太久，早已不受欢迎。到这个地方来，真是历经了千辛万苦，又是坐船，又是各种颠簸，但是对于为什么要再待上一个星期，康伦给出的理由其实没人相信。他们到这儿的第一个晚上，他就溜去了山那边的村子，从那一天开始，他一晚上也没在自己的床上睡过。斯雷特见过他去找的那个女人，她人高马大，鹰钩鼻，斜眼。实际上，她看上去跟康伦的儿子布莱恩简直一模一样。

况且，斯雷特并不急着乘船回到大陆。一开始，为了让他能登上甲板，丹尼尔不得不给他灌了好多的威士忌，结果他头疼了三天。考虑到自打他们来这儿以后的天气情况，回程他需要点儿更猛的东西，也许需要让人照着他的脑袋打上一拳。

嘉年华的团长并不是唯一一个跟当地人打成一片的人。斯雷特的朋友丹尼尔也和康伦一样，经常在半夜三更消失。这个小伙子平常沉默寡言，但是一提起他遇上的一个姑娘，就会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斯雷特几乎以为，等他们最终准备离开时，他的这位朋友会留在这儿。不过，丹尼尔纠正了他的错误判断，他一边摇头，一边向斯雷特保证会在船上握住他的手——或者，更可能的是，把他踢下去。

斯雷特叹了一口气，尽量不去想即将到来的旅途。这个旅途肯定不会让他好受的。其实，他现在应该出去帮忙收那些游乐设施，可是雨下得太大，惹得他心烦意乱，于是他便躲在自己的帐篷里，假装打包几块布和几根蜡烛要花上两个小时。

狭小的空间里闪过一道灰色的亮光，斯雷特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帐篷的盖布在身影后面落回原处。起先，斯雷特以为是康伦过来强迫他出去干活儿，但是眼前这个身影比康伦要娇小很多，身上的裙子湿漉漉的，还沾上了泥点，肯定是镇上的人，从田野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过来。

“我们已经停止营业了。”斯雷特说，虽然她肯定知道这一点。她从团里其他正在收拾打包的摊位旁边路过，才会到他这儿。

“我知道。”她的头上裹着围巾，声音有点儿模糊。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围巾解开。斯雷特听出她的声音时，心里已经一沉，等她把围巾完全摘下，他的怀疑便得到了证实，棕色的大波浪鬈发散落到她的脸上。是玛丽昂，丹尼尔的女朋友。

“你来这儿干什么？”他问。他产生了一种非常可怕的感觉，因为答案他已经知道了。

“我……我想算算命。”玛丽昂说。

斯雷特惊讶地眨眨眼睛。她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是吗？”

“是啊。我上这儿来，还能想干吗？”玛丽昂把头一歪，一脸困惑，认真地看着斯雷特，不过，她脸上的表情迅速变成了理解之后的痛苦。

“你认为我来，是想问你能不能说服丹尼尔留下来。”

这是陈述观点，不是提问。不管怎样，斯雷特点了点头。

“我问过他了，他说不行。我不会去求他的，我也不打算通过他的朋友来对他施加压力。他已经做了自己的选择。”

“好吧。”

帐篷里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斯雷特努力让自己不要在座位上动来动去。玛丽昂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好了准备。

“我妈妈说，你讲的那些都是胡说八道，但是，我外婆相信。”

“你呢？”

她走到斯雷特坐的地方，把他已经收起来的小板凳重新打开，放在桌子的另一侧，然后坐了上去，脸微微一红。

“我也不知道，”她坦白说，“但是我已经绝望了，所以想试试。”

实在算不上是听得入耳的认可。不过，他也没办法抱怨，因为他的确不能真的为她算命。

“那应该怎么做呢？”

“把你的两只手递给我，”斯雷特从桌子上向她伸出手，“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

她低头凝视着他的手，她自己的手却握得紧紧的，放在膝盖上。斯雷特耐心地等待着，最后，她伸过一只手来。这只手冰凉冰凉的，皮肤很粗糙，指甲上也是伤痕累累。斯雷特觉得她顶多也就十八岁，但是被困在苏格兰海岸外的这座小岛上，斯雷特怀疑她的日子不会好过。

“说吧。”他温柔地说。

“我感觉自己怀孕了。”玛丽昂脱口而出。这句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似乎把她吓了一跳，甚至想把手缩回去，但是斯雷特没有松开，于是她舒了一口气，不知怎的好像皮球泄了气一般，仿佛最糟糕的已经过去。

“我感觉自己怀孕了。”她又说了一遍，“我的月经推迟了，我从来没有推迟过。要是我父母发现了，那——”她苦着脸，“这儿的老观念很厉害。他们会跟我断绝关系，要么就会想方设法把孩子从我身边带走，送给别人收养。”

“而你不想那么做？”

“当然不想！”这回，她成功地从斯雷特手里猛地把手抽了回来，“要是有了孩子，那他就是我的！我不会让他们对我做出莫拉格的父母对——”她突然闭上嘴巴，不再往下说，不过，剩下的话，斯雷特也猜得出来。

“我很难过。”斯雷特喃喃地说。

玛丽昂瞪着明亮的碧眼，注视着他。

“我该怎么办？”她问，“我想让你帮我看看，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她小心翼翼、慢吞吞地把手重新放在桌子上，手心朝上。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痛恨自己的伪装，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他握住她的手，凝视着上面的掌纹和茧子，这些掌纹和茧子什么也不会告诉他，但他只能赌一把。他飞快地思索着：他该跟她说些什么呢？

不管说点儿什么，他得先清清嗓子。

“你的感情线很强，”他说，“这意味着你很勇敢。”

玛丽昂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真的，”斯雷特抬头看了她一眼，重复道，“你能做到。”他又低头看去，“你的智慧线也非常突出。”

“是说我固执吗？”她想挤出一点儿笑容，可是没挤出来。

“我会说，是的。”斯雷特闭上眼睛，试图向内心探寻，可是他探到的是一片空荡荡的沉寂，只回荡着自己的声音。他叹了一口气。“你应该离开这儿，”他说，“大陆上跟这儿不一样，没人会对未婚先孕的女人另眼相看。”看见玛丽昂怀疑的表情，他接着说，“好吧，大部分人不会。”

“这是你在我的未来里看见的吗？”

“我看见你很幸福，”斯雷特说，“我看见你有了一个家庭，脸上都笑出了皱纹。”

要是希望足以让美梦成真，那么就应该是这样了。斯雷特双手合十，祈祷命运之神就在那里听着，即使他们并没有说话。

“谢谢你。”玛丽昂站了起来，身体的负担使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和笨拙，“今天下午有一条渡船要出发，也许我会登上这条船。我有一个姨妈住在阿伯丁郡。她是家里的害群之马，或者至少我妈妈是这么说的。我可以去她那儿住一段时间。”

说着，她的腰也直了起来。

“祝你好运。”斯雷特对她说。

“谢谢你。”

她已经快要走出帐篷了，这时斯雷特叫住了她。他必须得问，他不得不问。

“你告诉丹尼尔了吗？”

玛丽昂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然后摇摇头。

“你要是告诉他，他也许会留下来，说不定会跟你结婚。”

听到这句话，她笑了，可是在斯雷特眼里，那是他见过的最悲伤的笑容。

“我知道。”

她没再多说，静静地走了出去。

第十五章　退后两步　Two Steps Back

砰的一声，养老院的门在他们身后响亮地关上了。斯雷特往前走去，他腿上的肌肉直打战，只想赶紧逃离他早知自己将要面临的下场。但是安娜停住了脚步。

看来，他们要在这里对质了。

他苦着脸，转身面朝着她。

“我外婆认出你来了。”安娜没有任何铺垫，直接脱口而出，“她有一半的时间都恍恍惚惚，可是却认得你。”她死死地盯着他，“我知道她这一周没有离开过养老院，也没人组织过老年人去嘉年华玩，即使有，她八成也不会记得。她记得的都是过去的事。”

安娜顿了顿，斯雷特竭力让自己不要慌张，等着她把话说完。

“她认得你的脸，她知道你是算命先生。她记得你……就和现在的你一样。”她沉默了，一秒，两秒，三秒……“你要解释一下吗？”

“要是我说，我爷爷当年也在同样的嘉年华里，你会相信吗？”他问，“要是我告诉你，他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呢？”

“不会。”安娜不假思索地回答。她盯着斯雷特。“因为我也看了你的表情。你也认出她来了。”

斯雷特点点头。他甚至都没打算编造一个谎言，因为他意识到，他想让她知道。他想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她。

“是的。”

安娜眨眨眼睛，仿佛被他的诚实吓了一跳，可她接着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让他以为——或者是希望——她也许是松了一口气。

“这怎么可能呢？”她轻声问。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相信我吗？”斯雷特问。这个问题很愚蠢，她都不知道他要告诉她的是什么，怎么能做出肯定的答复呢？不过，他的内心深处有某种东西，让他希望自己能让她做出这样的承诺。

安娜没说会，但也没说不会，她只是等着。

“我见过她，”斯雷特说，“五十年前。”

“怎么可能？你才十六岁！”安娜惊叫道。

斯雷特笑笑，承认了这一点。

“我是十六岁，”他肯定道，“没错。可我已经在十六岁这个年纪停留很久了。”

“多久？”安娜立刻问他。

斯雷特抬眼隔着长长的睫毛看着她：“这真的重要吗？”

安娜没有回答。斯雷特读不懂她的表情，便继续说道：“我这辈子都在嘉年华里工作，从一个团跳到另一个团，为了不让别人起疑心，为什么我好像从来不会变老。有时候，过了足够长的时间，我就会回到自己巡游过的团。我也是迫不得已，因为如今还剩下的巡游团体也就这几个了。我尽量等到能记得我的人都不在了，这时候，我就知道可以安全地重新加入进去了。”

当然了，这只是他的打算。可是当布莱恩把他介绍给团里的成员，说他是新来的算命先生时，斯雷特和丹尼尔都同样惊讶地认出了彼此。他回忆了一下当时丹尼尔脸上的表情，丹尼尔认出了他，震惊极了。好吧，也许也没那么惊讶。

“不管怎么说，五十年前，我们去了西海岸的一个小岛——我不记得是哪个岛了——”

“艾伦，”安娜插了一句，“我妈妈告诉过我，外婆是艾伦人。”

“那就是艾伦，”斯雷特喃喃地说，“你外婆过来算命。就是这样。”

“你让她离开，”安娜指责他，“你让她离开自己的家人，重新开始。”

“是的，”斯雷特耸耸肩，想放松一下肩膀，“我觉得我给她提的建议很好。”

“你让她抛弃了她所熟悉的一切！”

“是的。”他的理由很充分。不过，安娜也许并不知道。

他俩陷入了沉默，斯雷特鼓足了勇气，该敞开心扉了。

“我已经活了几百年。”他开口了。安娜惊呼了一口气，但他没有去看她的脸。“我并不是一直都像这样被困在里面。我和所有人一样出生，和所有人一样长大，然后……我产生了一个幻觉。一个……呃……一个不好的幻觉。我的意思是，我以前也有过幻觉，但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以前都是小事，朝未来瞥一眼什么的，对我们有帮助的东西。”

“我们？”

斯雷特没有理会她的问题，一门心思想要把话说完。他终于能坦白自己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这让他感到很痛快。

“我看到我的命运了，可我不喜欢那样，所以就想逃跑。我一直在逃，已经逃了该死的快六个世纪。从那一天开始，我就没再变老过。”

“再也没有？”安娜问道。

斯雷特迅速耸耸肩，似笑非笑：“自从我产生那个幻觉开始。回到这里，似乎让我重新焕发了生机。”

他让她品味这句话。

“哇。这……呃，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她凝视着他，“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斯雷特无助地摊开双手。的确令人难以置信，可这是事实。

“那个幻觉是什么样的？”安娜突然问道。

“是我，”斯雷特慢慢地答道，“快要被淹死了。”他甚至都不愿意谈起这件事，一说出来，不但他的脑海中会浮现当时的场景，还会让他感同身受，他感到切肤的疼痛，耳边仿佛传来了喊叫声，还感觉到水里彻骨的寒冷。

“我明白了。”安娜轻声低语道。

接着，毫无预兆地，她的目光突然犀利起来，脸上的表情表明她一下子懂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产生的那个幻觉。你说是一个隐喻，但是后来……后来你又告诉我——”

“我告诉你，它跟我的未来有关，”斯雷特说，“我并没有说谎。”

“你说谎了！”安娜反驳他，“你说它和我没有关系！”她瞪着他，“你说我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到了错误的地点。现在你又想跟我说什么？你想说和你之前的那个幻觉有关吗？让你不再变老的那个？”她稍稍顿了顿，“是同一个幻觉吗？”

“是的，”斯雷特说，“……也不全是。”

“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安娜的语气里仍然带着愤怒。他知道，她已经随时有可能发火了。

“我之前产生那个幻觉的时候，看见自己要被淹死了——”

“这你说过了。”安娜打断了他。

“我看见自己要被淹死了，”斯雷特耐心地重复道，“没错。只是快要被淹死而已。在幻觉里，我掉进了水中，找不到水面，然后就被淹死了。这是我自己的死亡，我以为我看见的是这个。”

“可是，”安娜困惑不解地皱起眉头，“你告诉我——”

“我告诉你，我看见黑暗中伸过来一只手。那只手救了我。”斯雷特深吸了一口气，“我看见了你的脸。你把我从水里拉了出来。”

两人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斯雷特不知道安娜在想什么，她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她的思绪飞驰而过，他无法解读。终于，她咽了一下口水，紧紧地抿着嘴唇。

“你是说，你觉得我会救你？”

斯雷特点点头。

“你认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让你没有死？”

斯雷特又点点头，他努力不让自己抱太大的希望，可是很难。她能帮他搞明白那个幻觉，弄清楚他们在哪儿，为什么。还有，要是他们能够躲避灾难，那么，也许就能有时间厘清他们之间这层离奇而又无法解释的联系，就能理解安娜为什么能够解锁斯雷特都没意识到的并非完整的幻觉，就能明白安娜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居然会救他的命。

“我怀疑过你为什么要帮我。”

“什么？”斯雷特胡乱的思绪戛然而止，这一下来得太猛，以至于他的大脑轰隆一声停止了。

“你为什么会关心我哥哥，或者是我，根本就说不通。你为什么想要帮忙。我的意思是，我差点儿以为——”她用手指摁住嘴唇，但是立刻又摇了摇头，打消了刚才一闪而过、让她顿住的念头，“我想不出来。上帝呀，我真笨！”

“什么？安娜！”斯雷特上前一步，向她伸出手去，可他立刻便后悔了自己的这个举动，因为安娜一下子跳开了。

“你在利用我，”安娜指责他，“让我留在你身边，假装要帮我——”

“假装？”斯雷特抗议。

“假装！”她怒斥道，“完全是因为你觉得我对你有用，能救你的命。”

“不是这样的。”斯雷特试图解释。他迫切地想要走近她，把她摇醒，告诉她真相，可他知道，只要自己动弹一下，她立刻就会逃走。

“真的吗？”安娜眯起眼睛，“那你为什么要把幻觉的事瞒着我？”她上前一步，这回是斯雷特想往后躲，躲开她眼神里由于受到背叛而产生的怒火。“要不是我外婆认出你来，你会透露一星半点儿吗？你会告诉我吗，还是会让我一直围着你转，让我帮你的忙？”

斯雷特没有回答。他的舌头仿佛打了结，脑袋里也想不出一句话来帮自己解释，把事情说清楚。

安娜将他的沉默理解为内疚。

“别指望我会救你，”她告诉他，“你就是身上着火了，我也不会朝你吐一口唾沫！”

安娜再次丢给他一个厌恶的眼神，扭头怒气冲冲地走了。斯雷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她每走远一步，他便感觉自己充满希望的崭新未来也在悄悄溜走。

第十六章　探寻　Searching for Trouble

十分钟过去了。整整十分钟里，安娜无数次心里痒痒的，但她仍然坐在沙发上没动，假装和入迷的爸爸妈妈一起看烹饪节目。

康纳还没回来。

因为安娜基本确定他一直都想趁爸爸妈妈不注意的时候溜出去，所以她其实也不觉得奇怪。不论康纳现在在哪儿，想到他发现手机没带时咬牙切齿的样子，她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的手机正在离她不到两米远的客厅书架上。

“哎呀！”安娜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我还得写法语作业呢！”

“你星期五有法语课？”妈妈皱了皱眉头，将视线从那位业余面包师正试着抹上糖霜的蛋糕上移开，问道。

“今天要交，”安娜一边回答，一边为自己反应够快而颇感得意，“我昨晚就忘了。我现在上去写，很快就好。”

她冲爸妈笑笑，妈妈不满地撇撇嘴，她也没去理会，迈着轻松的步子走出客厅。途中，她飞快地伸出一只手，干净利索地把康纳的手机从书架上一把抓了过来。

她冲上楼梯，心怦怦直跳，没想到自己这么大胆。康纳对他手机里的东西保密得很——要是被他逮到，他会疯的。不过，要是他没发现的话……

她摁亮屏幕，发现他设了指纹解锁，不禁吐了吐舌头。不过，还有一个选择，就是输入密码，而且她看得出来，康纳已经设置过密码了。她打赌他刚有手机的时候就已经设了，同样，她还打赌他一天也没用过。她哥哥有一个坏习惯，就是会忘记诸如银行卡密码、储物柜开锁码这类东西，因此，他还有一个更糟糕的习惯，就是把它们全都用笔记下来。

这样的信息，聪明人会随身携带，放在安全可靠的地方，丢三落四的傻瓜则会留在自己的房间里……而一个爱管闲事的妹妹也许正好知道他会放在哪儿。

安娜蹑手蹑脚，因为父母要是听见她在康纳的房间里咚咚地走来走去，一定会问她在那儿干什么。安娜小心翼翼地打开哥哥的房门，暗自庆幸父母当初立场坚定地告诉他，不会给他的门上安锁。屋里跟平时一样乱七八糟，让人不忍直视。衣服扔得到处都是，空气潮乎乎的，她甚至都不想去深究是为什么，而且还有一股臭味，像是满得就要溢出来的书桌垃圾桶里有什么食物腐烂了。这就有点儿不太走运，因为就在垃圾桶的上方放着一个盒子，康纳把电影票根啊，音乐会门票啊，还有其他一些小纪念品都存在里面，盒子里还有一张纸，她打赌能在那张纸上找到他手机的开机密码。

安娜屏住呼吸，忍住难闻的气味，冒着被抓住的风险，移开盒盖，开始翻找起来。她很快就找到了那张纸——是亮粉色的，它的前身是安娜桌上的一张便利贴——她把这张纸打开了。

上面写着他的储物柜开锁码。

还有他的银行密码（旁边还明明白白地用大写字母写着RBS(1)）。

这就意味着最后的四个数字肯定是他的手机密码。假如不是，那安娜就没办法了。她背下那串数字，把所有东西都按原样放回去，然后匆忙溜回自己的房间，准备试试看。

第一次，她手指太笨，输错了一个数字，屏幕亮了起来，愤怒地显示“密码错误”。安娜一边盼着不是那种输错太多次就会锁定的设置（或者，更糟糕的，把你拍下来），一边带着十万分小心又试了一次。

主界面打开了，背景是一幅暴力愤怒的画面，安娜感觉可能是康纳听的哪张难听的舞曲唱片的封面。她没去看他的照片——她坚定地告诉自己：她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不是为了窥探他的隐私——而是直接进入了短信页面。

最上面的一条（未读）短信是Em发的。是Emily（艾米丽），还是Emma（艾玛）？安娜好奇。为什么会有女生给康纳发短信？她得看看——她对于康纳隐私的尊重仅限于此——可是她又不确定看完之后能不能让它重新显示成“未读”，于是只好作罢。接着是跟达伦的一串短信，她打开看了，没什么意思，不过是聊学校橄榄球比赛的事，但是安娜也的确往前多翻了翻，想找出一点儿关于Em的蛛丝马迹——可惜没找到。

看到第三串短信时，她发现了新大陆，是跟马克的，这个名字她从来没听说过。她打开了，看见最后一条是马克发给康纳的，写着：九点前，皇冠门口见。

安娜紧张地咬住嘴唇。皇冠是一家酒馆，就在她家这一片的中心区域，康纳还没到十八岁，不能进去。即使他到了十八岁，皇冠也不是普通人随便进去喝一杯的地方，除非你足够彪悍，不会被在里面喝酒的那些五大三粗的人吓跑。

距离彪悍，康纳还远着呢。

安娜害怕极了，心里像灌了铅一样沉，她向上翻页，别扭地倒着读这段对话：

前面还有很多，但是安娜看见提到了自己。康纳说的“其中有一个”肯定是斯雷特……那“他”是谁？她惊恐地感觉应该是康纳打了的那个人——那个人后来狠狠地还击了，下手比他重多了。斯雷特叫他什么来着？杰克。她正过来把这些短信又读了一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得目瞪口呆。康纳和这个叫马克的人要组织一场伏击。他俩再加上三个——四个？——其他人一起打杰克。安娜希望这不是真的，可似乎只能这么理解。她把最后一条短信又读了一遍：

她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八点半。她还有时间，至少去皇冠还来得及。不过她要是过去的话，现在就得出发……

可是，难道她一个人去吗？

这种事，她不能找吉玛或者贾帮忙。而且，除非她真的打算在父母面前把康纳卖了，她只有一个人能求助。

安娜来不及细想，便打开手机，拨通了电话。

“安娜！嘿！”刚响了一下，斯雷特就接了，“我真高兴你会打过来，我——”

“斯雷特，我想请你帮个忙。”

斯雷特吞下了原本想说的话，电话那头静悄悄的，他等着，听着。

“康纳……他做了蠢事。他安排了一场埋伏，要教训嘉年华的那个男生。”

“杰克吗？”

“对。”安娜闭了一下眼睛，为自己那个白痴哥哥的行径感到羞愧，“他们要突袭他，在酒馆里。就在我家附近的那个酒馆，叫皇冠。”

“什么时候？”斯雷特严肃起来。

“今晚，”安娜对他说，“应该快了。九点。我不知道该怎么阻拦，我——”

“我这就过去。”斯雷特说完，电话就断了。

肾上腺素涌进她的血管。安娜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扔。她不能全丢给斯雷特，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阻拦这件事。康纳是她的哥哥。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到了皇冠会做些什么，便穿上运动鞋，套上一件毛衣，噔噔噔下了楼。她知道，晚上这个时候是不可能溜出去的，便在客厅站住了。

“作业里有一份习题，”父母抬头看她，她解释道，“我直接去贾家里做，快去快回。没多少题，所以不会很久的。”

“小姐，不行！”她还没来得及从客厅的房门里缩回头来，就听见爸爸严厉的声音。“天已经黑了，你不能一个人出去瞎晃。”

“贾的爸爸来接我。”安娜随口胡编，“他说了，他到街角来接我，然后再把我送回来。”

“那他应该就可以上这儿来接你。”妈妈插话了，她似乎不太相信这个谎言。

“他来不了，”安娜争辩道，因为急得要命，她的声音变得急切，“他已经出发过来了，我又没有他的号码，而且要是贾也在车上，我都不知道她带手机没有。我得走了——他这会儿该到了！”

她想退出去，但是爸爸叫了一声“安娜”，她便站住了。她相信爸爸要是被逼急了，没准儿会一直追她追到街上。

“什么事，爸爸？”他没说话，只是瞪着她。

“上了车，我给你发信息，”她主动说，“我保证。”

爸妈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是看见他们没有立即再次表示反对，安娜赶紧开溜，冲出家门。

天黑了，夜幕已经降临。皇冠就在她家这个片区的中心区域。昨天跟学院那两个笨蛋男生的口角依然历历在目，而且还是在大白天，在镇上另一个好很多的片区。要是她今晚没遭遇抢劫然后死在马路上，她一定要杀了康纳。

最可怕的是，她知道，他不会欢迎自己掺和他的事。

“彪悍一点儿！”她小声对自己说。

她一直等到拐过路口，才迅速给爸爸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自己已经上了贾的爸爸的车。她本想赶紧给贾也发一条，让她对自己扯的这个谎做好准备，可是贾肯定会问她怎么回事，而她又不想长篇大论地解释半天，所以，但愿这次能顺利蒙混过关。

他最担心的还是康纳。

安娜又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九点了。她小声骂了一句，努力加快步伐。虽然天色已晚，街上还是有一些人，夜很黑，这本应是她最害怕的噩梦，但是内心的紧迫感促使她快步向前，让她没心思多想。皇冠就在前面的路口，躲在一排商店的尽头，这里是这一带最便利的区域。安娜很少享用这种便利——不论需要点儿什么，她都情愿大老远走到镇上去买。

“马上就到了。”她气喘吁吁地安慰自己。手机在她的口袋里振了，振个不停，看来是有人给她打电话，不过安娜没接。

或许她还能来得及跟康纳谈谈，把他拦住。

或许杰克今晚不会来酒馆喝酒。

或许斯雷特会把杰克拦住，在他到这儿之前，就让他不要来了。

或许酒馆或是停车场里人太多，康纳和他那帮朋友的疯狂图谋被迫推迟，或者最好是取消了。

等安娜拐到那条路上，皇冠已经近在眼前，她看见酒馆门口明亮的灯光，便知道自己的希望全都落空了。

酒馆门口一阵骚动，有一群人影——四五个吧——围着地上的什么东西站着。安娜看不太清楚，不过，从他们弯腰低头的姿势来看，应该有什么东西——有一个人——被围在中间，已经被打趴下了。

接着，同时有好几件事发生。首先，安娜扯开嗓子叫了一声“康纳”，那群人当中的一个便立刻跑开了，似乎是朝她的方向过来了。与此同时，有一辆车呼啸而来，在酒馆门口一个急刹车停住，几扇车门被猛地推开，开始有人从车上下来。安娜刚开始往前跑，便停住了。她惊恐地看着一场激烈的打斗即将发生，而康纳就在其中，可就在这时，一辆警车忽闪着蓝白相间的灯光，从安娜身旁飞驰而过，向酒馆开去。

那群人——安娜推测康纳应该在里面——立刻便散了。他们四下逃窜，刚才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个身影趴在地上。只有一个人大胆地从警车旁边路过，朝安娜跑来。她吓坏了，惊得目瞪口呆，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要跑，几秒钟后，康纳已经追上了她，他离安娜越来越近，满脸通红。

“见鬼！你来这儿干什么？”他没停步，一边冲她喊，一边抓住她的胳膊就往前拽。他不再跑步前进，而是开始快走，但是对安娜来说还是太快了，她不得不一路小跑跟上他。

她任凭他把自己拉到街角，然后便使劲儿想要挣开，可他不肯松手。

“快走。”他压低嗓门呵斥道，“我们得离开这儿。”

“你在这儿干吗？”安娜反问他。

他没回答，只是继续大步向前，牙咬得紧紧的。

两人就一直这么走到家门口。虽然安娜不时想要挣脱开来，但是康纳始终不肯松手。她能感觉到他的紧张，顺着她胳膊上僵硬的肌肉传过来。安娜努力让自己不要害怕——他是她哥哥，她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可是……她印象中的那个哥哥可不会和一群流氓一起，把一个形单影只的人堵在中间，然后打得昏死过去。所以，她是生气，是生他的气，而不是害怕。

安娜猜想，真实的情况应该介于二者之间。

她以为康纳会一直把她拉进家门，可是父母应该还没睡——在等她——而她和康纳需要聊聊。安娜一直等到路过那个小足球场几米远快要到家的时候，才拉着康纳来到暗处。她觉得或许他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他没有表示不满，就跟着她去了。

“你去那儿干什么？”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先喊了起来。

“跟着你啊！”她立刻厉声回击，“你在那儿干吗呢？”

“什么？”康纳摇摇头，“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等他明白过来，立刻又暴跳如雷。“你偷看我的手机了是不是，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小贱人！”

安娜的恐惧立刻被愤怒所淹没。

“不许骂我！”安娜尖声叫道，“我是为你好！”

“我能管好我自己。”

“对，你当然能。因为你并没有差点儿卷入一场骚乱，你也并没有差点儿被警察抓走。”她转身就走，他还语无伦次地待在原地。

“我没有——”

“你有！”安娜一边喊，一边冲回来对着他。她知道自己嗓门有点儿大了，可就是忍不住，“你知道更可怕的下场是什么吗？”她问，“你知道吗？”

康纳似乎有些迟疑。在安娜激烈的怒火面前，他嚣张的气焰消失了一半。

“安娜——”

“你就跟他们一样。”安娜怒斥道。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对他如此失望。为什么等她读了那些短信，知道了他们想干什么，会在大晚上冲出去试图拦住他。

“跟……什么？”康纳瞪着她，“跟谁一样？”

“那些把我逼到墙角、偷我手机的笨蛋男生！那些合起伙来把我吓得半死的人！那些让我连在自己家门口走路都害怕的人！康纳，你就跟他们一样！”

康纳的表情仿佛被扇了一巴掌。

“你们这是想干什么？”安娜问，“报复吗？”

“他自找的！”

“为什么？他打了你，所以你就叫上四个同伴来偷袭他？这样不对，康纳。胆小鬼才这样。”安娜吸了一口气，用责备的目光看了康纳一眼。她感觉自己说服他的机会来了。“你知道，你这样做，像什么样吗？”她问，“就和这里的其他人一样糟糕。”她摇摇头，“我以为你应该更好的。”

安娜把想说的话说完，转身丢下他走了。两分钟后，她进了家门。一阵暖意袭来，仿佛给了她支离破碎的心一个拥抱。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安娜？”

“是我，妈妈。”

“你的法语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她用鼻子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要是自己不得不进去面对父母的话，肯定会真的哭出来，“我很累了，我要睡了。”

“现在？现在还早呢。安娜，请你进来，到这儿来。”爸爸的声音不容反驳，安娜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偷摸溜上楼了。

她强忍住泪水，推开客厅的门。父母刚一注意到她的神色，妈妈便伸手摁掉了电视。

“怎么了？”

“没事。”安娜机械地吐出两个字，嗓音尖尖的，透着紧张。

“我看不像。”爸爸发话了。

要是逃不掉的话，她就准备哭出来了，一边哭，一边坦白。

“我跟贾吵架了，行吗？我只想忘记这件事。请问可以让我回房间了吗？”

父母仔细打量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好吧，”终于，妈妈开口了，她的语气由怀疑变成了同情，“明早见。”

“晚安。”安娜如释重负答道。她一秒钟也没耽搁，赶紧从客厅出来，上楼去了。

康纳的手机还在她的房间里。安娜把它拿回他的房间，放在他的枕头上。放回原处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知道她看过了。明天，很可能就会有一个新的开机密码，他再也不会让安娜有机会碰他的手机一下。

安娜坐在床上，她太紧张了，根本没法去想睡觉的事，于是掏出自己的手机，有一条短信在等着她，是斯雷特发来的。

“谢谢你提前告诉我。我明天很想见你一面。我们需要谈谈。你可以到帐篷这儿来吗？”

安娜盯着这段文字，再次感到那种复杂的情绪，斯雷特似乎总会在她心里激起这种涟漪：一面是强烈的兴奋，另一面则交织着困惑和不确定。她知道自己也想见他，而且她想问他一些严厉的问题，可是，经历了今晚戏剧性的一幕，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应对得了。

她敲出好几个回答，先是说行，又说不行，又用几种方式说也许行。最后，她把这些全都删了，没再回他，直接把手机插在书桌的充电口上。她想明天早上再考虑一下。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还剩几分钟就到十一点时，康纳终于溜进了家门，父母已经睡了，这个点是他俩必须到家的时间。她仍然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思索着。

(1)　Royal Bank of Scotland的缩写，指苏格兰皇家银行。——译者注

第十七章　令人不悦的事实　The Uncomfortable Truth

斯雷特感觉糟透了，他身上还有一股马粪味儿。

他一夜没睡，上半夜一直待在急诊室里，等杰克拍胸部的X光片，下半夜则费尽口舌说服杰克的弟兄们不要再追踪康纳，不要再去找他。谢天谢地，他们不知道杰克挨打到底是谁挑起来的，而医生不知道是给杰克吃了什么止痛药，他兴奋得不行，根本说不出康纳的名字，也没提起斯雷特和康纳的妹妹关系密切。

“曾经”关系密切。

他以为自己在接近她，在取得进展，可是，在养老院里被她外婆认出来的离奇一幕发生之后，安娜对他大发雷霆。他发给她的短信，她仅有的回复都简短生硬。他不能怪她，可是他也不喜欢此时此刻他俩之间的状况，就像身上有一个地方痒痒，不停地让他感到烦恼。她没答应今晚过来跟他见面，而他基本确定要是自己再问一次，就属于得寸进尺了。

他原本制订了一个绝妙的计划，准备今天早上争取在她上学的路上见一面，可是天色渐渐亮起来的时候，杰克还动弹不了，更别提照顾他那群小畜生了，于是斯雷特发现自己在临时凑合的马厩里拿着干草叉，还闻着马粪的臭味，杰克通常四十五分钟左右就能搞定的事，他却用了两个多小时。

等他忙活完，看了一眼手表，才发现安娜应该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在教室里了——而斯雷特此刻唯一要去的地方就是浴室。

热水流到身上，斯雷特闭上眼睛，回忆起那个老太太——玛丽昂，安娜的外婆。

他记得她。一开始，他也想不起来，如今这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已经难觅当年那个姑娘的模样，随着时间的流逝，斯雷特的大部分记忆都已经淡去，只留下一片空白，但是关于她的记忆却依旧萦绕在脑海里。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他们在艾尔郡海岸边的这个岛上已经待了两个星期，明天一早就要开始打包。斯雷特一直很忙，他完全没了平日的光彩，假模假式地给人算命。他累坏了，筋疲力尽，准备赶紧滚蛋离开那儿。

这时，一个姑娘进来了。她很漂亮，不过看上去很紧张。他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她经常和他的哥们儿——丹尼尔待在一起。斯雷特见过她在夜里溜进丹尼尔的住处，知道他们正享受着一段露水情缘。

虽然他和丹尼尔是好朋友，但是他之前并没有跟她说过话，也没有挥手打过招呼，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没有交换过。而此刻，她来找他了。

很快，她一边流着泪，一边一股脑儿道明了来意。斯雷特没有天赋相助，只是尽己所能地向她提出了最好的建议。他希望自己将她引上了正确的道路。知道她闯出了一片天地，组建了家庭，并且在她逐渐走向死亡时，爱她的家人还围在她的身边陪伴她，他感到欣慰。

可是，这对她的外孙女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当天赋在他的身体里沉睡许久，连他自己都以为它已经弃他而去时，是她的外孙女唤醒了它。

水哗啦哗啦流到斯雷特身上，突然开始迅速变凉，看来马上就要变成冷水澡了。于是他爬出狭小的淋浴间，用一小块浴巾把全身上下擦干，又用同一块浴巾擦掉镜子上的雾气，凝视着自己的脸。镜子里，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睛也凝视着他，周围一道皱纹也没有，下巴上有斑斑驳驳的胡茬。他第一次产生关于自己死亡的幻觉，看见自己被溺死，然后在深更半夜突然消失，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一句话——从那时开始到现在，他的胡子只长了这些，一直如此。现在他知道了，要是他留着这些胡茬不刮，明天就会粗犷地长成乌黑浓密的胡须。此刻的他看上去仍然跟上个星期一样年轻，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一年以后、两年以后、十年以后再站在这儿，就能看出迹象来了。起初不会很显眼——一道笑纹，眉头中间的一段褶皱——然后才会逐渐明显起来。他的头发会渐渐花白，脸上的棱角也会变得不那么分明。

他在变老。他在改变，这种改变的步伐极其微小，天天看是看不出来的，但是每一天都在持续发生。是因为他回到了这座小镇，回到了无数年前他以为自己会葬身于此的地方吗？还是因为，他终于直面自己的未来？

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窃窃私语，在从一个世纪以前的时光朝他呼喊“快走”。那个声音催他：“去寻找你的幻觉。去把自己淹死，看看你能否获得重生。”

第十八章　1932年，上海　Shanghai, 1932

斯雷特走下舷梯，踏上港口的土地。要不是怕身后同样急着下船的水手们冲过来撞倒他，他真想跪在地上，亲吻脚下这片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的石子地。

他再也不想坐船了。回去的时候，他要走陆路，他不在乎花上多长时间。况且，他又不是没时间。

脚下的土地不颠也不晃，同在船上的感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斯雷特一边迈着两条腿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一边四下张望。上海港满满当当都是人，人们在一堆堆箱子和整整齐齐码放得像小山一样的麻袋中间蜿蜒穿行，这些箱子和麻袋正等着被拉上“尼丽莎号”运回欧洲——但是，斯雷特不会再登上这条船。这里很嘈杂，空气很潮，还夹着一股热浪。小摊上食物的香气吸引了他，里面还混杂着各种他从来没见过的香料的气味，馋得他直流口水。不过，他顾不上肚子里的呼声，没有去那些小摊上探个究竟——既然来了，他现在只想找到她。

他不远万里而来，等了很久很久。他勇敢地跨越了大洋，让自己在一艘小船上熬了好几个星期，放眼望去，连陆地的影子也看不见。

如果她能帮他，那么这一切就都值得了。

斯雷特离开码头，沿着地上弯弯曲曲的街道向城市中心走去。高大的白色石头楼房指引着他。这些房子看上去特别熟悉，要不是街上四处悬挂的商店招牌和海报上写的是汉字，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英国。这儿的人比码头上还多，有工人，也有出来逍遥的男男女女，呼吸着从海上飘过来的些许新鲜空气。因为距离自己的目标已经如此之近，斯雷特便有了一种紧迫感，他一路拨开人群，嘴里不停地小声表示歉意。

到了外滩中心，他便走进一条窄街，来到真正的市中心。他的心开始紧张地怦怦跳起来。他没有地址，也不知道方向。他手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帮他找到想要找的人，只知道一个名字：吴江。这个名字听起来平淡无奇，不过，她和斯雷特一样，还有另外一个绰号：知命夫人。有传闻说，她能解读你的灵魂，预知你的未来。还有传闻说，命运之神会跟她说话——而且当她回答时，别人也会仔细地听。

斯雷特从来没见过能和他做同样事情的人。除了……如果这些传闻都是真的，也许吴江就可以帮他。这是他跨越千山万水想要追寻的机会。

这是他横跨大洋所要追寻的机会。

在一个光线昏暗、密不透风的室内集市里，他找到了自己所需要的机会。这里充斥着狭小空间里挤满人的那种气味，斯雷特穿过人群，向每一个和他四目对视的人小声说出这个名字。大多数人根本不理他，有几个还不耐烦地用中文骂他。只有一个人的反应暗示他知道这个名字，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嘴唇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穿着一件看上去很昂贵的天蓝色长袍。他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立刻变得苍白。瞬时，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慌，接着转身便走，想用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人海里。

要不是这身华服，也许他就成功逃脱了。斯雷特毫不费力地跟着他穿过人群，眼睛死死盯住那片时隐时现的亮蓝色，即便在集市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衣服仍然很醒目。等他出了这座房子，挤出里面的人群，盯着他就更容易了。斯雷特甚至都没想去拦住他，只是在他每次偷偷往回看的时候躲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考虑到自己在这儿属于异类，这样做绝非易事——然后再跟着他。

他们并没有走远。在距离集市不到两千米的地方，那个小伙子躲进了一条小道。斯雷特加快脚步，小跑拐过路口，正好看见一对蓝色的肩膀闪进一扇门，然后便没了踪影。

可能是他家，也可能是一个危险的陷阱。既然已经走了这么远，斯雷特必须得探个究竟。他挺直肩膀，踏上这条狭窄的小道，用力敲那扇门。门立刻便开了，看来门后的那个女人一定是在等着他。

“吴江？”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问道。是她吗？

女人摇摇头，但是并没有把他关在外面，而是冲他笑笑，把门开得更大一点儿，伸出胳膊示意他进去。斯雷特走了进去，来到一个很小的门厅，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串陡峭的楼梯。他盯着楼梯。

“上去吧，”女人轻声说，“她在等你。”

这么容易，不会吧？不过，也许知命夫人已经知道他要来，也许就是她派那个小伙子去集市，帮斯雷特找到这儿的。

斯雷特还没爬到楼梯顶端，就听到低沉的窃窃私语。他循着幽暗的光线，进入一个很大的房间。所有的百叶窗都关着，不让外面的阳光透进来，屋里到处都摆着桌子，桌上点着蜡烛，发出朦胧的光亮。人们三五成群，悠闲地坐着，他们都穿着锦衣华服，用很小、很精致的瓷杯喝水。斯雷特意识到这是一间茶室，而且明显是非常高档私密的茶室。屋子里烟雾缭绕——至少，他认为是香烟的烟雾——以至于什么都看不清。他感觉头晕乎乎的，使劲儿眨眼，想看得清楚一点儿。

两次眨眼之间，她已经站在他面前。

他想，这位就是吴江。知命夫人，命运的解读者。她看着像。黑色的头发牢牢地拢在脑后，眼眶周围涂着黑色的眼影，显得眼睛很大。一袭亮粉色和金色相间的丝缎长裙，把她婀娜的身段衬托得玲珑有致。她没有介绍自己是谁，也没有问他的名字。当然她也没有面带微笑。她似乎对他没什么印象，只是仔细打量着他。斯雷特局促不安，强忍住不让自己扭动身子。

“我在等你，”令人窘迫的漫长等待结束，她终于说，“来吧。”

她转身便走，斯雷特像磁铁一样跟了上去。她领他绕过房间一角一道精美的刺绣屏风，相对有了一点儿私密。中间摆着一张矮桌，女人从桌子旁边走过去，跪坐下来面朝着斯雷特。斯雷特在她对面也跪坐下来——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烟雾里有什么？他的心怦怦直跳，由于强烈的期盼，他的手心都冒汗了。

“您是知命夫人？”

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斯雷特认为这就是默认了。

“我是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她微微一笑，“你是远道而来。”

“是的。”他顿了顿，“我不会白跑一趟吧？”

她甚至还没开口，斯雷特的希望便碎了一地。遗憾，还有悲伤，就在她的眼睛里。

“我帮不了你。”

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这句话仍然深深刺痛了他。

“你确定吗？也许你可以抽个签，或者问问——”

“我帮不了你，”她重复道，“我已经问过命运之神了，他们已经给出了答案。”

“答案是什么？”他抑制不住声音里的酸楚。该死的命运之神要让他死。

“你知道你的命运是什么。你得面对它……完成它。”

他不得不死，不得不让自己被水吞噬。

“那不可能！”

“这是唯一能让你重获天赋的办法。”

“我都死了，重获天赋还有什么用？”

由于愤怒，斯雷特站了起来，他低头瞪着这个女人。她怎么能如此平静，不顾他的死活？她难道不知道斯雷特命悬一线吗？

她当然知道，她只是不在乎而已。

“真是浪费时间。”斯雷特感到一阵恶心，转身要走。他还没迈出两步，吴江温柔婉转的声音让他停住了脚步。

“走，还是留，都无关紧要。只要你拒绝接受自己的命运，你就永远无法向前。你会原地踏步，就像苍蝇被困在琥珀里。”

斯雷特缓慢地转过身来看着吴江，她依然端坐在地上。虽然他很想大喊大叫，想扔东西，想把那张矮桌踢翻——不论做点儿什么，只要能打破吴江表面上的平静——但他还是尽力保持了镇定。

“要是我允许幻觉里的事发生，”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我会死的。”

“也许是命中注定，”她依然平静地回答，接着又扬起一侧的眉毛，“也许不是。”

“你就动动嘴皮子，当然容易。”他竭力想压住胸中的怒火，可是没有成功，“又不是你有生命危险。”

“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苦要受。”

“没错。”

吴江缓慢优雅地站直身子。她对他笑笑，表示该说再见了。

“去吧，去寻找你的幻觉。去沉入水底，看看你能否获得重生。”

斯雷特怀着一肚子牢骚和失望离开了茶室，离开了上海，离开了中国。他要回家。吴江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回荡，每一个回音都在说：她是对的。

不论对错，斯雷特都不会听从她的建议。他还没有做好死去的准备。不能就这么死了。今天不行，永远也不行。

第十九章　浑水　Muddy Waters

那天上午接下来的时间，斯雷特一直没回篷车，而且躲着杰克。他从浴室出来时，杰克由于药物的作用还在睡着，但他不可能一直睡下去。斯雷特轻手轻脚地出来，立刻便撞上了丹尼尔，他要找人帮忙修其中一辆转车的液压装置。

跟丹尼尔一起干活儿让人感觉到放松。这位老人若有所思，斯雷特很享受这段安静。在他的双手忙碌时，他的大脑便有机会得到休息，好好消化昨天的事。他并没有得出什么绝妙的结论，但他感觉自己更平静了。安娜要是过来，他可以去面对她，而她要是不来，他也能想办法去找她。终于，等他们擦掉亮闪闪的樱桃红色转车上的油污，斯雷特才发现丹尼尔叹了一口气，还清了好几次嗓子。

他看了一眼这位老朋友，但是丹尼尔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那块抛光布上。接着，他又叹了一口气。

“想说什么吗？”斯雷特问他。

“谁？我吗？”丹尼尔问道，“哦，没有。”

斯雷特揶揄地笑笑：“好吧。”

他又在布上抹了点儿蜡，把转车的车头擦得锃亮，这时，丹尼尔打破了沉默。

“你觉得这个主意好？”

“什么？”斯雷特假装礼貌地表示兴趣。他要是过于直接，老先生就会闭口不谈，而丹尼尔显然有话要说。斯雷特很看重丹尼尔的意见——还有彼此的友谊——所以，他至少也要礼貌地听丹尼尔把话说完。

“你感兴趣的那个姑娘。”

“安娜？”斯雷特一头雾水。他本以为丹尼尔是要就自己跟杰克的矛盾教育他一番，说杰克挨打在这群以篷车为家的人当中引起了公愤，一触即发。

“嗯，”丹尼尔似乎连她的名字都觉得不中听，“我看啊，这个小丫头是个麻烦。我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不过话说回来，我关心的不是她，我关心的是你。”

“什么意思？”斯雷特问。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人生故事，”丹尼尔说，“咱俩认识很久了，但是中间也隔了很长时间，我得说，我理解不了。”

斯雷特屏住呼吸。这是他和丹尼尔谈得最深入的一次，谈论这件他没提过、他也没承认的事实，那就是，他俩五十年前就认识了，那时候，丹尼尔还是个小伙子，而斯雷特完全就是现在的模样。

“我什么也没跟布莱恩说，我当时就做了决定，到现在也没有改过主意。无论你有什么样的故事，那都是你的。”他顿了顿，“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关心你。我没有家人，跟团巡演的这帮人，唉，也不像从前了。”他又叹了一口气，斯雷特感受到了其中的深情，丹尼尔是打心眼儿里为他好。“你得小心，”他说，“杰克可不是随便惹的。我都听说了，我知道你那个姑娘也脱不了干系。要是另外那个小伙子——”

“他是她哥哥。”斯雷特插了一句。

“哦，是吗？”丹尼尔似乎有些惊讶。斯雷特看出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但是没过多久，他的脸上再次露出不安的表情。“只要可以，杰克一定会让那个小子遭报应的，而且，要是你对这个安娜的痴心程度跟我想的一样，你也会被卷进去。”丹尼尔又擦了一把，决定收工。他把抛光布团成一个球，转身面对着斯雷特。“轮不着我来教育你，但是，你这样真的会很危险。”

斯雷特只是点点头。他知道丹尼尔说得没错——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有什么办法。丹尼尔从他的脸上读懂了这个心思。他摇摇头，但是斯雷特看出，他在心里微微笑了。

“小伙子，你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他拍拍斯雷特的肩膀说道，接着严肃起来，“要是你需要找个地方躲开杰克，卡车的驾驶室里有一张折叠床。虽然不舒服，但是必要的时候可以用。”

“谢谢。”斯雷特真心感激。他预感自己要不了多久可能就会用上丹尼尔的这份慷慨。

斯雷特凝视着这位老友，从第一次认识他到现在，他的脸上已经爬满皱纹，说明他很长寿——但也饱经沧桑——他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想把自己在幻觉中看见安娜被那两个男生跟踪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告诉他自己都去了哪儿，都看见了谁。可是话到嘴边，他还是没说出来。丹尼尔又擦了一下亮闪闪的转车，然后直起身子走了。斯雷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后悔。

嘉年华到晚上才开门，斯雷斯朝小镇的中心走去。他表面上是准备去趟超市，买点儿吃的，也许，他甚至想把冰箱里填满啤酒和奶油蛋糕来讨好一下杰克——他知道这家伙爱吃甜食，也正因为如此，他有几块蛋糕不见了。但实际上，他从商店门口径直走了过去，穿过迷宫一般的街道，来到安娜的学校门口，一两分钟过后，学生们便开始鱼贯而出，去吃午饭。

他希望能有机会跟她聊聊，消除两人之间的误会，也减轻自己的焦虑——还有，他就是想看看她。

可惜，他的运气没那么好。校门里冲出来几百个学生，但斯雷特压根儿就没看见安娜和她那两个朋友的影子。也没看见她哥哥，或许这倒是好事，否则，他肯定要对那个蠢货说几句难听的话。斯雷特也许并不喜欢杰克，但是，杰克和康纳在篷车外面交手的那两拳已经扯平了——叫上哥们儿来偷袭杰克，真够的，也够笨的。这样不但会引发新一轮的后果，而且付出代价的可能还不止康纳一个人。丹尼尔说得对，斯雷特也很可能会被推到前面，安娜也是。

出来的学生越来越少了，只剩下三三两两，然后就再也没人出来了。斯雷特沮丧地咬着牙，思索着要不要给安娜发条短信，告诉她自己在学校外面。可是，要是她还没出现，或者回信息说自己不想见他，那他该怎么办呢？他看了看校门周围的监控摄像头，他也知道大门一进去就是一间办公室，里面有人值班。所以，他是进不去的，除非他想自找麻烦。

斯雷特垂头丧气，失望地往回走。要是今晚再见不到她，他就要担心了。

虽然下午还是阳光明媚，可是等到各种设施上的彩灯亮起，也就是游乐场开门迎客时，却下起了牛毛细雨。游乐场仍然稀稀拉拉地有人进来，不过大多是低龄的小孩子，十岁左右的，他们不在乎头发被雨水淋湿，也不在意地上的烂泥打滑。布莱恩最喜欢这种客人，他们会玩很多项目，还会缠着父母和爷爷奶奶要吃那些定价虚高的垃圾食品。他们不太感兴趣的就是算命。这天晚上刚开业的半个小时，斯雷特一直孤零零地等着，只有思绪与他为伴，他的心情也和这天气一样，又阴又冷。

她不在。她没来。

雨下大了，斯雷特觉得打着伞站在那儿不像是占卜师埃米利安应有的姿态，便用帐篷的一根桩子撬开窗帘扣，把门口的一片盖布掀开搭在上面，这样，他就可以把板凳端到门口坐着，既能避雨，要是布莱恩来巡视，也能清楚地看见他。

他在那儿坐着，无所事事——而翻看手机就和打伞一样，跟他的角色不太协调——他觉得无聊，便拿出小刀和一块木头削了起来。他的水平不怎么样，头脑里也没想好要做出一个什么来，但是至少手不用闲着了。

不幸的是，这也意味着当他头顶传来一声女生温柔的“嘿”时，他的手里还握着刀。

斯雷特毫无防备，手猛然一抖，刀从木头上滑落，一下子戳进拇指根部虎口旁边的肉里，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是一声惊恐的尖叫，比刚才的音调更高，随后只见安娜的手伸了过来，她把刀和木头拿开，让他好处理伤口。伤口虽然不大，但是很深，血飞快地涌出来，顺着手腕流到地上。

“真对不起！”安娜急得语无伦次，“我真是太笨了！我只是……我以为你听见我过来了呢。”斯雷特抬头看她时，已经把衬衫下摆扯上来紧紧地摁在手上止血，她似乎吓坏了。

“没事，”斯雷特说，“怪我自己。我一下子都忘了自己在哪儿。”他冲她苦笑了一下，“你能来，我真高兴。”

安娜跟之前看起来不太一样。她已经从看见斯雷特戳到手的惊吓中缓了过来，看上去神情紧张，一脸的迟疑。

“我不确定我会不会来，”她说，“但是我想，呃——”

“你有话要说。”斯雷特帮她说了出来。

安娜点点头。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显得更加乌黑发亮，湿气也带来了一丝寒意，她的脸看上去比平时更白了。她的两颊没有血色，嘴唇几乎有些发紫，只有眼睛里仍然闪着光彩——不过，同时也含着一丝戒备，还有警惕。

“快进来吧。”斯雷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用空着的那只手抓起板凳。

安娜并没有跟进来。“你用不用去看看？”她问道，“这儿有急救箱吗？严不严重？用不用去医院的急诊室缝一下？”她内疚地红着脸，“看上去挺深的。”

“没事。”斯雷特安慰她。其实伤口痛得很，他能感觉到血已经渗进了衬衫，不过还好，只是划了一下，他有过伤得更重的时候，而且，现在安娜就站在他面前，在他们之间的误会消除之前，他是不会让她走掉的。得等事情重新理顺才行。

因为他已经烦透了胃里翻江倒海的焦虑，他怕自己把事情搞砸。

为了打破外面的萧瑟，斯雷特今晚多点了几根蜡烛。“这里面真冷。”安娜一边说，一边走进帐篷。

“今晚是冷。”斯雷特说着指指椅子，“坐吧。”

他并没有把自己的板凳放在桌子对面，而是在她旁边坐下了，几乎就挡在她和帐篷的出口中间，下意识地把她堵在里面。

“杰克怎么样？”安娜问。

斯雷特耸耸肩膀：“他没事。胸脯上有几处瘀伤，脸上也挂了彩，不过能活。”安娜似乎很羞愧，不禁缩了缩身子，斯雷特冲她做了个鬼脸，对她说：“这不是你的错。”

“但是我哥哥。”她反驳道，“是他干的，他和他的朋友，居然那样偷袭杰克——”她说不下去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肩膀耷拉着。她似乎很痛苦。

“要是能让你心里舒服一点儿的话，杰克也是自找苦吃。”斯雷特想幽默一把，“是该有人杀杀他的威风了。”

安娜没理会斯雷特的话，怀疑地“嗯”了一声。接着，她叹了口气，稍稍直起身子，揉揉额头。“不过，后来……我跟他聊了。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应该说通他了，让他看明白。总之，我希望是这样。”

她没有看斯雷特，而是看着桌子，他知道她又想起了那些贝壳，还有它们所揭示出来的征兆，他想着再算一次会不会得到不同的答案。他差点儿就要主动提出来，但是她的眼神里透出一丝坚定，于是他便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终于来了。

“你想跟我聊聊。”

“是的，”斯雷特承认了，“我是想跟你聊聊。”他苦笑了一下，“你肯定有问题想问我。”

“你会回答吗？”

他点点头。

“诚实地回答？”安娜扬起一条眉毛。斯雷特见她不相信自己，不得不忍住胸中的义愤。他给她留下的印象似乎不太理想。

“我保证。不过，我自己也并不知道全部的答案，安娜。我……并没有一本能解答所有问题的手册。”

她微微点点头，表示接受。

“我希望你能向我解释，把全部都解释清楚。关于你的幻觉，还有你为什么不会变老。什么都别落下。”

这个要求很公平。虽然他能说的安娜大部分已经知道，但她都是零零碎碎听说的，而且受到当时情绪的影响。斯雷特竭力和盘托出，尽量解释得简单而又清晰：关于幻觉的每一个细节——截至目前他知道的部分；逃离命运；还有，慢慢惊讶地意识到自己没有变老，意识到虽然一年一年过去，他的脸和身体却没有变化，一直都是十六岁。

接下来是最后一段。回来面对自己逃离已久的命运，然后遇见安娜。新的幻觉给了他希望，让他认为也许有机会从这乱七八糟的状况里逃脱，而且这次的幻觉中，他并没有死在水里。

从头到尾，安娜静静地听着。她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帐篷里杂草丛生的地面，皱着眉头，专注地听。除此之外，在他坦白的整个过程中，她的脸上都没有表情，没有透露任何能让他知道她在想什么的蛛丝马迹。

终于，斯雷特说完了。他陷入了沉默，等着安娜说点儿什么，做点儿什么，随便给他一点儿反应。她让他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帐篷里静得让人难受。

“就是这样。”斯雷特再也忍不住了，便提醒她。

安娜这才有了一点儿反应。她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从他开口到现在，第一次真正看着他。

她的表情或许难以琢磨，但她的眼神不是。那双眼睛刹那间给了斯雷特一个警告，让他意识到，最糟糕的还远远没有结束。“假设说，我相信你——”她开口了。

“是真的，”斯雷特静静地对她说，“都是真的。”

安娜不屑地摇摇头，对斯雷特的保证置之不理。

“先不说你有多大年纪，因为我已经被搞糊涂了，根据你的幻觉，我应该把你从水里救上来。”

“我看见的是这样。”

“可是我们见面的时候，你甚至都不认识我，你从来都没见过我。”安娜顿了顿，用犀利的眼神盯着他，“见过吗？”

“没有。”斯雷特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我跟你一样吃惊。”他咳出一声笑来，“没准儿我比你还要惊讶。”

安娜不理睬他的幽默，她仍然死死地盯着他。

“所以，你跟我说，康纳的事你能帮我，还说要是我再过来，你会帮我再多看看，那是什么，是为了认识我而使出的伎俩吗？为了确保我会在你身边帮你？”

这个问题合情合理，而且答案也显而易见。可是斯雷特看着安娜绷紧的肩膀，看着她紧闭的嘴唇，真的不想做出这个回答。

不过，他答应过。

“是的。”

斯雷特看得出来，安娜被这句话刺痛了。虽然她肯定已经料到了这一点，但是现实仍然扇了她一个耳光。斯雷特心里仿佛有什么又尖又丑的东西在搅来搅去，突然间，答案似乎没那么简单了。

“可是还不仅这些。我是真的想帮你。还有，你记得我用贝壳做的占卜吗？还有抽签？这些都是真的，安娜。”

“还有假装喜欢我？”她的声音很小，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是斯雷特听见了。

斯雷特皱了皱眉头：“这也是真的。是真的。你知道的，安娜。”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回答说。刚才说话时，她下意识地朝他边上靠了靠，可是现在，她又缩了回去，跟他拉开了距离，斯雷特不喜欢这样。“即使我相信你刚刚跟我说的这些，我也没法再相信你了。我没法相信你做的任何一件事，也没法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

“你可以的——”

“我做不到！因为一切都变味了，因为你想要让我待在你身边，让我……让我对你好。这样我就会救你。”斯雷特摇摇头，她哼了一声。“当然是这样！怎么可能不是？”

“这不公平，安娜。我在幻觉里看见那两个小混混袭击你的时候，我放下一切，直接就从帐篷里跑了出去，就是为了帮你。昨晚你给我打电话，我也去了，不是吗？”

“是的，”安娜承认了，“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帮你！”

“因为你需要我。”安娜小声否定了他的回答。她站起身，虽然斯雷特也想站起来，想伸手把她拦住，可他的腿就是不听使唤。他只能坐在那儿，抬起头凝视着他，受伤的那只手紧紧地握成拳头。

完全没有按他预想的方向进行。

“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任何一个字，我都没法再相信了。”她声音里的愤怒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东西让斯雷特更加受伤。那是悲伤，还有失望。“你只是在利用我。”安娜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斯雷特感觉她像是在强忍住泪水。“离我远点儿，斯雷特。”她低声说，“别再来烦我。”

她扭头便走。斯雷特的两条腿终于恢复了知觉，他追了上去，一直追到帐篷门口。他想继续追，可是丹尼尔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一脸严肃地堵在那儿，似乎在说，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小子，让她走吧。”丹尼尔压低了声音。他用一只大手拍拍斯雷特的肩膀。“你还有更麻烦的事。”更麻烦的事？他不太相信。可是丹尼尔不肯让路，斯雷特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安娜飞快地跑走。这时，他回过头来，看见自己的这位老友满脸愁容。

“什么事？”他问。

“看来杰克是个大嘴巴，”丹尼尔说，“他那几个朋友准备一下班就过来找你，要问你几个不容易回答的问题。”他回头迅速看了一眼，“关于那个小姑娘，还有她哥哥。”

“不管是关于他俩当中的谁，我一个字都不会透露的。”斯雷特很激动。因为那将造成致命的一击，让斯雷特不可能再有机会与安娜和解，让她明白——

不，她是明白的。他想让她原谅自己，这是他所需要的。他需要让她信任自己。还有，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得向她道歉，向她证明自己，而不是让一帮人渣去找她和她哥哥的麻烦。

“我猜到你会这么想。”丹尼尔回答。他在斯雷特手里放了什么东西，斯雷特先握在手心，然后才低头看去。是一把钥匙，是丹尼尔货车的钥匙。“你还是去驾驶室里睡吧，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至少可以先撑过今晚。”

“谢谢。”斯雷特说。他感觉舌头也变厚了，喉咙发紧，堵得慌。

“今晚可不好过，”丹尼尔说，“你早点儿去吧，把自己安顿好，免得晚了，后面晃悠的人就多了。”

斯雷特按他的话做了，甚至都没有先去买点儿东西当作晚饭。他挨过饿，也没饿死。但是如果他再次把跟安娜的关系搞砸了，也许会丢了性命。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理顺，要是他现在试图去找她，只会让事态变得更加糟糕，达到无法弥补的地步。

货车的驾驶室里很冷。斯雷特怕引人注意，不敢发动引擎开暖风。车里有一张长途旅行时当床用的垫子，他还找到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羊毛毯子，于是，他蜷在又薄又硬的垫子上，裹上粗糙的毛毯御寒。

斯雷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会在硬邦邦的床垫上翻来覆去一整夜。他的鼻子和脚都冻得冰凉，因此无法集中注意力，可是有一个幻觉不停地向他袭来，让他无力抗拒。他抵挡不住，陷入了无意识的状态，他发现自己立刻开始往下坠落。

掉下来，翻滚着，继续坠落。空气将他推来搡去。

恐慌感越来越强，斯雷特抗争着，不过他知道，一旦他落入水中——

冰冷，像冰一样冷，仿佛浑身上下都被戳进了钢钉。水没过他的脸，遮住他的眼睛，冲进他的鼻孔，涌入他的嘴里。他别无选择，只能吞下去，可是水太多，他窒息了。

没关系，斯雷特对自己说。没关系，这只是幻觉而已，并没有在发生。现在并没有发生。而且，你之前也看见过，你已经知道结果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很煎熬，他等待着，等待着。可是，安娜并没有跳进来。水面上并没有掀起浪花，也没有一道光闪过。没有手朝他伸过来。

就在这时，他的大脑停滞了。

在最后的时刻，他感觉麻木了，压在他胸口的巨石仿佛被移开了。他的眼前直冒金星，可是随着他沉入更深的深渊，所有这些小小的星星都熄灭了，一颗接着一颗。

迎着早晨的阳光，斯雷特睁开眼睛，他浑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晚上，他都被困在那儿，一边沉没，一边窒息，一边死去。

安娜没有跳进来救他。

第二十章　静水　Still Water

“你把教练气得牙痒痒。”贾一边跟安娜说话，一边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块帕尼尼，还有一块厚厚的焦糖脆饼，帕尼尼的边上，奶酪都快滴下来了。安娜看了一眼，努力让自己不要眼红。她不饿，出来之前已经吃过午饭了——纯粹是因为她兜里的钱只够买一杯饮料。她回避着贾的目光，拨弄着饮料罐的拉环。

“是吗？”她问。她想表现得不以为然，可是实际的表现却更接近于她的真实感受：担忧。

贾嘴里塞了满满的一口帕尼尼，点点头。

“他气坏了，”她说，“他问我你去哪儿了，可是我哪儿知道——”她犀利地看了安娜一眼。

“对不起。”安娜咕哝道。

“我说，我觉得你应该没生病，因为在学校的时候还好好的。”贾不再多说，等着安娜来补充。安娜没吭声。“所以他认为你在逃课。”贾又咬了一口帕尼尼，还吸了一口水果冰沙，“他说，下周的联队运动会，也许会把你踢出去。费依两眼都快放光了，因为要是那样，你在蝶泳和接力赛里的位置就归她了。”

好极了，安娜心想。为了能给教练留下好印象，让自己在第一梯队里赢得一席之地，她真的很刻苦。为了去见一个男生，这一切都毁了。一个白痴男生，为了他自己的目的，耍得她团团转。她强迫自己在椅子上端坐着不要扭来扭去，可是一想到这一点，愤怒和难堪就席卷她全身的每一根血管。

最糟糕的是，她相信他。她相信他的幻觉和占卜——占卜！——他用贝壳和那袋签子所做的占卜。她甚至相信他已经活了几百年，虽然这把她搞得有点儿糊涂。

问题是，她也相信，关于康纳的事，他帮她仅仅是因为他需要她，什么来着，跳进水里救他？他对她隐瞒了这一点，这是让她感到刺痛的地方。还有，真相能够大白——谢谢，外婆——完全是因为他被抓了个正着。

还有，最糟糕的是，这根本就不是最糟糕的事。最糟糕的是，她确定自己反应过度了。

最糟糕的是，她想回去见他，跟他谈谈，对于他是谁、能做什么，再多一些了解……而这根本不可能。

“你去哪儿了？”贾打断了她的思绪，问道，“我给你发了一万条短信，你都没回。”

是的，她的确没回，因为她心里太乱，困惑不解。这一切太出乎她的意料，让她不知所措。她一直到今天上午才回信息，当时贾给她发短信，问她是不是仍旧按照原先的约定在咖啡店见。

“我……”她不想对贾撒谎。

“你又约会去了，是不是？”贾瞬间激动起来，可是立刻又变得很受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安娜苦笑了一下，“其实不是约会，而且也很不顺。”

“你俩是在谈恋爱吗？”

“不是。”安娜老老实实地回答，她对这个答案的不满程度和它的真实性不相上下，“我们从来就没约过会。真的，不是那样的。”

“哦。”贾皱了皱鼻子，没再接话茬。不过，她脸上的表情更像是同情，而不是在生安娜的气，更能证明这一点的是，她拿起脆饼一掰两半，一半递给安娜，然后把自己的那一半几乎全塞进嘴里了。“好吧，教练那儿，你应该还能弥补。只要你再听话一点儿，游得再快一点儿。你比费依强多了，他又不是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你们有……特殊的安排。”看见自己最好的朋友如此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件事，安娜痛苦地皱起眉头。她知道安娜付了泳池的门票，就负担不起俱乐部的费用了。“我希望教练不会撤销这个安排。”

安娜耸耸肩，想听天由命：“要是他想撤，就撤吧。反正我可以在校队游。”

“是的，”贾回答说，“可是校队太烂了！”

安娜不得不哈哈大笑。没错，校队差得无可救药，这也是为什么每次体育老师试图劝说贾和安娜加入校队，她俩都会拒绝。

“呃……你哥哥怎么样了？”贾问。她的语气更加迟疑了，相对于安娜永远手头紧张的局面，她的朋友在这个更加敏感的问题上也更小心翼翼。

“什么意思？”安娜问道。她跟斯雷特说过自己对康纳的担忧，可是从来没向吉玛和贾吐露过。吉玛是因为嘴不严，而贾虽然是很好的朋友，可是和安娜不住在同一个片区，对于那种生活状态一无所知，所以，虽然她很同情安娜，可她根本理解不了。

“我只是，呃，你好像有点儿担心他。而且我知道他已经好几次在放学回家的时候放你鸽子了……我也知道，他最近交了一些新朋友。”

“你是怎么知道的？”安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贾明显不大自在，好像需要坦白什么似的。她那张脸，绝对藏不住事。“呃，”不，问题不是这个，“是谁在说起他？说到我们？”

贾坐立不安，她把最后一点儿脆饼掰成碎屑，躲避着安娜的目光。

“达伦告诉我的。”她终于说。

“达伦？”贾的脸红得像一辆消防车。“达伦·康纳蒂？”达伦是——曾经是——康纳最好的朋友。康纳最近行为上的变化，他肯定都知道。可是，让人想不通的是，他为什么会对贾倾诉呢？安娜看着贾在椅子上不安地扭来扭去，意识到她是因为自己的事才反应如此强烈。“你什么时候开始跟达伦·康纳蒂约会的？”贾的脸更红了，她用指尖把碎屑抹在盘子上。“我怎么都不知道？”安娜又顿了顿，“你清楚他已经六年级了吗？”

“不清楚。”贾终于抬起头，冲安娜翻了个白眼，“是吗？”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安娜追问道，“你俩在一起多久了？”“我也不知道……几个星期？”

“几个星期？”安娜尖叫道，“为什么我才知道？”

“呃，”贾别过脸去，盯着窗外，“因为他是你哥哥的朋友，我觉得会有点儿尴尬，而我又不想只告诉你，不告诉吉玛，因为你知道她——”

“她是个大嘴巴。”安娜替贾把话说完。

“没错。而且，我觉得，”她叹了口气，“我觉得她可能会有点儿嫉妒，或者想方设法让我帮他搭上达伦的朋友。我本来是打算这周告诉你的。”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安娜一眼，“可惜小姐您这周没空。”

“嗬，”安娜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所以，那你喜欢他喽？”

贾点点头，她的脸依然红着。不过，接下来，她的目光有些逼人。

“好了，康纳怎么样？”

安娜用同样犀利的眼神回敬她：“你是自己想问，还是在替达伦问？”

“我俩都想问，”贾立刻回答，“他担心他的朋友，我担心你。”

安娜思忖了一下。不过贾的脸上是大写的真诚。

“康纳——”她勉强挤出一点儿笑容，“我觉得他还好吧。呃，”她还没来得及细讲，就看见贾怀疑的表情，便接着说道，“我觉得他会好起来的。”她抿了一口饮料，“今天早上，我俩一起散了会儿步，还聊了一下。误会消除了，你知道吗？”

“你觉得他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吗？我的意思是，”贾苦笑了一下，“达伦提到的有些情况还挺糟糕的。他倒不是想说你哥哥的坏话，”她匆忙补充了一句，“不过，他觉得……呃，他觉得他们的友谊也到此为止了。”

连康纳的朋友都注意到了他行为上的变化，安娜不知道是应该感到宽慰还是尴尬，因为，连他的朋友都注意到他和从前不一样了。她想的倒不是他们对他的看法会对她有什么不好的影响，而是她根本不希望他们对他有不好的印象！她不希望他们放弃他，把他当作“那一片”的街头混混那样丢弃。希望事态还能弥补，因为她今天早上跟康纳聊过之后，终于感觉有了希望。

是康纳提出来的。安娜吃早饭时，他下楼来，宣称河里来了两只天鹅，就在镇子的北头。

“就在溺水池那儿，”他说，“它们还生下了小宝宝，一共有四只，可爱极了。”

爸爸隔着报纸冲康纳皱了皱眉头：“现在生小天鹅，早了吧，一般都至少要到五月底。”

“啊，是啊。”他挠挠头，显得有些不自在。他看了安娜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也含着一丝犹豫。“你想不想散散步过去看看？我知道你喜欢那些。”

安娜从来没有表现过对天鹅，甚至是对野生动物有任何兴趣，她盯着康纳，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觉得怎么样？”康纳提醒她，“就咱俩。”

哦，散步——也是一个聊天的机会。

根本就没什么天鹅宝宝。正如爸爸所说，现在还早，不过这没关系。

天然形成的水池上方悬着一块巨石，他俩一起站在裸露在外面的岩层上，凝视着水面。走过来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候都沉默不语。此刻，安娜忍住心里的所有疑问，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是康纳邀她来的，得让他先开口。

“你觉得这底下的水深吗？”康纳一边问她，一边冲下方的水池点点头。不过九米开外的地方，河水缓缓流过。大多数时候，水池就像一个平静的大碗——今天也是如此——但是安娜在大雨过后来过这儿，她知道当河水奔流汹涌时，水池就会变得像一个漩涡，奔腾翻滚，仿佛想躲避倾泻而下的河水带来的冲击。

“很深，”安娜肯定地说，“教练带我们来过一次，是救生课的训练。他说要是我们哪天在海边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当救生员，就得知道跳进真正的水里是个什么样儿，不能只了解又暖和又舒服的游泳池。”

康纳冲她微微一笑：“很冷吧，是不是？”

“冻死了，”安娜告诉他，“我刚一碰到水，胳膊和腿就彻底麻了——而且那时候还是六月。要是冬天，我可不想跳进去。”

“我看哪，深是必要的，”康纳温和地说，“考虑到它在以前的用途。”

安娜不禁打了个寒战：“你觉得是真的吗？以前人们真的会在这儿淹死巫师？”

“教英语的查韦斯先生说是的，而且你知道，他对这儿的历史可是门儿清。他认为以前人在上面的石头这儿放了一把浸刑椅，说他在镇图书馆的某一本积满灰尘的旧书里看到过一张照片。”

“真可怕。想象一下，手脚被捆住，无助地从这儿被扔下去，全镇的人都看着，欢呼着。”

“你想不想也体验一把？”康纳突然语气一变，说着就调皮地把手伸向安娜的毛衣。

“你敢！我要是下去了，你也得跟着一起下去！”她一边说，一边抓住他的两只胳膊。

“巫婆！巫婆！巫婆！”他更用力了一点儿，安娜使劲儿跟他拧着。

“康纳！”

他松开手，笑了，安娜也冲他咧嘴笑了。就是这种感觉，这就是她怀念的。这才是她的哥哥，从前的康纳。过去的几个星期甚至是几个月，她就没怎么看见他。

康纳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因为他脸上愉快的神情渐渐消散，接着，他突然变得很伤心、很尴尬。

“对不起，”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抄进口袋，凝视着远处的水面，“对不起，我最近太不像话了。”

他稍稍顿了顿，安娜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否认他的话，可她无法否认，便只是等着。

“你说得对，”康纳清了清嗓子，明显很不自在，“我居然会那样，让朋友帮我偷袭嘉年华的那个家伙——”

“杰克。”安娜报出了他的名字。

康纳不高兴了：“你居然跟他这么熟，连名字都知道。我不喜欢这样。”

“我跟他不熟，”安娜反驳说，“是斯雷特告诉我的。”

如果说康纳有什么反应，那就是他脸上的愤怒更加明显了：“我也不喜欢你跟他熟。”

“好吧，也许这事你不需要再担心了。”安娜嘟囔了一句。

康纳瞟了她一眼，现在轮到她躲避哥哥的注视了，好在他并没有深究。

“不管怎么说，”他说，“我的行为很愚蠢，而且是错误的。我不想成为那种人，做那种事。”

“那你的新哥们儿呢？”安娜问道。

“他们不是我的哥们儿，不算是。”康纳说，“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一起出去玩过，但是我觉得他们不会想我的。”

“可是，你不是在他们那儿有份工作吗？”

“我放弃了，”康纳说，“我昨晚发了短信，说我没法再做下去了。那份工作……”

“见不得人？”安娜试探道。

“不是什么非法的事，”康纳表示抗议，“真的不是，不过——”

“你要加这个‘不过’，就说明见不得人。”

康纳龇牙一笑，假装要推安娜。安娜尖叫一声抓住了他：“我说到做到！你要跟我一起下去！”

可是康纳没再推她，而是一把把她揽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我会成为一个更好的哥哥。从现在开始。”

在咖啡店里，安娜冲桌子对面的朋友笑着，微微耸了耸肩膀。

“所以，嗯，我觉得……我希望，事情会有所改变。”

“哇，”贾说，“听起来……呃，好紧张。不过，是好事！”她灿烂地笑了起来，然后看了一眼手表。安娜意识到，刚才的十分钟里，她已经看了四次手表。

“你需要去哪儿吗？”贾的脸又红起来。安娜明白了。“你要去见达伦？”

“呃，昨晚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来，而且咱们只说了见面吃个蛋糕，不太需要占用整个下午，正好他问我，我又真的想——”

安娜摆摆手，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没事，”她对朋友说，“一点儿事也没有，你当然想去见他。”

只不过，安娜得想个办法打发下午剩余的时间。当然，她的英语作文还没写……

“还有，”贾狡黠地说，“我猜你会去见斯雷特？”

“我跟你说过了——”

“我知道你嘴上说了，”贾咧嘴一笑，“但是你喜欢他。”

“我才不——”

“你就是喜欢。你太不擅长撒谎了。”

“反正，我没要去见他。”

“嗯嗯。”贾一脸的不相信，还有些幸灾乐祸。她隔着安娜的脑袋望着什么，可是接着便把目光移到安娜脸上，扬起半边眉毛。“那——我想知道他来干吗。”

“什么？”安娜猛地回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脸正好对着斯雷特毛衣上的灰色抓绒。他刚才悄悄走了过来，此刻就站在她的椅子后面。

“嘿！”他说。

第二十一章　池中的涟漪　Ripples in the Pond

他的模样很吓人。贾溜了，把座位让给了斯雷特，斯雷特一屁股坐了下来。他的面色发灰，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发紫，头发油乎乎地板结在一起，肩膀也耷拉着。他好像累坏了，而且，怎么说呢，用“吓坏了”来形容似乎有点儿过，可是当安娜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里面漆黑一片时，他的确应该是“吓坏了”。

“你还好吗？”安娜问他。

“不好。”他说。这个回答安娜倒不惊讶——他看上去当然不太好。

她等着，防止他还有话要说，然而并没有。沉默，还是沉默，直到安娜终于开口了，她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来找你。”他又顿了很久，“我去了你家，但是家里没人。我又去了泳池，然后凭直觉来了这儿。”

“你不用到处追着找我吧？”安娜说，因为他看上去有些不高兴，她猜是因为他不得不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她，“你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我以为你不会接。”他直言不讳。

他说得有道理，她很可能不会接。斯雷特从她的沉默中解读出自己的判断是对的，微微笑了笑。

“我能给你买点儿什么吗？”他朝前面的糕点柜台走去，“三明治，或者蛋糕——”他看了一眼她已经喝完的饮料，“要么再来杯果汁？”

“不用了。”安娜回答。

“你会不会——”他苦笑了一下，“要是我去买咖啡了，你还会留在这儿吗？你会等我吗？”她不应该……可是她想，真的想。斯雷特就像一块磁铁，一直吸引着她，可她知道，只要他给她一点点空间，她立刻就会跑掉。他也读出了这一点。“我打包带走，”他向她保证，“请你就等我一下，行吗？”

她无法拒绝。安娜微微点点头，斯雷特报以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很快就来。”他郑重承诺。

斯雷特在柜台前面排队，安娜便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前面只有一个人，是一个老太太，正在包里翻来翻去找硬币。安娜看着她把硬币一枚一枚数给柜台后面的女孩，然后拖着步子走开，她的饮料就在棕色的塑料托盘里微微摇晃，接着斯雷特上前到了柜台旁边。他点了单，这时，安娜忍不住飞快地朝咖啡店的后门看了一眼。她可以……

她回过头来，看见斯雷特正热切地注视着她。他看上去很害怕，似乎很怕她会离开他。也许她应该走掉，但是她又不想那样离开，而且，说心里话，她并不想离开他。

斯雷特端着咖啡径直向她走来。他示意她朝门口走，就在一秒钟前，她差点儿就要从那儿冲出去。“想不想去散散步？我散步的时候，思路会更清晰。”

“好吧。”安娜回答。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但也不算太糟。安娜穿了夹克，一阵小风刮来，她感觉浑身一冷，便拉上拉链。她几乎希望刚才让斯雷特帮自己买了一杯热饮，不过，正如她哥哥好心向他指出的，她不喝咖啡，也不喝茶，或者，哪怕热巧克力也不行，除非你是把它当作甜点，加上奶油、棉花糖、巧克力块这些，可是散步时又没法这么吃，所以——

“闭嘴，安娜。”她自言自语地嘟囔。她被自己没完没了的胡思乱想惹烦了，好在她没大声说出来……

“什么？”斯雷特问。安娜只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作为回应。两人穿过商业街时，他们之间的对话仅限于此。到了商业街尽头，斯雷特领着她向小桥走去，嘉年华和安娜家也都在那边。不过，他们并没有直接朝那个方向走。斯雷特抄了一条小道，可以沿着河边走一段。安娜经常走这条路，其实她和康纳去看假想中的天鹅宝宝时，也是从这儿走的。一直到了溺水池边，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安娜感觉无法再忍受她和斯雷特之间如此漫长的沉默——走到石头和溺水池这儿，少说也有二十分钟——但是她在等斯雷特开口……说点儿什么。他得开头，因为要是她来开头的话，她就会道歉，可她又觉得这样不对。好吧，所以她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甚至是绝对反应过激了——但是斯雷特向她隐瞒了一些事，而且是很重要的事，即使他似乎真真切切地想就康纳的事帮她，即使他在幻觉中看见那两个男生袭击她时，立刻便放下一切跑去救她，也无法为之开脱——

“对不起。”她脱口而出。

“什么？”斯雷特扭头瞪着她，正好被一个树根绊了一跤，差点儿把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地。他重新站稳，但是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脸上。他似乎很诧异。“你道歉干什么？我才是应该道歉的那个！”他喝了一大口咖啡，困惑不解地哈哈大笑，“你不需要为任何事道歉，安娜。你不需要。是我搞砸了。我应该把幻觉的事告诉你的，一开始就应该告诉你——”

“那样我是不会相信你的，”安娜轻声说，“不会立刻相信的。”她冲他苦笑了一下，“我会认为你精神不正常，或者是瞎编的，或者是有别的原因。但是，总之不会相信你。”

“那就晚一点儿再说。”斯雷特表示赞同，“那我也应该晚一点儿告诉你——但是，应该早一点儿。不管怎么说，”安娜被他这一连串乱七八糟的解释逗笑了，他也懊恼地咧嘴一笑。“重点是，在你迫使我说出来之前，我是有机会说的，但是我没有说。我等啊等，然后，不管怎样还是一股脑儿全说了，我知道那会给你留下怎样的印象，我知道你认为我只是在操纵你，但是我真的……”

“别说了。”安娜说。她伸手拉住斯雷特的胳膊，于是两人都停下了脚步，他也止住了话茬。“别说了。”她一边等一位牵着拉布拉多犬的老人从他们旁边过去，一边眺望着不远处的小河，河水懒洋洋地潺潺流淌着。“我不觉得你在操纵我，”她说，“虽然，是的，你应该早点儿说。不过，我处理得也不太好。或者说，”安娜做了个鬼脸，“我处理得一点儿也不好。我生气是因为我觉得——”她顿住了。

她坚定地告诫自己，别往那个方向走，休想动那个念头。

“因为什么？”斯雷特追问道。

“没什么。”

“安娜——”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捏了两下，“请你跟我说说吧。我想搞定这件事。我需要搞定这件事。”

他的语气有点儿太强，安娜不太喜欢，她的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带着警觉的怀疑。

“你‘需要’是什么意思？”

幸好，斯雷特并没有试图用假话来哄她。

“我昨晚又产生幻觉了。”他说。

“是新的？”

斯雷特摇摇头，他的眼神又变回了刚才在咖啡店里坐在她对面时的那种空洞，黯淡而又心烦意乱。“还是以前的，”他咽了一口唾沫，“是我长久以来一直在逃避的那个。我又看见自己溺水了……但是没看见你。”

“我明白了。”安娜说。她为自己感到骄傲，因为她的声音没有发抖。她听起来很平静、很理性。而她真实的感受就和昨天从斯雷特的帐篷里逃走时一样，悲伤，而又愤怒。“你需要我重新成为你的朋友，因为我得救你，是不是？”

她迈开了步子，并不是继续朝溺水池的方向走，而是往回走。回家，她要离斯雷特远远的。

“安娜，请你别走，”他匆忙追上来，“我在竭力对你保持坦诚。”他伸手想拉她的胳膊，就像她刚才拉住他那样，可是安娜把他的手甩掉了。她不能停下，不能去看他，因为那样她肯定会哭的——她不想哭，至少现在不行，不能在他面前哭。

过了一会儿……

“求求你，你能不能停下来，咱们聊聊？”

“我们现在就在聊啊。”安娜回他。她加快了步伐，步子迈得很大。小桥就在前面，家也不远了。她做到了。她不会哭的。

“不是这样的……安娜！”他抓住她——使劲儿拉。与其说安娜停下了，还不如说是倒进了他的怀里。他用双手抓住她的上臂——他的咖啡哪儿去了？——一直走到小桥被河边小路上浓密的树丛挡住看不见了。“求求你，”他气喘吁吁地说，“我需要你听我说。”

“我听着呢！”安娜冲他喊。她的眼里闪着泪光，她知道自己和眼泪的抗争即将失败。“因为那个愚蠢的幻觉，你需要我跳进水里去当救生员，对不对？所以，直到那件事发生为止，你都需要我对你好。简而言之，不就是这样吗？”

“不是！”斯雷特激动地否认。安娜猛地躲开，或者说是试图躲开，但他把她抓得很紧，她挣脱不了。“不，不是那样的！”

“你把我弄疼了。”安娜轻声说。的确，他的手像钳子一样紧紧掐住她的胳膊，已经到了疼痛的程度。由于供血不足，她的指尖已经发麻了。

斯雷特似乎吓了一跳，她意识到他不是有意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在他松手之前，她那突如其来的恐惧已经开始消散。

“对不起，”他对她说，“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他懊恼地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简直像是怒吼，“我一直没解释对。我没——我不是——”

“我听着呢。”安娜轻声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也许她静下来了，他也会静下来。“我在听。我保证。”

她不喜欢这样，不喜欢看见他被折磨成这样，好像他的感情受到了伤害，不仅仅是因为害怕她会抛弃他。

她看着他叹了一口气，紧紧闭上眼睛。看得出来，他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我不是因为你出现在我的幻觉里，才想把你留在身边，”他说，“或者是因为我看见你救了我。”他睁开眼睛，青灰色的眼珠凝视着她。他的眼神很真诚、很动人。“我在幻觉里看见你，是因为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在幻觉里看见你，是因为你注定会救我，不是在水里，”安娜刚要开口说话，他匆忙加了一句，“只是……只是我。你注定要救我。你——”他顿了顿，安娜把刚才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等他继续说。他还有话要说，她知道他还有话要说。

“我第一次产生幻觉时，”他解释道，“那时候，我还看不见结局。不，等等——”他举起一只手，因为安娜又想打断他。她闭上嘴巴，有点儿按捺不住。她感觉真相即将大白。“我只看见自己溺水了。于是我就逃跑了，逃了无数年，但我知道我还得回来，我必须得面对它。”他顿了顿，确认安娜全神贯注地在听，当然如此。“直到我回来，五百多年过去了，我一天都没有老过。我被困住了，身陷其中——我想，这是因为我曾经试图躲避自己的命运，而这样做是不对的。”

斯雷特又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的头脑里仿佛有一团乱麻，安娜感觉他也是刚刚才明白过来。在她面前，他获得了某种顿悟。

“我注定不会在那么多年前死在这里。”他对她说，“那个幻觉也许向我展示了一部分未来，但只是一部分而已。”他死死地盯着安娜，“直到现在，我才看见剩余的部分，因为我在等你。你，不是因为你会游泳，而是因为你是你。”

“我又没什么特别。”安娜摇摇头，慢吞吞地否认。

“你很特别。”斯雷特咧嘴一笑，“你能相信我可以看见幻景，怎么会不相信这一点？”

安娜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她只知道自己的确就是这样，没什么特别，就是安娜而已。

“你已经在救我了，”斯雷特对她说，“在我遇见你之前，全世界都在我身旁向前行进，而我却动弹不得。你已经纠正了这一点。”

“我什么也没做。”安娜不认同他的说法。

“你做了，”斯雷特压低声音，“你给了我希望。”

“也许我只是在让你飞快地奔向死亡，”她反驳道，“遇见我之前，你至少还在躲避死亡。而如果幻觉不停地变化，那么未来显然悬而未决。”

“是的，”他肯定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但我相信有些事情是注定的。我相信命运。我的意思是，该死的将近六百年过去了，我一点儿都没变老，所以我才能遇见你。这不可能，根本不可能——但是发生了。”

这番话安娜无法否认。外婆还是个年轻姑娘时，斯雷特就已经活在这个世界上，她不确定自己如何看待这个事实。在那之前很久很久，他也活着。还有，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甚至，在莎士比亚之前。他看上去不老，他表现得也不老……对她来说，还是忽略这一点儿边边角角的信息比较容易理解。

“你注定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他说，“所以命运之神让我的生命暂时停滞，让你能有机会追上来。你也注定会救我。谁知道呢，”他耸耸肩，“也许的确是个隐喻。”

安娜哈哈大笑。斯雷特那段结结巴巴的解释是什么时候来着，一个星期以前？但又像感觉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

斯雷特只是凝视着安娜，等着幽默的气氛淡去，他的表情很严肃，一本正经……但是很温暖，充满希望。

“要是我现在呼唤幻觉，”他轻声说，“你希望我看见哪一个？”

安娜能够给出的回答只有一个。“试试看。”她也轻声说。

斯雷特靠在她身上，他的脸离她不到三厘米，额头就要落在她的额头上。某一瞬间，她以为他是要吻她，心狂跳起来，但她只是喃喃地说：“咱们试试吧。”然后便闭上了眼睛。

幻觉，他在呼唤幻觉。安娜一下子有些失望，但是她的失望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他此刻正在做的，是和她分享自己的幻觉，这更加关乎他本人，也更加亲密。他向着内心深处呼唤自己的天赋，搂着她，他的太阳穴挨着她的，这比嘴唇的接触更有意义。

不过，其实，他也想吻她……

安娜刚要翘起嘴角偷笑，斯雷特在她怀里猛地动了一下，眼睛瞪得浑圆。他直直地盯着安娜，但是并没有看她，他在看别的什么，而且从他惨白的面色判断，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血，”他的声音很粗哑，“一只手，上面全是血。天很黑。有人在喊，有人在骂。夜里，有很多身影在推推搡搡。安娜！”

“我在呢。”安娜回答，但他并没有反应，他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她知道他没听见她的话。

他看见什么了？发生什么了？

她使劲儿摇他，可是虽然他的身体在摇晃，却没有给她任何回应，他还没回过神来。

“血，”他重复道，“一只手上全是血。康纳！康纳！”

听见哥哥的名字，安娜呆住了。康纳？他为什么会看见康纳？还有血？

“斯雷特！”她更加用力地摇他，他的头垂下来撞在她的头上，“斯雷特，回来！”

“康纳！”他又说了一遍，接着，“安娜，别！”他浑身战栗，迅速吸了一口气，“坠落。坠落。坠落。水。无法呼吸。踩水。无法呼吸。”

这是他之前有过的那个幻觉。斯雷特看着自己沉得更深、更深，可是安娜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他又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说道：“黑暗中的一只手，很亮，闪闪发光。”她知道，自己进入他的幻觉了。他松开了她，开始挥手，尖叫着：“这儿！这儿！”安娜抓住他的手，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她的其他举动都没有渗透进斯雷特迷雾般的幻觉中，但是这一次，他似乎突然警觉起来，注视着她。

“安娜。”他气喘吁吁，双腿瘫软，无力地跪了下来。

第二十二章　前行的路　The Path Forward

斯雷特头痛欲裂。他感觉像是被狠狠揍了一顿，浑身难受极了。真是可笑，好像他真的溺水了似的。但是安娜就站在他面前，叫着他的名字，她的声音里带着惊恐，因此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他刚一感觉腿上有了力量，便重新站了起来。他的身子还有点儿摇摇晃晃，但是能站直。他的脑袋里一阵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于是抬手揉了揉脑门。几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把他的手推到一边，接着，安娜已经在帮他按摩太阳穴。

侵袭他的疼痛立刻减轻了，他这才得以抬眼看她，她看上去……惊呆了，吓坏了。看来，她都感受到了。

“斯雷特？”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之前理解错了。”他说。其实他现在最想做的是躺下来闭上眼睛，再也不要爬起来，但他竭力打起精神。“我原本以为，遇见你那天，我产生的那个幻觉一定就是完整的版本，可是其实还没完。”

“你……”她清了清嗓子，“你刚才提到康纳。”

是的。他叫出康纳的名字时，正看见这孩子跪倒在地，两只手捂住肚子，猩红黏稠的血流得满手都是。

“康纳是在里面，”他承认了，“在幻觉里。有一场打斗，还有——”他摇摇头，“我看不清还有谁，其他人大多只是模糊的影子，但是人不少。”

“康纳在里面怎么了？”安娜当然会问这个他不希望她提出来的问题。他绝不会告诉她。“你说的血，”她追问道，“是康纳的吗？”

这个问题他也不想回答，可他的身子仍在发抖，在冒汗，他仍旧感到眩晕，他知道自己没能很好地控制脸上的表情。

“天哪，斯雷特！”她的身子摇晃起来，他看出她快要倒下去了。斯雷特连自己能不能站稳都信心不足，可他还是把手向安娜伸了过去。在她瘫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之前，他一把抓住了她。

“没事，”他对着她的头发喃喃地说，“没事。我们已经看见了，所以，我们可以做点儿什么。”

“可是你说过的！”安娜大哭起来，她的情绪开始失控，“你说了有些事情是注定的。是命！”

“这个不是。”斯雷特信誓旦旦，“我发誓，我向你保证，安娜，我们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什么办法？”她哭着喊，“我们能做什么？”

斯雷特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但他知道，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唯一一个真正的方案。

“我们得跟康纳谈，”他说，“我们得想办法让他看到，让他相信。没有他的参与，我们就没法帮助他躲避他的命运。”

“什么？”安娜似乎没太听懂，她目光呆滞，似乎惊恐地从他的描述里看见了自己假想的幻景。

不论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场景到底是什么样儿，恐怕都不会比神灵呈现在斯雷特面前的糟糕多少：康纳，俯着身子，肚子上被刺了一刀，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我们得跟你哥哥谈，把真相告诉他。”

“可是，怎么让他相信我们？这根本就不可思议，斯雷特！他要是不听呢，要是——”

“我们会让他听的，”斯雷特坚定地说，“我会……我会展示给他看，向他证明我能做什么。那样他就必须得相信我们了。”

想到要让自己暴露在那样危险的境地，把自己的秘密透露给康纳这种他既不了解也不信任的人，斯雷特的胸口一紧，可是他想不到别的办法。要想救康纳，他们就需要康纳的配合，而如今，看到了必定是完整版的幻景，斯雷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不但和安娜息息相关，也和康纳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要是他救了康纳，他相信——他希望——也能救他自己。

“好吧。”安娜似乎逐渐镇定下来，看到她相信自己能够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斯雷特很高兴，同时也感到受宠若惊。他要全力以赴，阻止幻觉里的事发生——要是他能阻止康纳被刺伤，也许自己也就不用沉入水中了，但他不确定命运能否轻易被阻挠。“好吧，就这么干。”

“好吗？”

“好。”她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们必须得让他看见。今晚，”安娜眼前一亮，“我爸妈要出去，不回家住。要参加哪个人的五十岁生日聚会什么的，要出城，所以他们决定就在酒店住了。康纳负责照顾我，所以整个晚上家里就我和他两个人。”

“那太棒了，”斯雷特一边思索着，一边点头，“你先回去，确保康纳待在家里，我回嘉年华去拿东西。等天黑了，我去你家找你。”

安娜的身子贴着他，颤抖起来：“你说康纳现在不会有什么事吧？”

“不会的，”斯雷特向她保证，“我俩也在幻觉里。”

“你确定？”

“六百年来，这个幻觉已经在我的生命里挥之不去，”斯雷特缓缓地对她说，“我试图躲避，命运之神就会让时间停滞。所以，如果我不在场，就不可能发生。我知道这一点，就像我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一样。”

她似乎不太相信。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他告诉她，“今晚之前，康纳不会有事，等他愿意配合我们的时候，控制事态就会容易得多。我向你保证。”

斯雷特从心底里希望自己能够说到做到，为了安娜，也为了他自己。

“好吧。”她说，“好，我知道你说得有道理，只是……”她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斯雷特，“我很害怕。你看见的——”

“还没发生呢，”斯雷特提醒她，“还有时间。”

安娜点点头，可是她的脸上写满了忧虑。斯雷特很想把她搂在怀里，好好地安抚她，他没有抑制这个冲动。她偎依在他的怀里，度过了漫长的一分钟。斯雷特让自己沉浸在她温暖的怀抱里，从她的信任中汲取力量。接着，安娜抽开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咱们走吧，”她说，“行动起来。”

他陪她走到她家那片住宅区的边上。他想一直陪她走到家门口，一方面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另一方面也是想多陪她一会儿，但是安娜拒绝了。

“我不会有事的，”她说，“走吧。你回去得越早，就能越早回来。”

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他们回头朝小桥走的路上，她似乎好些了，有了明确的行动计划后，她的脸颊恢复了血色，说话时也重拾了信心，但是，到了分开的时候，他看出她又开始紧张了。

“不会有事的，”他对她说，“还没等你反应过来，我就已经回来了。”

她准备往前走，从他身旁离开时，斯雷特拉住了她的手，想让她停住。她疑惑地看着他，他告诫自己，时间紧迫，她必须得走了。她并非要离开他，预言并不会回到他孤零零死在冰冷黑暗的水里那个可怕的瞬间，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意松手，不愿意放开她。

“一个小时。”他对她说。那会儿天应该还没黑，但他感觉自己无法同她分开更久。接着，他俯身在她的唇上飞快地轻轻一吻，在那个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就是为了这个吻才拉住了她。

她一动不动，她的唇贴在他的唇上，绵软而又顺从，但是带着一丝迟疑。他感觉到了，便抽回身子。她看他的眼神——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里带着惊愕，还有兴趣，绝对是兴趣——令他很想再吻她一次，好好地吻一次。

可是不行，现在不行。那光辉灿烂的一瞬间，他沐浴在安娜热切的目光里。接着，此刻面临的艰难处境重新闯入他的脑海。

极其短暂的喘息已经结束。

“走吧，”他说，“我回头去你家找你。”

安娜似乎并不想走。她不情愿地转身，而斯雷特也同样不愿松手让她离去。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会尾随她或是制造麻烦的男生，但是斯雷特一直目送着她，直到看不见了，才返回嘉年华。

他的篷车门没锁，说明杰克在里面。真不走运，因为斯雷特不想跟他打照面，不想在他提出那些不好回答的问题时被迫躲躲闪闪，例如那个来接安娜、打了杰克，并且安排了一次埋伏把杰克打得鼻青脸肿的臭小子叫什么名字。

他小心翼翼地开了门，客厅里没有杰克的影子，他松了一口气。当他走进去，踩上嘎吱作响的那块地板时——根据它的情绪不同，发出响声的区域似乎也会有所变化——他不由得皱起眉头。他竖起耳朵，听见卧室里传来轻轻的鼾声。斯雷特一下子感觉到，自从来到小镇的第一天起，幸运之神终于和自己站在了一边，他抓起一个背包就把东西往里面塞——几根蜡烛，那包占卜用的签。他犹豫了一下，又放进去一套换洗衣物，为了以防万一。他不知道事态会如何发展，也不知道在他的当下追上未来之前，还剩下多少时间。

五分钟后，他已经收拾好了，把装满衣服和其他零碎的包背在背上，把那个珍贵的盒子——里面装满了贝壳、小刀，还有为安娜卜卦时的那些碎片——夹在腋下，然后走出了篷车。

接着，他一头撞见了丹尼尔。

“你在这儿呢。”他对斯雷特说。他戴了一顶布帽，帽檐低低地压到眉毛，在眼睛上投下阴影，眼睛周围不满地皱在一起。

“你在找我？”斯雷特问。

“不是我找你，是布莱恩。他发现你的帐篷没人，就到转车这儿来了，八成是以为你又在帮我修那个该死的液压机。当然了，我没看见你，也没打算撒谎。”他顿了顿，仿佛在等斯雷特表示抗议，但他说得没错。丹尼尔一直没吭声，已经是在帮他了。“等他意识到你又……溜了……呃，他气坏了。估计他要让你滚蛋了。”他瞥了一眼斯雷特腋下的盒子，还有肩上挂着的背包带子，“看来他已经晚了一步，是吧？”

“我不是要一走了之。”斯雷特说，不过，虽然嘴上这么说，他也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即便真是那样，他留在戏团的日子也屈指可数了。“我有事。”

“很急，是吗？”丹尼尔问道，他似乎没有要给斯雷特让路的意思。斯雷特冲他笑笑，尽量耐着性子。他应该对丹尼尔客气点儿，但他要是再多说一会儿，斯雷特确定杰克会奇迹般地冒出来，接下来就是灾难了，他可不想那样。

“是的。”他说。他把盒子换到另一侧胳膊下夹着，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背包，希望丹尼尔能明白他的暗示。

丹尼尔即使明白了，也没有理他。

“我敢说，跟那个姑娘有关吧。她叫什么名字？”

“安娜，”斯雷特吐出这两个字，接着，见丹尼尔站在那里等着，一点儿都不着急的样子，他又加了一句，“是的，跟她有关。”丹尼尔咕哝了一声，他的脸扭曲起来，似乎很不高兴。

“你知道，”他平静地说，“那些小子，他们不会轻易让这种事过去的。发生在杰克身上的事。他们一心想要报复。”

“他们应该就此收手。”斯雷特喃喃地说。

“换作是你，你会吗？”丹尼尔问道，接着，他吸了吸鼻子，“我看哪，你也许会的，但是杰克和他的那帮哥们儿都是暴脾气的人。他们觉得自尊心受了伤害。”

对于丹尼尔的看法，斯雷特并不那么确定。要是安娜那个笨蛋哥哥也那样偷袭他，他也会想要报复。不过，他并不打算给自己的老朋友泼冷水。

“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离开这儿。你们都会走。在那之前，我们只需要让他们离康纳远一点儿就行。”

斯雷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句话不但泄露了安娜哥哥的名字，还证实了一个事实，那就是等戏团离开镇子时，他不会跟着一起走。

直到话从嘴里说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做了决定。

他不知道他会怎么办——和丹尼尔一样，他只知道当下的这段人生——不过，他现在想不了那些。

“这儿我会留意的，”丹尼尔向他保证，“等你回来，先过来找我，我会把情况告诉你。好了，”他后退一步，把路让了出来，“走吧，别等到让人看见。”

斯雷特没有反对，只是挤出一丝微笑表示告别，接着便往外走去。

第二十三章　彼此靠近　Moving Closer

安娜拧开门把手走进去，差点儿绊倒在康纳身上，他正单膝跪在地上系鞋带。

“看着点儿！”他咕哝了一句。她踉踉跄跄地站定时，他抬起一只胳膊，一边帮她稳住身子，一边也为了保护自己。“走路看着点儿，行吗？”

“又不是我蹲在大门口！”她气愤地回击，这时，她想起自己还得讨好康纳，于是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惹他生气，可不利于之后让他听自己和斯雷特的话。

说老实话，对于能否让康纳相信斯雷特，安娜一点儿把握也没有，可是他们必须得试试。

“妈妈在冰箱里留了一个比萨，”康纳一边对她说着，一边伸手隔着她的头顶去拿门边挂钩上的外套，“包装盒上写了操作步骤，别把屋子点着了。”

“我再重申一遍，上次想要做饭，结果却让烟雾警报器响起来的那个人可不是我！”她激动地大叫。

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这时，她回过神来。

“等等，你什么意思？你今晚不在家吗？”

康纳正在穿外套，他停了一下，夸张地抬起眉毛。

“我要出去，”他说，“晚点儿回来。”

“多晚？”

“我也不知道。很晚吧。估计你都睡了。我带钥匙了，你不用给我留门。”

“康纳——”安娜一下子慌了。她得把康纳留在家里，必须把他留住。而且，不仅仅是因为斯雷特要来。万一就是这次呢，万一他在外面卷入什么争端，然后弄得满手鲜血呢——是他自己的血吗？

万一幻觉里的事就发生在今晚呢？

她想求他不要走，可她能做的只是呆呆地站着，像木头人一样挡在门口。

“安娜，让开！”康纳气鼓鼓地说。

她在心里斗争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赖在那儿，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拦住，不让他出家门，不让他离开自己。可是，康纳肯定会一把把她拖开，或者再简单一点儿，直接从后门出去。

“我要告诉妈妈！”她脱口而出，伸手就去抓他的胳膊。

“你敢！”康纳怒吼一声，低头瞪着她，“除非你想让她知道你和你那个新男朋友的所有细节。”

“我就要告诉她！”安娜回击道，她希望自己能把他吓住。因为她的恐吓其实没用，康纳肯定会反过来报复她。

“别像个小孩子似的，安娜。你不会有事的，就几个小时而已。”

安娜担心的其实不是自己。

“求你别离开我，康纳，求求你。”

他站住了，因为她的语气，而不是她的话。由于绝望，她的腔调近乎恐慌。他迟疑了一下，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温柔起来。安娜燃起了希望，可是，接着他便做了个鬼脸，伸手捏捏她的肩膀。

“你不会有事的，安娜。我向你保证。我知道你害怕那些蠢货，但是他们不会到咱们家附近来的。”他松开她的肩膀，拽了一下她的辫子，这是他表示亲密的动作，“我只是去达伦家。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十分钟就能回来，行吗？”

“你要去达伦家？”

“是啊。”康纳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你以为我又要和马克出去？去工作？”他撇撇嘴巴，松开她的辫子，“我跟你说过的，我不会再那样了。”

她没想到他的语气会那样受伤，没想到自己的怀疑会让他这么愤怒。他是要跟学校里的朋友待在一起，而不是最近结交的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安娜无法否认这一点让她感觉好些了，但是，他留在家里，和她待在一起，会更安全。而且，她需要他留下来，这样她和斯雷特才能试着跟他谈谈幻觉的事，让他明白有危险正在不远的未来等待着他。

这次交谈可等不起。

“康纳，求你了——”

可他已经生了她的气。由于她的主观臆断，康纳很恼火，他不再理她，铁青着脸往外走。

“回头再说，安娜。”说着他便使劲儿关了门，安娜被孤零零地留在家里。

“该死，”她小声说，“该死，该死，该死。”

她可以去追他，可是这样做不会有什么好处。她的哥哥很固执。安娜感觉头一抽一抽疼得厉害，她一边揉，一边朝厨房走，开始预热烤箱。爸妈留的那个比萨很大，明显是给他们两个人准备的。好吧，安娜不会跟康纳分享了。她要确保自己和斯雷特把这一大个比萨都吃光，哪怕撑到想吐。这个念头让她哼笑了一下，可这点儿声响在空荡荡的厨房、空荡荡的家里发出刺耳的回声，紧接着便是一声轻轻的抽泣，然后又是一声。安娜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趴在厨房的桌子上号啕大哭。

等斯雷特过来时，她已经重新打起了精神，可是脸上的泪痕一定还在，因为她刚把门打开，他脸上明媚的笑容便很快消散，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他问，“出什么问题了？”

“康纳这个笨蛋！”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又要涌出来，被她吸了回去，“他出去了。我想方设法想要让他留在家里，可他就是不听。”

斯雷特一边往里走，一边拉起她的手，安慰地捏了两下。他把带来的盒子放在地板上——安娜认出这是他存放那些贝壳和家伙什儿的盒子——把背包也放在旁边。不过，他没有脱鞋，也没有脱掉厚厚的毛衣，他身后的门仍然开着。

“他有没有说要去哪儿？”

“没说，斯雷特，”安娜摇摇头，“我们不能去追他，万一我们，你知道的——”

“正好进入了幻觉？”斯雷特问。

安娜点点头。

“而且，”她说，“要是我们硬拉他回来，他也不会平心静气地听我们说。”

斯雷特抿着嘴唇，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安娜差点儿就想对斯雷特说，他要是想走，就可以走。因为康纳不在，所以斯雷特也没必要在这儿待着，如果他有事要忙的话……

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进来吧。”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厅里退，“晚饭我准备好了。而且，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可以……我们可以待一会儿。”

要是斯雷特需要去见什么人，或者要去什么地方，他可以告诉她。她希望他能留在这儿，但愿他自己也想留下来。

斯雷特迫不及待地跟着她走进温暖的厨房，于是，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安娜刚吃了三片比萨就已经饱了，但是斯雷特一口气吃了一多半才停下来。

“我们需要给你哥哥留点儿吗？”他问，“或者你要不要再吃一点儿？”

虽然嘴上这么问，他的眼睛却盯着比萨。安娜觉得好笑，忍不住扬起嘴角。她幸灾乐祸地对他说：“不用，康纳会在达伦家吃。你可以都吃完。”

斯雷特开心地咕哝一声，便开始消灭剩余的比萨，最后盘子里只剩下一点儿饼屑和番茄酱。

安娜不太习惯家里有个男生（康纳不算），也不习惯一个人在家，等她洗完盘子，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为了平复心里的紧张情绪，她给哥哥发了条短信，问他是不是已经安全到达伦家了。他生她的气了，所以，其实她并没有指望他会回她，但是没过几秒钟，她的手机里便弹出一个惜字如金的回复：“到了。”她舒了一口气。

奇怪的是，虽然知道康纳暂时不会有危险，但是安娜却并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平静下来。

“你想不想过去看看电视什么的？”她问。

斯雷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同意了，安娜看着他舒舒服服地在沙发上坐下，遥控器已经握在手里，这才意识到，也许她家这个简陋的客厅在他看来还挺奢华的，至少还算宽敞。

“这儿比篷车大一点点。”她表示。

“这儿好极了。”斯雷特一边说一边做出伸腿的动作，“我们那儿简直就是一堆垃圾，连电视都没有。”

安娜坐在爸爸的扶手椅上，只坐了一点儿边。斯雷特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表示征得允许，便开始调台。

“你有什么想看的吗？”他嘴里问道，眼睛仍然盯着屏幕。

“我都行。”安娜说。

斯雷特选了一个画面是皑皑白雪的频道，看着有点儿像纪录片，然后回头看了安娜一眼。他的视线停在她的脸上，温柔地笑了。他的笑容里带着鼓励。

“这儿有的是地方。”他一边说，一边拍拍自己旁边的座位。

安娜更紧张了，不过她还是起身迈着笨拙而又不协调的脚步，穿过小小的房间。她挨着斯雷特坐下，转身把腿跷起来隔在两人中间，让彼此之间有一点儿喘息的距离，同时自己又能看着他。他微微一笑，仿佛知道她在做什么，接着便把手伸了过来，最后落在她的膝盖上。遥控器还在他手里，但她隔着牛仔裤依然能感觉到他手的侧面热乎乎的。

“你没事吧？”他歪着头，面带忧郁地看着她，轻声问道，“要是我在这儿让你觉得不自在，我可以——”

“没有！”安娜的反应有点儿太快，声音也有点儿太大了，但是作为回应，斯雷特的目光暖了起来，肩膀也不那么紧张了。

“我想跟你聊聊，”他轻轻地说，“你第一次来帐篷时问我的那个问题。那份工作，”看见安娜一脸茫然地瞪着自己，他又补充道，“面包房的那份工作。”

“哦。”安娜咳出一声笑来。那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是真的吗？”他问，“还是你为了找点儿事情问我，心血来潮随口瞎编的？”

“是真的。”她回答说，“那家面包房就在商业街上，他们要找一个周末的帮工，不过，没错，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父母不太感兴趣。他们把我保护得很好，有时候几乎到了控制的程度。”她有点儿窘迫地微微耸耸肩，“他们希望康纳和我能得到比他们已经拥有的更好的东西。他们希望我们能离开这个片区，所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肩膀也自我保护似的耷拉下来。

“他们当然希望给你俩最好的，”斯雷特表示赞同，“毕竟他们是你们的父母。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永远是对的。我在帐篷里说的话，的确是我的真实想法，如果你想得到这份工作，那么就满怀信心地去争取。”

“你说你看见我在那儿，浑身都是面粉，还把自己烫着了。”安娜提醒他，斯雷特咧嘴一笑，他的眼睛里神采飞扬。

“那是我想象出来的，不过，”他的语调沉了下去，认真起来，“我并没有在幻觉里看到这个场景。我其实并没有去试，因为很长时间以来，除了看见自己溺死，其他我什么也看不见。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耸耸肩，注视着她，目光直抵她的内心深处，“我现在可以试试，要是你想这么做。”

她想吗？安娜舔舔嘴唇，飞快地思索着。坐在卧室里盯着社交媒体上的职位提醒，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可是，那个职位的截止日期要到下个星期，而且，等到康纳的问题解决，等到嘉年华奔向下一站，斯雷特也离开这儿，她的生活就会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上学、游泳，还有，没有足够的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去做她所有的朋友都能做的事。

“好吧，”她说，“我是说，好的，请试试吧。”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呃……应该怎么做？”

“很简单。我要握住你的手——”斯雷特把遥控器放在沙发的扶手上，伸手去拉安娜的手，于是她不得不往前挪了一下，同时把腿从两人中间移开，“然后我会闭上眼睛，提出问题。看看命运之神会给我什么样的答案。”

安娜看着斯雷特闭上眼睛，神情也变得放松，接着，因为坐在那儿盯着他感觉有点儿怪怪的，于是她也闭上了眼睛。

过了极为漫长的几秒，斯雷特握住她的手突然一抖，安娜立即睁开眼睛。斯雷特正微微皱着眉，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来什么，接着，他喘着粗气，低声叫道：“安娜！”

然后……安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前一秒钟她的眼睛还睁着，下一秒钟已经闭上了，一张热烈的嘴吻了上来，一只手摩挲着她的头发。她站在那儿，外面很冷，但她无法睁开眼睛看看自己在哪儿，因为有两片嘴唇在她的唇上吻来吻去，粗糙的胡茬戳着她的下巴和脸颊。

安娜惊得倒吸一口气，接着便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使劲儿睁开眼睛。她把手从斯雷特的手中抽了回来——他依然闭着眼睛，像刚才那样坐着。她抽回手时，他也睁开了眼睛，一向犀利的目光不知怎么竟呆滞起来。

“你还好吗？”他皱着眉头问安娜。安娜已经抬手捂住嘴巴，她的嘴唇依然麻麻的，好像那个吻是真的一样。

“不是在面包店。”她终于气喘吁吁地说了出来。

“不是……？”斯雷特抬起头，“你看见什么了吗？什么——”他瞪大眼睛，“你也进入了我的幻觉？”

“我……我不知道。你看见什么了？”安娜没办法坦言自己刚才经历的那扣人心弦的一瞬，直到她意识到这并非仅仅是自己的想象，并不仅仅是因为斯雷特在这儿，在她家里，所以她才浮想联翩。

斯雷特清了清嗓子，把脸别了过去，不过他几乎立刻又看着安娜，仿佛无法将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

“我在吻你，”他说，“我感觉我们在外面，除此之外，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还有，是站着的。”安娜总结道。

这一回，她看见斯雷特的脸都白了。“你也看见了？”他问，“你和我一起在幻觉里？”

“我想是的，”安娜小声说，“这不……不正常吗？”

“不，”斯雷特摇摇头，一脸的惊诧，“不正常。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这是什么意思？”安娜问。

斯雷特没有回答，他的脸却红了，于是她明白了他的心思。她也在竭力不让自己往那方面想，也不去想什么时候会来。

“不是——我不是在说……接吻的事。”她酸溜溜地说。

“我知道，”斯雷特觉得好笑，便安慰她，接着又耸耸肩，“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俩被联系在一起，步调一致。”他又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动作很温柔，“这不是一件坏事，安娜。没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在里面。我们会搞明白的，好吗？”

安娜连忙点头。她仍然觉得眩晕，因为突然像那样沉浸其中……还有，因为刚才的吻。这一点她还是应该承认。

“我没看见什么关于你工作的事。”斯雷特苦笑着告诉她，“但这并不意味着命运之神不会帮助我们。幻觉，通常都是重要的事。”他热切地看了安娜一眼，让她如坐针毡。“我们可以试试占卜。我带了签来，不过我觉得——”

话还没说完，他便起身离开客厅，不一会儿便捧着盒子回来了。他掀开上面的盖布，在里面乱摸一气，拿出一截又短又粗、绿得很难看的蜡烛头，放在茶几上的一个杯垫上，然后把它点燃。

“流程你都知道，”他一边说，一边把盒子捧到她面前，但是微微倾斜，不让她轻易看见里面的东西。

安娜抿紧嘴唇，一边想起上次摸到的那根骨头，一边把手伸了进去，用指尖感受着各种凉丝丝、滑溜溜的贝壳表面，还有其他斯雷特放在里面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上一次，当她触到自己注定要选的那只螃蟹壳时，手指麻了一下，可是这次什么也没发生，除了——

“哎哟！”安娜感到手上一阵剧烈的刺痛，但她不仅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来，反倒颤抖着握住了刚才摸到的那个东西，把它拿了出来。

不用说，就是那根骨头，很长，是难看的灰色，上面还有土黄色的斑点。

“告诉我这不是人的骨头。”安娜哑着嗓子。

斯雷特哈哈大笑。“是羊的，”他一边说，一边从她手里接过来，“我向你保证。”

他握着小刀，安娜看着他用又细又长的字迹刻下她的名字，有整个骨头这么宽，还画了一小团圆乎乎的东西。

“那是什么？”安娜问道。

斯雷特看了她一眼，明显有些不高兴。“是蛋糕。”他说。

安娜又仔细看了看，还是没觉得像蛋糕。

“你把它想成蛋糕就行，”见她怀疑的表情，斯雷特嘟囔了一句，“只要你心里这么想，就没问题。”

“好吧。”安娜说，接着，看见斯雷特仍然一脸的不高兴，她又加了一句，“不好意思。”

他咕哝了一声，没再回答，而是全神贯注地把骨头放在蜡烛的火焰上方，骨头表面被烤成了黑色，爆出细细的裂纹。等到表面裂开，安娜想象着自己几乎听见了迸裂的声音。

“好了。”斯雷特说。他小心翼翼地把骨头放在茶几上，接着便带着歉意看着安娜，那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手上。“还记得这部分吗？”

安娜不太情愿地伸出手，让斯雷特在她的指尖划了一下。挺疼的，不过很快就不疼了，她更感兴趣的是看着血珠冒出来，从手指侧面流下。斯雷特指导她把血均匀地滴在骨头上，接着，他便用指尖把血在骨头表面抹匀，尽量把所有的裂痕都涂满。

蜡烛的火苗微微旺了一下，安娜吓了一跳，但是烛火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熄灭。

“行了吗？”安娜凑过去，她的头几乎贴着斯雷特的头，“你能看见什么吗？”

“信息不多，”斯雷特承认道，“但是很清楚。”

“是吗？”安娜惊讶地眨眨眼睛。这种事当然是需要接受训练的，因为除了斯雷特刻下的字，还有涂在上面的她自己猩红的血使这个可怕的东西更让人毛骨悚然以外，别的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看见那个了吗？”斯雷特用手指着一条线，这条线从安娜的名字一直到他画的“蛋糕”那儿。安娜看见这条线又长又直，似乎把两头的东西连在一起，她的血已经渗进了裂纹里，而且斯雷特用指尖把周围的骨头都擦干净了，所以现在看得很清楚。

“那条线吗？”

“对。它把两个连在一起了，”他抬头看她，咧嘴一笑，“我猜你注定是要当糕点师了。”

“如果那是蛋糕的话，”安娜撇撇嘴，“我还不太确定。”

“是蛋糕。”斯雷特瞪她。

安娜故作怀疑地“嗯”了一声。要想保持表情严肃，她就得把脸别过去不看斯雷特，于是她便转向电视。她突然想搞点儿恶作剧，于是偷偷伸手把斯雷特刚才当作宝贝似的遥控器拿了过来。他愤愤地叫了一声“哎”，她咧嘴一笑，而他的回应是一把把她揽进了怀里，安娜吓得惊声尖叫。

“别！”她尖着嗓子，因为他的手已经放在她的腰上，她知道他肯定要胳肢她——她可不擅长被胳肢——但斯雷特只是让她换了个位置，让她直直地坐在他边上，然后自己也坐了回去。

“是蛋糕。”他的口气不容反驳，接着又偷偷把遥控器拿了回去，开始看频道预览。

“你说是就是吧。”安娜小声嘟囔着，不过她的脸上带着笑，身子也朝斯雷特那边挨得更近了一点儿。

什么都没有变。他们还是得跟康纳聊，前途依然未卜，但是此时此刻，仅仅此时此刻，安娜感到踏实、温暖、幸福。那就享受当下吧。

第二十四章　黑暗中的宁静　The Quiet in the Dark

十一点零二分了。

安娜提醒过他，十一点是父母要求他俩必须回到家里的时间，现在已经过了两分钟——而她的哥哥康纳还没回来。

安娜和斯雷特在看一部电影，不过，在刚才的至少十五分钟里，安娜的注意力已经开始变得混乱，很可能还不止十五分钟。她甚至已经不再假装在看屏幕里的惊悚片，而是忙着一会儿看看手表，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再望望门口，坐在沙发这里，可以看见细细一道的大门。

“绝对是他。”斯雷特突然说了一句，惊得她跳了起来。

“什么？”

“那个警察。他鬼鬼祟祟的。我跟你打赌，就是他杀的她。”

安娜回头看了一眼电视，里面的侦探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犯罪嫌疑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

“估计是吧。”安娜喃喃地说。

斯雷特叹了口气，把电影暂停了。

“你没事吧？”他问。

安娜冲他眨眨眼睛，长满雀斑的脸上带着懵懂的表情，很讨喜：“我没事。”

“你明显没在看电影。那个警察循规蹈矩得简直荒唐，他才不可能是谋杀犯。”

“哦，”安娜的脸红了，“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她带着歉意冲他笑笑，“康纳现在该回来了，可是——”

她摊开双手，示意家里明显空空荡荡。

“我们还会有机会跟他谈的，”斯雷特向她保证，“我们明天可以再试一次。”

他并没有继续看电影，而是摁下了遥控器上的待机键，屏幕一下子黑了。

“很晚了，”他说，“我该走了。”

不过，他并没有做出起身的动作。相反，他舒舒服服地陷在沙发里，他的一只胳膊从电影一开始就搭在安娜的肩膀上，现在则开始摆弄她脖子后面没有扎进辫子里的碎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能在什么地方安全地睡上一觉。他会先去找丹尼尔——如果路上没有人突然过来跟他搭讪的话。要是杰克那边仍然蠢蠢欲动，也许他今晚可以在丹尼尔的篷车里睡，或者再去他的卡车驾驶室里熬一夜。

两种选择都没什么吸引力。

“你……你必须走吗？”安娜支支吾吾地问。她瞥了一眼早就已经全部关上的百叶窗，还有外面的夜色。“我一个人会害怕，而且我不知道康纳什么时候能回来。”

斯雷特一动不动地在她旁边坐着，思考着。这个提议很诱惑，非常有诱惑，但是，他不想强迫安娜做让她觉得不舒服的事。

“你希望我留下来？”

“我……是的。”安娜转过脸来对着他，正好和他的目光相遇，满脸通红，“我的意思是，不是要——”

“我可以睡沙发。”斯雷特明白她在往哪方面想，便向她保证，“反正我也习惯了。”

“不用，”安娜小声说，“我的床足够我们两个人睡。而且，康纳有可能会回来。要是他看见你睡在沙发上，肯定会疯掉的。”

“我觉得他要是发现我在你的房间里，会更生气吧。”斯雷特笑笑，“沙发就很好，安娜。”

她朝客厅的门望去……那边就是门厅……再上去就是她的房间，还有她的床。等她重新回头看他时，她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语气也变得果断。

“我想要你在楼上睡，跟我一起。”她脸上坚定的表情闪了一下，“仅仅是——”

“我知道。”斯雷特回答。他们只是睡觉，不做别的。或者说，比睡觉多不了多少。安娜也许能接受他晚上偷偷摸摸的那种拥抱，接受他轻抚她脖子上裸露的皮肤、她的手腕，还有她上衣和牛仔裤裤腰中间时隐时现的那一片肌肤。也许，她甚至可以接受他为在幻觉中——好吧，说“看见”似乎不对，更应该说是“经历”的那个吻做些铺垫。那个吻让他很兴奋——他已经很久没有吻过了。“但是我什么也没带。我没打算在这儿过夜。”

“我可以给你找几件康纳的衣服。”安娜说。斯雷特不确定她哥哥会不会喜欢这样——他根本就不会喜欢斯雷特待在他家，更别提在这儿过夜了——不过，既然他在安娜明显害怕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把她丢下不管，那么斯雷特也不在乎他会怎么想。

他们需要跟康纳说说幻觉的事。但是对于他对自己妹妹的态度，斯雷特还想再多说几句不好听的话。万一她在嘉年华遇到的是杰克，现在跟她在一起的也是杰克呢？想到这里，斯雷特不禁打了个冷战，这个念头让他浑身抵触。

斯雷特绝不会把他妹妹一个人丢给——

他不愿再往下想，因为他做过的事比康纳现在的行为要糟糕得多。但是，关键就在这里，正因为如此，斯雷特才知道康纳犯了大错。

“我上楼去康纳的房间给你拿几件衣服。”安娜一边说一边从他的胳膊下面溜出来，逃也似的跑出客厅。斯雷特想笑，但是忍住了。她很紧张，但是她希望他留下。

斯雷特慢吞吞地爬上楼梯，用粗重的脚步声告诉安娜自己上来了。等他上到楼梯平台时，并没有看见她，不过他判断自己经过的第一个房间肯定是她的。门开着，他能看见墙壁是柔和的紫色，上面还贴着几张他叫不出名字的乐队海报。

他进去了，由于不想在她回来时吓着她，他没有坐在床上，而是在她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书桌很旧，有点儿不稳，木头上到处都是刻痕和划痕，但是桌面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书和本子，向斯雷特表明，安娜是个好学生。

“衣服不多。”说话间，安娜已经出现在门口。她似乎有些窘，一只手里拿着一条运动裤，原先穿在身上的牛仔裤和毛衣已经换成了粉色的背心和睡裤。

“我连自己的卧室都没有，”斯雷特提醒她，“就睡在别人篷车里的折叠床上。”她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目光有意避开床，让斯雷特心生怜惜。“我去换衣服。”他说。

这不仅仅是让她有机会一个人静一静。斯雷特发现自己也待在浴室里磨磨蹭蹭，努力想让紧张的情绪平静下来。

太不可思议了，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看来他们要睡在同一张床上。他们要盖上被子，然后睡觉，仅此而已。斯雷特本应该满脑子想的是随时可能会冒出来的另一件大事，但他此刻似乎无法再去操心溺水的事，因为在那之前，他得在安娜旁边躺上八个小时，而且两个人都衣衫不整。

他考虑了一下自己那件T恤，他叠好塞在牛仔裤上面了。他应该把T恤穿上，穿着它睡觉，可他知道，那样他肯定睡不好。T恤的领子会让他喘不过气，而袖子又会拧上去扯着他的肩膀。而且他会很热。他会翻来覆去，那样两人就都别想睡了。

决心已定，他便悄悄从浴室里出来，康纳的裤子大了一号，很低地挂在他的屁股上。他不想让安娜反感，便拎起裤腰往上提了一把，可是刚走一步，裤子又落回原处。

他刚一回到她的房间，便后悔自己刚才应该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该死的T恤穿上。他站在门口，感觉就像没穿衣服一样，空气凉丝丝的，让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你好了吗？我关灯了？”他问。床上已经缩在被子下面的那个身影咕哝一声表示同意，于是他按下开关，屋里立刻漆黑一片。

他摸索着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只睡在自己的那半边。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外面街上的光从奶油色的窗帘透进来，正好能让他看见老式的阿泰克斯涂料(1)。他试着放慢呼吸，放松，但是床垫很薄，他感觉背上到处都被弹簧戳着，很烦躁，没法踏实躺着。他想翻身，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但是又不想打扰安娜，怕她已经睡着了。他叹了一口气，原地侧了一下身子——这下更糟糕了，有什么东西正好戳在他的肩胛骨上，是某个凸到外面的讨厌的弹簧，似乎很锋利，估计是把床垫表面的织物戳破了。

该死，他肯定要翻来覆去了。

他小心翼翼、迟疑缓慢地侧过身来。现在，他面朝着窗户，外面的光线很亮，他隔着眼皮也能感觉得到，于是他皱着眉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视线被安娜玲珑有致的侧影吸引了。她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当斯雷特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快要伸向安娜修长的后背时，不禁吃了一惊。他一把把胳膊塞到枕头下面，正好把压扁的靠垫抬高一点儿，免得脖子疼。

还有，也是为了确保他的手不要乱动。

老天，他又不是从来没跟姑娘同床共枕过。他不是杰克那种浪荡公子，但是这么多年，他也征服过合理数目的女人，况且，他曾经想都不用想，就把她们搂得更近、更紧。

不过，那些姑娘，她们都有经验。她们会笑眯眯地跟他调情，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心知肚明。对她们来说，有些危险，但嘉年华一走，这段露水情缘也会宣告结束。

他们都不是安娜，她甜美、善良，她看他的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兴奋。她们不是安娜，安娜能“看见”他。

斯雷特在心里骂了一句。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哆哆嗦嗦地向安娜靠近了一点儿，那只该死的手又从枕头下面溜了出来。他想要挪回去，可是由于身体的重量，他稍一动弹，床垫就吱呀作响，而安娜很可能已经要睡着了——

“斯雷特？”

他惊得跳了起来，脖子终于还是疼了。“什么？”他一边揉着脖子和肩膀之间那块被抻疼的肌肉，一边应道，嘴里发出来的声音更像是在呻吟。

“你的真名叫什么？”

斯雷特完全没有防备，便回答了她的问题：“恩尼斯。”

“恩尼斯。”安娜一边念出他的名字，一边轻柔地翻过身来面朝着他，她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是的，”他说，“呃，曾经是。”

“我更喜欢斯雷特。”她对他说。

“我也是。”

“这个名字适合你。是因为你的眼睛吗？就像石板一样的灰色(2)。”

“对。”斯雷特表示赞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在同过去那个胆小的自己告别。现在的斯雷特是一个全新的生命，正在走向未来，走向他穷尽一生在逃避的幻境。

“那我就叫你斯雷特了，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她稍稍动了一下，叹了口气。

“怎么了？”斯雷特问，他只是想再听听她的声音。他喜欢这样，在黑暗中和她联结在一起。

“你有点儿挤着我了。”安娜可怜兮兮地说，“而且我把我的枕头也给了你。这只太扁了。对不起，我知道是我邀请你留下来的，我也不是在抱怨，但是——”

“过来，”斯雷特主动说，“不管怎样，我可以改进一下你的枕头。”他伸出胳膊，“你可以靠在我的胳膊上。”

安娜一时没动，斯雷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但他耐心地等着——他的心又狂跳起来——终于，安娜开始慢吞吞地朝他这边挪过来。

“我不确定这样行不行。”等他俩几乎就要面对面，近得让斯雷特的下巴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时，她喃喃地说，“我俩的重量一起压在中间，没准儿床会塌掉。这张床很便宜的。”

“别老动就行，”斯雷特指挥道，他突然感觉口干舌燥，“不会有事的。”

安娜用手摸索着斯雷特的肱二头肌，帮自己找准地方，慢慢地把头放下。等她躺好了，又朝他跟前微微靠了一点儿。她的两只胳膊合在一起放在胸前，正好碰到了斯雷特的胸脯。他听见她吓得惊呼一口气。

“斯雷特，”她说，“你没穿上衣！”

她的声音里满是愤慨，斯雷特忍不住笑了。她的头抵在他的下巴上，所以她看不见他笑。

“对。”他承认了。他伸出一只手，放在她的腰上。在她的腰线凹下去的地方，背心微微弹了上去。“你穿了，”他说，“所以咱们没事。”

安娜花了点儿时间平复心情，她身体里的紧张感也逐渐消散。她的左手原先握成了拳头，现在微微舒展开来靠在他的腹部，轻轻掠过他的皮肤。一下，两下，太刻意了，明显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斯雷特深吸了一口气。

自从遇见安娜，他就感觉仿佛重获新生，简直不可思议，好像逃亡的这些年在他的生命里按下了暂停键，而如今他又能按下播放键了，好像那些年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安娜的手开始向上移动，划过他胸膛的皮肤，让他一阵战栗。

“安娜。”他轻轻叫她。她没吭声，但是他能感觉到她在听，他知道她在听，在等待。他知道，她和自己感受到了同样的冲动、同样的吸引。“我真的很想吻你。”

话一出口，他便感到难为情，他知道这话听起来就像砂纸擦在晒伤的皮肤上，突兀得很，可他似乎满脑子都想着自己和安娜的身体在哪些地方触碰到了彼此，根本想不出更巧妙的话术。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等她说行——或者不行，或者直接跑掉。

她什么都没说。斯雷特的肌肉紧张起来，准备鼓起勇气向她道歉，可接着，安娜的手又开始动了。她的手拂过他的锁骨，掠过他的喉咙，直到托住他的下巴。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屋里的黑暗，于是能看见她正面朝着他，微微侧着头。他感到如释重负，心跳也恢复了，他把嘴唇贴了过去，轻轻地吻她。

他提醒自己，要轻，要温柔。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太心急然后缩回去，接下来——

那是她的舌头吗？

斯雷特被她的举动惊呆了，猛地往后退了一下。

“怎么了？”安娜在他的耳边低声问道。她现在跟他贴得更紧了，她的胳膊已经不再是两人之间的屏障，而是主动拥着他。

“没事。”斯雷特说。他立刻咧嘴笑了，盼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能看见自己的表情，接着，他又把头伏了下去。他还想吻她。

(1)　阿泰克斯涂料，英文为Artex，涂在墙壁和天花板上使图案有立体感的黏稠涂料。——译者注

(2)　斯雷特，英文为slate，有石板、蓝灰色的含义。——译者注

第二十五章　表面之下　Beneath the Surface

她吻了斯雷特。

呃，好吧，是他吻了她，但是反正都是一回事。他俩的嘴唇贴在一起接吻。他们的舌头也在某种程度上加入了这一行动。

安娜仰面躺在床上，听着身旁低沉缓慢的呼吸声。斯雷特侧躺着，下巴轻轻靠着她的肩膀。他的一只胳膊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搂着她。

运气不太好，因为她真的很想撒尿。

不过，她又不想吵醒他。现在还早得很，她感觉比自己平时上学起床的时间还要早，而且，他要是醒了，她又不知道自己该跟他说些什么。她已经想了好一会儿，可是什么也没想出来，所以，先把内急放在一边，她情愿再多忍一会儿。

“你醒了。”斯雷特打破了宁静，把安娜吓了一跳。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呼吸已经不再是原先那样轻柔的鼾声，午夜过后很久，她就是听着那个声音沉沉睡去，可是当她扭头看他时，斯雷特已经睁着清澈的灰眼睛，一点儿也不像睡意蒙眬的样子。

“嘿。”她跟他打招呼。她看出了他脸上的疲惫，便冲他笑笑，接着立刻开始搜肠刮肚想出来一大堆疲惫背后可能的原因，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好事。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随口说出什么愚蠢的话来，而是下定决心要让他主动。他得赶紧再说点儿什么，不过，因为沉默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惩罚，只消五秒钟，她就会想方设法地打破沉默。

“你还好吗？”斯雷特终于开口了，他做了个鬼脸，“昨晚——”

“昨晚好极了，”安娜打断了他，“我的意思是，我觉得很好。”

藏着掖着就太孩子气了，不是吗？安娜索性厚着脸皮说了出来，大胆地迎着斯雷特的目光，他神情里的戒备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

“是的，很好。”他倚了过来，安娜一慌，以为他又要吻她——她已经忘了自己想去撒尿，她得刷牙！——不过，他只是把嘴唇在她的眉心轻轻一点，便起身下了床。

他的动静太大，床垫发出刺耳的声音，安娜紧紧抓住床垫，心想自己肯定要滚到地上去了。斯雷特惊恐地看了一眼，然后摇摇头。“这东西真是个安全隐患。”他嘟囔道，接着，他提高了一点儿音量，“我很快就回来。”

他一溜烟出去了，安娜听见浴室的门紧跟着关上了。

“该死！”她在心里骂，“插队！”

这张床是二手的，而且出厂价就不高。她小心翼翼地爬下来，开始整理床单。

她正在衣橱里翻来翻去，想找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这时，她听见浴室的门开了，紧接着又是另一扇门的声音。

“糟了！”她倒吸一口凉气，狂奔出去到了走廊上，眼前的场景似乎是双方互不相让。康纳和斯雷特面对面站着，两人的眼睛里都冒着怒火。安娜贴着墙过去，挤到他俩中间，背对着斯雷特，面朝着哥哥。

“康纳？”

“他在这儿干吗呢？衣服都没穿好！”康纳上前一步，他身上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涅槃乐队的T恤，两只手都握成了拳头。

“什么？”安娜摁住他，问道。

“他在这儿干什么，安娜？”

“他昨晚住在这儿。”她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毫无邪念。

“这我看出来了。”康纳冷笑道。他又上前半步，于是安娜不得不仰着脖子看他，而与此同时，出于对康纳的敌意的回应，斯雷特也上前了一些，她的后背都能感觉到斯雷特身上的热气。她像一只矮矮的小猪，被堵在两人之间越来越窄的空当里。康纳的下一句话是隔着她的头顶说的：“这儿没你的事。她对你来说，年纪太小了点儿，你也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斯雷特很大度地没有对他的攻击拍案而起，接着，康纳把视线从斯雷特身上移开，转而瞪着安娜，眼睛里喷出怒火。“你跟他睡觉了吗？”

“你说什么，康纳？”

“睡了没有，安娜？”

“不关你的事，还有，没睡！”

“那就好。”康纳愤愤地说，接着重新瞪着斯雷特，仿佛安娜已经成了空气，“滚。滚出我家，现在就滚。”

“康纳，别这样！”

“安娜想让我走的时候，我会走的，”斯雷特在他身后不温不火地说，“在那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休想，你现在就给我滚。”康纳顿了顿，接着，他气得语无伦次，“你穿的是我的运动裤吗？我得把它烧了！”

“康纳！”安娜推了哥哥一把，要求他注意听自己的话，“够了！斯雷特在这儿过夜是因为我一个人在家害怕。”

“别拿这个忽悠我，安娜。要是有事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但是你没打。”

“我跟你说过，康纳。你走之前我就告诉你了，可你还是走了。斯雷特过来陪我，等我准备睡觉了你还没回来，所以他才同意在这儿过夜。但我们仅仅是睡觉而已，康纳，所以别再扮演那个像保镖一样的大哥哥了！”

他们不仅仅是睡觉，但是安娜觉得现在没必要让康纳知道这些。或者，他永远也没必要知道。

“爸妈知道吗？”

又来了，他休想得逞。

“他们知道你昨晚去了达伦家，没管我吗？他们知道你半夜还没回来吗？”安娜回击道。

“这不是重点。”康纳不耐烦地说。

“不是？”

康纳没有回答，只是火冒三丈地戳在她面前。安娜能感觉到身后的斯雷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要是康纳让矛盾升级，他立刻就会出手。安娜并不希望他动手，因为她基本上确定斯雷特跟杰克一样厉害，她可不想让他伤害她的哥哥，至少别伤得太重。

“别大惊小怪了，”她求他，“求你了。”

“我很不高兴，安娜。”康纳终于说。见他不打算告发自己，她这才舒了一口气。“过两天，咱们得再聊一次。”

“我等着呢。”安娜回答，她的声音里满是讽刺。

康纳哼了一声。他又恶狠狠地瞥了斯雷特一眼，故意撞在他的肩膀上，从他旁边挤了过去，然后进了浴室。二号插队选手。

该死。

“你要迟到了吧？”他在浴室门口站住了，问她。

“迟到？”安娜一脸茫然，“迟什么到？”

康纳白了她一眼：“游泳比赛？”

上帝啊，游泳比赛！她忘得一干二净。

第二十六章　见鬼　Confronting Ghosts

嘉年华在小镇边上占了一片绿地，斯雷特走回去的时候，那里静得出奇。他认为是天气的缘故——雨很大，头顶上，难看的乌云不停地翻滚。雨刚下不久，不过看上去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运气不错。

斯雷特并不认为自己的好运能持续多久，因此他避开嘉年华的主要区域，而是在停得像迷宫一般的车辆中间绕着走。他在他们刚到这儿时丹尼尔停车的地方顿了一下。从那时到现在，一切都没有动过——在他们打包完毕，向下一个镇子进军之前，所有的车哪儿都不会去。

但是斯雷特不会走了。

过去的这几天，他在无意中已经做了决定。不论他最近的行为是否得到了宽恕，他和这班人马在一起的旅程都已经结束。实际上，他开始思考自己这种漂泊的生活方式是不是也该结束了。他觉得，要是自己能从幻境里保住性命，也许就该安顿下来。

他在脑海里回忆着一个又一个小镇的场景，把自己和这个团一起还有之前去过的无数地方分门别类。没什么特别的，没有哪个地方吸引他，除了……

也许应该选这儿。他想起安娜，她匆忙跑去参加游泳比赛时那副慌张的模样真是可爱。要是让他选一个地方定居——如果他能活得足够长、能有机会选的话——那么留在这儿，留在她所在的地方，有着绝对的吸引力。

他在倾盆大雨里站着，脸上带着傻笑，这时，卡车的角落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影。斯雷特立即转身，同时抬手护住自己，不过，从滴着水的帽檐下方抬眼看他的那张脸很面熟——是自己人。

“你回来了，”丹尼尔说，“我一直在帮你看着。”

“发生什么事了？”

丹尼尔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可能是满面愁容：“有人找你。”

“什么？”有谁会来找斯雷特呢？他在这个镇子上唯一认识的人就是安娜，而他刚刚才从她家出来。况且，她要是想找他，可以给他打电话。

“嗯，有人找你。姑娘是昨天夜里来的，说要找你。”

姑娘？斯雷特皱起眉头，满脑子空白。

“她有没有说她叫什么名字？”

丹尼尔摇摇头：“她不肯说。只说要见你，还说是很重要的事。”丹尼尔抬起手腕，夸张地看了一下手表。“我可不会让她一个人待太久。是个娇小的姑娘，还挺漂亮的。我送她去你的篷车等你，那时候杰克还在睡着，但他应该快起了。就算是特雷莎修女，我也不会让她单独跟杰克待在一起。”

丹尼尔的玩笑让斯雷特咧嘴一笑，可他心里仍然在想这个神秘的女人究竟会是谁呢？

“谢谢，丹尼尔。”他拍拍老人的胳膊，便迈开步子，想赶紧弄明白是谁找到了他，又是谁会想要找他。

虽然丹尼尔这么说，但是斯雷特的篷车里灯并没有亮着，说明杰克昨晚肯定喝高了。同时也说明来找斯雷特的这个人应该还没被他骚扰。这是好事，因为斯雷特能想到的仅有的人选就是安娜的两个朋友，而她俩年纪太小，杰克不太可能有多大兴趣。

不过，她们不会这么晚过来，或者，一直待到现在。

斯雷特抓住把手把门拉开，仍然想不出里面会是谁。他进去之前没打招呼，进去之后却有些失落，因为篷车里的客厅区域一眼望去空无一人。接着，斯雷特的折叠床上，一个人影从一堆毛毯后面坐了起来——

他便和一个鬼魂面对面了。

“瑞秋？”

“你好呀，斯雷特，好久不见。”

她抬手捋了捋浓密的鬈发，和斯雷特的记忆深处一样，她的头发还是乱蓬蓬的。

斯雷特并不奇怪丹尼尔看出了他俩长得很像，是一家人。瑞秋的头发和斯雷特一样乌黑，眉毛都粗粗的，很有棱角地横在眼睛上方。他们两个肤色都有点儿黄，都很瘦，特征很明显。

瑞秋的眼睛和斯雷特一样，都是暴风雨般的灰色——警觉地盯着他，斯雷特的心里瞬时百感交集：震惊、意外，还有内疚，始终是满满的内疚，不过，还有一丝温暖。瑞秋迟疑地冲他笑笑，斯雷特强迫自己也报以微笑。

“我相信五百年的时间可不短。”斯雷特哑着嗓子说。接着，他脑袋里唯一的念头脱口而出：“你怎么还活着？”

“你是在开玩笑吗？”瑞秋瞪着他，她把被子甩到一旁，一个转身便坐在床边，不再像刚才那样半躺着。

“我——”斯雷特清了清嗓子，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然后又一次迎着瑞秋咄咄逼人的目光，“因为问你怎么样、在做什么，好像有点儿不对。”

又是一声冷笑，但是这一次并不好笑。

“见到你真好，”斯雷特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我很想你。”

瑞秋没有回答，她不必回答。她心里的想法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脸上，斯雷特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我走了，可是我不得不走。”

“你可以带我一起走的。”

斯雷特郑重地点点头，承认了这一点。

“你知道你把我丢在什么样的境况里吗？”

“对不起，瑞秋。”

“你以为道歉就能抹平一切？不可能。”她回击道，“你抛弃了我！”

“对不起。”悲哀的是，道歉根本无济于事，可是斯雷特不知道自己除了道歉还能说些什么，过去的事已经无法弥补，“后来，我的确想办法去找你了。我回来找你，可是你已经走了。”

瑞秋似乎并不买账，听他加了一句“你来这儿干什么？”她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这句唐突的问话刚一出口，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是现在已经收不回去了，而且，他的确也想听听她的回答。五百多年过去，他不相信她来只是为了跟他聊聊天。

“你觉得是为什么？”瑞秋回敬道，不过，她并没有给他机会回答，“那个幻觉。”

斯雷特浑身都僵住了。幻觉？她怎么会知道？瑞秋的功力从来没有达到——

“你看见了？”

“也就是每天晚上看见吧，天知道已经多少年了？”她反唇相讥，“我做了这个可怕的噩梦，我就站在那儿，一筹莫展，眼睁睁地看着你被淹死。”她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噘着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对不起，”斯雷特喃喃地说，他低下头，躲开她愤怒的目光，“对不起，我的表现不太好，我只是……我没想到你会来。”

她冷笑一声：“我猜到了。”

斯雷特忍不住了，他感觉愤怒和懊丧在身体里腾地起来了，他俩每次吵架都是这样。“那你一定很煎熬，”他气狠狠地说，“不得不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瑞秋张开嘴巴，想说点儿难听的、残忍的话，可是接下来，她一定是明白了他的弦外之意，因为她的表情变得温和，她睁大眼睛，因为理解，还有悲伤。

“我讨厌这样。”她主动说，“我愿意放弃一切，只要能不用再听到你尖叫，听见你落水的声音，知道你再也上不来。”

斯雷特苦笑了一下，她温柔的语气和她声音里明显的痛让他也平静下来，但他仍然感到措手不及，不确定，不自在。她来找他，他为什么没有看见？

因为他不知道要去看，就是这个原因。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问。他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你一直在关注我吗？”

瑞秋冷笑一声，尽管在斯雷特看来，眼前的情形一点儿都不好笑。

“没。”她很肯定，她的语气先是觉得好笑，接着便化成了苦涩，让斯雷特感到不安，“要是我知道你在哪儿，我早就会计划这场重逢了。”

斯雷特的喉咙哽住了。“要是我知道你还活着，我会去找你的。”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找，因为直到短短几天前，他的天赋始终在固执地拒绝回应他的呼唤，但他会想办法的。

瑞秋疲惫地冲他笑笑。她笑得很浅，而且须臾即逝，但是那笑容里含着第一丝真正的暖意。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又问道。其实他可以问其他更得体的问题，可是所有那些问题都会引起凌乱的情绪，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我一直在做梦，”瑞秋承认了，“一闪而过的梦。很长时间以来，我一闭上眼睛，唯一看到的就是那个幻景，可是最近，我也不知道。我开始会零星地看见一眼你的模样。你没在做什么，只是在过你的日子。但这也足够让我知道是在这个小镇，于是我就过来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在这儿，不知道我看到的那些画面是不是以前的，或者……或者是还没发生的，但我还是来了。等我看到嘉年华，就认出来是我梦里的样子，于是我就知道了。我知道我找到你了。”

“多长时间了？”斯雷特问。

“什么？”

“你说你只是最近才开始看见这些一闪而过的画面。”

“哦，”瑞秋做了个鬼脸，“几天吧。我想，应该不到一星期。”

“然后你就放下一切过来了？”

“如果是你看见我，你不会这样吗？”

他会的，斯雷特知道。可是，瑞秋的话里还含着点儿别的什么，她说出来的时候动来动去，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他应该漏掉了什么信息。

瑞秋站在那儿，下巴绷得紧紧的，然后开始踱来踱去。斯雷特几乎能看见她在思索头脑里冒出来的每一个念头，然后又打消了。他没有试图打断她，也没想去阻止她，尽管她被可笑地局限在篷车狭小的空间里，踩得地板不停地嘎吱作响，很可能会把杰克吵醒。

她终于站定了，又伸手拢了拢头发，手指头插在发卷里。

“我不是为这个来的，”她轻声说，“我不想吵架。”

“我也不想跟你吵架。”斯雷特回答。

“我只是……我需要一点儿时间，需要一点儿空间来思考。所有的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我以为我准备好了，可是现在，看见你——”

“别走。”他向她伸出手，可她像一条惶恐的小狗，躲开了，“求你了，瑞秋。”

“我需要一点儿时间，”她重复道，“我不会……我哪儿也不会去的。我不会抛弃你。”

正如她所期待的那样，斯雷特畏缩了。

“留下吧。”他求她。

“我不——我不能。”她摇摇头，在某个可怕的瞬间，他以为她要哭起来，“我得走了。”

“等一下。”就在她要出门时，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拉住了她。“你为什么来这儿，瑞秋？”他轻声问道，“你是想救我吗？”

她看着他。她那年轻的脸上没有皱纹，却有着与之不相称的成熟：“我来救咱们俩。”

说完，她就走了。

第二十七章　北爱尔兰，1421年　Northern Scotland, 1421

他偷了一匹马。那牲口在凹凸不平的泥路上飞奔时，肌肉就在他的屁股下面绷得紧紧的，有节奏地抽动着。之前短暂的寒冷天气把路上的坑坑洼洼和马车轧过的车辙都冻得硬邦邦的，简直就像钉子。如果他在思考什么问题，那他应该担心马被绊倒，摔断了腿，还有他的脖子。

不过，他并没在想什么。由于恐慌，他的大脑已经不转了，在他脑海里不停盘旋的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在未来追上他之前，跑得远远的。

虽然并不是他自己迈着两条腿在路上狂奔，但斯雷特还是感到上气不接下气，肌肉也直打哆嗦。飞驰而过的空气不断地把他皮肤上由于紧张而喷涌出来的汗水吹干，可他仍然感觉衣服都湿透了，像石膏一样糊在身上。

他感觉自己仿佛溺水了。

亲爱的上帝，这是怎么回事？

斯雷特看见过一些事，也无数次听见命运之神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但他从来没有产生过幻觉，直到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干呕着惊醒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那是幻觉。不，前一秒钟，他还坐在那里吃晚饭，想着要回房间去，下一秒钟，他已经在向下坠落。他砰地砸进水里，水花拍打在他身上，然后将他整个吞噬。他被水流裹挟着翻来滚去，无法呼吸。斯雷特不禁打了个寒战，寻觅空气而不得的那种痛苦，他永远也忘不了。

只要他还活着，就永远也不想再经历一次。

在浓重的夜色里，斯雷特伏在马鞍上，催马跑得再快一点儿。

直到天边露出了鱼肚白，他才停下来。他在一块长满青草的土墩上仰面躺着，尽可能离水远远的，专心致志地感受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空气被吸进肺里，然后又被呼出来。神圣的空气，那是上帝的福泽。他慢慢回过神来，慢得让他痛苦万分。随着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恐惧和慌张感逐渐消退，随着他的神志逐渐恢复，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丢下了什么。

丢下了谁。

第二十八章　沉到水底　Sinking

安娜的肺快要炸了，脑门上直冒汗。她的腿也酸得不听使唤了，因为她一路都是跑过来的。她在大门口停了一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早餐——一根谷物棒——塞进嘴里。这一口有点儿大，于是她接下来不得不研究该怎么嚼，因为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在，没人看见她这副狼狈的模样。因为他们都在里面，在泳池里热身——她也应该在里面的。

安娜还在喘着粗气，刚刚硬吞下去的食物卡在喉咙里，她一把把门推开，冲到接待台前，啪的一下把季票摁在传感器上，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等了足足三秒钟，机器才识别出她的卡，放她进去。绿灯终于亮了，安娜飞奔上楼，冲进更衣室。

这里并不安静。更衣室里挤满了已经做完热身的选手，他们正在擦干身子，准备穿上俱乐部的T恤和运动服。有一个男生胳膊上挂得满满当当，正手忙脚乱地想把东西放进柜子，安娜喊了一声“抱歉”，接着便啪地关上柜门，把他的地盘抢了，惊得他目瞪口呆。她用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换上泳衣，把硅胶泳帽使劲儿朝头上一套，然后匆匆忙忙把露在外面的碎发往里塞，弄得头皮一阵刺痛。

“你到底跑哪儿去了？”她还没到泳池，半路上就撞见了教练。他的脸红通通的，因为泳池这里的温度很高，非常闷热，被他身上那件醒目的艳红色俱乐部队服一衬，更是红得吓人。安娜从他的目光看得出来，他的脸红还有另一个原因：愤怒。

“对不起，”她喘着粗气，“我的闹钟没响。”

谎言轻而易举就从她嘴里说了出来，但是教练似乎并不买账，或者，他似乎并不相信。

“赶快进去，”他低声吼道，“你的时间只够放松了。”

他转身背对着她，气冲冲地往看台上其他队员集合的地方走，安娜赶紧溜进最近的一条泳道。水让她烧得通红的脸凉爽下来，但是对她身体里的感受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她又愧又窘，刚才匆忙吞下去的早餐也在胃里翻腾，难受极了。

破天荒地，水让安娜感到陌生起来。她伸出去的手指感到笨拙，身体也非常别扭，在其他选手游出来的波浪里晃来晃去。她坚持游着，想等自己的呼吸均匀下来，等肌肉回忆起水流的感觉，可是，还没来得及等到那一刻，刺耳的哨声响起，标志着这一环节已经结束。

安娜感觉浑身僵硬，烦躁得很，她从浅水区爬上来，用毛巾把身子擦干。她刚把俱乐部的T恤套到脖子上，就听到一个熟悉而又不太高兴的声音在说：“好家伙，你在这儿呢！”

贾站在她身后，身上已经穿着泳队的运动服，头发半干，双手抄在屁股上。

“我知道！我知道！”安娜摘下泳镜和帽子，用毛巾擦着头发，“教练已经对我吹胡子瞪眼了，你就不用这样了。”

“对哦，好吧。”贾一个转身，气鼓鼓地走了，安娜一头雾水地瞪着她的背影。

其他队员在泳池边上占了整整一排座位，安娜过去之后并没有机会跟贾说话，问她为什么会有如此怪异的行为，因为她的朋友故意坐在队伍中间，还选了紧挨着教练的座位，安娜可不想再去听他尖酸刻薄的责骂。

安娜在队伍边上最矮的那排找了个位子坐下，耷拉着肩膀，竭力不让自己感觉像被抛弃了一样。这种感觉糟透了，她可不喜欢。她一只手托着下巴，等待第一个项目开始。她扫视了一圈楼上的观众席，很想能看见斯雷特的影子一眼。他不在——她早该知道他不会在。在她手忙脚乱地准备出门时，斯雷特告诉她，他要回嘉年华办点儿事。他没有细说，安娜当时也没空细问。

她可以给他发短信，但是教练有规定，比赛期间不允许用手机，所以她至少得等到开头的环节结束。安娜叹了口气。今天上午会很难熬。

贾还是对她很冷淡。她气呼呼地过去参加50米仰泳时，安娜轻轻对她说“祝你好运”，她连理都没理。虽然受了冷落，安娜还是和其他队员一起来到泳池边，为朋友呐喊助威——贾赢了，大家一起欢呼起来。

“六分！”其中一个年纪小一点儿的男生尖叫起来，“那我们就是第二名了！”

看台上情绪高涨，可是安娜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她回到座位上，远离大部队，有点儿孤零零的。1500米自由泳公开赛开始了，她闷闷不乐地盯着一漾一漾的水面发呆，感觉这个项目无比漫长，总也结束不了。早上赶过来的慌张和与康纳争执的难堪场面让她心烦意乱，也让她想起昨晚和斯雷特在一起的情景，那些画面不知怎么变了味儿，于是安娜一想起自己和斯雷特的那些轻柔的吻还有他的胸膛在自己手心下面的温度就浑身焦躁。她满脑子都是刚刚过去的十二小时，又满脑子都在让自己不要去想，以至于连贾坐到她旁边来，她都没注意。贾已经换了一套新的泳衣，重新穿上了俱乐部的运动服，准备参加下一个项目。至少，在贾开口说话之前，安娜都没注意到她。

“我昨晚给你发了无数条短信，”贾顿了顿，“还有今天上午。”

安娜扭头看着自己的朋友，注意到她嘴唇紧闭，眉头紧锁，眼圈也红红的，不像单纯是因为泳池里氯气含量太高。

“对不起，”她说，“我看见了。我只是没机会回你。”她苦笑了一下，“或者说，我都没机会仔细看。”

贾别过脸去，盯着泳池里的选手。他们正一上一下奋力划着，每一下都划得很远，这种流畅的动作是专门设计的，有助于他们坚持游完这个距离最长的项目。

“对不起。”安娜又说了一遍。她努力让自己不要拉下脸来，可是贾有点儿小题大做了。不过是几条短信而已，而且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八成就是作业什么的。

不过，贾也不像是为一点儿小事就勃然大怒的人。

“你还好吧？”

贾没有立刻回答，安娜以为她又不理自己了。她刚想大声咂咂嘴，或是换一个位子，这时，贾扭头望着她，安娜看见她的眼里含着泪水。

“不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其实并不好。”

“怎么了？是你爸妈吗？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贾摇摇头，一滴眼泪夺眶而出。

“你跟吉玛吵架了？”吉玛也给安娜发了一条短信，她也没来得及看。

“不是。”贾哽咽道。

哦。

“是……达伦？”

贾眨眨眼睛，抽抽鼻子……接着，她的脸哭丧起来。

“我——我觉得他有别人了。”她结结巴巴地说。

“什么？你为什么这样想？”安娜吃了一惊，笨手笨脚地伸出一只胳膊把贾搂住，帮她挡着脸，不让队里的其他人看见。尽管如此，看台周围还是传来了窃窃私语的“贾哭了”。安娜扭头狠狠瞪了声音最大的那人一眼，让她不敢继续八卦。

“他昨晚应该跟我出去的，”贾又开口了，于是安娜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这位明显已经心如刀绞的朋友身上，“然后他突然给我发短信，说他有事去不了了。”

“说不定他真的是临时有事。”安娜安慰她，“他跟没跟你说是什么事？”

她不明白贾为什么愤愤不平地白了自己一眼，直到贾回答：“他说他要跟康纳出去。”贾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太好听的苦楚，安娜忍不住感觉是针对她的。她本能地想要辩解，但是忍住了，接着，贾一边摇头一边说：“可是他俩都好久不在一起了，所以我知道他在撒谎。我一向他提出这个问题，达伦就变得不可理喻，然后我就给你发短信想要对证——”她狠狠地瞪了安娜一眼，满眼都是责备，“可是你没回。”贾响亮地吸了吸鼻子。“他是跟别的女生出去了，我就知道。我敢肯定是他们年级的女生。他的朋友总是拿我俩的年龄差来笑话他——”

“康纳昨晚是跟他在一起。”安娜插了一句。

“什么？”贾眨眨眼睛，“是吗？”她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你确定？”

“康纳跟我是这么说的。他本来应该在家陪我的，但是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他说他要去达伦家，我信他了。”

康纳脸上愤怒的表情，还有他声音里传达出来的他所受到的伤害，都让安娜无法怀疑。

“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安娜凝视着自己的朋友，她看出贾仍然是一脸错愕，但是其中也含着一种渴望，甚至都没有试图去掩盖，“你真的很喜欢他，是吧？”

“是的，”贾小声说，“是的，我——”她在座位上动了动，羞涩地垂下眼睛，“我觉得我爱他。我是说，我们还没有对彼此说过什么，也没有做过什么，但是，我爱他。”

“那太好了。”安娜从心底里为她高兴。

贾先是眉开眼笑，接着又变得严肃起来：“不过，这事很复杂。他的朋友确实会笑话他，因为我年纪小，而且我父母也担心这个年龄差。其实我自己压根儿没注意。你知道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是达伦，我就是贾。”

安娜的笑容变得苦涩。要是她和斯雷特的关系——不管能不能称之为“关系”——有那么“复杂”，就好了。

“会好的。”她在对贾说，也是对自己说。

贾开心地笑了。

“我要给他发条短信。”她突然说。她狡猾地扭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教练正跟一位即将参赛的选手聊得热乎。“陪我去趟厕所，咱们从储物柜那儿走一下？”

“不行，”安娜说，“再过几分钟就到我了。而且，我今天可不想再惹教练生气。”

“也是。”贾做了个鬼脸，“你说得对，你可不能去。”

“是啊，就是。”安娜微微耸耸肩，不过，这一回被提醒自己现在这样完全是由于教练的慷慨，不像每次那样让她感到刺痛。她不想跟贾一起去的真实原因，是怕自己会经受不住诱惑，抓起手机也给斯雷特发短信，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某些烦人的少女，离开他四个小时都受不了。想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贾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行，好吧，轮到你之前我一定回来给你加油。”贾最后一次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教练，然后一骨碌从座位上跳下来，朝更衣室奔去。

安娜刚有机会喘一口气，教练的手已经落在她的肩膀上，下一秒钟，他已经在她旁边坐下了。

“准备好了吗？”教练的眉头习惯性地锁着，问道，“叫埃文代尔的那个女生，最近几个星期进步真的很大，上次比赛几乎赶上你了。不能自满啊，安娜。现在，你要……”

教练在做她的赛前动员，安娜顺从地点头。她拼命想让自己全神贯注地听，又是深呼吸，又是回味自己只差一场就赢了本赛季所有蝶泳项目时的那种状态，可是平静和沉着的感觉就是不肯出现。相反，她的心怦怦直跳，她感觉自己在抢夺空气，可是却没能正儿八经地呼吸到一口。

她晕晕乎乎地从泳池边上过去，突然间发现自己已经和参加这个项目的其他选手一起坐在了裁判旁边。接着她又站到了起跑器后面，可是感觉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在荧光灯的照耀下，水面波光粼粼，泛着涟漪，在她的眼前伸展开去。

“打起精神来，安娜。”她对自己嘟囔了一句。

“什么？你说什么了吗？”负责她那条泳道的官员诧异地看着她。

“没有。我很好。”安娜不再说话，把脑门上挂着的泳镜拉下来，卡住眼眶，确保水进不去。没有什么比瞎着眼睛比赛更可怕的了，水会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晃来晃去，辣得她眼睛疼。

第一声哨响了，她在起跑器后面站好，一只脚踩在粗糙的表面上。第二声哨响，她单脚跳起，最后一次坚定地遥望泳池最远的地方，然后便俯下身子，直到手指抓住起跑器的边缘，双腿弯曲，准备能量迸发的一刹那。

“各就各位。”发令员喊道。安娜的肌肉紧张起来，手也抓得更紧了。

电子枪的声音短促而又响亮，她往前一跳，划入水面，就像一把滚热的刀切在黄油上……可是，刚一进入水里，一切都不对劲儿了。

她感到很笨重，胳膊甩出水面的每一下都很费劲儿。而且，她的身子也漂不起来，高度几乎只够用嘴呼吸。水就像空气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溜走。她用余光看到两边的选手都游到了自己前头，她们拍打出来的水花时高时低，几乎要把她沉下去。

安娜拼命踩水，想让自己浮上去，想要深吸一口气，可是吸进来的却是一大口水。

她被呛住了，肺也痉挛起来。她的泳镜依然清晰，里面并没有雾气，也没有水来遮挡她的视线，可她什么也看不见，她仿佛陷入了无边的黑暗。水凉冰冰的，比正常状态下要冷得多，而且似乎在她周围形成了漩涡，裹挟着她，把她往深处卷，越卷越深，直到池底……

她溺水了。安娜惊讶地意识到这一点，更慌张了，慌到她以为自己会尖叫——要是她还有一口气，还能叫出声的话。她在往下沉，汹涌的水流在她的耳边轰隆作响。在这黑乎乎、空荡荡的水里，她不停地沉下去，再沉下去，这样她会死的。

她要死了。

这个念头刚从安娜的脑袋里冒出来，她就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的胳膊疼得动弹不得，头也猛地撞在一堵墙上。

墙。

她沉到池底了。她重新浮起来的时候，朝泳池边上迅速瞄了一眼，然后才转身往前游。教练站在那儿，气冲冲地朝她喊。谢天谢地，她听不见他喊的是什么。

面对一望无际的水面，她又沉了下去。突然间，泳池上方的灯光，旁边人群的加油呐喊声，还有恒温泳池的热气闯进了她的大脑，她猛吸一口气，感觉四肢终于恢复了知觉。

她在比赛。她在比赛，她得动起来。出于本能的反应，安娜从池底弹起来开始踩水，她的胳膊——现在更沉重，也更无力了——从她的身体下方划出水面，然后又向上抬起，向前伸开。接下来往下划水时，她的头抬了起来，吸入了比实际需要的更多的氧气，还扫了一眼其他选手。

她垫底。

而且，泳池不过五十米，她已经无力回天了。

疼痛和针扎一般的麻木感让她的四肢软绵绵的，但她还是一头扎下去，强迫自己咬牙坚持。她的肺里火辣辣地疼，需要她每划一下都起来呼吸一次，但她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定下一个节奏，每划三次才抬头呼吸。她从来没有游得这么拼命——她要追上她们了。她是全区最好的选手，她只需要再多一点儿时间，再远一点儿的距离……

池壁来得太快。安娜第二次撞上了绑在泳池两端的电子计时板，她知道，尽管她已经竭尽全力，但还是不尽如人意。她靠在那儿停了几秒，只顾大口喘着粗气，接着，她绷紧肌肉，一个转身，去看成绩公告板——第二名，比她的个人最好成绩慢了整整三秒钟，更糟糕的是，打败她的就是那个叫埃文代尔的女生，那娘们儿整个赛季都瞄着她，此刻正笑嘻嘻地冲她龇牙咧嘴，一脸的得意。

“游得不错，”她一边说，一边摘下泳帽，撒下一头瀑布般的金发。

“是啊。嗯。”安娜咬紧牙关，“干得漂亮。”

安娜转身过去背对着她，躲到泳道之间的绳索下面，一直触到台阶。她起身时，胳膊不停地颤抖，她都不确定自己的两条腿还能不能撑得住身体。其他选手排队离开，而她则靠在旁观席下方铺着瓷砖的池壁上，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在泳池里，在参加比赛，然后……她又没在这里。她在别处，在某个又黑、又冷、又可怕的地方，就像——可是，那不可能。安娜摇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又不是斯雷特，她不会产生幻觉。她只是一时恍惚分散了注意力，仅此而已。

只有这一种合理的解释。可即便她这么想，她也知道这不是事实。

她的身子还不太稳，可是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们关切的表情促使她赶快回到看台上自己的队伍里。她每一步都摇摇晃晃的，两腿发软——是因为惊恐，而不是因为刚才太用力，尽管她的确费了太多的力气。第二段时，她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她拼命想要迎头赶上，可还是未能如愿。

教练站在看台旁边，两只手抄在屁股上，一脸的怒气，他看见她，便忙不迭地指出了这一点。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第一段是睡着了吗？”

“我的泳镜进水了。”安娜小声嘟囔，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

“转身的时候融化了，是吧？真是怪了，你都那样碰到池底了，他们居然还没取消你的资格。你能双手触地，纯粹是走了狗屎运。”

“对不起。”

教练深吸了一口气。安娜壮着胆子抬头看他，以为最糟糕的已经结束。

可是并没有。

“我看你就没把心思放在比赛上，安娜。接力赛你就不要上了，让费依顶替你。”

“什么？不行！我可以的，我能做到。我可以的！”

“就这么定了，安娜。今天没你的事了，换衣服去吧。”

安娜感到眼泪就要夺眶而出，赶紧向更衣室奔去，赶在第一滴泪水滑落之前把自己锁进一个隔间里。她用毛巾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动作笨拙而僵硬。被氯水泡过的头发乱成一团，不过，她之后会洗的。她无法忍受站在淋浴房里被人看见，因为淋浴房正好对着整个泳池，她只想赶紧离开这儿。

她在镜子旁边把乱蓬蓬的头发绑到一起，这样她至少在回家路上还能见人，这时，贾过来了。

“你没事吧？”贾问道，“教练真是太小气了。你差点儿就能追上第一那个女生了，就差几米。”

“可是没有那几米了，不是吗？”安娜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她看见朋友脸上受伤的表情，便深吸一口气，抑制住自己的愤怒。“对不起，我只是……”

“没事。”贾立刻说。她看见安娜已经套上牛仔裤，外套也披在肩上。“你不准备回去看到比赛结束吗？”她顿了顿，又说，“我觉得教练会希望你这么做。”

“看着费依在接力赛里把我那一棒搞砸吗？不用了，谢谢。”

安娜一点儿也不想看到那一幕……而她同时热切地想去见另外一个人——斯雷特。她需要见他，跟他说说话。看看他能否解释刚才在泳池里发生的怪事，刚才她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也搞不清自己在哪儿——比赛当然也输了。

“我回头给你发短信。”安娜一边对贾说着，一边已经转头向更衣室的门口逃也似的走去，“祝你在接力赛里表现出色。我希望你们能赢……不过，仅仅是因为你的最后一棒特别棒，把费依落后的那一程追了回来，因为她实在是太烂了。”

贾的笑声追着她出了门。

第二十九章　对峙　Confrontations

安娜并没有回家，她压根儿就没打算回去。她去找他了。

斯雷特。

她想告诉他刚才在泳池里发生的事，看看他能不能理解，看看他会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还有一点，她就是想要见他。一方面，想起昨天夜里的事，她感到又羞又窘……另一方面，她又更加希望他也想和自己有更多亲密的接触。

今天的空气湿乎乎的。安娜走进嘉年华的营地，工人们戴着风帽，裹着厚厚的外套缩成一团，正开始做下午开门营业前的准备。她从他们身旁绕过去，心里的兴奋黯淡了一些。她尽量避免和他们的目光交会，可她还是偷偷瞄着经过的每一个人。她可不想跟杰克迎头撞上，尤其是在前面的事发生之后。

她来到嘉年华后面的篷车区域，没看见他——经常有工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看她两眼，但也没有任何人阻拦她。她径直朝斯雷特的篷车走去，中间的活动区域现在显然是一片泥泞，让人不忍直视。她穿过去，看见门开了，仿佛在迎接她。由于门的角度，她在外面看不见斯雷特，不过她深吸一口气，笑容已经挂在脸上，准备叫他。

只是，里面的人不是他。

一个女生从台阶上跑下来，迈着轻快的步子开始往外走，背对着安娜。看到这一幕，安娜肺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她的脑袋乱成一团，她对自己说，杰克，她刚才肯定是跟杰克在一起。可是追在她后面跳下篷车的，是斯雷特。他追着她跑过草地，一直追到伸手能触碰到她，抓住她的胳膊。他说了一句什么，安娜看见那个女生摇了摇头，接着便温柔而坚定地甩掉了他的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那动作哀婉而又充满爱意，然后又转身走了。这一回，斯雷特没有再追过去，只是目送着她离开。

安娜站在那儿，两条腿仿佛灌了铅，眼睁睁地望着他。

她该走了。她应该转身回家，可是，她仿佛被钉子钉在那儿，于是，当斯雷特转身回车里去时，她依然在那儿站着，微微张着嘴巴，好像一条呆掉的凤尾鱼。他没看见安娜。

门刚砰地关上，那个女生——不管她是谁——便站住了。她回头望着篷车，脸上的表情……很矛盾、很挣扎。

那个眼神里含着内疚，让安娜动了起来。那个女生又迈开了步子，安娜感到自己摇摇晃晃、笨手笨脚，但还是快步追了过去。跟踪她很容易，她低着头，似乎对周遭的一切并无察觉，她的脚步也很慢，几乎有点儿不情愿的样子，仿佛在和刚才吸引她回去的那块磁铁做斗争。

斯雷特，他就是那块磁铁。

这个女生是谁？肯定是他的女朋友。而这让安娜感觉自己像个白痴。从一开始，她就好奇斯雷特为什么会对她这么感兴趣。接着，等到关于幻觉的真相大白，她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直到他向她证明，她错了。直到他向她证明他俩之间有一些特殊的东西。

上帝啊，她真笨。斯雷特一定从头到尾都在嘲笑她，笑她多么好骗、多么天真。她想起昨天夜里的情景，想起自己吻他，紧紧地靠着他，只想赶紧缩成一团，尴尬地死掉。

现在，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除了那个小小的眼神。那个眼神是那么不同寻常，安娜无法解读，也正因为如此，她跟上了那个女孩，而没有回篷车去和斯雷特对峙。

一直到了桥上，等到安娜根本无处可去，也无处可藏时，那个女生才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安娜还在费劲儿地跟着她磨磨蹭蹭的步子，这下子被抓了个正着。两人离得很近，安娜听见她用低沉的声音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她甚至都没给安娜机会回答，便眯起眼睛怒吼一声：“说你呢！”

“我……什么？”安娜本想结结巴巴地道歉，可是那个女生脸上的表情，还有她的声音，都让她把话又咽了回去。

那姑娘走近了一些，近到安娜能看见她眼神里的怒火，还有决心。

“离恩尼斯远点儿。”

“我没——”安娜刚要分辩，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你是说斯雷特？”

他昨晚告诉了她他的真名，可是，听见有人这样叫他，还是感觉怪怪的。

“斯雷特。”那姑娘讥讽地笑了。她轻蔑地摇摇头，然后死死地盯着安娜。“别给我捣乱，”她警告道，接着，她又隐晦地加了一句，“我需要这样做，我不会允许你坏我的事。”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安娜一脸的无助。

那个女生并没有解释，只是冷笑了一下。她抿着嘴，把安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让安娜感觉自己就像显微镜下的一条小虫——一条没能通过检测的虫子。

“我不知道他从你身上看到了什么，”那个女生冷冷地回答，“你只是个小姑娘。”

安娜被激怒了。刚才她被这个女生的突然袭击搞得措手不及，可是现在，惊诧已经迅速被愤怒所取代。

“你看，”她说，“我不认识你——”

“是啊，你不认识我。”那个女生的眼里直冒火，“你不知道你心爱的斯雷特——”说到这个名字，她嗤笑了一下，“他和我是什么关系。你什么都不知道。”安娜的怒火刚才来得很快，现在同样飞快地平息下来，她发现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更像是面前这个姑娘刚才回头去看斯雷特篷车时的那个眼神，让她为之动容。“我不喜欢这样，”她说，“但是，我必须得这么做。总而言之，这件事得完成。”她又上前一步，确保安娜在全神贯注地听着。“所以，别给我捣乱。”

安娜一头雾水，她目送那个女生离开，今天的一系列事件让她的心灵很受伤。她依然没有找到答案，而且比之前更加摸不着头脑。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怀着希望的声音在催她回嘉年华去，去和斯雷特谈谈，把她的问题提出来，然后相信他的回答。

然而，她身体里的另一个声音在让那个小小的声音闭嘴。

她回家了。她想洗个澡，把今天上午那场糟糕透顶的比赛从头发上洗掉，她想坐在床上，重温昨天夜里的情景。她怀疑自己实际会做的，是把冰箱里所有的垃圾食品都拿出来，大吃一顿。

不过，等她踏上家门口的车道，才意识到自己想要静一静的愿望破灭了。父母的车停在那儿，他们已经从婚礼上回来了。她开门时听见康纳低沉的声音，于是反应过来大家都在。哦，好吧，也许她可以偷偷溜回房间，忘掉冰箱里的零食，还有，她的肚子咕咕叫了，仿佛在提醒她，她还没吃午饭呢。

这点小小的愿望也迅速破灭了。

“安娜，请你过来一下好吗？”

妈妈的语气还算和蔼，不过安娜感觉到了令人不安的苗头，尤其是接下来爸爸轻声说：“康纳，你回房间去。”

康纳抗议起来，不过妈妈解决了这个问题，她坚定地说：“我觉得他应该留在这儿。”

安娜感觉自己就像监狱里的死囚，正走向执行死刑的电椅——尽管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处死——安娜慢吞吞地走进厨房，另外三人都在那儿。

“什么事？”她问，“出什么事了？”她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是外婆出什么事了吗？”

“外婆很好。”妈妈安慰她，可是安娜并没有得到安慰，因为妈妈接着又说，“我们关心的是你。”

妈妈坐在桌子旁边，表情很严肃，爸爸则站在水池边上，胳膊抱在胸前，眉头紧锁。不过，安娜的注意力集中在康纳身上。他靠着厨房的台面，似乎对眼前的场景很得意。“你说什么了？”她问他。

“别怪你哥哥！”妈妈说，“他做得对。”

“对？”

“安娜。”爸爸用警告的语气低声叫她。

她咬紧牙关，努力压住涌上来的怒火，今天的倒霉事接二连三，此刻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场面了。

“你哥哥是担心你。”妈妈接着说。安娜只想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好不容易才忍住。她强迫自己一言不发。“我不得不说，从他告诉我们的情况来看，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妈妈摆弄着面前桌子上的茶杯，但是并没有喝，相反，她用母亲特有的眼神盯着安娜。“是真的吗？你有男朋友了？”

“没有。”安娜没好气地回答。

妈妈瞥了一眼康纳，他一脸的愤怒。“那你说，这算什么，嗯？”他咬牙切齿地问。

“不关你的事！”

“安娜！”这一回，爸爸的声音更像是在吼了。安娜闭上嘴巴，不过仍然瞪着哥哥。她不敢相信他居然会告她的状，亏她还为他保守了那么多秘密。好吧，她再也不会帮他了。

“好了，好了。”妈妈摆摆手，想要平息兄妹之间的紧张态势。她站起身，挡住安娜的视线，让她看不见康纳，巧妙地把她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康纳告诉我们，你和来镇上巡演的一个男孩子走得很近。他叫斯雷特，是吗？”她回头向康纳求证，康纳忙不迭地狠狠点头。

“就是这个问题吗？”安娜尖锐地反问，“要是跟我在一起的是达伦，还会有这场全家出动的干预吗？”

“问题不是这个。”妈妈耐心地回答。

“问题是这小子在这儿过夜了！”爸爸爆发了，“而且是在你的床上！”

屋里陷入了沉默，妈妈叹气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她闭上眼睛，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显然，这次谈话没有按她设想的方式进行。不过，隐藏在沮丧背后的，是失望。等她重新睁开眼睛注视着安娜时，这一点已经很明了了。她很失望。

安娜坐立不安，不知所措。她想道歉，想逃走，想躲起来，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性！爸爸妈妈说的是性！）还有，哥哥居然这样在背后给她捅刀子，她杀他的心都有了。

“什么也没发生。”她咬着牙说。她朝边上晃了一下，于是又一次看见康纳得意的表情。“我邀请他过来，是因为我一个人在家害怕——因为康纳走了！”

让安娜气恼的是，这番话并没有产生她所希望的效果，康纳的表情更惹人厌了，但他并没有畏缩，也毫无内疚之色，而爸爸妈妈也没有喊一声“什么？”或是“康纳！”……看来，他们已经知道了。

“不，安娜，”妈妈一边摇头一边说，“这并不能成为你的理由。你可以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会让康纳回家，或者你也可以邀请贾或者吉玛过来，或者去她们家。可是你选择了利用我们对你的信任。没错，你的确利用了这一点。”安娜想要插嘴，妈妈继续说，“你知道的，我们从来也没有允许过你跟男生单独待在一起。”

“而且是在你的房间！”爸爸咆哮起来。安娜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一直是妈妈在说话，可是安娜现在开始怀疑，那是因为爸爸气坏了，妈妈怕他会大发雷霆。乍一看去，他似乎漫不经心地站在那里，靠在水池边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可是，胳膊尽头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紧得连手上的关节都发白了。他似乎在竭力克制胸中的怒火，所以才会短暂而又激烈地爆发。

“康纳有没有告诉你们，他还做了什么？”安娜问道。

这句话让康纳警觉起来，不过妈妈似乎并没有在意。

“别转移话题，安娜。我们在说你呢。你伤害了我们的信任，你没有遵守我们的家规——”

“我们并没有关于男生在这儿过夜的规矩啊。”安娜抗议道。

“那是因为我们默认这压根儿就不用说。”妈妈立刻反驳，她的语气里第一次流露出愤怒，“安娜，你被禁足了！”

安娜本能的反应是说这样不公平，但她咽了回去。反抗也没有用……可是她不能被禁足，不能被困在家里。现在不行！

因为康纳的未来仍然悬而未决。

而且斯雷特在这儿待不了多久。

……不过，想到斯雷特，今天下午看见他和那个神秘女孩在一起之后，安娜对他又感觉不确定了，她有了戒心。不过，禁足将使她几乎不可能探明真相。

“多长时间？”她用沙哑的声音问。

她为自己祈祷，心里想着一天，最多两天。

“我不知道。”妈妈严厉地说，“我现在想的是永远。当然，至少这一周是肯定的。”

“妈！”

“安娜，行了，这是你自找的。还有，你也不用这么得意，”妈妈一边说，一边扭头犀利地看了康纳一眼，“你今晚哪儿也别想去。作为对昨晚的补偿。你应该在家的，要是你在，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康纳的表情非常生气，他咳了一声，急得语无伦次，但是安娜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她唯一觉得安慰的，就是康纳不能出去做蠢事了——比如，被人刺伤！——要是他像她一样被关在家里的话，至少，今晚是安全的。

太不公平了。

“为什么我要禁足一星期，而他只有一个晚上？”

“别跟我争论，安娜，否则就改成两个星期。”

“这不公平！”

“我根本就不应该被禁足，”康纳恨恨地说，“我都快十八岁了！”

“够了！”爸爸吼了一声，他俩都安静下来，“你们真是不懂事，你俩都是！我们为了养活你们，忙得累死累活，还不是为了让你们的日子更好吗？行了吗？”

大家都不吭声了。安娜羞愧地盯着地板。

“你俩走吧，别让我看见你们。”妈妈疲惫地摇摇头，最后又说，“回房间去。晚饭好了，我会叫你们下来的。”

一开始，安娜没动，她在心里挣扎着，想着要不要再去争论一番，试着哄哄父母开心，减轻对她的惩罚。可是康纳立刻从台面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从她旁边经过，使劲儿推着她走到门厅。她只好迈开了步子。她跟在他后面爬上楼梯，在最上面一层追上了他。

“真谢谢你！”她压低嗓音，厉声说，“你干吗非得这样？”

“你不应该跟他那样的人在一起。”康纳回敬道，“我是在帮你。”

“对。”安娜讥讽道，“因为你是这样一个无私有爱的哥哥。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康纳。”

“我还能说什么？他们发现我在达伦家了——”

“哦，原来如此！你自己被抓到了，所以就把我往火坑里推！”

他还算有些风度，似乎有些难为情，但是并没有道歉。

“见鬼去吧，康纳。你就是个浑蛋。”

“回——房——间——去！”听见爸爸在楼下的怒吼，他们立刻散了，不过在那之前，安娜又狠狠地瞪了康纳一眼。

“浑蛋！”她压低声音吼道，接着便一把推开房门，气鼓鼓地进去了。

她扑倒在床上，又羞，又气，又委屈。今天真是有史以来最倒霉的一天，可是还没结束。

第三十章　翻旧账　A Reckoning

斯雷特手中的刀戳进盘子上那块肉最厚的部分。鲜血涌了出来，漫过整个盘子，一直流到他堆在薯条旁边的红得更艳的番茄酱旁边才停住。

“好吃吗？”瑞秋问。

很硬，而且没熟，像铅一样堆在斯雷特的胃里，他努力吞下的每一口都让他感觉要被噎住。

“很好。”他轻声说，“你的呢？”

“很好。”

两人陷入了令人尴尬不安的沉默。

即便这样的沉默让瑞秋感到烦恼，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她一小口一小口文雅地吃着自己的三文鱼，表情很平静、很镇定。

呃，不过，斯雷特的心里并不踏实。五百多年过去了，难道他们彼此无话可说？他们有无数的回忆、无数的人、无数的地方，还有无数生活的点滴可以分享。可是他们没有这么做。因为，其实他们真正要谈的只有一件事——而他俩都还没有做好准备，暂时没有。

不想在两人之间有片刻宁静的时候谈。

“我很高兴咱们能像现在这样。”他说。

“吃饭？”

“聊天。”斯雷特纠正道，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因为瑞秋的讥讽而生气。尽管，说句公道话，他们并没有聊什么。

瑞秋又吃了一口鱼，然后放下手中的银质餐具。

“我也是。”她轻声说，声音里的那丝嘲讽已经不见了，“我今天上午不应该那样走掉。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她把话咽了下去，“我知道自己重新见到你会情绪激动，但是我以为我能处理好的。我没想到情绪会这么激烈。”她挤出一点儿笑容，“我真蠢。”

“我觉得我俩处理得都不太好。”

“嗯。”她表示赞同，一丝发自内心的幽默让她脸上的笑容灿烂起来，“你看见我，一定很震惊，因为你以为我死了五百多年。”

不仅仅是震惊。即便现在，斯雷特仍然有一种冲动，想要握住瑞秋的手，确认她是真的瑞秋，此时此刻，活生生地在他面前。

“我要是知道——”

“可是你不知道。”他刚想道歉，瑞秋就打断了他。

“不应该那样，”他喃喃地说，“我们不应该失去联系的。”

瑞秋没有回答，不过她内心的想法清晰地写在脸上。

他们失去联系是因为斯雷特，因为他的所作所为。

“对不起，”他说，“真的，真的对不起。”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弥补不了我的过错，可是我改变不了这个现实。真希望我能改变它。”

“你就……你就这么走了。”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等我醒来，发现你已经走了。我开始还不敢相信，可是等我看到你的东西都不见了……”瑞秋死死地盯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去看看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他飞快地跑了，再也没有回头。斯雷特的心中满是羞愧。

“你想知道吗？”

这个问题很沉重，瑞秋凝视着他，目光里带着挑衅。斯雷特不想，绝对不想，可他还是强迫自己点了点头。

“我被抓了，钱被发现了，恩尼斯。”她顿了顿，等他充分领会这句话的含义，接着轻轻冷笑了一声，“要是你把钱带走，一分也没留给我，那倒还能好点儿。可是我……唉，我不相信你真的走了，起初不相信，所以我就在那儿等你。我不应该待那么久的。等我振作起来离开的时候……用他们的话说，我被抓了个正着。”

这活儿风险很大。当时的小镇不过是一条街，街上主要的建筑就是瑞秋和斯雷特打工的那家旅店，瑞秋在厨房里干活儿，斯雷特则负责马厩。抢劫那个从小镇路过、要去爱丁堡的商人，是斯雷特的主意。他钱包里装的钱比他们一年，甚至两年挣的还要多。要不是因为那场雷雨，他们肯定就按原计划在夜深人静时走了。可是瑞秋害怕闪电，于是他让她先睡一两个小时。在天亮之前，在他们的偷盗行为被发现之前，他们本应有足够的时间逃跑。

要是他们没有等，斯雷特还会产生那个幻觉吗？

“对不起。”他说。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道过歉了，便苦笑了一下，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我看见自己被扔进河里，我以为这说明我会被抓。但我在幻觉里没看见你，所以，我就想着要是我走掉，也许——”

在瑞秋凌厉的目光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对不起。”他轻声说，既是为自己的行为道歉，也是为自己的谎言道歉。

其实，他什么也没想。他只是慌了神，头脑一片空白，只想在自己被扔进水中葬身鱼腹之前离开那儿。

“我以为我会死。”她的眼神里藏着万般痛苦，而声音却异常平静，“我以为他们会当场割断我的喉咙。”瑞秋深吸了一口气，“我真希望他们那样做了，那样反倒好些。”

“瑞秋，求你了。”听到她承受了如此的痛苦，他再也受不了了。

“什么？你现在不想听了？”

斯雷特畏缩了，她是有意想让他难过。

“我要是知道——”

“你知道的。至少，在你抛弃我之前，要是你能停下来稍微想想，你就会知道！”

斯雷特张开嘴巴……然后又闭上了。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可以没完没了地道歉，可是事情早已无法挽回。

即使六百年过去，依然不可饶恕。

瑞秋突然呼出一口气，她不想吵了。

“咱们别吵了。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恩尼斯。”

“那你是想干什么？”他轻声温柔地问。他想和好，不想指责。

她叹了一口气。她脸上的表情突然悲伤起来，斯雷特感到自己心里也砰的一声，久久回荡着。

“过去很久了。”她轻声说，“太久了，该放下了。”

第三十一章　身份搞错了　Mistaken Identity

门铃响时，安娜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试图分辨到底是自己的想象，还是她真的能在床单上闻到斯雷特用的须后水的气息。

她好奇地坐了起来。就在她刚才躺着的这段时间，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此刻在她的房间里投下了浓重的阴影。安娜飞快地下床，啪地把灯打开，然后把头探出门外。从这个位置她正好能看见进门的通道，妈妈正在那儿隔着猫眼往外看。

会是谁呢？康纳的朋友已经不再来找他，爸爸妈妈也没提过他们邀请了谁过来。当然，也可能只是慈善募捐的人，不过现在上门又稍微晚了点儿。

也不是他。不是，应该不是。

门打开时，安娜还不确定自己希不希望是斯雷特。从今天上午到现在，她还没跟他说过话，自从篷车外面的那一幕，自从安娜跟着那个女生走到桥上，然后她警告安娜不要坏她的事一直到现在，安娜还没见过他。他之前给她发了一条短信，问她游泳比赛的情况，但是她没回。她能回什么呢？

糟糕透顶，我输了。然后，我还被从接力赛里撤下来了。我现在被禁足至少一星期。哦，对了，顺便说一句，我早先看见的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女生是谁？

尴尬的是，安娜还真的把这条短信打了出来，然后又删掉了……然后她又打了出来，接着又整个取消，直接关了手机。

其实，不关她的事。

呃，关她的事，不是吗？

不过，这事不是能在短信里随便提起的。既然她出不了家门，不能跟斯雷特面谈，那她可以给他打电话——而且，坦白地说，她其实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当面跟他谈——但是，经历了这样的一天，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令人尴尬的蠢事来，例如号啕大哭。

现在，要是他过来了……

妈妈开门让等在外面的人进来，贾进来了，她摘下头上的风帽时，安娜感到一股强烈的失望。不用想，她的父母很可能不会让斯雷特进门，即使真的让他进来了，也会是把他押进厨房，好好地审讯一番，可是，即便如此……

“安娜被禁足了，贾。”妈妈一边说，一边朝楼梯上看了安娜一眼。

“哦。”贾也抬头看看安娜，接着她举起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在妈妈面前晃了晃，“只是……我们得做艺术课的项目。”

“艺术课的项目？”

“是的。我们要选一位著名的画家，给他写一篇传记。我们选的是安迪·沃霍尔。”

“沃霍尔？这个选择有点儿与众不同哦。”

“嗯，我们不想跟别人做的一样。估计有五个人都选了莫奈！”

“哦。”妈妈又抬头朝楼梯上久久地凝视一番，“要是作业，那就进来吧。”

“谢谢，托马斯夫人！”

贾飞快地脱掉湿漉漉的外套，然后连跑带跳地上了楼梯。安娜冲朋友笑笑，闪到一旁让她挤进屋子，可她忍不住朝楼下望了妈妈一眼。她没选艺术课，她压根儿就不会画画，而且妈妈也知道。安娜的整个课表妈妈几乎都能背出来。让安娜惊讶的是，妈妈只是迅速做了个鬼脸，朝她咧嘴笑笑，然后便耸耸肩膀，回客厅去了。

安娜只听见爸爸发表他的意见：“我以为她被禁足了！”又听见妈妈小声解释家庭作业的重要性，接着客厅的门就关上了。

“沃霍尔？”安娜一边关上房门，一边转身问贾。

“天才吧，是不是？”

安娜没有回斯雷特的信息，但她给贾发了条短信，告诉她自己被禁足了……当然，这就意味着她得坦白被禁足的原因。不难猜到她的朋友为什么会不请自来。她几乎急得在床上蹦来跳去。

“说说说。老实交代！”

“先跟我说说比赛的情况。”

贾吃了一惊，夸张地瞪大眼睛。“你没搞错吧？你现在想说这个？”她叹了一口气，“我告诉你了，我们赢了。”

“是的，可是……费依游得怎么样？”

贾犹豫了一下，做了个鬼脸：“她大获全胜。比她的个人最好成绩快了整整一秒钟。她的成绩几乎跟你一样好了。”

“该死！”

“对不起。”贾小声说，“不过你还是比她好。她耀武扬威地把教练给气坏了。他不会把你踢出泳队的。”

“也许吧。”安娜不敢确定，嘟囔道。

贾握了握她的手。

“我真替你难过。”她又说，“咱们说点儿别的吧。”

贾的表情告诉安娜，她现在感兴趣的只有一件事。安娜苦笑了一下。

“好了。”安娜喃喃地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真不敢相信，他居然在这儿过夜了！”贾脱口而出，“你得把所有的细节都告诉我！”

“没什么可说的。”安娜窘得很，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耸耸肩膀。

“嗯呢，对。看看你这张脸！你太不擅长说谎了。行了，老实交代！”

安娜终于让步，咧嘴一笑：“他过来，我们吃了比萨，然后又看了一部电影。”

“什么电影？”

“是……”她似乎记得看了，但是细节已经记不清了。

“不记得了？我猜你是心不在焉了。”安娜感觉贾的表情已经高兴得忘乎所以，可是她错了。“他的吻技不错吧？”

“我们没接吻。”安娜纠正她。她顿了顿，欣赏着贾脸上失望的表情。“至少那时候还没接吻。”

“我就知道！说吧，直接说他过夜那一段！”

“好啦，你知道，我爸妈不在家，去参加婚礼了。康纳本来应该在家陪我的，可是他去达伦家了。”安娜记起赛场上贾失落的样子，顿住了。不过，贾显然已经跟达伦和好了，因为现在她脸上的表情只有热切。她不耐烦地示意安娜接着说。“太晚的话，我一个人在家会紧张，你知道的——”

“对。”贾做了个鬼脸。

“于是斯雷特主动提出留下来。”

贾盯着安娜，等她说下去。半秒钟后，她厉声问道：“还有呢？”

“没了。”安娜很难面不改色，可她还是努力克制着。

“才不会没了！”贾推了安娜一把，“老实交代！”

“好吧，好吧！所以我们接吻了。”安娜回味起昨晚的情景，立刻感到脸红耳热，“吻得还不少。”

“还有呢……？”

“我们没做那个！”

贾翻了个白眼：“我希望也是，你才认识他一个星期！他真的在这儿过夜了？”

“嗯。”

“你是怎么被抓到的？”贾倒吸了一口气，“告诉我，你爸妈不是在床上抓到你们的吧？”

“不是！”安娜想象着那样的场景会是多么可怕，不禁打了个寒战，接着，她的脸上露出怒容，“今天早上康纳在，他把我们卖了。”

“真讨厌！”安娜不打算反驳这一点。“那现在呢？你今天下午跟他聊了吗？”贾感到屋子里的气氛变了，竖起脑袋，“怎么了？”

“比赛之后，我去见他了。”安娜解释说看见他在篷车里，和那个神秘的女生在一起。她描述了那个女生怎样在桥上严厉地指责她，警告她离开，贾听得瞪大了眼睛。

“那你向斯雷特问起她的时候，他怎么说？”她问。

安娜在床上坐立不安，尴尬地耸耸肩膀。

“你问他了吧，问了吗？”

“没……”

贾一边咂嘴，一边摇头：“好吧，可以有无数种可能。”

安娜往前挪了挪，想去够书桌上的手机：“你觉得我应该给他打电话吗？”

“打！”

安娜把手机握在手里，感觉有千斤重。她开了机，直愣愣地盯着屏幕：“他之前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我还没回。”

不仅仅是因为她不想回。她一方面希望斯雷特对自己坦诚，另一方面又不确定想不想听见自己的怀疑得到证实，听到那个女生真的和斯雷特有关系。

她对他的感觉是真的，她希望他对她也一样。要是他骗了她……

安娜猛吸一口气，感觉心里堵得慌。

“喂？安娜，醒醒？你要不要打这个电话？要么，我来帮你打过去，你只需要说话就行。”

贾伸手去够手机，安娜死死地摁住。不过，她们之间免了一场关于手机的拼死争夺，因为房门开了。

“哦，没看见有作业呀。那你们肯定是做完了吧？”妈妈站在那儿，微微扬起一条眉毛问道。她抬起胳膊，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很晚了，贾，你该回家了。”

“我们再有五分钟就行，”贾请求说，“我们还没做完。”

妈妈并不相信她的话：“好吧，要是那样的话，你们只需要跟艺术老师解释说，你们假想出来的家庭作业没有做完，因为一直拖到最后一刻才做。安娜被禁足了，时间也到了。”

“好吧。”贾最后一次试图从安娜手里把手机抢过来，可是没有成功，“我就给我爸爸打个电话。”

“我已经帮你打了。”妈妈的表情颇为得意，“他在外面等着呢。”

妈妈把门敞开，贾别无选择，只好爬下床，走到过道里。贾在楼梯口站住了：“明天学校见？”

“嗯。”

然后贾就走了。妈妈关上房门，屋子里只剩下安娜一个人，手机还握在手里。她听着贾小声向她的父母告别，接着是大一点儿的关门声，然后是低沉的金属撞击声，是妈妈把防盗链扣上了。安娜没听见上楼的脚步声，说明妈妈肯定回客厅去了。

安娜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九点了，有点儿晚，但这时候打电话还不至于显得不礼貌。

问题是，她想打吗？

贾离开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向她表明，她最好的朋友期待着她明天上学时把斯雷特的回答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安娜不得不承认自己很紧张、很焦虑。除非她能消除这个误会，否则今晚就别想睡了。

趁自己还没改变主意，她在联系人里找到他，拨了过去。

“安娜？”刚响了一声，他就接了，让她措手不及，“你在吗？”

“嘿。”她好不容易应了。

斯雷特舒了一口气：“你没回我的短信。”

“我知道。我……我很忙。”安娜知道自己的回答很蹩脚，不禁皱了皱眉头。

斯雷特的语气里透着警觉：“你还好吗？”

“我——嗯，”她把话咽了下去，“我很好。”

“游泳比赛怎么样？”他似乎不太相信她的回答。

“很糟糕。我不想说。”安娜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现在该讨论她真正想聊的话题了。“我后来去了嘉年华。”

“是吗？我不在吗？你应该给我打电话的。”

“你在。”

一声沉默，静得刺耳。

“安娜？”

“你从篷车里出来了……和另外一个人。”不，这么说不太对，“和一个女生。”

“和瑞秋吗？”斯雷特问道，他明显吃了一惊。

瑞秋，看来她叫瑞秋。

“我猜是吧。”

安娜等着斯雷特的解释，电话那头是更长的沉默。她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

“是……你是不是生气了？”他扑哧笑了，“你以为瑞秋和我有关系，是不是因为这个？”

“有吗？”安娜只轻声问出这么一句。

“她是我妹妹，安娜！”

“你的……什么？”

“瑞秋是我妹妹。她只是顺便来看看我。你要是过来，我肯定会介绍你俩认识的。”

斯雷特的声音里似乎透着责备，还是安娜自己幻想出来的？她觉得不是。

而且，这仍然解释不了桥上那个怪异的场景。安娜咬着指甲，在心里纠结着要不要提起这件事。要是提出来，她就得承认自己跟踪了瑞秋，而她又想回避这一点。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是因为游泳比赛的事心里不痛快，我没……我想歪了。我真笨。”

“你才不笨。”斯雷特叹了一口气，“我现在过去看你，是不是太晚了？”

“我被禁足了。”

“什么？”

“我被禁足了。康纳把你昨晚在我家过夜的事告诉我爸妈了。我这一周都不能出门，也不能请人到家里来。”

呃，通常而言是这样。妈妈刚才让贾上来了，尽管她明显不相信那个关于作业的故事。可要是斯雷特，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想抱抱你。”安娜没吭声，他又接着说，“我感觉咱们俩之间有点儿怪怪的，我不喜欢这样。”

“要是你愿意的话，放学的时候可以陪我走回家。”她一边说，一边又皱起眉头，因为这句话并不能让她听起来少些孩子气，“如果你不用上班的话。”

“嘉年华周一不开门，”他提醒她，“而且，我觉得我跟这个团在一起的时间也屈指可数了。”

安娜皱起眉头，想再多问几句，可是楼下的门厅传来一些响动，说明爸妈当中至少有一个人要过来了。

“我得挂了。”她赶紧说，“明天见吗？”

“我会去的。”他向她保证，“安娜，我们之间没事吧？”

“嗯。”她一边嘴里咕哝着，一边心里也希望如此。楼梯上吱呀一声响，接着又是一声。“晚安，斯雷特。”

“晚安，明天见。”

安娜挂了电话，刚刚来得及把手机塞进羽绒被里，爸爸便推开了房门。

“我想你现在该睡觉了。”他说。

“才九点。”安娜表示抗议。

“没错。”他没有否认，“而且你现在在受罚。上床睡觉。”

十分钟后，安娜在黑暗里躺着，羽绒被一直盖到下巴，她闭上眼睛，让若有若无的斯雷特须后水的气息陪她进入了梦乡。

第三十二章　强迫命运的手　Forcing the Hand of Fate

“康纳，康纳，等一下！”斯雷特听见有人叫安娜哥哥的名字，吃了一惊。

瑞秋正从桥的那头向他小跑过来。

“我认识你吗？”从他嘴里出来的声音不对了，比他爱尔兰口音的语调要柔和一点儿。

瑞秋走到他跟前，停住了，他俩离得很近，近到斯雷特能感觉到康纳想要退后一步。不过，她笑了，因为刚才一路小跑，她的两颊绯红，她注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暖烘烘的。他站着没动。

“我是丽贝卡。”她说，“我……我在学校见过你。我是安娜的朋友。”

“哦。”他的声音里含着一丝戒备、一丝困惑，“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瑞秋咬住嘴唇，移开视线，望着桥下的河水。等她把目光移回来，她的脸更红了，一副羞涩的表情。“我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我从安娜那儿听说了好多关于你的事，感觉好像认识你一样。”她尴尬地笑了一声。

“你跟安娜同年级？”斯雷特能够理解康纳的困惑。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只是瑞秋看上去多少要年长一点儿。

“不是。”瑞秋摇摇头，这个动作使她扎在马尾里的鬈发迎着水面上吹来的微风来回舞动，“我比她高一级。”她尴尬地耸耸肩膀。“我俩都在游泳俱乐部。”

“哦，对。”

瑞秋又上前半步，依然笑盈盈的，这一回，斯雷特没有感觉到康纳想要退后跟她保持距离的冲动。

“我在想……安娜说你现在没有约会的对象。”

斯雷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脸庞，他不认识，是一个女生，坐在教室里的一张书桌前，正在哈哈大笑。那张脸一晃而过，等它消失了，他感觉到一种坚定。他决定了。

“是的。”

“真的吗？”

对于他的回答，瑞秋的反应有点儿不太对劲儿。她的表现不像是单纯的挑逗，还有点儿更阴暗的意味。不过，康纳显然没看出来。

“我们可以……去喝杯咖啡什么的？没准儿电影院会放电影。”

瑞秋的眼睛亮了，可是接着，她瞄了一眼手表，神色黯淡下来：“呀，现在不行。”

真尴尬。“当然，没问题。”

康纳本来打算走了，可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让他站住了。

“不，请你等一下。只是……我现在得去一个地方。”她满怀希望地仰脸注视着他，“你待会儿去见我行吗？也许八点半左右？我知道有点儿晚，不过——”

“嗯，可以。”

“太好了！”瑞秋又朝小河看了一眼，朝着上游河边小道的方向，“我知道一个很酷的地方，在那边。”她冲自己视线的方向点点头。“这条河有一个弯，在那儿形成了一个小水池。还有些大石头，可以坐在上面。真的特别美。”她用余光狡黠地看了他一眼，“而且很私密。”

“溺水池吗？我知道那儿。”康纳立刻回答。

“你可以在那儿见我吗？”

“八点半？”

“对。”瑞秋冲他咧嘴一笑，一脸的喜悦。

除了喜悦，还有点儿别的东西，有些凶险。

“好的。到时候见——”

有什么东西撞了斯雷特一下，使得他一下子趴在旁边的商店橱窗上，那冲击力太猛，以至于店里的理发师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不再帮顾客吹头发，而是瞪着他。

“对不起。”一个女人吃力地拽着两个小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可是你戳在人行道中央。”他听见她一边匆忙往前走，一边嘴里嘟囔着解释。

是的。他是站在这条繁忙的大街中央，可他想不起来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在那儿，是在做什么。幻觉依旧在他的脑袋里回荡。

“瑞秋，你到底在搞什么？”他低声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她的电话。铃声刚响了一下，就转到了语音信箱。

“该死！”他把手机塞回牛仔裤的口袋，开始朝妹妹住的那家快捷酒店走去。

刚才的幻觉让他忧心忡忡。她在搞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不在旅店，帮斯雷特开门的那位和蔼的女士告诉他，她从早餐开始就没看见瑞秋。他又给瑞秋打了个电话，但是没人接。不过，这一次，铃响了两声之后被摁掉了。他又打了一次，又被摁掉了。说明手机就在她手里，而且她知道是他打的电话，只是故意不接。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昨天的晚餐是在友好的气氛里结束的。过去没能被遗忘，也无法得到宽恕——他给瑞秋造成的伤害太深了——可是，至少误会解除了。她在餐厅外面拥抱了他，抱得很紧，饱含真实的情感。

那么，为什么才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她就不理他了呢？

这一点和他刚才的幻觉加在一起，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斯雷特接下来应该去嘉年华找找看，可等他过了桥，便发现自己往左转弯，走上了河边的小路。河岸边湿漉漉的——昨天的雨一直下到深夜——河水不再像从前那样温柔地流淌。水面至少上涨了三十厘米，深邃的河水波涛汹涌。

不一会儿，他已经到了上次跟安娜吵架的地方，就是在这儿，他产生了康纳浑身是血的幻觉。斯雷特上前一步，然后又走一步，他慢慢领悟到这是他距离自己的葬身之地最近的一次了。

他在脑海里看见过无数次，但是从来没有去过。

他感到胸口发紧，两条腿也怪怪的，仿佛不是自己的，可是，开头促使他走上河边小路的那股决心，此刻又催着他继续向前。

继续走，那个声音说。别停下，你得去看一个东西。

他像梦游似的走着，突然间就到了。

这里很美、很静谧。一小片空地被树木环绕，几块大石头挤在一起，石头底部都坐落在水里。因为汹涌的河水在水池尽头掀着波浪，池里也泛着涟漪，但并不是斯雷特在幻觉里看见的那种漩涡。不过，说句公道话，的确是黑漆漆的，和他脑海里的一样，旁边叫喊推搡的人群只剩下一些轮廓。直到他落入水中，他才看见那水，拍打在他身上的，就是下面的水流。

溺水池。究竟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当然，这个名字很贴切，不过只是对斯雷特而言。

要是巧合，那这巧合未免太诡异了。

斯雷特努力控制住呼吸，踩在石头上，往下凝视着。水面离他并不远，还不到三米，但他知道，当你在自由落体，等待那巨大的冲击力时，时间会变得多么漫长。而且，他也知道这水有多深，多么有欺骗性。要是他现在跳下去，跳进水里，底下的暗流就会等着他。

这股冲动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脚下一滑退到了草地上，心怦怦直跳。他一边在心里骂着，一边用手挠挠头，把视线投向地面。

一道忽闪忽闪的金光跃入眼帘。

斯雷特皱着眉头，弯腰捡起夹在两块小石头缝里的那个东西。他立刻就明白这是什么了，一根写有如尼字母的签子，不过不是他的。木头的颜色很深，因此签上的符号是用金叶子刻进去的，而不是用黑色的墨水印在上面。

这不可能是巧合，它的主人只可能是一个人，而且，它为什么会在这里，也只有一种可能，不会是不小心掉在这儿的。

他用手指转了转这根签子，盯着上面刻着的两个时隐时现的如尼字母。

命运。死亡。

“你在搞什么，瑞秋？”他低声说。

空气很凝重，仿佛神灵们也出来看热闹。斯雷特感觉到他们的目光灼着自己的后背，感觉到签子上跳动的那些字符的力量。瑞秋是在上面施了咒语吗？把他引诱过来？她还有这个法力？

她之前是做不到的，不过，毕竟已经过去很久了。

斯雷特突然借着一股力量站了起来。他用两只手攥住签子，把它一掰两半。完美，木头啪的一声裂开了。他还不满足，又把碎片扔进水里。没等它们沉下去，他已经怒气冲冲地沿着小道往回走了。

他又给瑞秋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可是还跟之前一样。她没接，不过她好歹让铃声响了，于是斯雷特简短地留了个言。

“你在哪儿，瑞秋？我产生了一个幻觉，我知道你在搞鬼。给我回电话，现在就打！”

也许他应该更圆滑一点儿，也许不应该就这么摊牌，可是，背叛、困惑和愤怒夹杂在一起，产生了强烈的反应。

斯雷特往嘉年华走了。瑞秋不太可能在那儿，不过在去学校见安娜之前，他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除了漫无目的地在镇子上瞎逛，而且，乌云似乎很快又涌动起来，这种天气也没什么可逛的。

进门时，他吃了一惊。今天是星期一，是嘉年华工人两天休息日的第一天，可是场地里一片繁忙的景象。斯雷特放眼望去，男男女女都在拆摊位，收各种游乐设施，准备拴到车上去。

“咱们是要走了吗？”他问戴维，后者正匆忙地把旋转木马的指示牌摘下来，八成是想赶在坏天气来临之前把电子设备先收好。已经开始有雨滴下来了，凉丝丝的，重重地砸在斯雷特的肩膀上。

“是啊，布莱恩坐不住了。”戴维一边说，一边埋头把厚厚的电线绕在胳膊上，“收入不太好，这周接下来的几天估计天儿也好不了。他觉得我们应该去下一站做准备，正好周末开门。”

“咱们要去哪儿？”通常而言，他都很关注戏团之后的去向，可是他从来没留意过这一站后面要去哪儿，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离开这儿。

“哦，呃，”戴维突然绷紧了肩膀，他抬头看了斯雷特一眼，接着又低头继续忙他的线圈，“这你得去跟布莱恩聊。他在找你呢。”

“好的。”

这将是一次不太愉快的谈话。斯雷特想把它尽量往后推，至少推迟一小会儿，便挥手跟戴维告别，然后往篷车那边走，准备从他的帐篷那儿经过一下，想着要先把帐篷拆下来。要是能赶在帐篷被雨水淋湿之前把它收好，拖来拖去就会轻松很多，而且里面也不容易长霉。帐篷虽不值钱，但是他的生计。

可是等他到了跟前，却发现帐篷已经没了踪影。他的地盘上只剩下一片被压平的草地，他的招牌已经被拔了出来，留下一个凹坑。

斯雷特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雨开始下大了，他朝营地中心走去。

“斯雷特！”他还没进入半圆形中心的社交区域，就听见有人叫他。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扭头一看，发现布莱恩正从他的篷车上下来。泥水已经开始渗进斯雷特脚上的运动鞋，而他则穿着皮靴，踩着泥浆走过来，头顶还高高地举着一把伞，显然是为了保护他那件华丽的衬衫和量身定制的外套，这两件衣服和他的防雨裤搭在一起，显得很滑稽。

“终于找到你了！”布莱恩瞪着他，在离他足够远的地方站住，于是雨水继续淋在斯雷特身上，而布莱恩则躲在雨伞下面，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斯雷特双手抄在口袋里，对于这种微妙的权力游戏，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听说你找我。”他说。

“哦，你听说了！”布莱恩大笑一声，笑得很难听，他的声音很大，以至于其他篷车的门口也探出两三个头来，其中就包括杰克。他瞧见了是谁，便倚在门框上看热闹，还朝斯雷特狡黠地龇牙一笑。

斯雷特没理他，只盯着布莱恩：“是的，我在这儿呢。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找你什么事也没有。”布莱恩立刻回答，“没你的事了。”

“什么？”

“这儿没你的事了。结束了。”布莱恩向前探了探身子，邪恶地微微一笑，“我已经不需要你的服务了。”他顿了顿，“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你周三玩失踪吗？周末又玩？还是你在给年轻姑娘提供免费的算命服务？”布莱恩又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儿，“还有，杰克那件事，跟你有很大关系，我一点儿都不奇怪这整个就是你一手策划的。不，我这儿不需要你这样的麻烦。”

斯雷特盯着这个自命不凡的小个子男人，他整天颐指气使，像对待奴才似的统治着这个戏团——布莱恩又在看着他，期待着他的反应——他意识到自己什么感觉也没有，既不吃惊，也不失落，当然更不后悔。只有一种使命感在飞快地向他奔过来，让他感觉好像要重重地撞到自己身上。

“好吧，”他的声音波澜不惊，“没问题。”

布莱恩似乎有些失望，他期待的显然是更富戏剧性的效果，不过，很快他便恢复了原先的架势。

“请你现在就离开这儿。给你一个小时时间收拾东西，一个小时之后，我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听明白了吗？”

斯雷特四下望了望，发现又有几个人围了过来，热切地看着他被炒鱿鱼。他才不会大吵大闹，正中他们的下怀。

“一个小时？”他压低声音回答，“你开玩笑呢吧。你得给我时间找个去处。你们明天早上才走呢，至少让我待到那会儿吧。”

那样的话，他至少还能有机会去镇子上找个地方住下，一直住到他决定自己想做什么，想去哪儿。斯雷特飞快地看了一眼手表，皱起了眉头。要是想赶在放学时到达安娜的学校，他得赶紧走了。

“一个小时。”布莱恩重复道。他有意拉高音调，让整个社交区域都听得到他的声音，甚至连远处的杰克都能听见，那家伙现在已经是春风满面，得意得很。“一个小时以后，要是这儿还有你的东西，我们就把它烧掉。”

斯雷特意识到，他真的会说到做到。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这位戏团老板。他的东西虽不值钱，但那是他的全部家当。尽管已经活了六百年，可由于他一直不太会理财，所以没攒下多少钱，而且顶好的衣服他也不舍得丢掉。至于占卜的签子与那盒小心翼翼收集起来的贝壳和骨头，他是绝对不会留给布莱恩的。还有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小刀，如今已经和他的胳膊形影不离。

“好。”他说，“好。”

他转身背朝着布莱恩，径直向杰克和他共住的那辆篷车走去，不过，没走几步，他又站住了。他转过身来，发现布莱恩正得意地望着他的背影。

“我的帐篷哪儿去了？”他问。

“帐篷得留下，”布莱恩一边回答一边挑衅地扬起半边眉毛，“我要把它留给你的接班人。”

“帐篷可是我带来的。”斯雷特提醒他。

“嗯，可是它不能跟你一起走。”

就在一刹那，他不想大吵大闹的决心几乎烟消云散，但他绝不能让布莱恩看自己的笑话。

“随你的便。”他低声吼了一句，又转过身子。

等他走到篷车跟前，杰克依然站在门口，某一瞬间，斯雷特感觉他就没打算动弹。杰克慢吞吞、故意奚落似的挪了一下，空出只够斯雷特侧身进去的当儿。不过，斯雷特才不会让他得逞，径直撞在杰克身上，闯了进去。杰克疼得嘶的一声然后又强忍住，看来他撞到了这小子受伤的肋骨，很好。

“你要站在这儿看着吗？”他一边抓起一个塑料袋，开始把衣服往里扔，一边问道。

“只是为了确保你只拿你自己的东西。”杰克又神气活现了。

“你觉得我会看得上你那些垃圾？”

“我来看着。”传来一个熟悉并且友好得多的声音，是丹尼尔，他的出现把杰克原本可能想说的其他风凉话堵了回去。老人爬上来，篷车发出嘎吱的响声。“你该去帮你那些矮马准备上路了吧？”

杰克似乎还想争辩，但是丹尼尔已经跟了这个团五十年，不论杰克是不是喜欢他，他都得尊重丹尼尔，于是杰克抓起一件外套，又朝斯雷特瞪了一眼。

“谢天谢地，我终于要甩掉你了。也许我终于可以让这臭味散掉了。”

说完他便套上夹克，跺着脚冲进雨里，朝他那群心爱的矮马走去。

篷车里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丹尼尔终于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在长沙发上坐下。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斯雷特一边回答，一边继续整理他的东西。

丹尼尔咕哝一声：“你有地方去吗？”

“我会找到地方的。”斯雷特放下手中的袋子，又抓起另一个。

“准备再去找个巡回戏班待着？”

“不了，”斯雷特立刻回答，“我跑够了。”

吐露出来，他突然感到一阵轻松。他早就预感到了，这难道不是他终于允许自己回到这里的原因吗？他已经厌倦了现在的状态，不论未来怎么样，都该去面对了。

他沉浸在这个决定的重大意义里，差点儿没注意丹尼尔的反应。

“什么？”他问。

“我说，我也在考虑同样的问题。我年纪大了，这么跑来跑去，跑不动了。该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了。”丹尼尔吸了吸鼻子，朝门外小镇的方向望去，“这地方不错，我估摸着我会在这儿留下来。”

斯雷特停下了手中的事，惊讶地盯着丹尼尔。

“那你要走？真的吗？你跟布莱恩说了吗？”

丹尼尔漫不经心地耸起半边肩膀。“我会找时间跟他说的，估计今晚吧。先等一会儿，等他平静一下。”他用余光瞄了斯雷特一眼，“我已经给自己找了个小窝。今天上午签了租约。”他有意顿了顿，然后又加了一句，“有两个卧室。”

“啊？”斯雷特屏住呼吸，希望丹尼尔将要提出来的和他预想的一样。

“记住了，你得用你的方式来付房租。我可不需要一个懒汉。”

“当然。我……是的。那太好了。”整个下午，斯雷特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感觉正义终于来了。他能感到这是命运的安排，他不会笨到去质疑这一点。

“好。那就这么定了。”丹尼尔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假想的毛絮，“我等你把你那些零碎收拾好，然后我们就过去。我自己也有一些东西，需要你帮我搬过去。”

斯雷特心里苦笑了一下，但是没有表露在脸上。他不能拒绝帮丹尼尔的忙——他不会拒绝丹尼尔——可是这就意味着他没空去见安娜了。

斯雷特把手伸进口袋——要是他现在给安娜打电话，也许她还能让哥哥陪她走回家——可是他摸了一气，什么也没摸到。手机去哪儿了？

他越发疯狂地拍打衬衫和牛仔裤的口袋，意识到手机不见了，一定是他在城里疯跑找瑞秋的时候掉在哪儿了。

“该死！”

没办法了，他没有其他办法能联系上她，希望她能理解吧。

而且，他努力不去理会胸中的紧张感，安慰自己说，如果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他会有幻觉的，不是吗？幻觉总该也有点儿好处。

第三十三章　命运之神的援手　The Helping Hand of Fate

安娜走出学校的双扇大门，来到外面的台阶上，没有注意到已经下雨了。雨在她身旁落下，有节奏地打在她的风帽上，可她丝毫没放在心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忙着扫视眼前这片繁忙的区域，寻找斯雷特的影子。

一开始，她还很期待，接着，她担心起来……再后来，就变成了失望。

他不在。

“你没事吧？”吉玛见安娜站在最上面的台阶上，任由其他同学在她身旁蜂拥而过，便扭头瞪着她，问道，“下雨了！”

“没事，我——”她还没跟吉码说过斯雷特的事，也不想现在提起来。

“你在等康纳吗？”这时，贾出现了，她站到安娜旁边问了一句，帮她解了围，否则她一定会吞吞吐吐，回答得别别扭扭。

“是的，”她肯定道，“爸妈让他务必陪我走回家，因为，你们知道的……”她苦笑了一下，“我被禁足了。”

“真倒霉。”吉玛同情地噘起嘴巴，把帽子又往前拉了拉，不想让雨水淋到她脸上的妆，“你走吗，贾？”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等？”贾主动小声问安娜，但她摇了摇头。

“你们走吧。”她说。要是斯雷特放了她的鸽子，那她也没有心情和别人一起。

“那回头见。”

吉玛也冲安娜挥挥手，接着两人便缩着脑袋快步走下楼梯，就差在雨里跑步前进了。

安娜叹了一口气。她已经快被雨淋湿了，可她并不在意。斯雷特没有来。她闷闷不乐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了机。也许，他有事耽搁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才开机成功，可是并没有斯雷特的消息。没有短信，没有语音留言，没有任何消息显示他曾经试图给她打电话。

安娜垂头丧气地把风帽往前拉了拉，开始往台阶下面走，回家的路显得无比漫长。她心想，还是有人陪好，可是现在去追贾和吉玛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

“你还在啊！我还怕你不等我呢。”

安娜转身抬头看见是康纳，他满脸都是雨水。他低头冲她一笑，雨滴已经打湿了他的头发，校服衬衫上也开始出现湿漉漉的斑点。

“你的外套呢？”她问。

康纳耸耸肩。“就是水而已。反正我一到家就要换的。”他重新低头盯着马路，“咱们走吗？”

“我才不跟你一起走。”安娜生气地回他，“你都把我卖了。”

“你必须得跟我一起走。”康纳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她冷冰冰的语气，“妈妈说了，我得确保你放学直接回家，并且待在家里。”

“她没说。”

“她说了。你要不要打电话问问？”

安娜气鼓鼓地叹了一口气，不再争执：“那走吧。”

他们在倾盆大雨里走着，基本没怎么说话，康纳哼着小调。虽然没几分钟他就被雨淋透了，但他似乎心情很好，步履轻松，连走带跳。

“你干吗这么高兴？”等他们终于走到家门口的车道上，安娜气鼓鼓地问。她那件号称“防雨”的外套没顶得住瓢泼的大雨，她感觉自己跟眼前康纳的样子差不多。

康纳一边开门，一边毫不羞怯地冲她龇牙一笑，还扶着门等她进去。

“没什么。”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眼里却闪过一丝光亮。

“懒得管你。”安娜愤然从他旁边走过去，心里只想着赶紧冲个热水澡。

她刚给头发打上护发素，就听见一声巨响。她把头伸到淋浴房外面，意识到有人在使劲儿敲浴室的门。唯一的可能就是康纳，因为爸妈还没回来。

“干吗？”她喊。

“快点儿！”传来一声沉闷的回答，“我也要用！”

“你去楼下上厕所吧。”她翻了个白眼，重新把头缩回花洒下面，享受着热水冲在身上的暖意。

“安娜！”又是砰砰的拍门声。

安娜气急败坏地拉开淋浴室的门：“干吗？”

“你能不能快点儿？我也要洗澡！”

“那你只能等着了。”安娜重新关上门，努力专心致志地让水流舒缓自己的神经。等她听见康纳噔噔噔走开的脚步声，便感到更加轻松。

直到三十秒钟过后，热水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水，安娜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把花洒往旁边一推，让冷水流到铺着瓷砖的墙面上，接着便去拧龙头。在突如其来的安静里，她听见康纳在嘎嘎笑，没错，是他。

“你这个浑蛋！”她喊道。听到这句话，他笑得更响亮了。

对康纳来说，不幸的是安娜已经占了浴室，门也锁着，所以安娜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出来，并不是他能左右的，任他怎样满腹牢骚也无能为力。安娜有意磨磨蹭蹭，又是梳头，又是朝身上抹乳液，那瓶高档的身体乳是她圣诞节时得到的礼物，一直用得很省。她甚至还把浴室打扫了一下——不是为了在康纳面前显得好看，而仅仅是为了再多花五分钟时间。等她终于带着一身草莓奶油的香气从浴室里出来，康纳已经气得说不出话，几乎恨得要跳起来。

不过，她还没忙活完。她留在门厅，确认他已经开始洗了，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玩了一把他刚才的恶作剧：把厨房的热水龙头开到最大。楼上传来愤怒的喊叫，于是她知道，她成功了。安娜笑着回到卧室，把头发吹干。其实她通常懒得吹头，但是斯雷特还没打电话来，她只想打发时间，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免得盯着手机祈祷铃声赶快响起来。

康纳从浴室里出来时，她正坐在书桌前，数学作业已经写了一半。她以为他会闯进来冲她大喊大叫，可他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把门关上了，这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懒得理她。

过了一会儿，妈妈回来了。安娜做完数学作业，开始做课上没做完的法语习题。

十分钟后，法语习题做完了，爸爸也回来了。已经过了六点，晚饭的香气开始飘到楼上，而斯雷特还是没打电话来。安娜怀疑是自己的手机出了问题，努力克制住下楼拿家里的座机给自己打电话的冲动。

妈妈喊她下去吃晚饭了，安娜不情愿地把手机留在了书桌上。爸妈立了几条荒谬的家规，这是其中之一，吃饭的时候不许带手机，康纳的平板电脑也不行。要是无视这条规定，惩罚就是手机会被没收一晚上（哪怕只是放在口袋里也不行）。

今天的晚餐是肉酱意大利面。安娜坐下来，瞥了一眼对面空空的座位。

“康纳呢？”

“他在房间里吃。”妈妈回答。爸爸笑了一下，妈妈翻了个白眼。

安娜困惑不解地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为什么？”

“你别管。吃饭吧。”

安娜狼吞虎咽，只想赶紧吃完回房间去看着手机。爸妈问起学校和天气，她都答得敷衍了事。妈妈又问起游泳比赛的事，她小心翼翼地搪塞过去。最后一口还没送进嘴里，她就喊道：“我吃完了！”

“刷碗。”她刚要离开桌子，爸爸咕哝了一句。

安娜看了看爸妈的盘子，他俩刚吃了一半。“我一会儿再下来刷，”她说，“我有一篇英语作文要写。”

“又要把事情留到最后一分钟吗？”妈妈厉声问道，不过安娜匆忙走出客厅时，妈妈并没有起身拦她。

仍然没有斯雷特的电话。

安娜很失望，心里想着要不要给他打过去，可是又不愿意让他觉得自己烦人。作业已经都写完了，她百无聊赖地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这本书她已经读了无数遍，所以不需要动脑筋——然后便重重地倒在床上。

看了几章，斯雷特还是没打过来，这时，安娜听见康纳的房门轻轻地开了。一方面是出于无聊，另一方面也是想再招惹他一下，于是她一骨碌从床上下来，赶紧冲到门口。她开门时，康纳正好路过。他吓了一跳，生气地瞪着她。

“干吗？”

安娜直直地盯着他。他穿了一件衬衫，外面套着他那件最好的毛衣，还在仅有的几根头发上抹了发蜡，让头发全竖起来。他身上有一股刺鼻的香味儿，熏得安娜直流眼泪，于是她反应过来，他喷了很多香体喷雾。

“你要去哪儿？”她问。

“不关你的事。”他回击道。

“你肯定不是去达伦家。”她断言道，因为如果只是去打游戏，他才不会打扮得这么隆重。

“嗯。”

“你是……你不会是要——”她犹豫了。

康纳的表情本来只是稍微有点儿烦，现在一下子强烈起来：“看在上帝的分上，安娜。我跟你说过了，我已经洗手不干了。”

她突然舒了一口气，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一定安全。可是安娜又被困在家里，被禁足了。斯雷特的幻觉从她的脑海里闪过。“血”，他说过，还有“康纳”。

“你要去哪儿？”她又问。

康纳一边说“嘘”，一边故意看了她一眼：“不关你的事，不过我还是告诉你吧，我要去约会。”

“约会？跟谁？”安娜皱起眉头，“是学校里的女生吗？”

康纳瞪着她：“不用你管！行了，要是你问完了，我得走了！我可不想迟到。”

安娜还没问完——康纳对于约会对象的问题闪烁其词，这一点有些可疑——可是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跟康纳说，便转身冲回房间，抓起手机，划开屏幕，接了电话。

“嘿！”她回头朝门口看去，发现康纳已经走了。不一会儿，她便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

“嘿。”斯雷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温暖又安慰。安娜关上房门，防止爸妈听见，然后便笑容满面地躺回到床上。

“对不起，这么晚才打给你。”他说。墙上的钟显示已经过了七点半。他收拾自己的行李其实没花多长时间，但是丹尼尔这么多年攒了不少没用的东西。他帮丹尼尔把东西装上卡车，然后又搬到租的房子里——一座小小的排房，离安娜外婆住的养老院不远——花了很长时间。斯雷特累坏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宁愿自己现在不是无精打采地躺在沙发上——幸好房子里有家具，其中就包括这张已经有些年头的沙发——他宁愿此刻是和安娜待在一起，再一次搂着她，也许再偷偷多吻她几下。想到这里，他笑了。

“你……你忙什么呢？”

她真正想问的是：你为什么放我鸽子？

“我被炒了。”他坦诚相告，“布莱恩只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收拾东西，然后我还得找地方放下。”

“斯雷特，我真替你难过！”

“没事，”他安慰她，“反正我也打算走了。而且，这样一来，我就能留在这儿了。”

他突然紧张起来，等着安娜的反应。不过，其实他更希望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真的吗？”她轻声问道，“你要留下来了？”

“丹尼尔在镇上租了个房子。他想退休了，而且他那儿还有一个空余的房间。真是巧了。”

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命运。不论是哪一种，斯雷特都不会去质疑，他心里只有感激。

“那太好了。”安娜呼出一口气。

“是吗？”他忍不住问道。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真诚，不过……

“是啊，我很高兴你能留下来。我可不想你跟嘉年华一起离开。”

“那就好。”他这才发现喉咙堵住了，有些尴尬。他尽量小声清了清嗓子。“这就意味着我有时间帮你跟康纳聊了。我们可以再想办法跟他聊一次。”

“那很好。”

斯雷特皱起眉头。安娜的声音有些奇怪，有点儿不对劲。

“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只是……我不知道。康纳出去了，我感觉有点儿怪怪的。”

“他去哪儿了？”

“问题就出在这儿，他不是去什么可疑的地方。他说他已经不跟那些人来往了，我也相信他。他只是要去约会——”

“去什么？”

“去约会。”安娜说着小声笑了起来，“我知道，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居然会有人愿意跟他约会！”

“他有没有说跟谁？”

“没说，就是这一点让我不踏实。我问他了，但他躲躲闪闪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悄爬进了屋子。斯雷特几乎能感觉到命运之神正在低声跟他说话，在警告他。

“安娜，我待会儿再打给你行吗？”他皱着眉头，“五分钟，我向你保证。我只是……真的有事。就五分钟，行吗？”

“好的。”她听起来不太高兴，但是好歹同意了，“我等着。”

“太好了。对不起。”

他没在道歉上浪费时间。挂了电话，他立刻给瑞秋拨了过去。

“快接，快接。”他自言自语。

她接了。

“恩尼斯。”

“你做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

“别想糊弄我，瑞秋。我产生了一个幻觉，看见你跟安娜的哥哥说话。你让他在河边见你，你现在在那儿吗？”

“我在我的房间里，恩尼斯。”

斯雷特体味了一下这句话。他竖起耳朵，能听见背景里有隐隐约约的电视声。她没说谎。

“你都做了什么，瑞秋？”

“恩尼斯——”

“别兜圈子了！”他吼道，“告诉我。”

“时间到了。”她只答了一句。

“瑞秋！”别想就这么把他打发了。

“哥，必须得让幻觉里的事发生。这是唯一能让我们向前行进的办法。我累了，不想再干这个了。我想变老，就像普通人那样。”她叹了一口气，“我想死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告诉杰克他会在那儿——”

“你根本就不认识杰克！”

她哼了一声：“想认识他又不难，只需要冲他笑笑，再对他的伤表现出一点儿同情。他和他的那帮朋友听我说了是谁干的，高兴还来不及——他们听说有机会报仇雪恨，都兴奋坏了。”她顿了顿，“我也能产生幻觉，恩尼斯。别忘了这一点。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你给他设了圈套！”

“我没看见他在幻觉里死掉，”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自责，“只有你。”

斯雷特说不出话来。

“这是为了大家好。”电话那头舒了一口气。

“我不能相信你。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对我。”

“你以后会感谢我的。”她温和地说。

斯雷特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又给安娜拨了过去。谢天谢地，她立刻接了。“安娜？”

“我在。”

“康纳被陷害了。瑞秋告诉杰克他要去哪儿了。”

“什么？哪儿？”

还能是哪儿？“河边，安娜。幻觉里的事今晚就会发生。她让他去了溺水池，你知道在哪儿吗？”

“我……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叫这个名字？”现在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可他没忍住。

“什么？呃……这儿的传说里讲，以前的人会在那里淹死巫师，就像审判巫师什么的。”是淹死巫师的地方，比他想得还要适合他。他这种人，还能死在什么地方？“真这么重要吗？”安娜打断了他的思绪，“那个幻觉，斯雷特！”

斯雷特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恐慌，他感到胸中涌起一股羞愧。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妹妹居然会这么做。他突然惊恐地恍然大悟，仿佛被猛然击中了一般。

要是安娜没有去见他，康纳就不会有事；要是斯雷特没有卷入她的生活……

要是那样的话，斯雷特会不会也逃脱了自己的命运呢？

这个问题无从得知，现在也不是解析谜团的时候。

“咱们该怎么办？”安娜问。她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斯雷特深吸一口气：“什么也别做。”

“什么？”

“什么也别做，待得远远的。我们得打破那个幻觉。要是我们不去……康纳应该就没事。”

“‘应该’没事？什么叫‘应该’？”

安娜的叫声刺激着他的耳膜，斯雷特痛苦地皱起眉头，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我从来没这么做过，安娜，”他提醒她，“我从来都没有试图去扰乱一个幻觉，可是我觉得——”

“不行。”

“什么？”

“不行，斯雷特。我做不到，我不能就这么干坐着，盼着结果会足够好。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安娜——”

“斯雷特，不行！”

“好吧，”他安抚她，“好吧。”

除了跟着幻觉，让幻觉里的事发生，他们别无选择。

“咱们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说，“如果咱们动作够快，也许还来得及改变。”

“可是我被禁足了！”安娜哭着叫起来。

“你不能溜出去吗？”

“恐怕不行。我要是出去，爸妈会听到的。”她顿了顿，“我还得洗碗。也许我可以从后门溜出去，从花园里走。”

“那就这么办。”他说，“十分钟后，我在你家对面公园的路口等你。”

斯雷特连外套都没穿，便噔噔冲了出去，他感觉自己简直要飞起来了。

第三十四章　跑　Running

跑。她用最快的速度飞奔，但还是不够快。

河边的小道比街上黑多了。没有路灯，大树繁密的枝叶也遮住了天空仅有的光亮。安娜凭着记忆走在狭窄的石子路上。她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儿地想让自己再快一点儿。

斯雷特在她旁边，几乎一声不吭。

前面远远的地方是杰克和他的几个朋友，还有康纳。安娜一个人也看不见，她知道自己追不上了。等她到了那儿，就已经晚了。

“快走，”她喘着粗气对斯雷特说，“你跑得比我快。快去！”

“我不会丢下你的。”他说。

“求你了！”安娜几乎喘不上气来，连这几个字都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出来。要是她真的被踢出泳队，那她就参加跑步俱乐部。她发誓。只要他们能逃脱这一切，逃脱斯雷特所预见的未来。“求你了，斯雷特。”

“不行。”

安娜试图强迫自己再加速，可是没用。

他们追不上的。他们会到得太晚，斯雷特幻觉里的事将会成为现实。她的哥哥会死掉。

不能这样。

斯雷特几乎没有喘不上气。他在压住步伐，放慢速度，免得把她落在后面。不过，现在需要保护的人不是安娜，而是康纳。但是斯雷特不愿意丢下她，因为他需要她。

她不想这么说，可她别无选择。

“斯雷特，我不会像幻觉里那么选的。我不会选你的。我会去救康纳。”就在她喘息的当儿，衣服侧面一处线脚崩开了。这让她迟疑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而已。“你得跑起来，你得去帮他们，因为我会看着你溺死。”

斯雷特的脚底晃了一下，他扭头目瞪口呆地盯着她。

“安娜——”

“快去啊！”她推了他一把，使他失去了平衡，踉踉跄跄差点儿摔倒，“求你了！”

他没吭声——他用行动做出了更好的回答。他加快速度，两条长腿很快就跑远了。

只剩下安娜一个人。

“天哪，真该死。”她呜咽着，竭力不去理会肺里的灼烧感，也不去想她的两条腿都快抽筋了。她知道，已经不远了，离那块大石头不到一千六百米了，不远了。

不能再远了。

接着，她已经到了那儿，到了溺水池边。

她跌跌撞撞地在空地边缘停住，两只眼睛努力地分辨谁是谁，试图搞清楚正在发生着什么。她的眼前一片混乱，只看见好几只胳膊和腿扭打在一起，耳边还听见喊叫声，没有任何东西像幻境里那样清晰。由于天太黑，动作太快，她之前清清楚楚看见的细节都很模糊。

至少有一点不同，斯雷特不在这儿，他没有站在她旁边，用胳膊搂着她，而是在那儿，在混战的人群里，跟康纳和杰克在一起……还有一把刀。有人手里有刀。

斯雷特不在，没人拦着她。由于恐惧，安娜定在那里不敢动弹。可是，想到有刀，杰克把刀刺向康纳的画面就在她的脑海里生动起来，于是她愤怒地冲了过去。

“住手！”她尖叫道，“住手！”

“安娜！回去！”她不确定是康纳还是斯雷特喊的。是谁不重要，她都没理，而是抓住了一个男人的袖子，她基本断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她使劲儿拽他，他狠狠地用胳膊肘挥过来，打在她的太阳穴上，差点儿让她跪倒在地上。安娜瞬时眼冒金星，可是她并没有退缩。她爬起来，又抓住另一个人毛衣的后背，不过，紧接着，斯雷特已经出现在她面前，双手拦腰抱住她，把她推走了。

他为什么要担心她？幻觉里，安娜什么事也没有，她很安全。

“不！”她尖叫着把他往回推，“去救康纳！去帮康纳！”

“不，”他回答说，“我不在乎我自己会怎么样，我选择你。”

他连推带拽地把安娜一直拉回原来的地方，接着便瞪着她说：“待在这儿，别动。”说完，他便转身重新冲进了打斗的人群。

安娜没有待在那儿，一刻也没有。因为担心哥哥，下一秒钟，她已经又踉踉跄跄地往前跑。不过，刚跑出去三步，她的眼前就闪过一道银光，于是她停住了，是一把刀。

“不！”她尖叫道，“不要！”

康纳！幻觉在她的脑海里重新上演了一遍，可是此时她眼前的场景和幻觉里并不一样。刀上有两只手——一只是杰克的，另一只是斯雷特的。康纳呢？

康纳哪儿去了？

“安娜！”他出现在她面前，跟斯雷特一样使劲儿抓住她，然后又用力把她往回推。安娜没有反抗，但是眼睛仍然盯着斯雷特和杰克搏斗的地方，两人都在试图从对方手里把刀夺过来。他们一点儿一点儿地朝着那块巨石挪动，就他们两个人。其他人在一旁叫嚣着，为杰克助威——他们似乎已经忘了康纳，仿佛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场打斗，仿佛是从偷窃案之前就开始酝酿的。

安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会尖叫。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想帮忙，可是康纳紧紧地摁着她。她想让他回去帮斯雷特，可又因为害怕自己看见的未来变成现实，于是话在嘴边说不出来。

她喊了一句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有帮助的话。

“警察！警察来了！”

这句话起到了一点儿作用，杰克的那帮弟兄立刻跑了。

可是，这也是她所能做的最糟糕的事，斯雷特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他扭头朝她的方向看，于是杰克趁机下了手。安娜离得太远，看不清楚，但还是能看出杰克在斯雷特的肚子上划了一刀。斯雷特按住肚子，因而当杰克挥起两个拳头朝他的胸口打时，他也无法还击。杰克下手很狠。

安娜惊恐地望着斯雷特从石头上摔了下去，落进水里。

第三十五章　水　Water

现在，他的死期到了。

一切都熟悉得可怕，在他下落的过程中，空气推搡着他，让他翻来滚去；水就像刚才划在他肚子上的那把刀，刺进他的身体里，在他的毛衣和衬衫上划了一道，让他感到皮肤火辣辣的。这股冰冷刺激着他的全身。

接着，水流卷住了他，他的身子被翻转过来，让他头晕目眩。他试图游起来，试图踩水浮上水面，可是水面并不在那里。

没有空气。他需要空气。他需要依靠肺里仅存的空气支撑，可是很难。

他呼出一串气泡，可接下来就糟了。他还得往里吸，他必须得吸进来。冰冷的水涌入他的喉咙和肺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感到窒息，浑身痉挛。

他要死了，原来最初的幻觉是对的。

他要死了。

安娜不会来的。她选择了她的哥哥，她不会来的。斯雷特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感受这件事给他带来的痛苦，可这似乎比身体上的痛苦更让他难以承受，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她不会来。

斯雷特绝望了，停止了抗争。气泡从他紧闭的嘴唇里溜出来，他的胳膊也不再对着水流胡乱挥舞，不再去寻找水面。他只是……放弃了，认命了。

终于，到时候了，该让水把他带走了。水漫进他的肺里，他的心里充满了绝望……

他身旁有什么东西砸进水里冲了下来，接着便有一双手抓住了他。一只手抱住他的身子，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把他往上拉。一只膝盖抵住他的后背，一个尖尖的下巴死死地摁在他的后脑勺上。

身体上每一处不舒服的地方都让斯雷特感到陶醉，因为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是安娜。

她来了。

她来救他了。

他们冒出水面。第一口呼吸是甜蜜的解脱，而第二口则痛苦得很，因为他的肺几乎要从身体里挣脱出来。斯雷特努力想要漂起来，浮在水面上，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努力吸进空气。

“没事。”他的耳后传来安娜带着惊恐的细嗓音，这是他听过的最甜美的声音了。“没事，斯雷特，保持呼吸。我抓住你了。”

安娜调整了一下姿势，拖着斯雷特在水里游。她没有朝石头的方向去，而是带着他往下游游了一点儿，借助水流的力量，一边轻轻地踩水，一边用空着的那只胳膊朝岸边划。斯雷特感到浑身无力，只是任由她拉着自己。由于被压抑的痉挛，他的胸腔仍在颤抖，胳膊和腿也直打哆嗦，整个身子凉彻骨髓。

到了河边，斯雷特筋疲力尽地躺了一会儿。安娜用力把他从水里拉出来，拉到高一点儿的草地上，他感觉鹅卵石划过他的后背。

“康纳！”她隔着他的头顶喊，“你能帮我一下吗？”

她的哥哥喊了一句什么，但是斯雷特没听清。

“斯雷特，”他听见安娜在大声叫他，她的呼吸温暖着他冻僵的脸颊，“你还好吗？你能动吗？你很冷，我们得把你从水里拉出来。”

他感觉自己动弹不得，但还是勉强站了起来。他倚着安娜，靠在她身上让自己站住，然后又不得不疯狂地撑住站稳，因为他的身子直往地上倒。

“我抓住他了。”一双有力并且干燥的胳膊拦腰抱住斯雷特，把他从安娜怀里拉了过来。康纳把他拖到一块大石头上，他想反抗，可是他虚弱得很，根本没有力气。康纳接着粗暴地把他放下，他差点儿从石头上滑下来。

“康纳！小心点儿！”安娜立即出现，稳住了斯雷特。他想靠在她身上，可她和他一样，浑身都湿透了，抓着他的手也冰凉冰凉的。

“你不应该来这儿，安娜。”这是康纳生气的声音。

“我们来了是你的幸运！”她反驳道，“要是我们没来救你，你就——”

“我会好好的！”

“他有刀，康纳！”

这句话似乎给了康纳当头一棒。安娜使劲儿帮斯雷特搓着麻木的胳膊，康纳在旁边一言不发。

斯雷特意识到她在照顾他，而她刚才也在冰冷的水里。

“我没事。”斯雷特一边对她说，一边伸手抓住她的手让她停下。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石头上下来，面朝康纳站着，安娜就在他旁边。

“你没事吧？”斯雷特问。

康纳对他怒目而视，但还是猛地点了一下头。看来，救他一命，也还是没能让他给斯雷特一点儿好脸色。

斯雷特伸出胳膊搂住安娜的肩膀，同她互相取暖，康纳的脸色更难看了。斯雷特没理他，安娜抖得厉害，他能听见她冻得牙齿咯咯响。

“我们得让安娜换上干衣服。”他说。

“你也是。”安娜的牙齿直打架。

“是的。”斯雷特轻声回答。

他这辈子都没觉得这么冷过，但他真庆幸自己还活着，因此反倒很享受手脚如针扎一般的感觉和浑身骨头的抽痛。

他们回头朝镇上走，但是几乎立刻停住了脚步。一个人影正朝他们这边来。不知道是谁，在昏暗的夜色里几乎分辨不出，斯雷特只能看出有人，因为远处的灯光投下了模糊的影子。

“是谁？”他厉声叫道。

要是杰克想回来完成任务，那他不用费多大力气。斯雷特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人影走近了一点儿，接着，康纳的手机突然发出刺眼的亮光。

“丽贝卡！”他叫起来。

“她叫瑞秋。”斯雷特纠正他。

康纳惊得说不出话，只咳了一声，但是瑞秋并没有看他。她上下打量着斯雷特，视线停留在他搂着安娜的那只胳膊上。斯雷特本能地把安娜搂得更紧了。瑞秋的眼神里带着杀气。

“怎么回事？”康纳问，“斯雷特，你认识她？”

“她是我妹妹。”斯雷特轻声回答，他的目光没有从瑞秋身上移开。他活下来了，但是她的表情似乎并不轻松。斯雷特在她脸上读到的唯一情感只有失望。对，失望，还有决心。

“你救了他，”瑞秋一边对安娜说，一边悲伤地摇头，“你不应该救他的。”

她上前抬起一只手。斯雷特冲到安娜面前，以为会看见瑞秋的手里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刀。相反，她的手里是一块红布，被铁丝缠成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形。斯雷特扫了一眼，便看出上面锯齿状的字体，是一件乐队T恤，是他的。

“对不起。”瑞秋说。

斯雷特一个箭步冲过去，想要抢她手里的东西，可是还没等他抓住，她便吐出一个字，于是他肺里的空气立刻消失殆尽。

他倒在地上，双手在胸口撕扯，挣扎着想要呼吸，可是无济于事，正如幻觉里发生的那样，他倒了下去，头砰的一声撞在地上。

斯雷特的耳边响起喊声和尖叫声，可他分辨不出是谁在喊，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他溺水了，此时此刻，在干燥的陆地上。他阻止了幻觉，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幻觉此刻仍在发生……

一声尖叫划破了天际。等到叫声消失，挤压斯雷特肺部的压力也不见了，他终于能吸进去一口空气。他胸前的每一块肌肉都疼得厉害，但他还是一口又一口地呼吸，直到他重新有力气抬起头来。

瑞秋躺在离他约一米远的地方。她无声地哭泣着。她右侧的脸颊通红，好像被打了似的，更重要的是，她的手里空空如也。康纳戳在她面前，似乎准备在她抽搐时把她摁住，安娜则站在她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左手。

他俩手里都没有瑞秋刚才施了咒语的那个东西，不过斯雷特很快便看见它躺在草地上够不到的地方，有惊无险。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娜问。

瑞秋没理她。

“你为什么不能死掉？”她问斯雷特，声音颤抖着，“为什么不能让我安生？”

斯雷特感到无力回答，他感觉喉咙仿佛被砂纸划开了一道口子，但他还是咽了一下口水，挤出几个字来。

“结束了，瑞秋。结束了，我向你保证。”

“幻觉——”

“幻觉只是必须发生，但不一定成为现实。我一回到这儿，它就开始了。我们在老去，瑞秋。我向你发誓。我们可以……我们可以做个正常人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呢？”康纳突然喊起来，但是安娜嘘了一声让他安静。

“我们不是正常人。”瑞秋不耐烦地说。

斯雷特付出了代价，但他还是挤出一丝苦笑。

“你说得对。但是我们现在可以生活了，过我们自己的生活。不论我被施了什么诅咒，现在都结束了。”

瑞秋似乎不敢相信。斯雷特并没有怪她。被困了六百年，很难想象这样的停滞能够结束，彻底结束。

“你发誓？”她终于轻声说。

“我发誓。”

瑞秋的身体似乎一下子松懈下来，她瘫坐在草地上，只用胳膊撑着身体，才没彻底倒下去。她无声地抽泣起来，似乎没有意识到有两个人影站在面前望着她。康纳一脸困惑，安娜则一声不吭，若有所思。

斯雷特突然想要离溺水池远远的，远离自己无数次噩梦的发生地。他起身拖着步子慢慢走向安娜，当她向他伸出手时，他感到心满意足。

“来，”他一边说，一边投进她的怀抱，从她的怀抱中汲取力量，“咱们走吧。”

第三十六章　风雨过后　After the Storm

“是他妹妹？”贾盘腿坐在床上，英语笔记在羽绒被上散得到处都是。

“嗯。”安娜蜷腿坐在窗户旁边带靠垫的座位上，点点头，膝盖上铺着笔记本。

吉玛坐在她俩中间的地板上，眼睛瞪得像个盘子。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她对安娜和贾很不满，不过后来还是让好奇心占了上风。

“她也是嘉年华的？”她问。

安娜摇摇头：“不是，我感觉她应该住在国界附近的什么地方。她和斯雷特很久没联系了，然后没打招呼，突然就出现了。”

“不可能有这么长时间吧？”吉玛表示，“斯雷特看上去比你哥哥大不了多少！”

“我觉得他还是比康纳大。”贾不同意吉玛的意见，“从他的眼神能看得出来。我也不知道，他好像阅历很丰富。”

安娜撇撇嘴，微微耸了耸肩。

她们本来应该一起复习准备英语考试的——因为这个，安娜的妈妈才允许她在禁足期间从家里出来。相反，她在给贾和吉玛恶补之前发生的事……才过去了两天吗？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好吧，她在给朋友们恶补一部分之前发生的事。她不想让最好的朋友认为自己疯了。

“再跟我说说，康纳怎么样了？”贾问道，“他要把杰克偷袭他的事告诉警察吗？”她眼珠一转。“我问达伦了，可是他说男人之间的对话是神圣的，不肯告诉我。”

吉玛哼了一声：“老天。”

看见吉玛厌恶的表情，安娜微微一笑。

“不会，”她说，“他说他只想忘记这件事。反正嘉年华现在已经走了。”

“但是警察能查到他们去哪儿。”贾争辩道，“从你说的情况看，还挺严重的。康纳很可能会受重伤。”

“我知道。”安娜回答，想到康纳如此惊险地躲过一劫，她不禁打了个冷战，“但他还没跟爸妈说，他也不想自找麻烦。而且，”她耸耸肩膀，“整件事，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最初的起因就是因为他打了杰克一拳。”

“是吗？”吉玛惊呼一声。

哎呀。安娜显然把这一段忘了。

“是的。杰克骂我，康纳就打了他。”

“所以他是在保护你？那可真是——”

“你可别花痴我哥哥！”

吉玛把嘴一噘，贾哈哈大笑。

“晚了。”她对安娜说。接着，谢天谢地，她换了个话题。

“那接下来斯雷特要做什么呢？我是说，如果他留下来的话。他是要留下来吧？”

“嗯，嘉年华走了，但是他还在。”吉玛指出这一点。

“他是要留下来。”安娜肯定道，“我不知道。我想他可能会找个工作吧。我问他想不想回去上学，他好像吓了一跳。”

其实，说“吓了一跳”似乎不太准确。斯雷特当时正在吃苹果，差点儿噎着。安娜并不怪他。他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自由自在，干自己的事，做自己的选择。她想象不出他坐在教室里，穿着衬衫，打着领带，老老实实抄写物理方程式的样子。

“不过，他不能再干老本行了吧，对吗？”吉玛一边问，一边做了个鬼脸，“我想象不出算命先生在这儿能有多大需求。”

“应该不会。”安娜喃喃地说。要是人们知道斯雷特真的能够预知未来，她敢肯定他一定会抢手得很。

“他——”吉玛刚一开口，又偷偷瞄了安娜一眼，一脸的小心翼翼，好像不想得罪安娜。

这有点儿奇怪，因为她以前可从来没有担心过这个！

“你说他真的能预知未来吗？还是像电视里说的那样，只是会看肢体语言，还有会注意提问什么的？”她顿了顿，“你问过他吗？”

安娜也顿了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很敏感，她不确定该怎么说，也不知道斯雷特会不会愿意她把真相说出来。

“我不知道。”她终于决定了，“听着挺疯狂的，不是吗？”

就这样，含糊其词。

“不过，他的确说过——”她飞快地看了贾一眼，“说他看见达伦在你家，在吃韩国泡菜。”

那个画面在斯雷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当时他们在商业街上，正好碰见贾和达伦。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安娜甚至都没意识到他产生了幻觉，直到后来他告诉她，她才知道。

这句话看似无关紧要，也毫无恶意，可是贾立刻满脸通红。

“他真这么说了？”她气喘吁吁。

安娜点点头。

“我外婆会做泡菜，”贾接着说，脸上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兴奋，“她不让我妈妈做，说她做得不对。而且，她只给她喜欢的人做。”

“那为什么我们从来没吃到过？”吉玛很愤慨。

贾不理会她的玩笑，直直地盯着安娜。

“你跟你爸妈说过达伦吗？”安娜一边问，一边猜着答案。贾慢慢摇摇头，证实了安娜的猜测。

“我觉得他们不会同意的。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她勉强笑笑，“不过，也许我还是会说的。”

安娜也冲她笑笑，她很高兴斯雷特有预见未来的能力——这个被他称为“诅咒”的天赋——也能做点儿好事。接着，她看了一眼手表，皱起眉头。

“我得走了。我半小时后要见斯雷特。”安娜合上笔记本，飞快地把东西扔进书包。

“你不是被禁足了吗？”吉玛抗议道。她举起她那份《罗密欧与朱丽叶》。“我以为咱们这个秘密计划都是为了这个！”

“我是被禁足了。”安娜回答，“斯雷特要来我家，来见我父母。”

话音刚落，她便咧嘴一笑，溜出房门，只听见屋里传来“什么？”“等等！回来！”

斯雷特站在安娜家那条街的路口，竭力让自己站定不动。他把手插进口袋，强迫膝盖不要抖来抖去，可是没用。

他很紧张，他还是承认吧。

安娜向父母坦白了他俩刚刚萌芽的情愫。她没有具体说他们的反应——这就意味着他们不会有多高兴。从安娜闪烁其词想要搪塞过去的情况判断，他们应该是很不高兴。尽管如此，他们并没有试图阻止她和他交往，这说明还有希望。相反，他们反倒邀请他去家里吃晚饭。

斯雷特不笨，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想考察他，看看他是不是配得上自己的女儿，或者会不会对女儿产生不良影响，让他们不得不动手干涉。

今天很重要，他得留下个好印象。

因此，是的，他很紧张。

他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已经过了自己答应抵达的时间，于是皱起眉头。他查了一下手机，看到安娜发来一条短信。

“对不起！我已经在路上了！”

他还没念完，就听见一声上气不接下气的“嘿”，抬头便看见安娜正急匆匆地向他跑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跑过来，一边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脸跑得红扑扑的，“我忘了时间。别担心，我就跟他们说是因为我迟到了。”

“没事。”斯雷特挤出一丝微笑答道。他拉起她的手，发现她因为跑热了，手心有些微微出汗，于是很高兴——这样她就不会发现他由于紧张，手心也是湿漉漉的。“康纳会在吗？”

从那天晚上在溺水池到现在，斯雷特还没见过康纳。虽然刚过去没几天，但他还是希望能有机会缓和一下局面，看看康纳现在情绪如何……他希望他俩的再次重逢不会发生在安娜的父母面前。

安娜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

“在。”她眼珠一转，“我没法不让他参加。不过别担心，他什么也不会说的。”斯雷特不太相信，他没有回答，于是安娜捏了捏他的手。“真的，他不会说的。我威胁他说，我会把一切都告诉爸爸妈妈，于是他就闭嘴了。”

“好吧。”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安娜家门口，斯雷特在车道尽头站住了。

“你还好吗？你不会是紧张吧？”安娜笑着问。

“有一点儿。”斯雷特承认了，他看了她一眼，“你不紧张吗？”

安娜耸耸肩膀，苦笑了一下：“嗯，有一点儿。我还从来没向父母介绍过男生呢。”

“我也从来没被介绍过。”斯雷特告诉她。

“没有吗？”安娜似乎有些惊讶，接着又高兴起来，“要是他们不知道你那天在我家过夜就好了——可恶的康纳！——但我觉得他们也不会逼问你什么。”她飞快地咧嘴笑了一下。“呃，希望不会。”

“咱们进去吧。”斯雷特说。安娜的话并不能让他感到轻松，突然间，他很想让这件事快点儿结束，不论结果是好是坏。

他们走上车道，还没到门口，门就开了。站在门口的那个女人跟安娜长得很像。她笑脸相迎，然后又让进去招呼他们进来，但是她的眼神里含着戒备，姿势也很僵硬。

“你肯定就是斯雷特了。”她说。斯雷特注意到她说出自己的名字时，加重了语气，暗示着一种不满。“进来吧。”

安娜拉着他进了狭窄的门厅，他跟在她后面脱了外套，又脱掉靴子。

“我们刚忙完。”安娜的妈妈说，“饭已经好了。”

因为他们迟到了。

听见这句含蓄的指责，斯雷特苦笑了一下，他顺从地跟随安娜妈妈的指引来到厨房。行刑队正等候在那里。

安娜的爸爸和康纳站在餐桌后面，倚在橱柜上。康纳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硬邦邦的，他并不欢迎斯雷特。安娜的爸爸看上去也好不到哪儿去，他面无表情，把斯雷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看来这就是那个男朋友？”他问。

“爸！”安娜不满地叫道，她麻利地从斯雷特身旁绕过去，站在他和家人中间，“你答应会客气一点儿的！”

“我答应的是不会叫他滚蛋。”爸爸纠正道。

“马丁。”安娜的妈妈一边轻声打着圆场，一边走到康纳左手边的餐具柜拿盘子。

她的指责比安娜的抗议更有用。安娜的爸爸生气地把嘴抿成了一条线，从刚才站着的地方穿过狭小的厨房，伸出手来。

“我是安娜的爸爸。”他的介绍完全是多此一举。

“我叫斯雷特。”斯雷特回答。他努力让自己不要皱眉苦脸，不过，和他预想的一样，她爸爸把他的手都快捏碎了。

“我听说了，”她爸爸咕哝道，“斯雷特是个什么名字？”

“爸！”

“是个绰号。”斯雷特主动解释，“我的真名叫恩尼斯。”

“这个名字不太常见。是爱尔兰的名字吗？”爸爸的脸上现出一丝幽默，“好吧，要是我叫这个名字，也许我也会给自己起个外号。”

“爸！”

安娜提高了音量，她感到更窘了，但是斯雷特认为她爸爸的这番话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的确如此，当然，只缓和了一点点。

“咱们开饭吧？”安娜的妈妈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斯雷特走到餐桌旁，看见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康纳已经坐下来拿起了叉子。他妈妈的手摁在他的肩膀上，似乎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立刻埋头吃起来。安娜握住斯雷特的手，把他拉到一张椅子跟前，然后把旁边的那张椅子抽出来，自己坐了上去。斯雷特坐下时，正好看见安娜的妈妈朝她爸爸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看来，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他赢得了安娜妈妈的支持。或者，也许她只是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得很粗鲁。

“看着就好吃，夫人。”他拍起了马屁。

是咖喱。不是他的最爱，但是今晚不论摆在他面前的是什么，他都会把它吃掉，而且会面带笑容地吃下去。至少不是沙拉。

“谢谢。”听到他的赞美，安娜的妈妈开心地笑了，接着又瞥了康纳一眼，现在大家都坐下了，他已经开始狼吞虎咽，“至少有人懂得感恩。”

“怎么了？”康纳正要叉一口送进嘴里，于是顿住了，“我感恩啊。我不是在吃呢吗？”他愤怒地瞪了斯雷特一眼，似乎把妈妈的责备怪到了斯雷特的头上——不过，从斯雷特进门到现在，康纳也没用其他眼神瞧过他。“你怎么还在这儿？嘉年华不是已经走了吗？”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气氛紧张起来。

“你是跟嘉年华来的？”安娜的爸爸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客气。

“是的。”斯雷特也同样小心翼翼地回答。

“你跟安娜是在那儿碰上的？”依然是小心翼翼。斯雷特感觉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当然。”安娜的妈妈插了一句，故意表现得轻松快活，“安娜告诉我说，她跟朋友们一起去的，说她玩得很开心。”

安娜惊讶地看了妈妈一眼，证实了斯雷特的猜测，她根本没跟妈妈这么讲过。他很感激安娜妈妈试图帮他转移在康纳帮助下的安娜爸爸的炮火，不过安娜的爸爸可没那么容易被岔开话题。

“你在那儿做什么？我猜你是在那儿工作吧？”

“算命。”他小声回答。

康纳哼笑一声，安娜用胳膊肘碰他。她投向斯雷特的目光里一半是歉意，一半是尴尬。他主动冲她笑笑，他没指望能立刻受到她家人的欢迎。

他从来就没受到过欢迎。

“你有地方住吗？”安娜的妈妈问。

“有。”康纳和爸爸妈妈投来惊恐的目光，他没有理会，回答说，“我的朋友丹尼尔也从戏团里出来了。他想退休了，而且他觉得这儿是个好地方，所以我会跟他一起住。”

“然后再找个工作？”安娜的爸爸插了一句，“我怀疑这儿没多少人想去算命。”

“是的。”斯雷特小声表示赞同。

“也许他想重回校园呢。”安娜的妈妈主动说，“镇上有个大学，你知道吗？学校很小，但是我想应该有不少课程。”

“我会去找个工作，”斯雷特立刻回答，“也许去当个学徒什么的。我想学一门手艺。我在机械方面还挺拿手，以前经常会修游乐设备。”

因为布莱恩太抠，即使油漆脱落，零部件开始生锈散架，他也不肯换新的。

“学徒？”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可能说了句中听的话，因为安娜的爸爸貌似很感兴趣，而且——他敢说——他很赞许。“学徒的活儿不好找，而且开始的薪水少得可怜，但是如果你能坚持下来，就没问题。”

“是的。”斯雷特轻声表示赞同。他又吃了一口，终于感觉食物能顺畅地下去并且踏实地留在肚子里了。他看了一眼安娜，她喜上眉梢。

“妈，”她突然大声说，“我有没有告诉你，我英语作文得了A？”

“没有啊，”妈妈回答，“是关于《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那一篇吗？”

就这样，对斯雷特的关注渐渐淡去，谈话继续进行。大家一边吃，一边闲聊，聊些家常。安娜的爸爸继续不停地问斯雷特各种问题，但是跟之前不一样了，威胁的意味渐渐消失了。

这就是一顿普普通通的家宴，他也是其中的一分子。虽然康纳仍然不时不满地瞟他两眼，但是，嗯，斯雷特也能接受。

吃完饭，他没有久留。安娜的妈妈把餐盘收走后，又端上来几块奶酪蛋糕。他帮安娜洗碗，然后结结巴巴、笨拙地向安娜的妈妈表示感谢，夸饭菜好吃。

“完全不用客气。”她对他说。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安娜，眼神温暖起来。“我想我们会经常见面的。”

“希望也别太多。”安娜的爸爸走进厨房，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拿着一沓报纸，插话道，“安娜还得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他顿了顿，看了斯雷特一眼，表示他是认真的。

“当然。”斯雷特回答。他咽了一口唾沫，挤出一丝微笑，尽量不让自己的惊讶表现出来。

他预料到会在这顿饭上接受审问，接受检查，还有，最后……他希望不要被禁止跟安娜见面。他没敢奢望更多，没敢奢望他们接纳自己。但是，安娜的家人似乎正在接纳他。

呃，几乎她家的所有人吧。

“很好。”康纳小声咕哝了一句。他趾高气扬地出了客厅，然后噔噔噔上楼去了，连再见都懒得说。

“别管他，”安娜把斯雷特领到门口，小声说，“他就是个浑蛋。”

“安娜！”就在她拉开大门，斯雷特穿上外套时，妈妈叫她，“你要去哪儿？你还在禁足呢！”

“妈，我只是送送斯雷特！”安娜恼火地喊了回去。

“好吧，时间别太长。恋爱中的年轻人啊！”妈妈幽默地加了一句。

“天哪，妈！”安娜不满地叫了一声，不过她的声音很小，妈妈没听见。她拉起斯雷特的手，一边把他往外推，一边砰地关上门。“对不起。”

斯雷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满意的。康纳粗暴无礼的态度并不足以抹去他脸上的笑容，浓浓的幸福感和安娜妈妈做的可口饭菜都让他的心里暖烘烘的。

“很棒，”他对她说，“我挺喜欢你爸妈的。”

安娜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他们不是你的爸妈，”她叹了一口气，“我真讨厌被困在这儿。老天，居然被禁足。太尴尬了！”

“又不是永远这样，”斯雷特提醒她，“而且，我哪儿也不去。”

“是吗？”她有点儿不敢相信，凝视着他，好像还不是很确定，对他，对他俩。

“是的。”他向她承诺道。

“那就好。”她笑着向他走近一点儿，“妈妈马上就会出来把我追回去的，但是在你离开之前……”

她踮起脚尖，把嘴唇贴到他的唇上。斯雷特闭上眼睛，尽情感受着她的吻。他从来没想到自己能得到这些。当他终于回到这个小镇，勇敢面对自己的幻觉时，他原以为他的生命也将终结。相反，他的生命重新开始了。他伸出胳膊揽住安娜，紧紧地搂着她，然后——

不出所料，门开了。不过，不是安娜的妈妈过来拽她回去。康纳走了出来，他下台阶的时候故意撞在妹妹身上，把她和斯雷特撞开了。

“老天！”康纳瞪着他们，气鼓鼓的，“你们非得在这儿这样吗？”

“是的！”安娜回敬道，“别那么讨厌，康纳！”

“我要——”康纳回头朝家门看了一眼。

“你要干吗？”安娜愤愤地说，“要告诉妈妈吗？用你的聪明才智想想吧，我们在哪儿，她一清二楚。”

而且，斯雷特也愿意这么猜，安娜的妈妈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康纳发现自己的恐吓毫无用处，脸色变得很难看。

“随便。”他嘟囔了一句。

“你要知道，你至少可以尝试着客气一点儿。”安娜接着说，“斯雷特救了你的命！”

“对，好吧。”康纳明显不愿意承认安娜的话存在多少真实性，转脸就说，“要不是因为他妹妹，他根本就不需要救我吧？”

安娜气得直喘粗气，可当她想上前逼近康纳时，斯雷特把她拉住了。

“你说得对，”他说，“对不起。”

他看出来，这句话让康纳的气消了大半。

“还有，我还要为杰克的事道歉。”

尽管是康纳犯傻，居然妄想挑衅一个比自己彪悍的人。但是，现在有安娜在他身边，还有崭新的生活即将开始，斯雷特愿意当那个懂事的人。

“他们都走了，”他向康纳保证，“他俩都走了。杰克跟嘉年华走了，至于瑞秋……她不会再回来了。”

“你确定？”康纳反问道。

斯雷特没有回应他语气里的尖酸。“是的，”他说，“我确定。”

斯雷特原本希望的不是这样，他愿意原谅瑞秋的行为——因为他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做——可是对他的妹妹来说，无法挽回的过去太多了。太多痛苦的回忆，让她无法重新开始。至少，现在还不行。

这是她留给他的字条上写的。她甚至都没有留下来当面跟他说。

“哦，那好。”康纳似乎得到了安慰，但是他的脸色并没有缓和多久。他的目光往下移动，最后落在安娜和斯雷特握在一起的手上，于是眯起眼睛。

“我还是不喜欢这样，”他说，“你配不上我妹妹。”

“我知道，”安娜气得直喘，但是斯雷特没放在心上，“我的确配不上。”他扭头看着安娜，安娜也看着他，她脸上的表情在说，这句话她并不赞同。他冲她笑了。“但是我在努力。”

两人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都没有说话。康纳反感地咳了一声，打破了宁静。

“求你们别这样了。”他抱怨说，“我才吃过饭，我会恶心的。”

“你不是要出去吗？”安娜故意问道。她顿了顿，又说：“不管怎么说，你是要去哪儿？”

在斯雷特听起来，她的语气只是天真的好奇，但是康纳立刻僵住了，仿佛受了侮辱。

“哪儿也不去，”他故意加重语气，“就去达伦家。”他调整了一下搭在一侧肩膀上的背包。“我们要做一个物理项目。”

安娜一脸的困惑。

“他们不是把你从高等物理课踢出去了吗？”

康纳的脸唰地红了，他尴尬地瞥了斯雷特一眼：“是的，呃，达伦在帮我补课，需要补考……需要补考的那两次单元测验，我都通过了，所以迪恩斯先生又允许我重新上课了。”

“真的吗？”安娜的声音里满是欣喜。

“真的。”康纳重复道，显然，他不确定自己应该高兴还是生气。他又看了斯雷特一眼，然后又看看安娜，一脸的无奈。斯雷特猜想，这至少是向着接纳又近了一步。“回头见。”

他轻快地跑下车道。斯雷特转身对着安娜。她仰起脸来望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咱们刚才到哪儿了？”斯雷特喃喃地说。

安娜刚要再次踮起脚尖，门开了。

“时间到了。”她的妈妈宣布。

斯雷特进去把门关上时，屋子里静悄悄的。他站了片刻，感受着四周厚达三十厘米的石墙的分量。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房子里住过了。他的整个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四处漂泊，要么住在帐篷里，要么睡在马车后面，要么是在篷车里过夜。这是很大的改变。他以为自己会感到幽闭的恐惧，感到憋闷，可是相反，他感觉到的只有平静和安宁。他舒了一口气，让这种感觉渗进骨子里。

他走进舒适的客厅，厨房的门开着，他看见丹尼尔正在炉灶上煮着什么。

“还好吧？”他叫了一声。

“你回来了。”丹尼尔把锅里的东西又搅了两下，然后一边用餐巾擦手，一边迎过来。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斯雷特。“怎么样？”

“很好。”斯雷特告诉他，“她父母开始有些戒备，但是后来好了。”

“那个哥哥呢？”

“哦，对，”斯雷特做了个鬼脸，“他不是我的头号粉丝，但是也不会再制造什么麻烦了。”

“那就好，很好。”丹尼尔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那你准备留下来了？”

“我说过，我要留下来。”

“我知道，但是……安顿下来，在一个地方住下，可是一件大事。”

“咱们说的是我，还是你？”斯雷特问。

丹尼尔不动声色，每次有人问他私人的问题，他都是这样，仿佛戴了一副面具，但是，不一会儿，他的神情舒展开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松懈下来，斯雷特突然发现他老了很多。

“你的整个人生都在逃跑，”他对斯雷特说，再次表现出洞悉世事的天赋，“或许我也是。我错过了一些东西，我当时对自己说，我觉得我不需要那些。那只是嘴上骄傲罢了，现在再想做点儿什么，已经晚了，只能尽力抓住最后的瞬间。”他用犀利的眼神看着斯雷特，“你别跟我一样。如果你找到了值得你坚守的东西，那么就守住它。”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斯雷特轻声回答。

“很好，那很好。”丹尼尔点点头，接着便四下张望，想找点儿什么驱散一下屋里沉重的气氛，“汤要开了。”

他转身准备逃进厨房。

“丹尼尔。”斯雷特叫了他一声。

他站住了，但是并没有回头。

“你知道吗？她也在这儿，玛丽昂，就在镇子那头的一家养老院里。”

屋子里静得只听得见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我知道。”丹尼尔终于轻声说。他这才回过头来，斯雷特惊讶地发现他的眼里竟噙着泪。“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留在这儿？”

“安娜是她的外孙女。”

“这我也知道。”丹尼尔依然笑着，尽管他的泪水并没有退回去。

“我不会跟她说的。”斯雷特向他保证。“应该由你来说，”他顿了顿，“如果你想说的话。”

“我会的，”丹尼尔轻声说，“我会的。”

他很少这样流露感情。罢了，他便匆忙回到厨房，轻轻把门带上了。

第三十七章　未来　The Future

“她认得他。”安娜的声音里夹杂着惊讶和不满。她一定是亲耳听见了，因为她有些羞愧地看着斯雷特。“对不起，我不是嫉妒或者别的什么，呃，不太嫉妒，可是好几个月以来，她不记得我，甚至连我妈妈都不记得，但是能认得他。”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而他又不是以前的模样！”她苦笑了一下，“好吧，也许我是有点儿嫉妒。”

他们正在嘉年华之前所在的那个小公园里野餐。两个星期过去了，嘉年华留下的大部分痕迹已经不见踪影了。现在是春夏之交，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温柔的风正好吹起安娜的发丝，拂在她的脸上。斯雷特伸手帮她把一缕随风摇摆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你妈妈怎么说？”

“她哭了。你知道，她并不相信他。她以为他是个骗子，想骗我们的钱——好在我们也没什么钱。但是外婆看见他，立刻就喊出了他的名字，而且兴奋得不得了。妈妈才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呃，”她朝边上看了一眼，“她还去跟护士确认了，他是第一次去探视。”

“嗯，这是大事，见到她的父亲。”

“我知道。我从来没见她哭过。”安娜咬住嘴唇，伸手捏了一小块蛋糕。不过她没有吃，只是把它掰成了碎屑。

他伸手接住剩下的蛋糕，用手掌包在她的手外面，帮她拢住：“真希望我当时跟你在一起。”

“不怪你。妈妈只是想……呃，她不确定外婆会是什么反应——”

“没事，安娜。我完全理解。”

她冲他笑了：“你决定留下来，我真高兴。你……你会留下来吧？

”他不喜欢她声音里的迟疑，不喜欢她由于担心而微微皱起的眉头。他想开个玩笑。

“嗯，我已经错过那趟车了。”

“你可以再加入别的嘉年华。”安娜轻声说。她低着头，摆弄着垫子上一根松脱的线头。

“你希望我去吗？”他问。

丹尼尔对他是慷慨至极，他也很高兴能跟好朋友住在一起，然而，真正让他想要留在这座小镇的原因，此时此刻就坐在他的面前。要是安娜不想跟他有什么瓜葛——发生了这么多事，她这么想也合情合理——他就会像她提议的那样，再加入一个嘉年华的戏团，继续漂泊……直到他找到一个让他感觉能够扎根的地方为止。因为他确信，这种四处奔波的生活方式，他已经过够了。

“嘿，”他握住她的手，“你希望那样吗？你想让我走吗？”

“不想。”安娜终于抬起头来，摇了摇头。她的脸红了，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不想让你走。”

“很好。”斯雷特说。他冲她咧嘴一笑，她也笑了。“看来我得留下来了。”

他吻了她——他真想永远就这么吻下去，可是他的内心深处传来一个声音，让他赶紧仔细地听。

“安娜，”他抽回身子，轻声说，“幻觉来了。”

血。开头是血。

斯雷特感觉自己被刺了一刀，痛极了。他盯着自己的一只手，一小滴鲜红的血蔓延开来，顺着他的手指流到关节上。

他手上其余的地方都是黑乎乎的东西，像油，仿佛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嵌入了他的指纹。他仰面躺着，另一只手里握着工具，头顶上方不过三十厘米的地方悬着正在修理的一辆自行车——还是汽车？四周几乎漆黑一片，唯一的光亮来自他屁股附近一支手电筒的灯泡，照在一组管子上。他的鼻孔里满是汽油的味道。

“斯雷特！”一个男人的声音叫他，他吃了一惊，松开了手中的工具。工具咣当一声掉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那声音回荡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在斯雷特的耳边。他压住内心的恐惧。这地方很狭小，但他并没有被困在里面。

“斯雷特！”那个声音又叫了，“你女朋友过来了。”后面这句声音不大，但是引来了一片笑声。

斯雷特明白了，不论自己身在何处，他并没有什么危险，于是开始从车底往外爬，还发现自己刚才躺在上面的那个硬邦邦的表面是一个类似推车的东西。他一边用力，推车一边在他的身体下面往外滑，一直滑到外面。外面是汽修厂的车库，光线比刚才亮多了，他眨眨眼睛。他低头一看，自己正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工装，衣服上和他的双手一样，满是油污。

他站起身，朝大开的门口望去，阳光很刺眼，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只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斯雷特不必认出外面是哪条街，但是背景里教堂的尖顶……

他把视线从街上移了回来，那个人影正走进车库，朝他走过来，每走一步，他就看得更清晰一点儿。

乌黑的长发。

苗条的身材。

笑吟吟的脸庞，微微上翘的鼻子。

“嘿。”安娜羞涩地冲他笑着。她还穿着校服，肩上背着书包。见斯雷特依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还过来吃午饭吗？”她问。

“午饭！”刚才其中一个男人的声音叫起来，“他们说什么呢？”

又是一阵笑声。安娜的脸红了……接着她冲他眨眨眼睛。

斯雷特睁开眼睛，注视着安娜。新的幻觉，新的未来。这回是好的。

让他惊讶的是，她也凝视着他，眼里含着热泪。

“你也看见了？”他吃惊地问。

安娜只是点点头，笑了。

总目录

魔女的诅咒

小丑的追魂曲

人偶的复活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浙江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章图字：11-2020-471号

魔女的诅咒／（日）绫辻行人著；刘荣伟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21.5

ISBN 978-7-213-10019-2

Ⅰ．①魔…　Ⅱ．①绫…②刘…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014748号

《HIIRO NO SASAYAKI》

© Yukito Ayatsuji 1997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DANSHA LTD.

Publication rights for Simplified Chinese character edition arranged with KODANSHA LTD. through KODANSHA BEIJING CULTURELTD. Beijing, China.

本书由日本讲谈社正式授权，版权所有，未经书面同意，不得以任何方式做全面或局部翻印、仿制或转载。

魔女的诅咒

Monü de Zuzhou

（日）绫辻行人　著　刘荣伟　译

出版发行　浙江人民出版社（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责任编辑　祝含瑶

责任校对　杨　帆

封面设计　沉清Evechan

电脑制版　雨　山

印　　刷　天津旭丰源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13

字　　数　245千字

版　　次　2021年5月第1版

印　　次　2021年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213-10019-2

定　　价　49.80元

如发现图书质量问题，可联系调换。质量投诉电话：010-82069336

［日］绫辻行人（Ayatsuji Yukito）

日本推理文学标志性人物之一，新本格派掌门和旗手。

1987年，处女作《十角馆事件》的出版推动日本推理文学进入“新本格时代”。1990年，作品《雾越邸杀人事件》入选《周刊文春》“推理小说BEST 10”第一位。1992年，作品《钟表馆幽灵》获第45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2010年，作品《替身》入选第十届本格推理小说大奖。绫辻行人的创作风格多元，其中，包括本书在内的“幻色耳语”系列独具特色，情节惊心动魄，通过悬疑推理的严谨布局，为读者提供沉浸式的阅读体验。

白蝶在空中飞舞。

春日，和煦的南风，微微吹拂；明媚的阳光，静静倾泻。风和日丽，碧空如洗的午后，蝴蝶随风翩翩起舞，宛如被风吹落的花瓣。

宽阔草坪的一隅，树荫下的长椅；少女水汪汪的大眼睛，炯炯发光。在她茶褐色稚嫩的瞳孔中，蝴蝶那微微扇动的白色粉翼，仿佛是跃动在异度空间的精灵。

少女从长椅上站起来，迈着踉跄的脚步，追逐着蝴蝶。

蝴蝶似逃似戏，时而高高飞起，时而又向少女的脚下俯冲而降。最后，蝴蝶婀娜的身躯停落在泛着新绿的树根处。

少女悄悄地蹲下身，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蝴蝶的粉翼。突然——小小的蝴蝶不知被什么东西瞬间掳掠而去。少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一股绿色的狂暴意志牢牢地控制着蝴蝶，少女看到了那邪恶的巨大怪物。

蝴蝶一直挣扎着死去。食肉昆虫挥舞着强韧的巨螯“哧、哧”地撕碎了蝴蝶的粉翼。面对猎物，它眼睛无神，只有下颚机械地来回开合……

少女又发出一声惊叫。

她在地面拼命地搜寻，随手捡起一个石块，发疯般地将石块高高地举起，然后狠狠地砸下。一下、两下……

昆虫被砸烂了，圆鼓鼓、肥嘟嘟的大肚囊也裂开了花。突然，从那破碎的肚囊中咕咚咕咚地爬出了一条黑不溜秋的寄生虫。

少女再次举起石块，狠狠地砸着。一次，又一次……直到那个生物完全失去了原形。

——隐约听到有人呼唤她的名字。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姐姐……）

“吧嗒”一声，沾满昆虫尸体残骸的石块从少女的手中滑落。

同时，传来一股隐隐的钝痛。她紧握石块的手掌疼痛不已。

少女凝视着自己的手。

晶莹剔透的肌肤已经破裂，鲜红的血正一滴一滴地往外渗。

少女歪着头，似有所思，稚气未脱的嘴角渐渐荡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从粉红色的手指到指甲，从手腕到小臂，鲜红的血在静静地流。

目 录

第一章　魔女学园

第二章　打不开的门

第三章　魔女之死

第四章　红色星期天

第五章　疑惑的影子

第六章　疯狂的教室

第七章　过去的耳语

第八章　赎罪的羔羊

第九章　魔女们的夜晚

第十章　魔性大曝光

尾声

第一章　魔女学园

1

“咦？好像什么时候见过。”

“怎么想不起来呢，是很久以前的事？还是最近梦中留下的记忆？”粉红色的雨伞下，亭亭玉立的冴子怀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心情默默地伫立着。

细雨如雾，迎风斜舞。远处是幽幽的群山，苍翠欲滴的森林。在这里，看不到一户人家。

冴子慢慢转身，继续抬眼望去。

一栋古色古香的砖瓦结构的西式洋楼蓦然跃入眼帘，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异国的修道院。古旧褪色的红砖墙上镶嵌着精巧的白色拱形窗。楼房四周全是茂密的树木，遮天蔽日。

大门门柱也用红砖修建而成。右侧门柱上镶嵌着一块青铜牌匾，牌匾上雕刻着“圣真女学园高级中学·圣真学生公寓”一行浮雕大字。

好像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见过。总有这样一种感觉，一种模糊的记忆，也许以前根本就没有见过，可是，莫名其妙地就有这么一种强烈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似曾相识？）

“看到这么古老的建筑，你一定大吃一惊吧。”与冴子并肩而立的一位身材修长的女士说道。

“这座建筑是大正元年建校时修建的，尽管很古老，但是经过多次修缮，内部的设施还是相当现代化的。”

得意扬扬地说这番话的女士名叫宗像千代，虽然已经五十四岁了，但从外表一点也看不出来。她的头发乌黑而蓬松，尽管脸上的皱纹隐约可见，但面部皮肤却一点都不松弛，端庄的脸庞隐隐地散发着凛凛的威严。特别是从高档金丝边眼镜后面透射过来的那种眼神，犀利得近乎冰冷。

“以前也和你说过，”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威严，“以前你一直在公立高中走读，初来这里，你可能会觉得这所学校的教育方针、校规以及老师的态度等都过于苛刻，处处受约束、不自由。这一点你一定要有思想准备。”

“是！”

冴子惴惴不安地点头答应着，眼睛却注视着自己紧握伞柄的指尖。

“不管怎么说，你作为我们宗像家的女儿，我欢迎你的到来。不过，你也一定要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千万不要给宗像家丢脸。”

“是！姨母。”

（千万不要给宗像家丢脸……）

在红色伞影的映照下，冴子的手指被染成了一种颜色。

（啊？红色……）

“我现在有事要去学校，一会儿你要听从公寓接待老师的安排。”

“是！姨母。”

“对了，冴子！”

“啊？”冴子抬头仰视着宗像千代。

“记住！在学校不要叫我姨母。你应该清楚，这里是学校，不是在家里。公、私一定要严格区分开来，明白吗？”

“——噢，明白了。”

避开直视自己的视线，冴子再次低下了头。“是，校长。”

“好，你要努力！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找我，可以直接去我办公室，晚上的话，可以往我家里打电话。现在，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一丝微笑刚浮上嘴角，宗像千代就敏捷地转过身，一头钻进了那辆正开着车门等待她的黑色进口轿车里。

伴随着发动机的微鸣，汽车飞驰而去。沿着缓缓的坡路爬行二百多米后，汽车向左转弯，接着消失在高大的校门之中。

目送汽车远去后，冴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将手提箱换了一下手。

圣真女学园高级中学·圣真学生公寓

冴子再一次凝视着这一行刻在门柱青铜牌匾上的字。

相里市位于关东平原的边缘，从东京出发需要换乘几次火车，需要两个多小时。这是一个可以远眺三国山脉(1)，只有五万人口的小城市，而这所学校位于市郊靠近山脚的地方。

“圣真”是一所相当有名的女子高中。在今年夏天宗像千代来访之前，冴子就听说过这所学校。严格的教育理念是这所学校的招牌。学校的特色是小班制和全寄宿。据说，过去这是一所专门招收关东地区名门贵族家千金小姐的名校，现在的实际情况到底如何暂且不论，但一提起“圣真”这个名字，首先联想到的一定是“贵族女子名校”。默默地站在原地，冴子又发出一声叹息。不知为何，她此时的心情无比沉重。

从校门延伸出一条细长的林荫小路，小路的尽头就是公寓的正门。

冴子慢慢地踏上了那条林荫小路。不管心情多么郁闷，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现在，自己是幸福呢，还是不幸？——不知道。

自己所期望的是什么？自己所担心的又是什么？——也不知道。

此时此刻，冴子唯一清楚知道的就是，对她来说，最大的谜团，不是别的，正是她自己。

2

“是和泉冴子吧！”

刚蹑手蹑脚迈进公寓的大门，冴子突然听到一个异常尖厉的女高音。她猝然一惊，蓦地停下了脚步。

门内一片幽暗、寂静，让人联想到空荡荡的教堂。借助镶嵌在大门两侧彩绘玻璃透射进来的微弱光线，冴子瞪着惊恐的大眼睛四处张望。

进门后，好像是一个大厅。在幽暗深处，一个人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是和泉冴子吧？不是吗？”

“是的，我是……”

看不见对方的脸，只有冰冷的声音肆无忌惮地在空中回响。“校长没和你一起来？”

“是的，她去学校了。”

“哟，是吗！”

声音的主人一边从幽暗深处向冴子走来，一边说道：“就在那里把鞋脱掉，换上拖鞋。鞋架在那边——你穿左侧最下面那双。”

不容分说的命令口气。

冴子遵照指示换上拖鞋，并把脱下来的鞋放进一大排鞋架中指定的位置。

“到这边来！”声音命令道。

换好拖鞋，冴子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幽暗的光线，开始仔细打量对方。原来是一个非常矮、非常矮的中年女人，比身高只有一米五五的冴子还要矮几个档次。微微发胖的身躯穿着素净的短裙和衬衫，上面托着一张没有化过妆的猿猴似的脸，梳着男人似的短发，一双犀利的小眍眼正估价似的打量着冴子。

“我姓原，是你的生活指导老师，教数学。请多关照。”没有一丝暖意，金属般的冰冷声音。

冴子有些惶恐，低着头，默不作声。

“不擅交际的性格啊。”女教师轻轻地抽了一下鼻子，“唉，好吧，先坐下来。”

冴子战战兢兢地坐在了指定的沙发上。

这时，冴子才注意到沙发是豪华的布艺沙发。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伦勃朗风格的油画，高高的天花板上，垂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这些奢华的装饰放在学生公寓的一角，不禁使冴子产生了一种怪怪的违和感。

突然，原老师的手伸向冴子。想干什么？冴子还来不及细想，那只手就一把狠狠地抓住了冴子的栗色长发。

“啊——”

（干什么？）

原老师毫不客气地揪起头发，把它提到了冴子的鼻尖处。“这卷儿是烫的？”

“不是！”

疼痛使冴子不由得叫出声。

“哼！”

原老师再三抓起头发查看，最后终于“啪”的一下撒开了手。

“严禁烫发！头发是自然卷的要提供书面证明。染发也绝对禁止！你的头发怎么有点发红？”

“是天生的。”冴子细声答道。

“这个，也需要你的监护人提供证明。”

随后，原老师一边擦着扁平的鼻头，一边把身体靠到沙发背上，用目光向前面的茶桌处示意。那里放着一本黑色皮质封面的手册和一本紫色小册子。

“那是《学生手册》和《校规集》。好好学一学。圣真女学园是有着优良传统的名校，在这里就读的都是尊贵人士。如果你还以为这里和你以前的学校一样，那可不行。我们学校的学生都会很自觉地遵守学校的各项规定，你听明白了吗？”

“是。”

“制服已经准备好了，在你的房间里，和你提前托运过来的行李放在一起。去学校的时候一定要穿制服，外出的时候也一定要穿制服。你读了《校规集》就会知道，按照规定这里只允许周末外出，而且需要班主任的批准。私自外出视为逃跑。”

（逃跑……）

“随身物品就这些？”

女教师将目光移到手提箱上。

“是。”

“打开！”

“啊——”

冴子顿时说不出话来。刚才这个人说什么？

“没听见吗？”

“嗯——那个，您是说把手提箱打开吗？”

“你还有其他可以打开的东西吗？”

原老师的小眼睛“啪”的一下翻了个白眼。“有些东西不允许带进宿舍。别磨磨蹭蹭的，快打开！”

冴子提起手提箱，把它放到茶桌上打开。原老师粗鲁地翻动着满箱子的衣物。一会儿，“噌”的一下抽出一条蓝色牛仔裤。

“牛仔裤禁止带入。这个也不行，还有这个，这个。”

结果，运动短裤和紧身衫都被挑了出来。甚至还有去年冬天自己辛辛苦苦织的黄色毛衣和今年春天朋友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绒毛小猫玩偶……

“别的——好像没了。当然化妆品和花哨的装饰品也绝对不允许带入。收音机、录音机也不行。漫画也不行。杂志和书籍之类的，只能带学校允许的。每周都会抽查一次随身物品。”

原老师把搜出来的东西夹到腋下，“啪”的一下关上了手提箱。“这些会给你寄回家里。好了，走！带你去你的房间。”

说完，原老师站起身，推开门厅内侧一扇陈旧的木门，带着冴子走进了一个更加幽暗的走廊。

“两人一个房间。同寝室的同学正在上课，你见不到。快点换好制服，班主任会来接你。”

公寓内看不到一个人影。现在是上课时间，看不到人影是理所当然的。可是这种奇妙的冷清和凝滞的空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在这种幽暗之中，仿佛有幽灵在飘荡。

跟在原老师的身后，顺着宽阔的台阶爬上二楼，冴子忽然有一种囚犯走向监舍的感觉。看着数学老师摇晃着矮墩墩的肩膀、急匆匆走动的背影，冴子不禁联想起丑陋的狱卒。

长长的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走到尽头，向右转，还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排列着一扇扇黑色的房门。

“这间。”原老师终于停下脚步，指着一扇门说道。

房间靠近走廊里侧的尽头。315室。

“我下节有课，先走了。你早点准备好。”

“啊，是！”冴子终于松了一口气，马上回答道。

原老师刚要掉头往回走，又突然回头说道：“托运过来的行李已经检查过了。”说完，若无其事地快步离去。

冴子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她一头钻进房间，锁上门，此时此刻，仿佛全身的汗毛都在一根一根地倒竖。泪水一下子涌上了眼眶。

（这里的老师，都这样吗？）

冴子脊背紧倚着房门，轻轻地擦拭着眼泪。

（好像有一种被仇视的感觉。）

她曾听说这是一所异常严格的学校。冴子想起了当初她把转学的消息告诉给之前的高中好友时，从她们口中冒出来的话。

——圣真女学园？那么苛刻的地方！

——对你深表同情！

虽说不是被宗像千代逼着来的，而且自己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

冴子的确感到有些异常！至少这里和冴子所理解的“正常”世界差距太远。

过了好久，冴子才平静下来。她一边深呼吸，一边打量着房间。房间很古老，但很宽敞。正面是一扇古典式的白色对开窗，左手边放着两张外国电影中经常出现的欧式古典风格的床。靠门这张床上放着几个纸箱。冴子走到床边，弯下腰，打开纸箱。

里面叠放着整齐的制服。夏装是衬衫和短裙，冬装是西服套装，春秋装是连衣裙。（——现在该穿哪套呢？）除了夏装的衬衫是白色的外，其余都是稳重的黑褐色。

纸箱内的东西不只是这些，还有对襟毛衣、风衣、体操服、帽子、书包、鞋、短袜……这些是宗像千代特意为她准备的呢，还是所有这些东西都是学校指定的统一用品？

冴子的手从这些用高档面料做成的衣物上“嗖”的一下抽了回来。

现在自己所接触到的所有东西都是冰冷、没有人性、令人恐惧的。那位老师、这栋建筑……还有这个房间，虽然外表很整齐、干净，但却散发着一种阴郁的气息，令人毛骨悚然。

高高的天花板，光光的地板。窗户的右侧是盥洗池，可是，就连陶瓷面盆那光滑白润的颜色，在冴子看来也隐隐透着一些阴影，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衣柜、书桌，每一件家具都古色古香，也许，普通的女孩子会陶醉于这样的环境。制服也是一样，很高档、很时尚，可是，冴子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突然，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啊，来了——”

冴子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起来。她朝着门的方向窥视。是原老师折回来了，还是班主任老师来了？

“可以开下门吗？”

听起来不是原老师的声音，是一个温柔、圆润的声音。

冴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尽管如此，她的面部表情依然紧张僵硬。她走向门口，打开房门。

一个穿着灰色衬衫、灰色短裙的娇小女人站在门前，五十岁左右的年纪。花白的头发束在脑后，端庄的脸庞使人联想起她年轻时的美貌，然而，细碎而深刻的皱纹又让人一眼就看出她今生的辛劳和无法抹去的沧桑。

“是原老师告诉我的，所以特意来和你打个招呼。”女人用一种怯怯的眼神看着冴子。

“我是三号楼的宿管员，叫山村丰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和泉，叫和泉冴子。”

“噢！是和泉冴子同学。”

宿管员好像在口中咀嚼食物一样，反复念叨着和泉冴子的名字。

“初来这里，一定很不习惯吧。加油啊！我的房间就在这栋三号楼的一层，下台阶后的正对面。如果公寓生活方面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随时去我房间问我。”她以一种缓慢而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

“好的。嗯——”

“有什么事吗？”

“您刚才说三号楼？”

“啊——从公寓正面入口的主楼穿过来后，并排有三栋学生公寓楼。最西边的这栋就是三号楼，二年级的学生都住在这栋楼里。每栋楼都有一名宿管员。”

蓦地，山村丰子那刚刚看起来还茫然若失的眼神，突然间闪现出一股不可思议的光芒，瞳孔变得又大又圆，仿佛正在向里面连续不断地吸着什么。那个瞳孔直直地凝视着冴子，好像一刻也不愿岔开。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有点累了吧。”

山村丰子向前一步，贴近冴子，像是要仔细查看冴子的脸。一股暖暖的气息扑到冴子的脸颊。

“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舒服吗？”

“没——没关系。”

冴子有些不自在，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山村丰子略一蹙眉，嘴角的肌肉又马上放松下来，露出了微笑。

“对不起，我多管闲事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

“啊，对啦。左侧最里边那个门是卫生间和浴室。傍晚之后才有热水。要注意身体，不要勉强硬撑啊。如果身体不舒服了，不要客气，可以跟我说，也可以跟任课老师说。”

“好，谢谢。”

冴子一边回答，一边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脸。

3

冴子从没有见过如此阴郁的教室。

坐在这里的学生或许没有这种感觉，然而在冴子看来，这里确实缺少一种教室里该有的生气。

宽敞的房间，亮着若干盏荧光灯。尽管如此，整个空间还是显得微微发暗。房间内摆放的桌椅不足四十套，桌椅之间的间隔很大，一律是穿着同样款式白色衬衫的少女们。她们直直地挺着腰板，将双唇全部紧闭成一字形状，面无表情地、静静地、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射向冴子。

站在讲台旁的冴子，本就娇小的身躯不自禁地又缩了一圈，视线无力地滑落到地面，柔弱的膝盖似乎都在颤抖。

“这位是新来的转校生——和泉冴子同学。”

班主任古山老师把和泉冴子介绍给全班同学。古山老师的年龄往小了猜，大概是三十刚出头的样子。她的脸色很苍白，毫无血色，就像戴了一副能面(2)一样，体形修长而枯瘦。然而，与她柔弱的体形正相反，冴子觉得她的说话方式、语气都与刚刚在公寓里见到的原老师有一个共同点——刻板冷漠。

“……她和高取惠同学住同一个房间。高取惠——哎，高取惠呢？”

午休过后的第五节是英语课，古山老师这时才突然发现高取惠同学不在教室。

“没交请假条吧。她上午来没来？班长！”

“到！”坐在右边最前排的一位同学应声答道。瞬间，在微暗的教室中，“唰”的一下所有的目光又都集中到那里。乌黑油亮的头发在眼睛上方剪成齐刷刷的刘海儿，那是一位让人目瞪口呆的美少女……

“上午的课，她都还在呢。”

那个被称作班长的美少女，用清脆洪亮的嗓音回答道。

“是吗？”古山老师细细的眉毛勾成一个锐角，“真愁人。”

就在此时，教室后面的门砰的一声被打开。冷冰冰的目光又齐刷刷地集中到那里。

“对不起！我迟到了。”

一个梳着短发的矮个儿少女走进来说道。她似乎就是高取惠。“高取惠同学！你为什么迟到？”

古山老师严厉地问道。

“是，嗯——”

少女略显一丝狼狈，然后马上直视老师的脸。“我身体不舒服，去医务室了。”

“课后我会去确认！现在好了吗？”

“是，好多了。”

“归座吧！”

随后，古山老师又重新指着冴子说道：“高取惠同学，她叫和泉冴子。从今天开始和你同住一室。她可能有许多情况不熟悉，请你多帮帮她。”

冴子对着高取惠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然而，坐在后排座位的高取惠却没有丝毫反应，只是歪着头默默注视着冴子。

此时——冴子感到有一种莫名的东西涌入教室。是什么呢？一种无声的骚动（骚动？），而且，其中似乎还暗藏着白茫茫刺骨的寒意……

冴子抬起头，扫视一眼整齐端坐的同学们。她们安静的眼神似乎没有任何的变化。可是……

（是我神经过敏？）

冴子缓缓地合上了眼睑。

（我是不是过于神经质了？）

“和泉冴子。”

听见古山老师的声音。“怎么啦？”

“没……对不起。”

“你的座位在那儿。第一排，班长城崎绫的邻座。在没领到教材之前，你先和她一起看。班长，你不介意吧。”

黑发美少女默默地点了点头。那张像日本玩偶娃娃一样端庄秀美的脸庞对着冴子微微一笑。

冴子也向她点头致意，然后又将眼睑轻轻地合上。（——骚动渐渐平息。）

冴子偷偷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古山，然后再一次扫视教室。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在古山老师的催促下，冴子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集中精力，想把刚才那种奇妙的感觉再一次从教室中拾起。然而，毫无效果。教室里依旧是那种寂静、冰冷、凝滞的气氛。

（果然是我神经过敏。）

刚才那种骚动的感觉，其中充斥的绝不是友善，而是异常寒冷、令人讨厌的感觉（敌意？憎恶？）……果真如此的话，那是为什么？

冴子撩起垂在额头的刘海，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听得清清楚楚。

“心情不好还是身体欠安？看你的脸色不佳。”邻座的少女——城崎绫仔细地审视着冴子的脸。

“啊，不……”

（咦？这个人的措辞。）

“不要紧，没什么。”

随后，老师宣布上课。古山老师开始朗读课文。准确、圆润的发音，流畅、自然的语调在教室内回响。

（就像语音教室里的录音磁带——小玄老师可没有这么好。）

冴子不禁想起了以前的高中英语老师。

手中的教鞭就像挥舞的指挥棒，嘶哑的嗓音在声嘶力竭地叫喊。一生气就将手中的粉笔飞出。尽管粉笔头横飞，但学生们私下的悄悄话却屡禁不绝。甚至，用签字笔书写的五颜六色的小纸条还会不停地在书桌间传来传去……

怀着郁闷的心情，冴子侧耳倾听。

而这里，在没有一丝杂音的教室里，只有古山老师那金属般硬质的声音在飘荡。其他什么也感觉不到（除了寂静）。静，出奇地静，仿佛坐在这里的学生都是没有生命的玩偶。

（我所理解的教室，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

冴子忽然感觉眼前一片模糊。回荡在教室中的古山老师的声音如耳鸣般，“呼”的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冴子紧紧地咬着干燥的嘴唇。

4

下课铃响了，古山老师走出教室。教室的各个角落立即响起低沉的嘈杂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座位……

很快，几个学生就把城崎绫的座位围了起来。

“和泉同学，你来自哪里？”城崎绫问道。

似乎就是在等城崎绫开口，围过来的少女们霎时把目光都转移到了冴子的脸上。

“从东京来……”冴子吞吞吐吐地答道。

“这么说，之前你是在东京读的高中？”

“是的，在荻洼附近。”

“我家也在东京。在成城。”

说完，美少女绽出灿烂的笑容。

“好怀念啊。只可惜，在这里只有休长假的时候才能回家。”

冴子也缓缓地回给她一个笑脸。

好久没和同龄少女说话了，冴子多少感觉到一些轻松的气氛。可是——

城崎绫——她的说话方式和口气怎么听都感觉有点做作，根本不像和自己同时代少女的语言。还有，聚集在她周围的少女们都集体保持沉默。（为什么谁也不和我搭话？）仿佛她们在听城崎绫和冴子谈话的同时，在对她进行某种鉴定。

和城崎绫又闲聊了三两句，这时，一个从外面走进来的学生报告说：“老师来了。”

然后就一溜儿小跑回到座位。

（这么快就上课了？）

冴子有点纳闷，离第六节上课还有好几分钟呢。城崎绫凑近冴子的脸边，悄悄耳语道：“这位老师总是提前五分钟进教室。”

冴子向教室门口望去，在公寓刚刚见过面的教数学的原老师正耸着低矮的肩膀站在门口。

“我是不是跟你们说过！课间休息时间，可不是给你们玩的！”

伴随着尖厉的女高音，原老师手中长长的教鞭不停地敲打着黑板。“没事儿的同学轻一点回到座位，预习！怎么总是这种放暑假的心情！”

咕咚咕咚，桌椅在一阵低鸣之后，安静了下来。在一片安静之中，上课铃声响了。

原老师站在讲台上，用犀利的眼光扫视着全班同学。她的目光捕捉到冴子的脸，一下子停了下来。“和泉冴子！”

冴子的身体顿时抖了起来。原老师大步走到冴子身边。“为什么不把头发扎起来？”

“哎……？”

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冴子身上。“叫到你的名字，还不站起来！你想坐着和尊长讲话吗？”冴子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校规规定，在学校内，发不过肩。如果头发超过肩膀就一定要扎起来或者绾起来。”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知道？”

原老师使劲皱起短粗的眉毛，对冴子怒目而视。“怎么回事？发给你的《校规集》中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

“对不起！”

面对不容分说的口吻，冴子只能低头认错。“我还没看呢。”

“不要找借口，把手伸出来！”

“啊？”

“我说把手向前伸，手心朝上，对，就这样……”原老师一把抓起冴子那细细的手腕，向前拉出。

“啊！疼！……”

一阵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划过半空，原老师高举的教鞭，“啪”的一下抽到冴子的手掌心。剧烈的刺痛！冴子惨叫一声，手也条件反射地抽了回来。

原老师依然瞪着冴子。

“今天回到宿舍，马上把《校规集》看一遍。不需要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你吧？”

（太过分了。）

冴子看着自己的手掌，被抽打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回答！和泉冴子。”

“是！”

“有什么不满吗？”

冴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很好。记住，下次再让我发现，我就把你的头发剪掉！”

丢下这句话，原老师返回讲台。冴子无精打采地坐下，将一声长叹咽到肚中。

5

只要原老师站在面前，冴子就感到恐惧，无比的恐惧。整堂课，她都一直提心吊胆，生怕那个尖厉的女高音不知何时再次叫到自己。直到下课，原老师走出教室后许久许久，那种令人痛心的紧张心情还没有放松下来。

很快，刚才那些少女又重新聚集到城崎绫的周围。“我们一起回公寓吧。”

城崎绫招呼着冴子。冴子终于鼓足力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跟着她们走出了教室。

有高高钟楼的那栋建筑是办公大楼，与其并肩相邻的这栋是教学大楼。由于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在校生人数非常少，因此整个教学区的建筑也都是由优雅舒适的二层小洋楼构成。建筑风格和学生公寓一样，都是古色古香的红色砖瓦建筑。由于学校允许穿鞋进入教学楼，因此教学楼内的木地板在漫长的岁月中经过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涂刷，从内部渗透出来的油脂就像流淌出来的煤焦油一样乌黑油亮。

雨停了。从朝西的走廊窗口，伴随着夏末的阵阵凉风，射进一缕微弱的阳光。外面传来少女们轻快的说话声和爽朗的笑声……这个校园内，总算有了一些学校应有的生气。可尽管如此，冴子依然隐隐感到有一种阴森抑郁的凝滞气息在四处游荡。

在二楼通向一楼的台阶前，城崎绫停住了脚步。“看来，我得先把大家介绍给你。”

说完，她转身面向跟在她身后的少女们。

“——桑原加乃。”

这是一位中等个儿，苗条匀称的少女，给人一种落落大方的感觉，容貌中透着一种古典美。长而柔顺的头发用一条黑头绳扎起来，垂在肩头。

“——关绿。”

这是一位身材消瘦，满脸雀斑的少女。脸长得有点像男孩儿。身材虽然瘦小却透出一股聪明伶俐的劲头。红褐色的头发满是顽固的自然卷。她戴着一副银边圆形眼镜。

“——中里君江。”

与关绿正好形成强烈反差，这是一位高高胖胖的少女，红彤彤的大脸庞上长着一双小眯缝眼。圆圆的鼻头、厚厚的嘴唇，给人一种强悍的感觉。

“还有，堀江千秋。”

她身材修长，是这几人中个子最高的少女。齐肩的黑发，长眉大嘴，下颌微微突起，和其他少女相比，她看起来更稳重一些。

介绍完这四个人，城崎绫又重新面向冴子。

“请允许我再做一次自我介绍，我叫城崎绫，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她的个头比冴子高一些。

“请多关照！”冴子说完这句话，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城崎绫以灿烂的笑容接受了冴子的敬礼，然后带头向楼梯走去。

（桑原加乃、关绿、中里君江、堀江千秋……）

冴子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四人的名字，可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和她们不太融洽的感觉。

刚才在做介绍的时候，这四人都只说了“初次见面”这同样的一句话，而且四人的表情和举止都有一种奇妙的相似感，不，是出奇地相似！

当然，这四人的长相、体形、声音等完全不同，可是（怎么回事呢？）——嘴角的微笑、文雅的举止（……相似）……每个人都是一样，一副“大小姐”的礼仪……

啊，原来都像城崎绫。冴子忽然意识到。

是心理作用吧。也许是因为城崎绫——她的美貌、她的措辞，给自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吧。

她们走到室外。

雨后的天空，灰色的云正向远方涌去。回首远望，校舍就像一座豪华的公馆——古旧的红砖墙、白色的拱形窗。眼前，成排的树木舒展着腰肢，精心修整过的绿化带很是精巧，远处是淡墨色的群山和笼罩着校园的深绿色丛林。

“今天吓坏了吧，和泉同学？这里的校规超严厉的。”小瘦子关绿搭话过来。

“是，和以前的学校完全不一样。果然——”

“原老师是最严厉的。她对谁都那样，你不要太在意。刚来就挨了一顿打可能会觉得郁闷，时间一长你就知道啦，那老师就是那个德行，什么忘交作业啦，考试成绩不好啦，只要被她抓住一点把柄，她都会那样对待的……”

“关绿！不要在背后说老师坏话！”城崎绫说道。关绿立即用手把嘴堵住。

“啊，是！对不起！绫大小姐。”

（绫大小姐……）

冴子吃惊地望着城崎绫。城崎绫那白皙透明的脸颊依然保持着微笑的表情。

“不管多么严厉，既然校规这样规定了，那我们就应该严格遵守。如果触犯了校规，受到惩罚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于老师们来说，她们也不是因为憎恨我们才斥责我们。桑原加乃，你怎么认为？”

桑原加乃不停地用手指从上到下抚弄着她扎起来的长发。“是，正如绫大小姐说的那样。”

（大家都是同样的说法……）

“中里君江，你的想法呢？”

“正像您所说的那样。”

（同样的说法……）

从教学区到公寓有一条小路，穿过一片幽暗的榉树林，是缓缓的下坡路。中途比较陡峭的地方铺设了工整的石阶。

走了一会儿，小路前方出现分岔口。城崎绫停下脚步，说道：“从这里向右走，是教师公寓。”

教师公寓可能离得比较远，从这里看不到任何大楼的踪影。“高取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冴子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就随口问道——“啪”的一下，五个少女同时停下了脚步。在短短的一瞬间，出现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稍微有点古怪。”

城崎绫回答道。她的语气似乎有些吞吞吐吐，话中有话。

“你很快就会了解的。不谈这个，和泉冴子，到我房间喝点茶吧。”

“谢谢了——不过我必须得先回去学习《校规集》，不然的话，说不定马上还会遭到惩罚。”

“是啊。”

城崎绫以一种冷漠的口吻说道：“那么，就再找机会吧。”

冴子随着城崎绫她们熟悉了一遍公寓后，双方分手离开。尽管和她们相处时感觉有点不自然，但不管怎么说，能够遇到愿意和自己接触的同学，多少还是有种庆幸的感觉。

和自己同室的少女——高取惠，还没有回来。冴子没有整理东西，想把它推到以后再说，而是迫不及待地捧起了《校规集》。

越往下看，越是叹息不断。条款的数量多得令人头疼和恐惧。

《校规集》详细地规定了在教学区、公寓区的全部生活以及外出时涉及的各种场合所必须遵守的行为准则。这时，冴子才知道原来和制服放在一起的所有物品都是“学校指定”使用的东西。

“看一遍根本记不住嘛。”

伴随着叹息声，冴子喃喃自语道。冴子把小册子扣在书桌上，将疲惫的身躯一头扎到床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千万不要给宗像家丢脸……）

这所学校的校长，也是自己的姨母——宗像千代说的话，不知不觉地给她施加了很大的压力。

——我希望一切如故，什么也不想知道。（本来也没想知道……）

已经住惯了的荻洼的那个家，还有当中学老师的憨厚父亲，还有一直疼爱自己的温柔的母亲……这一切，回想起来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过去。结果，结果一切都变成了虚幻。短暂的过去、虚幻一样的现实……

眼泪，潸然而下。

6

冴子再次见到高取惠，是在吃过晚饭，从食堂回来之后的事了。

食堂在公寓一层，从门厅进来后顺着走廊右拐，一直走到头就是。宽敞的就餐大厅可以容下全校的学生。华丽的吊灯、厚重的红木大餐桌，这里的装修陈设以及使用的餐具，与冴子心中“学校食堂”的印象大相径庭。

两三个教师模样的女性混杂在众多学生中，正用犀利的眼神巡视着各张餐桌，观察着就餐学生们的一举一动——原来是在监视啊。

冴子拘谨地坐在桌边，一边战战兢兢地向四周窥视，一边迅速吃完了晚饭。当然，她根本不知道饭菜的滋味。其他学生吃完晚饭后，大部分都会留下来继续喝点茶什么的，而冴子却一点心情也没有。

她逃跑似的离开食堂，快步穿过昏暗的走廊，回到房间时，看到一个少女正躺在床上看书。

“晚上好！”

冴子一边看着默默仰视自己的少女的脸，一边笨拙地打着招呼。高取惠用镶嵌着浓密睫毛的乌黑大眼睛盯着冴子。

“我是和泉冴子。以后请多关照！”

高取惠的瞳孔像一汪深邃湖水，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

她依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冴子的脸。

——如果她不和我说话，我该怎么办？从房间里逃出去？正当冴子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高取惠开口了。

“好大的眼睛……好神秘的容貌。怎么？没有人这样说过你？”望着冴子目瞪口呆的样子，高取惠的眼睛一下子变成一条可爱的细缝。

“你准备就这样一直粘在门上吗？”说完这句玩笑话，她从床上下来，“喝红茶吗？我有法国馥颂（Fauchon）。”

“——谢谢。给我来一杯吧。”

“杯子！你带杯子来了吗？”

“带了。”冴子离开门口，走向放在床上的行李。

“行啦，别找啦，用我的吧。你最好先把行李收拾好。说不定那个原老太婆明天就来检查呢。”

听到原老师的名字，冴子的身体马上颤抖起来，急急忙忙开始整理纸箱。

“右边那个衣橱是你的。下面第二层那个整理柜你用吧。洗漱用品放到这里。”

高取惠靠在盥洗池旁，一边看着冴子，一边指着头上的梳妆架。旁边的小桌上，电热水壶开始发出令人愉悦的沸腾声。

“——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转学到这里来？”

高取惠一边沏着茶，一边询问道。冴子停下收拾行李的动作，全身僵硬。

“因为——”

“这几天，一定会有人问你这个问题。当然你也早有思想准备了吧？”

“是因为我被这里的亲戚收养，所以才……”

高取惠瞪大双眼。“那么，你父母……”

“不，不是那样……”

那是两个月前——进入七月份，马上就要开始期末考试的时候。有一天，她从学校回到家，忽然看到家门口停着一辆从没有见过的轿车，一进家门，就看到了母亲那悲伤的眼神……

家中的客人，就是宗像千代。这是你的亲姨妈，妈妈这样介绍道。冴子一下子就蒙了，在她的记忆中，这个女人的名字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女人的脸也是第一次见到。

宗像千代凝视着冴子。“我是来接你的。”她说道。

“你父亲已经同意了。”

父亲在她对面站着，弓着背、低着头。她从来没见过父亲的身躯变得如此渺小。

冴子只记得自己当时微微歪着头，像傻瓜一样呆立了良久。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对不起了，冴子。”妈妈一边哭，一边说……

“本来想早点告诉你，可是，怎么也张不开口啊。”父亲依然默不作声，低着头，看着脚下，“我这也是迫不得已。”

宗像千代说道：

“和泉先生，你们把冴子养这么大，真是十分感谢。不忍放手也是理所当然的。请原谅我的自私和信口开河，不管怎么说，冴子流的都是我们宗像家的血。”

（我的血是宗像家的？）

听了这话，冴子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我的家不是在这里。）

震惊、疑问、狼狈、悲伤……在这交替变换的情感中，竟然有“果然如此”的感觉，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一直以为的亲生父母、朋友、学校，还有那熟悉的街道……虽然不敢大声说出对这些的喜爱，但是，所有的这一切，冴子确实是真的打心眼里喜欢。然而……

“茶沏好了，放几块糖？”

高取惠的声音打断了冴子的回忆。不知不觉，冴子的眼眶中早已噙满了泪水。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啊。”

高取惠一边把茶杯递过来，一边说道。

“不方便的话我就不问了。来这所学校读书的，都或多或少有各种难言之隐。学费贵得离谱，虽然这也意味着这里是贵族小姐云集的地方，但是，实际上这里的情况和外界的想象却是大相径庭。”

“原来是这样啊。”

“华丽的监狱。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

高取惠的嘴唇像涂了口红一样，鲜亮红润。她个头比冴子稍微矮一点，脖颈像日本玩偶娃娃一样纤细柔弱，一副小妖精的模样。

稍微有点古怪，城崎绫这样评价高取惠。

果然，高取惠的气质和城崎绫以及她周围的少女们完全不同，奇妙般清醒的思维、玩世不恭的口吻、忧郁的神情……可是，冴子觉得她不是坏人。

“你的鼻子像赫本。”

冴子突然想到，就随口说了出来。“哎？像谁？”

“赫本，奥黛丽·赫本。”

“你竟能说出这么古老的人名？”

高取惠一边耸着肩，一边绽开了笑容。“其实，我哥哥也这么说过。”

“你哥哥？”

“他今年春天大学刚毕业，正在准备参加司法考试。”

“啊？将来想当律师？”

“不，他想当检察官。他说，这样的话就可以收拾像我父亲那样缺德的议员了。他年纪轻轻，是个浪漫主义者。”高取惠轻轻地抿了一口热茶。

“我们兄妹，是不是有点变态啊。我俩都恨父亲。”

“恨？”

听到这些意想不到的话，冴子有些不知所措。高取惠却毫不在乎地继续说道：

“母亲死得早，父亲是很有权势的议员，在外面有好几个情人，她们整天缠着他，所以父亲几乎不回家。也就是说，我和哥哥成了他的累赘。因此，他把我送进了这所寄宿制高中。当然了，从表面上看，他是为女儿着想，是为了让女儿接受严格的教育。

“我说得有点多了，冷不丁听到这样的牢骚，你一定很吃惊吧。”

“嗯——有点。”

“那些人，都说了些什么？关于我的事。”

“啊——？”

“今天你们不是在一起说话了吗？咱们班的城崎绫她们。”

“啊——”

（有点古怪的人……）

（真的是那样吗？）

“不过，没说你什么。”冴子回答道。

“不用不好意思说。”

高取惠再一次直勾勾地盯着冴子的脸。片刻之后，她用阴郁而又凝重的腔调说道：

“这所学校已经疯了。我想过几天你就会明白了——对了，至少暂时这段时间，你不要和我太亲近。”

“哎？”

冴子不禁反问道：“为什么？”

“所以说，过几天你就会明白了。”

“过几天？可是……”

“这是忠告，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地接受我的忠告。如若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

高取惠把茶杯放到床头的台灯下面，再次躺到床上，随后，一手拿起刚才没看完的书，压低嗓音，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我是魔女呀！”

7

在高取惠的劝说下，冴子先去洗澡。

房间内的卫生间和浴室好像都是最近才增设的。虽然和这栋古典洋楼的风格不相称，而且又是最普通的那种整体式卫浴设计，但是，这在冴子看来却十分难得。

冴子一边冲着热水澡，一边尽情地伸展着四肢。全身各处，都感到僵硬和疼痛。

（现在爸爸妈妈在干什么呢……）

冴子平时很少和父母聊天。父亲在家里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温柔的母亲总爱找冴子聊天，冴子虽然很高兴，但她却不善于把自己内心的喜悦表达给母亲。

这一点，对于学校的老师和朋友们来说也是一样。他们都说，虽然冴子心里喜欢，但她却不知道怎样将其完美地表达出来。

因此，总的来说，冴子是一个孤独的少女。然而对她自己来说，她却喜欢这种孤独，她在孤独之中常常会体验到一种无上的愉悦。只是——

只是，在那段无声无息、平淡无奇的日子中，偶尔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不安？）涌上心头——对，那种感觉就是不安。令人心神不宁、噩梦似的无形的预感……

当她突然听说自己的身世后，瞬间想到的就是“果然如此”。这莫非是缘于内心的不安？

“宗像老师对我有特殊的恩情。”

那天，当她与宗像千代第一次见面后，父亲耷拉着头，讷讷地说道：

“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冴子，你的亲生父母，还有比你大两岁的姐姐，在一次事故中都去世了。你死去的母亲叫加代，是今天来访的千代老师的妹妹。当时，由于他们家有特殊情况，所以不能收养你，于是他们就找到我们夫妇，问我们能否收养你做养女。”

十二年前——还是冴子上小学之前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还有那之前——不，就连小学三年级以前的记忆，对于冴子来说都异常模糊，这一点，冴子以前就感觉到了。其实，与其说是模糊，不如说是空白。可是，冴子对于这一点却没有过任何的怀疑。她想，也许别人对小时候的记忆也是这样的吧。可是……

造成父母和姐姐一起死亡的那个事故，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故呢——对于自己的提问，谁都没有回答。

养父默默地摇着头。是他知道不想说呢，还是他压根儿就不知道？

（为什么我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让她一次失去所有至亲的事故，即使她再小……为什么……

（为什么？）

就这样，冴子回到了宗像家。

从宗像千代来访那天开始，冴子一直恍恍惚惚，仿佛一直在梦中彷徨。在捉摸不定的世界中，捉摸不定的自己思考着捉摸不定的前程，茫然不知最终的自己将会流落到何方——就是这样一种心情……

冴子一边用浴巾擦拭着发热的身体，一边望着墙壁上模糊的镜子。冴子悄悄地伸出手，擦去镜子上的水汽。

一头飘逸的长发从脖颈滑过瘦肩，滑过洁白湿润的肌肤，在小小的乳房前飘动。细细的手腕，细细的脚踝，虽说还缺少一种成熟女性的魅力，但绝对是一副精美的中性身躯。小巧的脸庞上，长着一双出奇的双眼皮大眼睛。面对自己镜中的身影，一种恐惧和不安袭上心头，冴子的眼神渐渐变得飘忽起来……

突然，小腹部感到一阵沉重的钝痛。

（讨厌。还没到日子怎么就……）

自从初一那年的春天开始，这种熟悉的感觉已经有好几年了。肚子好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地钝痛。这种痛——预告着例假的开始。

例假来了——

……圣诞……

冴子不禁叹了一口长气。

例假（啊……）——红色（鲜红……），闹心的时候又来了……

……快乐……

冴子再次望向镜子。镜子表面又开始模糊不清。镜子对面，一个模模糊糊的白色影子在晃动。

（这是谁？这是什么？）

冴子心中充满了谜团。

“你认为这所学校怎么样？”

十一点熄灯。冴子刚钻进被窝，高取惠就用一本正经的口吻搭话过来。

“怎么说呢？”

借助外面路灯透过窗帘照射进来的微弱光线，可以看见微微发白的天花板。冴子直盯盯地望着天花板，思考着如何回答。

“今天刚来，还不好说。不过，和以前的高中相比，果然是太严厉了。”

“岂止严厉？”

高取惠立即接话道。“《校规集》——你都看过了吧。”

“嗯。”

“可是那上面没有写，当你触犯这些规则的时候，即使是一丁点的小事都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惩罚？”

“比如，课堂上罚站啦，罚跪啦。像今天你挨教鞭这样的惩罚都是家常便饭。甚至真的有过剪人头发，还有把水桶里的水泼到头顶上的惩罚，最恐怖的是，还有禁闭室。”

“禁闭室？”

“在这栋楼的后面，有一座像过去那种泥灰墙储物间似的建筑。如果受到禁闭处罚，就要被关到那里面待上几天。学生们都把那里称作‘单身牢房’。”

“单身牢房……”

冴子蜷曲在被窝中的身体已经开始瑟瑟发抖。高取惠继续说道：

“再说啦，规则，不仅仅来自老师那一方面。她们——我们班那些女生的说话方式，你不感到吃惊吗？”

“嗯——这里的人，怎么都那样？”

“没想到吧。”

一声冷笑，轻轻地传来。“我和她们不一样吧？”

“是。”

“就算是有钱人家的女儿，现如今也根本没有传说中的那种大小姐了。一个两个就不说了，我们班的女孩，几乎都是那样。”

“啊，是吗……”

“不仅如此，而且，大家都在玩‘模拟游戏’。”

“模拟游戏？”

“是。模拟大小姐的游戏。怎么解释呢，就是大家都戴着大小姐的面具。”

（面具……）

（全都是一样的……）

“可是，为什么会那样呢？”

“说来话长——大家刚入学的时候并不这样。去年秋天，城崎绫转学到这里，大概到冬天的时候，大家就变成那样了。”

“城崎绫？”

“是的。她……”

说到一半，高取惠突然停了下来。

“嗯，这个嘛，过几天你也会知道的。现在你可不要想太多。”

“可是……”

“这里已经疯了，我刚才这样说过吧。至于起因，我想一定是因为这种极端严厉的管理方式。也许，这是必然的。”

高取惠说的这些话，冴子并不太明白。正当她不知道该如何提问的时候，高取惠冷不丁提高声调问道：

“圣魔女学园。明白吗？”

“圣魔女……？”

“这所学校的名称啊。”

说完，高取惠轻声地笑了起来。“圣真女学园。在‘圣’字后面断开。把‘真’字读作‘魔’，恶魔的魔。这样就变成‘圣·魔女学园’(3)。”

“魔女……”

“很多学生都这样称呼这所学校。多贴切啊。”

“为什么会想到‘魔女’这个词？”

刚才高取惠也把她自己称作“魔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你不觉得用这个词来形容我们学校最贴切吗？这样的建筑，这样的老师们……看，多么像《阴风阵阵》中那所芭蕾舞学校的氛围。”

（阴风阵阵？）

这是意大利一部有名的恐怖电影的片名。冴子缺乏这方面的知识。

“而且，我们这所学校，也有类似的隐情，也有一个魔女的传说。”

“哎呀！受不了了，我对这方面特敏感，特害怕。”

“是嘛。”

高取惠骨碌一下转过身去。

“那就不和你说了。过几天一定会有人和你提起这个半有趣半恐怖的话题。我想哪所学校都可能有这样的怪谈，你最好是左耳进，右耳出。不过——”

“什么？”

“魔女——还是真的有。你最好小心点。”

高取惠在说什么？她到底想说什么？

魔女——魔女学园——谜一样不祥的回荡声，与冴子心中固有的那种忐忑渐渐产生了共鸣。有点——（奇怪）不正常，（奇怪）不寻常……

“怪吧！我这个人。”

高取惠一边自嘲地笑着，一边说道。

“刚才还警告你不要和我太亲近，可我却和你说了这么多。明知道你应该很累了。对不起，你困了吧？”

“不，没关系……”

“唉，奇怪。我好像挺喜欢你的。”说完，高取惠轻轻打了一个哈欠。

“晚安。闹钟我已经定好了。睡过头可是严重违规事件啊。”

“晚安。”

夜深人静——在出奇的寂静中充斥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夜越来越深。躺在床上，冴子使劲儿地闭上眼睛，渐渐恍然入梦。

咚、咚、咚、咚……

宽敞的单人房间——白色的针织窗帘随风翻卷，射进来的夕阳，所照之处，一片殷红。

咚、咚、咚、咚……

少女一边侧耳细听，一边离开高高的椅子，迈着踉踉跄跄的脚步，向着窗户旁边的桌子走去。

咚、咚、咚、咚……

微微的、轻轻的，像脉搏跳动的声音。在身体内，胸膛的深处，总能听到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在我的身体里，发出那种不可思议的声音——难道是从吞噬白色蝴蝶的那个怪物的大肚囊中咕咚咕咚爬出来的那条黑不溜秋的寄生虫？在我的心里……

（不是。不是。）

因为，姐姐说过，胸膛里面是“心脏”，是心脏在跳动。由于心脏的跳动，血才能够在身体内流动。因为血在流动，所以人才能够活着。

桌子上，有一个铅笔刀。小小刀片上那银色的刀刃，在夕阳下闪着红光。

少女神奇地取下了刀片。笨拙的手势，好像是在那里，举行着某种仪式。

血——红色、鲜红，和夕阳的余晖是同一种颜色……

咚、咚、咚、咚……

没有丝毫的变化，那个声音还在持续。

红色的血，在手掌上颤动。少女，静静地凝视着。

(1)　三国山脉，是位于日本群马县与新潟县境内的山脉。

(2)　能面，能乐面具，日本演员进行能乐表演时佩戴的桧木制成的面具。

(3)　日语中，“真”和“魔”有发音相同的情况。

第二章　打不开的门

1

第二天早上，像电话铃一样尖锐的闹铃声响起。

“早上好！睡得好吗？”

高取惠已经起床，也已经洗漱完毕。

“是……”

冴子一边坐起来，一边点着头。清晨的光线射进来，屋里一片明亮。睡得这么香，超出了冴子的想象。然而，冴子的心情有一点不清爽。栖息在小腹深处那种惯例式的疼痛，使身体变得异常沉重。“早餐从七点开始，在食堂就餐。八点五十分打预备铃。”

“现在是几点？”

“七点半。”高取惠一边往电热水壶里倒水，一边说道，“你赶紧起床，收拾收拾，早点下去吧。到八点人就多了。”

“你呢？”

“我经常不吃早餐，只在这儿喝茶。实际上，不去吃早餐，也算违反校规的。”

“那我也不去吃了……然后，我们一起去上学。”

“不行。看你这么瘦，不好好吃饭可不行。而且，昨晚我不是和你说了吗？”

高取惠用她那乌黑的大眼睛严肃地注视着冴子。“千万不要和我亲近——哪怕有一点点，能够被别人看出来的亲近举动也不行。”

“可是……”

“好啦，别说啦。赶紧换衣服去食堂。你还没有习惯这里的生活，今天一整天都会很紧张，一定！”

正如高取惠所说，八点一过，食堂立即嘈杂起来。

穿着同样制服的少女们鱼贯而入，一个也不认识。冴子想从中寻找一下昨天认识的人，可是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即使找到了，自己也没有勇气主动去和她们说话。

与高取惠告别走出房间后，冴子的心情越发沮丧。她觉得和新同学交往很难。

（为什么？）

不用问，原因也是知道的。

沉重、断续的疼痛——在那里，在内心深处，一个不祥的阴影在晃动，一种鲜艳的色彩在渗透，在扩散。红色的阴影、红色的预感、红色的耳语，红色、红色。

（红色……）

……

（好可怕。）

冴子坐在一张靠窗的大餐桌一角。早餐只吃了一点烤面包。她一边咬着橙汁的吸管，一边茫然地看着窗外。窗外是一个美丽的大花园。

修剪得整齐低矮的绿树丛，像几道围墙，排列井然。散落在其中的花坛，开满了鲜花，白色的玫瑰花……

天气真好。绿色的大地，洒满了金色的朝阳。然而，对于心情郁闷的冴子来说，这样的风景过于明亮，过于晃眼。

“坐在这里可以吗？”

顺着柔和的声音望去，冴子看到了一张面熟的脸。“哎，可以。你是——你是桑原加乃吧。”

“叫我加乃吧。”

桑原加乃把放有早餐的托盘轻轻放到餐桌上，挨着冴子坐了下来。白皙光滑的瓜子脸上，长着一对细丝一样的眉毛。她一边用细长清澈的眼睛盯着冴子，一边说道：

“想什么呢？看你好像有什么烦心事吧。”冴子苦笑着摇了摇头。“《校规集》都看完了？”

“嗯，看了一遍。”

冴子一边捋着头发，一边说道，“唉，好像太……”

“嗯，特别是刚开始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感觉。”桑原加乃安慰似的微笑着说道：

“我刚入学的时候，好长一段时间，也是相当郁闷。我总在想，虽说这是以严格著称的传统名校，但还是严厉得过分了。因此，那段时间我每天想的事情就是——怎样才能从这里逃出去！”

“是这样啊。”

“大家都是一样。昨天和你说话的关绿、中里君江、堀江千秋，她们也是一样。我们班有好几个人都得神经官能症了。”

“城崎绫，也是这样吗？”

“绫大小姐——是啊，虽然她表面不表现出来……不过确实，她太强了。”

“强？”

“是的。这种说法很奇怪吧。”桑原加乃一直注视着窗外，“你喜欢玫瑰？”

“是的。很漂亮的花园。”

“人们常说，越是危险的东西越美丽。如果花刺有毒的话，是不是会加倍美丽呢？”

桑原加乃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然后用一种唐突的语气问道：“昨晚，你休息得好吗？”

“嗯，相当不错。”

“和同寝室的人说话了吗？”

“高取惠……”

冴子斜视着桑原加乃的小嘴。“昨天，关于高取惠，城崎绫说她有点古怪。确实，我也感到她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比如说，她说自己是魔女啦。”

桑原加乃握着黄油刀的手，蓦地停在了空中。

“哎呀，那个事……”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问她她也不告诉我。加乃，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啊——”

桑原加乃长出了一口气，把视线转到了窗外。“我，我和她关系不好。”

“为什么？”

“她也很强，但是和绫大小姐正好是相反的类型，怎么说呢——就是有一种令人恐惧的感觉，对吧？”

“可是，我感觉，她不是一个坏人。”冴子情不自禁地加重了语气。

“尽管现在还不太了解她，不过，我感觉还是能够和她成为好朋友的。”

冴子说完，昨天晚上高取惠多次告诫自己的话突然浮上脑海。

“千万不要和我亲近……”

（为什么那样？因为你是“魔女”？）

冴子悄悄地窥视着桑原加乃的反应。桑原加乃歪着头，向一旁斜视着，仿佛在隐藏着某种困惑，虽然脸上仍露着淡淡的微笑。

2

“公元一九八六年九月十二日（星期五）——”

冴子一边看着黑板右侧标记的日期，一边陷入了沉思。小腹部的疼痛依然如故，湿漉漉的、迟缓的、懒倦的、沉重的。

（将来，我会变成什么样呢？）

还要在这所学校，那栋公寓，还有那些几乎令人窒息的规则和惩罚的束缚中，度过一年半多的光阴。毕业后，也许会进入宗像家所期待的女子大学。那时候，自己可能已经不是和泉冴子了（宗像冴子……）。不久之后，他们一定会为自己寻找一个和宗像家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然后将他招赘入户。

（不管怎么说，这所学校都是我人生的一个分水岭。）

冴子回忆起了前天的事情。

她在宗像千代的带领下，来到了宗像家。那是一座位于相里市最好地段的大宅院。穿过一个像学校操场那么大的私家花园，推开一扇巨大的房门，在一间宽敞豪华的房间里，冴子见到了一位老人。

宗像伦太郎——千代的父亲，冴子的外公。这个男人现在是圣真女学园高级中学的理事长，也是前任市长。

长期以来，在本地握有极大权力并享有巨大财富，可以随心所欲、叱咤风云的老人，脸上已是布满皱纹，他用一双透视似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冴子，然后用低沉嘶哑的声音说道：

“这就是加代的女儿？像她妈妈，也长着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睛啊。”

结果，在短暂的会面中，老人就说了这么几句话。然后宗像千代向他汇报了两三件事务性的工作，老人也只是默默地点着头……

“自从你母亲死后，你外公几乎病了一年。从那之后就几乎不再和别人见面了。”宗像千代说道。

“他虽不好相处，但你不要害怕，你是有着他血统的外孙女。”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在十二年前把这个外孙女送给了和泉家？……冴子想问，但却张不开口。她知道，即使问了也得不到回答。

那一天，冴子还见到了宗像千代的丈夫——宗像庄司。

凭借宗像伦太郎的背景，他在市议会里是大权在握的实力派，也是下一届市长的候选人。宗像庄司头发花白，性情温厚，有着绅士风度。

“今后你就叫我爸爸吧，也可以和我撒撒娇。”他慈祥和蔼地说道。就这样被收养，冴子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宗像千代和庄司没有孩子。冴子会被宗像家接回来，这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为了宗像家的血脉不断绝——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把已经送出去的外孙女又强行要了回来……（原来如此啊！）

也许正因如此，冴子并不怨恨他们。对于轻易就把自己放手的和泉家的养父养母，冴子也丝毫没有责怪他们的想法。只是，由于此前一直生活在虚幻的现实中，环境的突然变化，对于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女来说，没有任何心理抵触就立即接受也是不可能的。

巨大的院落、在这个城市中说一不二的外祖父、冷静睿智的姨母，还有她的丈夫，所有的这一切，都让冴子感到困惑，感到胆怯。而且，比这些更让冴子感到疑惑不解的是——流淌在自己身体内的血，和这个陌生环境中所居住的人竟然是同一个血脉，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和泉冴子！你发什么呆！”一个尖厉的女高音在头顶响起。

坏了。抬眼一看，是原老师那张可怕的脸。第三节课。天天都有的数学课——

“是！没，没……”

“没什么没？那好，到前边来，把下一道题解出来！”

“啊？是！”

虽然这样回答着，可冴子根本不知道是哪道题。邻桌的城崎绫用手指指着课本，把问题序号告诉了战战兢兢的冴子。

冴子拿起课本，走向黑板。

嘶——冴子感到一阵把身体向下拉扯的钝痛——此时，疼痛愈加强烈。

幸亏，这道题冴子有印象。如果是这道题的话，自己能够做出来。冴子一边握着粉笔，一边思考着。然而——

在解题过程中，疼痛越来越强烈。

马上就要来了——刚想到这里，更加……冷汗从全身渗了出来，脚在颤抖，眼前变得模糊起来，甚至耳鸣也开始了。

冴子再也坚持不住了，腿一软，蹲坐到地上。

“怎么啦？”原老师问道。

“我——不舒服。”

原老师哼着鼻子。

“不会就是不会！为什么不说实话？”

“不是那样……”

“上课的时候心不在焉，所以你才不会。不会就应该坦率地承认并认错。你以为用装病来搪塞就能逃过去？”

教鞭“啪”的一下抽打到讲台上。

“你已经不是小学生了，还用装病这种小把戏，你应该感到羞耻！”

冴子顿时怒火中烧，直视着原老师的眼睛，想要反驳。但是，疼痛让她说不出话来。

“怎么？你！还想跟我辩驳？”

原老师又把教鞭在讲台上使劲地敲了一下。

“和泉冴子！这个时候，我不得不说了。你不要以为自己是校长的外甥女，老师就可以对你特殊照顾，那样想是大错而特错！从昨天开始，你那种态度，在我看来就是撒娇！你要再不紧张起来，哼！”

（说得太过分了。）

冴子屈膝蹲在地上，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地板，紧紧地咬着嘴唇，眼中噙满苦涩的泪水。疼痛越来越猛烈，就像被狠狠鞭打的烈马在奔腾一样。一阵眩晕，冴子感到天旋地转。

“喂！为什么一言不发！如果认识到错误了，就赶紧谢罪！”冴子想回答，可喉咙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来。“真不是个诚实的孩子。”

原老师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走近冴子，把她那只沾满粉笔灰的右手伸向蹲坐在地上的冴子头部，一把抓住头发，猛地一使劲，把冴子的脸提了起来。

“你能不能说点什么？哎呀哎呀，哭啦！这是你哭就能饶恕的问题吗？”

（太过分了……）

“快！快道歉！现在道歉，我还可以原谅你。不然的话……”

“老师！”随着一声大叫，一名学生从座位上站起来。原老师放下冴子的头发，眉毛拧成了倒八字。

“什么事？高取惠！”

“够了，住手吧。不分青红皂白就开始责难，你不觉得过分吗？”

高取惠用严肃的语调说道。教室内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原老师瞬间变得呆若木鸡。

然后，高取惠从后边的座位上径直走上前，贴着原老师的鼻尖走过，来到冴子身旁。

“不要紧吧，冴子？”

她仔细观察着正用力捂着肚子蹲坐在地上的冴子的脸，“出这么多汗。”

“不要紧。”

“说什么呢。你的脸已经苍白成这样了。”高取惠挑战似的转向原老师，“你说她装病？老师，你没看见她的脸色吗？如果不早点送到医务室，万一发生什么意外，老师！这可都是你的责任啊！”

“啊——啊啊，是，是啊。”原老师看起来有些惊慌失措。

“我带她去看病。课后，你去医务室确认吧。”

不等老师回答，高取惠就挽着冴子的胳膊把她搀起来。鸦雀无声的教室里顿时泛起了一阵低沉的嘈杂声。

在教室内所有目光的注视下，冴子在高取惠的搀扶下，走出了教室。

3

校医名叫冈田，与想象的相反，是一位恬静文雅的女性。她用哄小孩似的语气询问着冴子的病情，然后给她开了一些止痛药和营养药。冈田说这是痛经加上神经紧张造成的贫血。

接着，她以作为健康管理参考的名义，询问了冴子的月经周期和每个月的大致预测日期。冴子漫不经心说出的数字，她都认真地记到了笔记本上。

随后，趁着冈田离开房间的机会，冴子好奇地偷偷看了一眼留在桌上的那个笔记本……

“哎？什么？”

那是全校学生的花名册。可是，在学生姓名的后面，是一排用红笔书写的密密麻麻的数字……

原来所有学生的月经日期，都被记录了下来。

（健康管理的参考——就是这个？）

冴子惊呆了。同时，一种近乎恐怖的不快感使她“唰”的一下扬起了头。

（原来在全面监视着学生啊。）

（可以预防请假的借口？及时发现和男人之间的不正当关系？别这么过分好不好……）

午休的时候，冴子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医务室。

第四节课是日本历史，冈田给她开了病假条。虽然冈田劝她午休时间最好躺在病床上好好休息，可是，冴子已经感觉好多了，就走了出来。

止痛药使疼痛减缓了好多，可冴子依然感到浑身无力，心情也更加郁闷。虽然还没有开始出血，可那种全身的污血都一齐向小腹深处沉淀的感觉，令她心烦意乱。

在走廊里，每当冴子与下课的老师们擦肩而过的时候，都特别害怕与她们说话。要是看到了原老师，她一定会转身逃跑。

刚才原老师的行为——

只要一回想起来，眼泪就会不由自主地涌出。

原老师是最严厉的，昨天关绿这样说过。可冴子万万没有想到她竟能这样对待学生。难道世上还有这样的教育理念？

她是以欺负学生来取乐，只能这样理解。而且，冴子明显感到她对自己更是格外仇视。

（难道是因为我是校长的外甥女？）

也许她只是想显示显示她并没有偏心眼，所以才让自己吃更多的苦头。可是，至于这样吗？

（当时，如果没有高取惠的帮助……）

大概，冴子一定会当场倒下，伴着悲惨的哭泣。高取惠真了不起，冴子想。

如果换作自己，是绝对没有勇气敢公然挑战原老师的。难道这个就是今天早上桑原加乃评价高取惠时所说的“她也很强”的“强”吗？

冴子对高取惠充满了感激，同时也为她担心。不管她的行为多么正确，可是那样的行为一定会招来原老师的反感。

另外，每当冴子想到不得不和原老师再次见面时，心中更是充满了绝望：下一次，她会用什么样的理由和方式对我进行责难呢……

在从医务室所在的办公楼通往教学楼的走廊上，冴子遇到了一群同班同学。

“看！和泉冴子。”

一个瘦小并长着卷毛头发的少女，向这边指了过来。是关绿。冴子默默地向她点了一下头。她抬高了嗓门，大声说道：

“你真的好了！你知道吗，我们可惨了。”

“——哎？”

“那之后——第三节课，在你出去之后啊，原老师几乎歇斯底里，留的作业像山一样多，而且宣布下周就考试。八十分以下的，一个月内，即使周末也一律禁止外出。”

“把我们也连累了，真受不了。”

中里君江一边瞪着冴子，一边用尖细的声音说道，“都是因为你和高取惠……”

“都住嘴！你们两个。”

城崎绫一边说，一边向前迈了一步。堀江千秋紧紧跟在她的身后，脸上露着冷冷的微笑。其余的少女好像是为了衬托城崎绫似的，都集体向后退了一步。

“你的身体怎么样啦，和泉冴子？”

“是，已经好多了。”

冴子垂下了眼帘。

“嗯——你确实给大家带来了麻烦，不过……

“你也不是故意的。”

城崎绫继续说道，脸上始终洋溢着美丽的微笑。“不过，刚才高取惠对老师的那种态度，作为一个学生来说，这是绝对不应该有的行为。你不这样认为吗？”

“可是，当时她——”

“好了，你不用说了。”

城崎绫突然打断了冴子的话，冴子不禁退缩了一步。

“我们现在去吃午饭，你——看起来，情绪欠佳，最好别去吃了。”

你现在可能没有食欲，但无论如何，最好还是强迫自己吃一点——刚才，校医冈田这样劝说道。

“嗯——”

怎样回答好呢？正当冴子犹豫不决的时候，城崎绫噌地转过身，“多保重，和泉冴子。”

她扔下这句话后，就从冴子眼前阔步而去。紧随其后的，是一群沉默的、戴着“面具”的（所有人都是一样……）少女。

冴子愣在那里，有一种被排斥、被抛弃的感觉。

4

自从午休期间发生了这一幕之后，也许是心理作用，冴子感到城崎绫她们对自己的态度更加冷淡了。不仅如此，班里其他的同学也都对她疏远起来。

（因为我，让原老师发起了神经——）

是因为这件事引起了她们对我的共愤？还是……（另有隐情？）

第五节课后的课间，冴子刚想鼓起勇气和邻桌的城崎绫打个招呼，却发现她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装模作样地拿出一本精装小说读了起来。端庄的侧脸，明显地暗示着拒绝和冴子说话。坐在她的旁边，就这样默默地等待下节课的开始，真是一种难言的痛苦。

冴子想离开座位去找高取惠，可回头却发现，此时高取惠已经离开了座位，不在教室内。

终于熬到了放学。冴子把挪到城崎绫旁边的座位搬回原位。向城崎绫道谢后，她马上抓起书包站了起来。她想去找高取惠，然后和她一起回公寓。

“等一下！和泉冴子。”这时，城崎绫开口了。

“——嗯？”

冴子的身体一下僵硬起来。不知怎么回事，她开始对城崎绫产生一种强烈的恐惧。

“你的身体状态已经恢复了吧。”

冴子默默地点着头。疼痛基本止住了。城崎绫优雅地微笑着。“那么，现在领你到图书室去看看吧。你现在还不知道图书室在哪儿，也不知道怎样利用图书室吧？”

“嗯……”

不等冴子回答，城崎绫一转身，向后面喊道：“守口委津子。”这是一个少女的名字。

“是——”

马上一个胖乎乎的高个女生跑了过来。宽宽的白白的额头，圆溜溜可爱的眼睛，长长的头发用丝带吊扎起来，像一条尾巴在垂荡着。

“守口委津子。”城崎绫介绍道。

“她是图书委员。让她带你去吧。”

“请多关照。”

这是一个十分招人喜爱的少女。她深深地鞠着躬。“那就麻烦你了，守口委津子。”

“遵命，绫大小姐。”

守口委津子一边用开玩笑似的口吻回答着，一边夸张地鞠着躬。

图书室位于办公楼的二楼。守口委津子一边走着，一边骨碌骨碌地转动着眼睛，表情丰富而又亲切地向冴子介绍说：

“在这里，自己买书看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一定要学会充分利用图书室。虽然大部分都是一些枯燥无味的书，但也有一些推理小说、科幻小说之类的——开馆时间，平日的话，从午休时间开始到下午五点。星期六是到下午三点。星期天，只有每个月的第二个星期天开馆，是下午一点到五点。这里的藏书非常丰富。可以借出的时长是一个星期。恭候大家光临。”

“图书委员，是不是有很多工作要做啊？很辛苦吧。”

“是啊。工作嘛，就是需要经常整理整理书籍。我几乎整天泡在那里。特别是星期天，一开馆就过去。反正在公寓待着也是无聊。况且，图书室的管理员，还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

“这里的老师，比如像原老太婆之类的啦，一个个都像恶魔似的。整天絮絮叨叨、神经兮兮的，好像打骂学生就是她们生存的意义。班主任古山老师，更是那样。只有图书室川岛老师，真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和蔼可亲的人。即使稍微有什么差错，她也不会说你。她对学生非常体贴，就像亲生父母似的，可以倾听你的烦恼，帮你出主意。她很聪明，而且还是个大美女呢……据说，她的老公，是本地有名的陶艺大师。”

“噢，是这样啊。”

“实际上，这所学校，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认为它已经过时了，在现今这个时代。可是，想不到，这类依靠严厉的规则对人进行全面束缚的高中，却大受家长们的欢迎。他们认为，在女儿出嫁前，一定要严格管教，把她们送进‘圣真’一定没错。因此，不惜付出高额的学费……啊！对不起！”

“咦？怎么了？”

“哎呀——”

守口委津子停下脚步，看着冴子的脸。“你是校长的外甥女呀……”

“是——这个嘛，你别在意。”冴子勉强做了一个笑脸，“我也认为太过分了，这所学校。”

“果然你也这么想。”守口委津子吐了一下舌头。

“怪不得——昨天我一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的脸看起来好像和谁相像呢。这样说来，你是像校长啊。”

“是吗？”

“嗯，有点像——唉，这个原老师，连你都……真是的。你刚刚转学过来，一定受不了吧。其实，我也经常被她修理，现在都已经习惯了。这个老师现在还是单身。不过，那一定是理所当然的啦。既丑陋又讨人嫌的中年老太婆，多像漫画中画的那样啊。每当她向我发怒的时候，我都会在心底暗暗骂道：‘你这个老母猴！’”

胖乎乎的脸颊上露出了可爱的小酒窝，守口委津子扮了个鬼脸，笑了起来。

冴子也被她逗得“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不知不觉中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在这所学校之中，终于找到了一个自己所熟悉的平常高中女生的身影。

“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过来找我。我住在301室，一楼的最里头。还有，你觉得无聊的时候就来找我玩吧。你——啊！是和高取惠同一个房间吧。”

“是的。315。”

“你怎么看她？”

面对唐突的发问，冴子一时有点惊慌失措。“昨天刚刚来，还不太了解……”

“是啊——”

守口委津子的表情瞬间凝固起来，然后马上用一种惊诧的声音说道：“她今天的表现太给力了！”

听她这么一说，冴子马上高兴起来。“你也这么认为？”

“把那个老母猴惹怒了，虽然后果很严重。但是，我还是在心里为她鼓掌，为她喝彩。只可惜——”

守口委津子把视线移到了脚下。“太危险了！她。”

“危险？这话，是什么意思……”

守口委津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在自言自语。你不要介意。对了，冴子，你喜欢童话吗？我正在尝试写童话呢……”

5

图书室的房间比想象的还要大，大概有三间教室那么大吧。高高的书架，一排排整齐地耸立着。房间虽然很大，但由于窗户很少，所以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幽暗。房间内的空气有些阴冷，就像幽深的海底，不知经过了多少漫长岁月的沉淀……

图书管理员川岛老师，正如守口委津子所说的那样，是一个给人感觉非常好的女性。高高的鼻梁，知性的脸庞，举止端庄，温文尔雅，在她身上，看不到一丝冷漠的神情。冴子一眼就对她产生了好感。

办完图书借阅卡后，冴子忽然想查点资料，于是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守口委津子。

“好吧，那我就先走了。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川岛老师，就麻烦您告诉她吧。”

说完，守口委津子就离开了图书室。

“你想查什么资料呢？”川岛老师询问道。

“我想看看关于本校的校史之类的资料，如果有的话。”

“啊，有的。”

川岛老师指着房间的最里侧说：“那边的尽头，有一个教育类的书架。那里有一本《圣真女学园高级中学》的红皮书。你为什么对这个……”

“嗯，随便看看。”

冴子含糊地答道。川岛老师也没有再多问，只是温和地说道：“如果你找不到的话，就过来叫我。”

冴子轻易地就找到了那本书。

这是一本用红布作封面、装帧豪华的精装书。还有一个副标题是“对现代教育诸问题的思考”。作者是“宗像千代”——原来是姨母写的书。

冴子翻到目录。

本以为这是一本写给家长和相关人员看的宣传类书籍，可打开一看却全然不是。从“日本中等教育的现状”开始，提及“存在的问题”，进而介绍了德国斯坦纳教育(1)等古今中外各种特色教育的实践结果及其评价，后半部分着重介绍了圣真女学园的发展历史，并阐述了其教育理念。原来这是一本地地道道的学术著作。

书后附有作者的简历。

宗像千代，一九三二年生于相里市。T女子大学研究所文学研究科硕士课程结束以后，专攻心理学。后又在该校修读过教育学学位。现任圣真女学园高级中学校长。

履历太漂亮了，冴子从内心开始折服。

其实，冴子想了解的是，这所学校为什么会延续这样一种严格得近乎扭曲人性，甚至可以说是“犯了时代错误”的教育管理制度。这种严格的教育管理制度是不是有必要坚持下去？如果翻阅校史，是不是可以找到一些答案呢？冴子是这样想的。

可是，由于专业术语太多，再加上学术论文式的文体，冴子实在是看不太懂。连借回去慢慢读的兴致也提不起来。

（即使讨厌，我也得把它读完。这种劲头，什么时候会来呢？）

冴子一边思考，一边把书放回原位。

“……喂喂，佑子！果然，那个事，是真的。”

就在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冴子屏住呼吸，向四周张望。

“喂？哪个事？”

“前几天不是有人说过吗？你不也在场嘛。”原来是两个女生在说话。

透过斜后方书架的空隙，冴子看到在对面的幽暗之中站着两个人影。大概，她们并没有注意到冴子的存在。

“就是，二年级住的三号公寓楼，不是有一个向西突出的房间吗，你不也知道吗？传说中打不开门的那个……”

“怎么？难道有什么东西从那里面出来？”

“是啊。听说一到半夜，就有女人的哭泣声从那里面传出来。”

“这不就是经常谈论的灵异事件嘛。什么自动增加的台阶啦，会笑的骨骼标本啦……秋子，你真的相信吗？我初中的时候，就听过一打这样的灵异事件呢。”

“其实，我也并不是真的相信。不过，关于那个房间的传说，好像确实是真的。今天中午，我在食堂从学姐那里听说的。”

从她们谈话的内容判断，好像两人都是一年级的学生。

冴子向入口处的办公桌望去。由于书架的遮挡，所以看不见川岛老师的身影。

在宽敞图书室的一隅，在由众多书籍围成的幽暗空间之中——站在这个奇妙的场所，谈论着“鬼怪故事”的话题，真是太合适不过了。

“据说，那个房间，最早是一个王公贵族家的小姐入学时居住的特别室。和其他房间相比，更大，更豪华……‘二战’后，这个房间就不再给学生使用。可是，后来有一个超级有钱的大财阀家的大小姐来这里上学，这个房间才重新为她开放。这已经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你在听吗？”

“嗯，听着呢。”

“那位大小姐，怎么形容呢，是个十分傲慢、十分任性，整天郁郁寡欢、难以相处的人。而且，她还有一些古怪的嗜好。”

“古怪的嗜好？难道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比如说，她一年到头总是浑身上下清一色的黑衣黑裤的打扮。大家都穿制服，她说讨厌穿，就从来不穿。由于她父亲太有钱有势了，学校也拿她没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哎？这所学校还有这样的事？”

“是的。很吃惊吧。那人名叫美津子，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现在所说的超自然现象上。”

“超自然现象？”

“她的房间里收集的都是一些令人恐怖的东西。比如，魔术的书籍啦，爬行动物的标本啦，山羊的头骨啦。”

“恶心！”

“有人说她神经不正常。其实，这位美津子小姐是一个魔女……”

“魔女？”

“是的。恶魔中的魔女。她经常把一些追随自己的学生招集到自己的房间，然后举行黑魔法仪式。”

昨天晚上，高取惠所说的“魔女的传说”——难道指的就是这个？正像对高取惠说过的那样，冴子对鬼怪之类的故事很敏感、很害怕。只要是一本正经说出来的，即使明知道是谎言，也会不知不觉地受其暗示的影响。

冴子想马上离开这里，然而，不知何故，却挪不开脚步。越不想听，书架对面传过来的耳语声，就变得越来越大，并一直向耳孔的深处、更深处使劲地钻。

“最后，那个人，在一个夜晚死在了自己的房间内。而且，不是正常的死法，而是浑身浇满了煤油，烧死的。明白了吧，这就是传说中用来对付魔女的——火刑。”

“胡说吧。”

“从表面上看好像是自杀……不过，那个房间已经被那个受火刑而死的魔女下了诅咒。从那以后，那个房间的门就一直锁着。一到晚上，就可以听到她的呻吟声和诅咒声。”

“荒诞！无聊！”

“不要说那么无情的话嘛，我是特地诚心诚意告诉你的。”

“可是，提到魔女……”

“学姐们说，那个房间，到了晚上是绝对不可以接近的。有好几个人都吃到苦头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已经听够了……”不久，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虽然感到荒诞不经，可是，冴子依然感觉有些阴森可怕。她悄悄地将起满鸡皮疙瘩的双臂抱在了胸前。

6

冴子一个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穿过校园，她看见了公寓的大门。虽然晚风习习，有些瑟瑟刺骨，但是蝉声阵阵，依旧花香四溢，满眼都是美丽的玫瑰……

冴子不禁停下脚步，仰望起这座被夕阳染红的西式洋楼。

前方左手边，西侧那栋就是三号公寓楼，最凸出的那部分……

（所说的那个“特别室”就在那里？）爬满了常春藤的红砖墙、紧闭的白色装饰窗——在那里面，三十五年前，真的发生过刚才听说的事件吗？（魔女的传说……）

在公寓门口，冴子看到了宿管员山村丰子。正在打扫卫生的她，认出冴子后，拖着长音说道：“你回来啦。怎么样？学校，还适应吗？”

“是，暂时……”冴子轻轻地低下了头。山村丰子一手扶着扫帚，温和地问道：“在公寓，有什么困难吗？”

“不，暂时还没有。”

冴子小声地回答，然后鼓起勇气问道：“嗯——我可以问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听说，这栋公寓有一间‘特别室’，是真的吗？”

“特别室……”

山村丰子瞪大了茶褐色的眼睛，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啊，那个啊。是的，有。在二楼的拐角处。好像一直没有使用。怎么啦？”

“听说是一间封闭的房间？”

“嗯，学生们都这么传说。”

“我听说，好像还会有幽灵从那里面出来，是真的吗？”

“哈哈哈哈……”

山村丰子一边捂着嘴，一边咯咯地笑了起来。“没什么可怕的，冴子，我来这里已经六年了，一次也没有见过那些恐怖的事情啊。”

“啊……是嘛。对不起，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冴子的脸红红的。她带着如释重负的心情，离开了这里。

高取惠不在房间内。冴子没有看到她的书包，可能她还没有从学校回来。

冴子感到浑身黏糊糊的，很难受。也许是今天出了大量冷汗的缘故吧。

无论如何得先冲个澡。

热水从头顶喷泻而下，冴子思绪翻飞。

在图书室幽暗之中听到的对话……虽然这栋楼里真的有一扇“打不开的门”，可为什么会有那样离奇的传说？对了，一定是有人据此杜撰出来的。最初可能只是单纯的吹牛或吓唬人的幽灵故事，然后经过学生们的口口相传，不断地添枝加叶，最后，演变成现在这样的“魔女传说”。

三十五年前，在那个房间里死了一个女生。所以？

魔女的传说……经过三十多年的岁月，再一想到那扇封闭的门后盘踞着的阴暗和潮湿，即使明知是编造的故事，冴子也不免感到毛骨悚然。

一定是因为“魔女”这个词。

与“幽灵”“妖怪”之类的词相比，这个词更加让人感到恐怖和不寒而栗。

中世纪的欧洲，有过一段狩猎魔女的历史，冴子读过几本这方面的书，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她的心开始强烈地慌乱起来，渐渐地，在她的内心深处，魔女的传说好像变成了奇妙的现实。

而且——

最让她担心的是高取惠。昨天晚上，她自称“魔女”。（我是魔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高取惠是魔女吗？她身上到底隐藏着冴子所不知道的什么秘密呢？

被高取惠讽刺为在玩“模拟大小姐游戏”的同班少女们，无论是城崎绫，还是今天早上在食堂与之交谈的桑原加乃，好像都对高取惠没有一点好感。就连那个看似是普通女高中生的守口委津子，也意味深长地说高取惠很“危险”。（如此说来……）

冴子想起了昨天班主任老师介绍自己时的情景。

鸦雀无声的教室里，突然涌起一阵异常的气氛，那种可以强烈感受到的恶意，或者说敌意一样的奇妙的“骚动”，与其说是冲着我这个“新生”来的，不如说是冲着后进来的高取惠发出的。

高取惠到底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呢？

冴子绾起头发，把淋浴调成冷水。通红炽热的身体突然受到一股冰凉的刺激，顿感畅快淋漓。

——突然，冴子感到一种黏糊糊的液体，从身体的深处哗的一声向下涌动。啊——瞬间，一种温乎乎的感觉，从胯间顺着大腿向下滑动……

……圣诞……

（来了。）

冴子关掉淋浴，惊恐地向下看。

……圣诞……

一股浓浓的红色液体（什么？红色……）一直滑落到脚底，在水中溶解、扩散（血……红色……红色……血……），然后，打着漩涡，流进那银白色的金属地漏之中。

……快乐……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冴子一下子蹲坐到白色浴槽里。

六点多了，高取惠还没有回来。冴子独自下楼去食堂吃了点晚饭。高取惠回来时，已经七点多钟了。那时太阳已经落山，外面一片漆黑。

“你回来啦！”

躺在床上恍恍惚惚的冴子，抬起倦慵的身体，歪着头看着穿着制服的高取惠。

“你这么晚才回来，去哪儿了？”

“散步去了。”她若无其事地回答说。

“这里，不是五点半就锁公寓大门吗？”

高取惠立即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你不要用老师的口气说话好不好？”

“我，没那个意思……”

“啊，知道了，对不起。”

高取惠的表情缓和下来，把书包放到自己的书桌上。

“今天心情不太好。穿过公寓后面的小树林，对面有一个小池塘，我去那里了。那里非常静，可以让人忘却烦恼。我经常去。”

“心情不好？因为什么？”

“——跟你没关系。”说完，高取惠避开冴子的目光，“怎么样了，你的身体？”

“谢谢。今天多亏有你的帮忙，否则……”

“没有要你领情的意思。不过，这个忙，好像帮得不好。”高取惠用一种自嘲的口吻说道。

冴子情不自禁地抬高了嗓门。“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不好”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惹恼了原老师？还是……）

“没什么。”高取惠耸了一下肩，摇头说道，“你不要那么愁眉苦脸嘛。”

“唉——”

（你，这是怎么啦？）

“好啦好啦——今晚你必须得早点睡。那个怎样了？疼得还厉害吗？”

“嗯，还有点。”

“药还有吗？如果没有的话，把我的给你。先把药吃了，然后你先睡。我只开床头灯不影响你吧？”

冴子温顺地点点头。此时，与疼痛相比，倦乏的身体显得更加沉重，似乎有一种稍一松劲，就会“咕咚”一下倒回床上的感觉。

冴子拿着药，来到盥洗池前，把两片白色药片吞了下去。

“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事也不会有……”

此时，高取惠一边换衣服，一边喃喃自语的声音，偶然传到了冴子的耳中。

急促尖厉的刹车声，惊天动地的撞击声，玻璃破碎的飞散声，四处涌起的说话声，波浪一样围拢过来的人群，嘎啦嘎啦空转的车轮……

少女停下了脚步。“哎呀，发生什么事了？”妈妈不知所措的声音。“汽车，变成那样啦——”

倒翻在路边的汽车、被撞断的电线杆、扭曲的灰色车身。

转瞬之间，围拢过来的黑压压人群。被妈妈紧紧握住小手的少女，屏着呼吸，用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四处张望。

从破碎的玻璃窗中，爬出两只手，沾满鲜血，哆哆嗦嗦地用手指抓着车窗上的玻璃残片……

不久，猛然出现一个人影，某个部位就像一个破碎的西红柿，鲜红的汁液滴滴答答地向下流淌——少女刚刚想到那个人影也许会来一个大转身，不料却无力地一垂，停止。然后，静止。

“不行！你不能看！”

妈妈牵了一下少女的手。少女的嘴唇一咧，使劲甩开妈妈的手。穿过围观人群的间隙，少女晃晃悠悠地跑到肇事车旁。

绝命司机的上半身，从玻璃窗中探了出来。少女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看着，嘴角露出一丝瑟瑟的苦笑。

路上，红色的血，还在不断地扩散——

穿白色短袜白色童靴的小脚丫，吧唧吧唧地踏在血路上……

(1)　又称华德福教育，是一种人性化的教育方法，以自然教育为主，是基于创立人智学的奥地利哲学家鲁道夫·斯坦纳的一种教育哲学理念。

第三章　魔女之死

1

深夜。

圣真女学园三号公寓楼的宿管员——山村丰子，忽地睁开了眼睛。

在一片漆黑之中，她摸索着打开了台灯的开关，坐起身来，看向四周。已经六年了，自己一个人生活在这个房间。整洁的房间内，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看一眼挂在床头的时钟，她不禁大吃一惊！

凌晨一点二十分——她是十一点半上床睡觉的，到现在还不到两个小时。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既不想上卫生间，也没有口渴。可是……

是的，好像确实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一种让人挂心的响动。侧耳细听，一片安静，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讨厌。难道是做噩梦了？）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山村丰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种说不出的忧郁充斥于心。这个时候，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形单影只，才会如此吧。其实，山村丰子对自己目前的生活状况，没有丝毫不满。工作方面待遇很优厚；和其他同事之间的关系也相处得比较融洽，没有什么矛盾；学生们也都是优雅乖巧的姑娘……

唯一的忧郁，就是自己的身体状况。不知为何，最近一段时间，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经常感到浑身乏力，没有食欲。头疼和肩膀疼已经成了慢性病。

还有，今年春天，随着五十二岁生日的来临，自己也进入了绝经期。是不是患上了更年期综合征？山村丰子这样想道。

“咕咚！”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闷响。山村丰子大吃一惊，不禁仰望天花板。

（上面传来的？）

若是平日，山村丰子也许不会太在意，继续去睡觉就好了。然而，不知为什么，今天她却格外担心，咚咚跳动的胸膛，感到一种针扎似的疼痛。

“咕咚！”又传来一声响动。没错！难道？是从二楼的房间里……正上方的房间是学生自习室，晚上已经上锁了，应该没有人能进得去。十一点的熄灯时间早就过去了。而且每个房间都有卫生间，这个时候不应该有学生在走廊走动。

那——

是小偷？还是色狼？

想到这里，山村丰子一下子紧张起来。公寓里住的都是女生，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可不得了……

山村丰子悄悄地走出房间。她没有穿拖鞋，光着脚走在地毯上。要叫值班老师吗？对了，今天宗像校长也住在这里。她每周都要来这里住几个晚上。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一定要和学生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共眠，听说这就是她作为校长所秉持的一种教育理念。

山村丰子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一个人上去察看。

只是听到一点细微的响动，就把老师们都惊动起来，怎么说都显得自己太过胆小。即使发生了什么大事，只要大声喊出来就可以了。就算是个男小偷，只要大家都出来……

沿着黑暗的台阶，山村丰子蹑手蹑脚地向上移动。

楼梯平台的墙壁上，亮着一盏样式古旧的电灯，每向上移动一下脚步，那微弱的灯光，都会摇曳出一串朦胧的黑影。

山村丰子终于爬完了台阶，来到二楼走廊。此时，淋漓的冷汗已经从腋下流到了侧腹。

昏暗的阴影笼罩着整个走廊。特别是右手边，更是漆黑一片，黑暗，一直向深处延伸。

山村丰子站在那里，寻找响声的来源。

外面，传进一阵窸窣的虫鸣。无边的寂静，又将虫鸣声渐次包围。“嗡——”像耳鸣似的声音。这是寂静演奏的无声之曲，宛如飘游在这座古老洋楼之中的黑暗之音……

“咕咚！”又听到一声响动。山村丰子马上朝那个方向张望。

左手边，台阶的斜对面，有一扇镶嵌着彩绘玻璃的对开门。声响好像是从那里边传出来的。

（那扇门的后面……）

山村丰子缩着身子，蹑手蹑脚地向那边走去。

门——一推就开了，里面一团漆黑——借着走廊处射过来的微弱光线，山村丰子勉强地一步、两步向前摸索着挪动脚步。

这是一段很短的走廊，向左拐，应该还有一扇门。对，那就是已经三十多年没有使用过的“特别室”的门——那扇传说中的“打不开的门”。山村丰子想起了昨天傍晚，在公寓门口和一个学生聊天的情形。

和泉冴子——一个刚刚转学过来，娇小瘦弱，略显忧郁的少女。第一眼看到她时，山村丰子就感到她那双大得出奇的茶褐色瞳孔中，隐隐散发着一股不可思议的神秘魅力。

“听说会有幽灵从那个特别室中出来，是真的吗？”她这样问道。其实，以前山村丰子也听其他同学这样说过。

（这简直是胡言乱语……）

山村丰子猛地摇摇头。

（哪有什么幽灵之类的……）

她一边慢慢地往前走，一边凝视着黑暗深处。

隐隐可见黑色紫檀木的门板上，有一个做工精巧的金色门把手，那就是传说中的那扇“打不开的门”。

突然——

山村丰子一下子惊得说不出话来。

门把手下面的钥匙孔中透出一丝细细的光线。

（啊！）

这扇房门的钥匙，在好多年前就丢失了。于是，就像传说中说的那样，这扇门自然就成了一扇“打不开的门”。那之后，也从没听说过有换过锁。那光线一定是外面路灯的灯光透过窗户射进来的。是的，一定是这样。

山村丰子想转身回去，可不知为什么却挪不动脚，仿佛陷入了一场身不由己的噩梦之中。

她走到门前，尝试着把手伸向门把手。应该转不动。应该——

“咔嗒”一声轻响，门把手动了。门，没有锁。

山村丰子的呼吸一下子停了下来，心跳加速。抖动的手稍稍一用力，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霎时，映入她眼帘的是……

2

咚——咚——咚……

缓慢的敲门声。

宗像千代睁开眼，看了眼墙壁上挂钟的荧光指针，眨着惺忪的睡眼。

（——谁？在这个时间。）

“哪位？”没有回答。

咚——咚……

同样节奏的敲门声。

宗像千代戴上眼镜，披上睡袍，向房门走去。“哪位？”

宗像千代再次问道。还是没有回答。低沉的敲门声在机械地重复着。“谁啊？”

宗像千代打开房门，发现三号学生公寓的宿管员正呆呆地站立在幽暗之中。

“啊？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啊，啊，不好啦……”

山村丰子脸色苍白，眼神恍惚，大张着嘴，喃喃自语。

“怎么不好啦？”

宗像千代抓住茫然自失的山村丰子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她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三号楼的……二楼……那间……打不开的门……那间……特别室……”断断续续地还没有说完，山村丰子就一下子瘫软在地。

“特别室？那里怎么啦？”

山村丰子的嘴机械地半张着，眼睛望着半空，缓缓地晃着头。

“知道了。我过去看看——你自己先回房休息，可以吗？明白吗？”

“啊——”

她好像受到了强烈的刺激。虽然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有些不放心，但是无论如何也得先去那个出现问题的地方看看，宗像千代想。

校长室位于公寓正楼二楼的东端。宗像千代顺着长长的走廊，一路向西急奔而去。

本不该开着的那扇特别室的房门——竟然大开着！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瞬间，三十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又从宗像千代的心底苏醒过来。那时，宗像千代已经从这所学校毕业，刚刚迈进大学的校门——不料就在那时，母校却发生了一件离奇之事。住在这个房间的少女，在这个房间内以极惨烈的方式死了。

大开的房门中露出了微弱的光线。宗像千代轻轻地抬起脚，迈进门内，忽然，她感觉脚下好像踩到一摊凝固的血液。站在门口，她向左边望去。

那里有一扇门通向浴室。光线，果然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半开的门内，灯还亮着。从那里面传出来一种声音——

哗……

——是水的声音，是淋浴的水声？还是……

浑浊、阴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臭，宗像千代不由自主地捏住鼻孔。是一种焦臭，令人讨厌的气味。

（莫非——）

最初的不安渐渐变成了对最坏事态的预感和确信。

宗像千代鼓起勇气，向浴室走去。可是她却发觉自己两腿发软，有点不听使唤。

她好不容易走到了浴室门前，先使劲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屏住呼吸，向门内窥视。

“咕！”喉头一震，宗像千代马上把视线移开，一股已经冲到嗓子眼的猛烈尖叫被她死死地咽了回去。

一个让人生厌的物体，横躺在浴室地面的瓷砖上。

黑黑的焦烂皮肤，斑驳的熔化了的衣物纤维……花洒的水，哗哗地流，静静地淋着一具仰面朝天的——人形死尸。

3

那一天的校园里，从一早开始就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虽然跟往常一样正常上课，但教室里却没有了往常的那份安静。

老师们显得心神不宁，下面学生之间的“骚动”也是此起彼伏，还会时不时地传来一阵阵悄悄的私语声。可是，老师在斥责她们的时候，没有了往常那种不近人情的严厉，更像是心不在焉的走走形式的提醒。

公寓出事了——

这一点，学生们都感觉到了。

凌晨三点，所有的学生都被突然惊醒。这次不是宿管员，而是由班主任老师亲自到各个房间查点人数。随后，听到有几辆车驶进院内的声音，好多人的脚步声，还有平时根本听不到的男人说话声……

“没什么事，大家都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虽然老师们这样要求学生，可是没有人相信。好多人都因此惴惴不安，再也没有了睡意。

其中，冴子显得最憔悴。

昨天晚上，她听从高取惠的劝告，吃完药后就早早地睡下了，开始睡得很沉，但很快就转成了浅眠，接连不断地做起了一个又一个讨厌的梦。（为什么！红色……）

然后，班主任古山老师来了。

古山老师对于自己深夜的突然闯入，没有表示任何的歉意，直接就打开了房间的电灯。她脸色苍白，当她看到冴子旁边的床位没有人时，立即大声惊叫起来：“高取惠！”

冴子不知缘由，忙向四周张望，确实没有看到高取惠的身影。古山老师去浴室查看，也没有。

冴子刚想问发生了什么事，古山老师“啪”的一下熄灭了电灯。“好啦，睡觉！”

说完，她向走廊里飞奔而去。

之后，冴子再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到底怎么了？）身体缩成一团。结果，直到天亮，高取惠都没有回来。（怎么回事……）

各种各样的猜想在脑海中萦绕。早餐的时候，冴子终于忍不住问了几个同桌吃饭的同学，结果大家都是一样，谁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从公寓去教学楼的途中，冴子看到有几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在大楼周围转来转去。他们是干什么的？难道和高取惠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到了教室也一样，大家都默不作声，也没有人和冴子说话。

课间休息的时候，教室内终于响起了叽叽喳喳的交谈声。冴子听到其中有“警车”“刑警”等字眼，心中的不安不免更加强烈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上？）

第三节课结束了。第四节是古典文学，然而当第四节课的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走进教室的却是班主任古山老师。她的脸色更加苍白，憔悴不堪的神情一览无余。

嘈杂的教室刚一安静下来，古山老师就命令全体同学马上到礼堂集合，说校长要紧急训话。

去礼堂的路上，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冴子夹杂在学生队伍中，一次又一次地擦拭着充满血丝的蒙眬双眼。一种无以言表的不祥预感，加上沉重和令人倦怠的痛经，一齐向她袭来，冴子感到胸口发闷并伴有隐隐的疼痛。

（果然，发生什么事了。）

似乎还不是普通的事……

礼堂位于办公楼的一楼，全体学生刚刚排好队，主席台上就出现了宗像千代的身影。她迈着镇定的步伐走到麦克风前，静静地扫视了一下全体学生，然后开口说道：

“今天凌晨，当大家还在熟睡的时候，老师们突然把大家吵醒，让大家受惊了。昨天晚上，在学生公寓发生了一起突发事件。为了避免引起恐慌，所以没有及时向大家通报，请大家理解。刚才，警方向我通告了他们的调查意见，为了向大家传达，所以把大家紧急召集到这里。”

礼堂内鸦雀无声。宗像千代略微停顿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昨天深夜——准确地说是今天凌晨——在本校学生公寓二楼特别室内，发现了二年级高取惠同学的尸体。”

一片哗然——冴子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一手扶着额头，不由自主地向后趔趄了一步。

“安静！”

宗像千代铿然说道。然后继续训话：“现在初步认为高取惠同学是在特别室的浴室内自杀身亡的。暂时还没有发现遗书。关于她为什么自杀，如果有谁知道线索，请及时向班主任老师汇报。

“另外，她的死亡也有一些异常的地方，所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还会有警方人员出入校园和学生公寓，请大家不要惊慌。另外，周末外出的时候，也要时时刻刻以本校学生的高度自觉性来严格要求自己，绝对不可草率行事……”

（……平安……夜……）

高取惠死了。高取惠……

（自杀？）

（那样的事……）

（……昨……晚……）

“怎么会……”

喃喃自语的冴子忽然眼前一黑，颓然跌倒，脸颊触到冰冷的地板。随后，她感到有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悄然而至。冴子的意识随着那股吸引力渐渐远去，也隐约听到在自己身边涌起并迅速向四周扩散的骚动。

4

天真无邪的冴子在尽情地奔跑，玩耍。

郁郁葱葱的针叶林，环抱着一个小湖。湖面结了一层洁白的冰。冷风袭来，松涛阵阵。紫色的云在空中飘游……

冰层很厚，似乎直达湖底。冴子光着脚，在坚固的冰面上奔跑，仿佛是在滑行。对于冰冷，她没有丝毫的痛苦。

“冴子！”

忽然，传来一声呼唤，更像是一声悲鸣。转头望去，冴子发现在岸边的树荫下站着一个和自己长得十分相似的少女。

（谁？你是谁？）

“危险——快回来——”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冴子又奔跑起来，向着湖心，轻快地。

（不行——不要往那儿去！）

少女一边叫喊着，一边踏上冰面追了过来。冴子逃跑似的，加快了脚步。

——突然，脚下传来一种不祥的声音。嘎吱……

（什么？）

冴子刚一停住脚步，又听到一声嘎吱的声音。

“冴——子、子、子……”

少女发出一声惨叫。她脚下的冰层，眼看着，眼看着，裂开了……

一股强劲的水流从冰裂处喷涌而出——水？不对！不是！那颜色……红色！

一种鲜红鲜红、浓得有些刺眼又令人作呕的东西，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

冴子睁大眼睛，呆呆地站立着。红水很快就淹没了少女的胸部，她的双手一边疯狂地摇晃着，一边向着冴子大声叫喊：

“冴——子——快——跑！快——快……”

不久，声音消失了。少女扑腾着沉入冰缝之中——

（姐姐？）

突然，冴子的心中闪现一丝记忆。

“姐姐——！”

伴随着冴子的喊叫声，湖面“唰”的一下改变了颜色。白色的冰变成了红色——血一样的鲜红。

冴子的身体轻盈地飘起，脸伏在红色的冰面上。她撑起双手，想站立起来。就在此时，冰层下面突然出现了一张巨大的女人的脸，那张脸“啪”的一下睁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冴子，冷峻的眼神中透着一股疯狂。那是……

（谁？）

（这是——我吗？）

冴子一边使劲地摇着脑袋，一边扭头向天上望去。不料，在那飘游的紫色云层中，也出现了一张同样的脸（我？）……

（哎呀，真讨厌！）

（讨厌！）

（讨厌！讨厌厌厌厌厌厌厌厌……）

噩梦突然中止，冴子的意识终于清醒过来。

冴子感觉自己躺在一张硬床上，空气中充满了消毒水的气味。她睁开眼，发现有几张面孔正在注视着自己。

“你为什么在这里，知道吗？”原来是校医冈田。

“噢！”

在礼堂，自己晕倒了。校长训话的时候——当听说高取惠死了的时候，自己就……

“刚才做噩梦了吧。现在感觉怎么样？”

全身疼痛。尽管各个关节都像发烧一样难受，但冴子还是将枕在枕头上的头轻轻地点了一下。

“不要紧了，谢谢。”冴子淡淡地说道。

“受了刺激，不要勉强硬撑。”另一张面孔说道，是宗像千代，“刚到这里，同屋的同学就发生了那样的事。”

“姨母！”冴子哽咽地说道，“为什么，高取惠……”

“这个，现在还不太清楚。一定有什么原因吧。”宗像千代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这件事你不要想太多，先安心把身体调养好。暂时回宗像家住几天好吗？”

“不了。”

听宗像千代这样说，冴子感到十分高兴。可是，与其一个人回到那么大的家中，还不如待在学校更踏实一些。冴子这样想道。

“我已经好了，不用担心了。”

“真的？”

“是的——给你们添麻烦了，真对不起。”

“既然你这么说……古山老师！”宗像千代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古山老师，“冴子——不，和泉冴子同学现在的身心状态比较特殊，如果让她一个人继续在那个房间住，我感觉有点不太合适。况且她还是刚刚转学过来——你看，能不能找个同学搬过去陪她一起住？”

“是，明白了。”

表情拘谨的古山老师立即点头答应。宗像千代又把视线转回到冴子身上。

“你觉得这样可以吗，冴子？”

“是！”

宗像千代说着同情和担心的话，但又始终一副冷静的表情。（她和你长得像，守口委津子这样说过……）冴子蒙眬地看着宗像千代的表情，想起了刚才的那个噩梦。

其实，当噩梦还在缠绕的时候，冴子就已经意识到那是一个梦。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一个冴子早就习以为常的梦。习以为常——因为，那是冴子来例假期间经常做的一种噩梦。充斥着红色（鲜红！）——血红色的——噩梦……

除了噩梦之外，现在又增加了高取惠的死。高取惠的死——这件事，对冴子来说，好像就是一个在心中蠢蠢蠕动的噩梦。

高取惠的死。

她是怎么死的呢？为什么会死呢？她……（为什么……）

5

那天傍晚时分，回到公寓的冴子接到一个会面请求。“高取惠的哥哥来了，想见你。”

接到宿管员山村丰子的通知后，正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的冴子，立即起身向门口跑去。

“他是来取妹妹遗物的，想来房间看一看，并强烈要求想与妹妹同寝室的人面谈一下。”

“可是我没有会见许可证……”

住在公寓内的学生在与外来人员会面时，须事先申请，在取得宿管老师批准签发的《会见许可证》后，方可与访客会面。冴子想起了《校规集》中有这样的规定。

“现在宿管老师并不在公寓这边，好像在开什么紧急会议。”

“那……”

“好吧，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我也没有理由拒绝你们会面。”山村丰子这样说道。她的脸上也带着明显的忧郁和倦怠。

在公寓门厅内等待会面的是一位瘦高身材的青年。他穿着松松垮垮的牛仔裤，黄色的POLO衫，还有一头好像已经几个月都没有剪过的乱蓬蓬的头发，与其说是追逐潮流，更像是不修边幅。

“我叫高取俊记。”

当冴子走过来的时候，青年男子很有礼貌地向她点头致意。“我是今天早上接到通知后，急忙从东京赶过来的。你和小惠住在同一个房间？”

“是的，我叫和泉冴子。”

“和泉冴子……啊，昨天傍晚，我接到小惠电话时，她在电话中还特意提到过你。”

“昨天她给你打过电话？”

“嗯。她经常给我打电话。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听听彼此的声音而已。昨天，也是和往常一样。”

高取俊记的眼睛（和高取惠的眼睛十分相像……）红肿着，低哑的声音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悲伤。冴子怀着十分羞愧的心情说道：

“我，前天才刚刚转学过来，和高取惠也是刚刚认识，还不太熟悉，但是，我根本不相信高取惠会自杀。”

“是吗？”

高取俊记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重重地挥了一下紧握的拳头，用低沉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小惠绝不是自杀！”

（欸？）

“不是自杀，可是……”

“和泉同学。”

高取俊记向惊慌不安的冴子投去了真挚的目光。

“小惠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们只听说是自杀。”

“我刚才去警察局辨认尸体了。那——那还是小惠吗？我简直不敢相信，面目皆非——根本不敢看……”高取俊记猛地闭上了眼睛。

“警察说，在这栋公寓里，有一个一直闲置的被称作特别室的房间，小惠就是在那个房间浴室里，把从公寓储物间中取出来的煤油浇满全身，然后自己点着火柴，自焚而死。”

“啊！”

冴子，还有站在她身后正在听他们谈话的山村丰子，同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自焚……”冴子像说梦话一样，喃喃自语着。

特别室——自焚——（是浑身浇满了煤油，烧死的）被烧死——（明白了吧，这就是传说中的魔女的——火刑）被烧死的魔女——魔女……

（怎么会！）

“喂——”背后传来了山村丰子的声音，“我，我先回房了……我有点……不太舒服。”

她脸色苍白。冴子和高取俊记面面相觑之后向她点头致意。山村丰子颓然地耷拉下头。

“如果有什么事，就去叫我。”她有气无力地丢下这句话后就转身离开了。

“刚才那个人，就是宿管员山村丰子吧？”

山村丰子的身影消失后，高取俊记向冴子询问道。当冴子做出肯定的回答后，高取俊记一边抚摸着尖尖下颌上邋遢的胡子，一边说道：

“是她最先发现小惠尸体的。”

“山村丰子？”

“是的。我从警察那里听说的。看来，她也被吓着了。我刚才提到尸体，一定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所以身体才不舒服……”

高取俊记耸了耸肩膀，叹了一口长气，然后把手伸进牛仔裤前兜，一边掏一边问：

“我抽支烟，可以吗？”

冴子点点头。他掏出一盒被压扁了的七星烟，从中抽出一支叼到嘴上。

“算了，不抽了。”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然后又把烟放回原处。“小惠很讨厌人抽烟——对不起，和泉同学，刚认识就说这些……”

“我不在意。”冴子使劲地摇了摇头，“我从高取惠那里，也听到一些关于你的事。提到你，她非常自豪……你们兄妹关系可真好。”

“谢谢。你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高取俊记垂下头，疲惫地坐到沙发上。

“小惠在电话里告诉我说，这次转学来的和泉同学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子。她说，什么时候要把你介绍给我。不过，她说那个时候让我一定要打扮得干净利落才行。唉，因为妈妈去世得早，小惠虽然很独立，但许是这个原因，她一直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她一直都在逞强，实际上，她非常孤独寂寞。我父亲的事，她跟你说过吗？”

“嗯，听说过一点。”

“呵呵，我家里的事让你见笑了。她根本没把他当作父亲。这一点，也许是受了我的影响。”高取俊记咬着嘴唇。

“今天早上，是父亲告诉我这件事情的。他突然用一种极不耐烦的语气对我说：‘小惠好像自杀了，我这边很忙，你过去看看。这么忙的时候，她竟搞出这么一桩麻烦事来！葬礼的事，我来安排。学校那边的善后事宜，你去处理一下……’”

“太过分了。”

“我们家就是这样。所以对小惠来说，所谓的家人，只有我一个。她对我非常……

“对不起，啰啰唆唆说了这么多无聊的话。”

高取俊记抬头看着冴子，脸上浮现出与高取惠一模一样的略带落寞与自嘲的笑容。

“我不认为那是无聊的话——”

“不。”高取俊记一边缓缓地摇着头，一边说道，“第一次见面，就当着比自己小的女孩子发牢骚，太失礼了。刚才那些话，你就当作没听见，好吗？”

冴子默默地垂下了视线。

“好啦，如果可能的话——”

高取俊记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冴子的身高正好到他的肩膀。

“可以带我去房间看看吗？我去收拾一下妹妹的物品。顺便也看看妹妹生前是在什么样的房间里生活的。”

6

冴子带着高取俊记来到了315室。一进屋，高取俊记就坐到冴子的椅子上，两肘支在桌边，埋着头。缩成一团的肩膀微微地颤动着。他好几次发出长长的叹息，口中喃喃自语地念叨着妹妹的名字。

冴子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他，只能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外面正值黄昏。透过镶有白色窗框的玻璃窗，可以看见西天的彩霞和被夕阳映红了的山峦。可是，在那鲜艳的色彩（为什么？红色……）里却仿佛暗藏着锋利的寒光，使人的心不禁揪成一团……

冴子打开房间的灯。从窗口照射进来的夕阳，把荧光灯的颜色也染成了红色。

终于，高取俊记抬起头，转向冴子，脸颊上的泪痕清晰可见。“让你感觉不自在了吧。对不起——谢谢你了。”

他一边用两手向上拢着头发，一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小惠的东西，我下星期来取。到那时，请学校的老师也过来做个见证。今天，十分感谢。”

“啊，高取先生！”

沮丧的高取俊记正要离开房间的时候，冴子客气地叫住了他。

“什么事？”

“刚才，你说高取惠不是自杀，是什么意思……那高取惠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霎时，高取俊记那茫然若失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异常严峻起来。他的眼睛长得和高取惠十分相似，细长的眼睛里镶嵌着乌黑乌黑的瞳孔，薄薄的嘴唇向一侧微微倾斜。他向前一步，走近冴子。

“小惠不是自杀！”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她也绝不会自杀！”

“可是……”

“刚才，我在警察局也这样说过。我说小惠没有自杀的理由。可是，警察对我说，她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烦恼吧，你去房间找一找，也许会找到遗书之类的东西，仔细去找找。”

“那么，你不在她的抽屉里找找看吗？”

“这个以后再说吧。不过，和泉同学，我敢打赌，一定找不到遗书之类能够证明小惠自杀动机的书面东西。”

“如果能找到日记之类的，也可以知道一些什么原因吧？”

“小惠从来不写日记。”

高取俊记再次走到桌旁，用手指摸了摸铺在上面的绿色软垫。

“她的个性我最了解。确实，小惠在一个没有温暖的家庭中长大。她恨父亲。也许她对自己目前的生活也会有各种各样的不满和烦恼，但是，正因为如此，她才绝不会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

“因为她很坚强，有时还很固执。但是，本质上，她是那么单纯和善良，这一点连我都感到震惊。她又有很强的正义感……不过，她外柔内刚，好打抱不平——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比她更加不幸和悲惨的人还有很多。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但是我相信，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有自杀的动机。”

“是啊。”冴子想起了昨天高取惠与原老师针锋相对的情景，“她确实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坚强，是吗？”高取俊记静静地望着冴子的眼睛，“和泉同学，你心地善良，可能不太能理解刚才我说的话。我不相信小惠会自杀，我这样说你是不是认为我很不理智？只是一个失去了妹妹的兄长的感情用事？你是这样想的吧？”

“不是那样……”冴子一时语塞，把视线移到了一旁，“不过，我想她好像确实有什么烦恼。不是家里的原因，好像，在这所学校……”

“怎么说？”

“具体我也说不好。比如……”

冴子把她前天来到这所学校后与高取惠相识，直到昨天晚上，自己对于高取惠的言行中感到可疑的地方，简单地向高取俊记做了说明。

“魔女？”

高取俊记最感兴趣的，果然也是这个词。“她确实有股小妖精的劲儿，不过，提到魔女……”

“与魔女有关联的，我听到过这样的故事。在图书室，我偶然听到过一年级女生在谈论这个话题。这所学校，在过去，出现过魔女……”

冴子把她听到的“魔女的传说”告诉了高取俊记。高取俊记听完后，浓重的眉毛一下子吊了起来。

“在特别室烧死？这么说来——那个传说和这次的事件岂不是完全相同？”

“是的。因此，当我听说高取惠是自焚而死时，真的吓坏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高取俊记用双手轻轻地拍打着自己的脸颊。“她怎么——不，一定有什么隐情。”

“隐情？”

“和泉同学，刚才我反复强调小惠不是自杀，这虽然带有个人感情因素，不过，也确实还有其他几个理由。”

高取俊记直视着胆怯的冴子。

“在警察局，我详细询问过小惠死时的具体情况，办案刑警告诉我说，她是在特别室的浴室内，往身上浇满煤油后点火自焚的。可是，不管如何去想，这种说法都有很多不正常的疑点。”

他的声音十分冷静。也许，他是在努力压抑着亢奋的心情。

“首先是死的方法。煤油，是冬天使用暖炉时才用的东西，在那个储物间里听说还剩一些。也就是说谁都可以进入那个储物间，并把它拿出来。浴室里有一个横倒在地上的饮料瓶，听说，小惠就是用那个瓶子装满煤油来到浴室，并把煤油浇到头上和衣服上，然后点着了火柴——

“有几个疑点我一直没弄明白，假设小惠是自杀的，那她为什么要选择自焚的方法？选择这种把自己的尸体烧得丑陋不堪、面目皆非的手段，这绝不是一个年轻少女所能想到的。小惠的内心世界，是一个极其普通并憧憬浪漫的少女。即使是想自杀，还有很多其他的方法，她为什么偏偏要选择特意钻进储物间，把煤油倒进饮料瓶，然后再拿出来，这样一种费时费力的方法呢？

“而且，发现尸体的时候，浴室内的淋浴是打开的。对于这个事实，警察解释说，也许是她为了防止火烧到建筑物，死前特意打开的。她点着身上的火后，冲向那里，在断气前打开淋浴，然后倒在那里。奇怪？一个一心想要自焚的人，那时会想到这个问题吗？就算她想到了这个问题，她有能力去行动吗？”

冴子茫然地侧头倾听着。高取俊记的声调，渐渐有些激动起来。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关于特别室这个自杀现场。听说，那个房间已经好多年都不用了，甚至，几年以前，那个房间的钥匙已经丢失了。可是却在浴室的地面发现了房间钥匙。警察解释说，那把钥匙，也许是掉到哪里，被小惠偶然拾到的。这种解释也太牵强一点了吧。还有，我联想到你刚才说的三十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如果那次事件是真的话，警察一定不会不知道。那次事件和这次的事件会不会有某种关联？

“可是，警察为什么没想到这个问题？为什么就这样简单定案，草草处理呢？怎么想都令人费解，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简直，对了，简直就像是在刻意封锁和压制这次事件的影响。”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也就是说——”高取俊记停顿一下，继续说道，“这次事件，是不是受到了某种外在的压力？这种压力让警察对所有疑点都视而不见，只能按照单纯的自杀事件来处理。”

“压力——到底是谁给警察施加了压力？”

“一定是这所学校。”

“学校？”

“我是从小惠那里听说的，所以对这所学校还算比较了解。我不仅了解这所学校的教育方针等实际情况，还知道现在这所学校的理事长宗像伦太郎这位老人，曾是前任市长，在这个小地方无论是在政治方面还是经济方面，都是一言九鼎的大人物。”

高取俊记这样一说，冴子终于明白了。

站在学校这方面来看，如果说高取惠的死是他杀的话，那么，这对学校的负面影响是毋庸置疑的。对于这次事件，如果无法掩盖的话，那么，只有作为自杀事件来处理，才能保住学校的名誉，才可以避免作为丑闻被大加报道。

高取俊记继续说道：“圣真——是一所有着优良传统的名校，把女儿送到那里，绝对没错。校方绝对不允许任何事件来动摇这样的社会评价。因此，学校无论如何都会竭力低调处理这次事件。基于这样的判断，那么一眼就可以看穿，这种压力一定是来自宗像伦太郎。”

“这么说，高取惠的死不是自杀……”

“是他杀。对，小惠是被人杀害的。”

“可是——”

冴子感到有些头晕，说话也喘息起来，虽然自己也曾考虑过这种可能，但是，真的从高取俊记的口中说出“他杀”这个词时，她依然觉得心惊肉跳。高取惠的死，就像一个噩梦。现在这个噩梦开始渐渐成形，并在冴子的心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如果是他杀的话，那么凶手是谁？是这所学校内部的人？还是……”

“至于凶手是谁？为什么要杀人？这些我还回答不出来。我只是确信小惠不是自杀。另外，从现场看，也不是意外事故。所以，最后只剩下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杀。因此……”

高取俊记长出了一口气。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自嘲似的微笑。“抱歉，我又说了一大堆。本来想马上走的……谢谢你听我啰唆了半天。小惠对我说，她第一眼看到你就很喜欢你。现在我终于明白原因了。如果还有机会见面的话，我想说点轻松点的话题。”

冴子一时不知该怎么答话，眼神变得迟疑起来。

“好吧，我告辞了，去和宿管员山村丰子打个招呼就回去了。”高取俊记打开门后，再一次停下脚步，转向冴子。

“关于小惠的死，我想亲自调查，并得出自己的结论。首先去调查你刚才讲的发生在三十五年前的那件事，看看是否确有其事。”

“你真的要去调查吗？”

高取俊记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已决定这样做。”

“如果你有什么消息的话，可以告诉我一声吗？”

“哎？”高取俊记一脸诧异。冴子也对自己的问话感到吃惊。

“因为我也很关心这次的事件。我想知道高取惠到底是怎么死的……”

“谢谢。”高取俊记边说边走向走廊，乌黑的瞳孔却一直注视着冴子，“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一定会与你联系的——再见！和泉同学。”

少女，一个人在画画。

用妈妈给的生日礼物——素描本和蜡笔。在宽敞房间的正中央，一张幼稚的小脸一边一本正经地画着画，一边咿咿呀呀地哼着刚刚学会的歌……

房间有些幽暗。从大大的院落之中，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一个人、两个人……

少女正画着人像。在四开画纸上，从右侧开始，等间隔地画着一个个脑袋大大的，蹩脚玩偶似的人像。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最右边这个男人——是爸爸。长着可怕的脸，双手抱在胸前。）

（下一个是妈妈，总是骂我。）

（姐姐，既聪明又温柔。）

（下一个是奶奶，什么都听我的。）

（下一个……）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

少女用草绿色的蜡笔，笨拙地画着一个又一个蹩脚玩偶似的人像。不久，画纸上便画满了人像。少女换了一种颜色的蜡笔。

（我再给大家描漂亮一点。）

右手握着红色的蜡笔，少女专心致志地把玩偶似的人像都涂上了颜色。

（爸爸、妈妈、姐姐、奶奶，还有……）

人像都被涂成了鲜红的颜色。无论是脸、手，还是衣服，全部都是红色，鲜红、绯红。

第四章　红色星期天

1

九月十四日，星期日。

早早醒来的冴子，走出房间，向楼下走去。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不到高取惠——她死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强烈地萦绕在脑海中，让她无比惆怅。

昨天，班主任古山老师在从医务室护送冴子回公寓的路上曾说：“我会尽量动员一位同学早点搬到315室去住。”虽然对于换房间的同学来说，这是一件麻烦事，但是讲心里话，听到老师这样说，冴子确实安心了许多。一个人住在那个房间，实在有点害怕。冴子很是感谢宗像千代的细心安排。

一楼大厅里，没有一个人影。

冴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刚过六点。她信步向公寓大门走去。

换好鞋，推门。门没有锁。看来有人起得更早，也许是宿管员吧。外面很冷。

现在已是九月中旬，虽然中午的时候还残留着夏天的闷热，但是，这个季节的清晨，即使是在城市中，也会感到寒意袭人。站在树木环抱的校园之中，这种感觉更加明显，清冽的寒意不禁使人想到瑟瑟的晚秋。

从半袖衬衫露出来的胳膊，起满了鸡皮疙瘩。冴子没想起返回房间去取一件长袖上衣，而是恍惚地径直向花园走去。

在洒满朝阳的玫瑰园中，冴子走到一张白色的长椅旁坐了下来。小路两侧，西式洋楼遥遥相望。目光沿着古旧的红砖墙，向上看去——铜锈色陡峭的山字形屋脊，切断了布满卷积云的天空。

冴子的心，就像陷在浓浓的迷雾中，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砖红色的建筑和淡蓝色的天空，形成鲜明的对比。冴子久久地凝视着，凝视着。终于，迷雾渐渐消散，意识随之慢慢清醒，冴子想起了昨天晚上做了一夜的梦。

梦——是的。（红色……）被染成鲜红色的噩梦……

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梦的呢？冴子自己心里很清楚。

初中一年级的春天——甚至还清晰地记得是五月二十日那天。那一天，冴子第一次见到了从自己身体里，一个女人的肉体中流出来的红色的血。这大概就是噩梦的诱因。

尽管有这方面的常识，但冴子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毋庸置疑，初潮那红色的血液，那种颜色所特有的不祥之兆，在她的脑海中定格成一幅变异的图像。转眼之间，自己的世界，全部被那种颜色（为什么？红色……）所覆盖、所笼罩、所压迫、所束缚，无边无际、无尽无休……

那之后。

冴子每天晚上，都会做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梦。虽然梦见的人和风景千差万别，但都拥有同一个主题——“红色”。

红色。千真万确，就是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那种——血红。梦的开始一般都是一些平常的场景，然而，不久就统统演变成噩梦，最后一定都是被一股暗示血的“恶毒的红色”的狂流所吞没。在噩梦中，冴子的分身都会在极端困惑和恐怖之中尖叫不已。

红色的噩梦会随着例假的结束而慢慢淡去。血红的颜色，也会暂时偃旗息鼓。然而，当下次例假来临的时候，噩梦便会卷土重来。

梦，还会随着冴子对“血”的感觉程度而改变频率。例假期间，冴子的心情异常紧张不安。因此，有时即使在大白天清醒的时候，稍有些诱因，也会使冴子陷入“白日梦”的状态。例如，在打预防针看到胳膊上的血在流动时，或者在生物实验课解剖青蛙时……

有一次，朋友找冴子去看电影《闪灵》的重映。本来冴子并不感兴趣，可还是被朋友连拉带拽地拖去了。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呢？

电影开映后不久，男主人公登场。舞台是一所深山里的旅馆。在走廊里，他看到了一个令人恐怖的双胞胎少女幻影。然后，从电梯门的对面，大量红色的鲜血像洪水一样奔流而来。

一看到这个镜头，冴子就感到荧幕上的画面仿佛一下冲进了自己的眼中，顿时失去了清醒的知觉，宛如自己正茫然若失地彷徨在一个被红色所浸透的世界里。后来，当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在电影院的大厅里，一起来的朋友正使劲摇晃着自己的肩膀。

（……圣诞……夜……）

问了朋友，冴子才知道，原来电影看到一半，自己突然惊叫起来，然后“腾”的一下站起，向外面走去。朋友很担心，紧跟着走了出来，然后看见冴子“扑通”一下坐到电影院大厅的地板上，神情恍惚地呆视着半空。和她说话也没有一点反应。朋友差点就叫救护车了。

（……圣善……夜……）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自己会出现这个状态？冴子无从知晓。她曾经想问问妈妈，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冴子担心和妈妈说后，一方面会让妈妈担心，另一方面更担心自己说不定会被妈妈带到医院去看精神科。所以，她一直没有开口。

就这样，冴子对每月一次的例假一直很恐惧。与其说是害怕那期间来访的噩梦，不如说是对于隐藏在自己身体内部的某种东西感到恐惧不安。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好像栖息着一种莫名的东西，而且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因此，冴子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最大的谜团：究竟我是什么？我的身体里到底栖息着什么？

这种疑惑，终于在今年夏天随着宗像千代的出现，正式成为一个待解的谜题。

现在，冴子确实感到，从初潮开始到现在，自己和之前的自己、过去的自己之间，存在着某种奇妙的断层。

幼儿时期的记忆异常模糊，这也许是正常的，但渐渐长大后，本应记事的小学时期的记忆为何依然遥不可及？那时的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有什么感受？那一切简直就像是过去梦中发生的事情一样，虚无缥缈，难以捉摸。

那时的自己和现在一样，身体不怎么好。老实内向，不爱与人说话……总是畏首畏尾，长着大大的眼睛，扎着长长的小辫，但脑海中这个少女的轮廓，为什么那么模糊不清？为什么会觉得和现在的自己没有连续性？

一定是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情，冴子想到。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呢？）

（……万暗……中……）

（什么呢……）

难道要追溯到十二年前，造成父母和姐姐一起死亡的那次“事故”吗？冴子想。可是，那次事故的记忆，她无论怎么回想都没有一丝的印象。仿佛那一切都被笼罩在内心深处的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所掩埋、所窒息。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光华……射……）

一阵冷风吹过，身后的丛林中发出瑟瑟的声响。白色的玫瑰花瓣随风曼舞，飘落在栗色的头发上。

“冷……”

冴子终于有了正常人的感觉，从长椅上站起。飘浮在空中的云，流速越来越快。

她快步离开花园。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身体在微微地颤抖。因为寒冷，再加上害怕，冴子觉得很恐怖。

自己身边突然发生的死亡事件——死去少女的哥哥说是他杀——谜一样的“魔女”字眼。传说中三十五年前发生的事件……

可是与这些相比，冴子觉得最恐怖的，当然还是隐藏在自己身体内部的那种莫名的东西。那种从自己内心最深处传来，伴随着红色（鲜红……）的血，用语言无法形容的阵阵耳语和无休无止的忐忑不安。

冴子很恐惧，在自己的身体内蠢蠢蠕动着莫名的，却可以隐隐预感到的、疯狂的红色魔影。

2

周末，外出的人意想不到的少。

虽然大部分学生的家都不在相里市，可是她们不上街的最大理由却是，如同学们一起结伴去市内游玩时，必须穿制服啦，不能进咖啡馆啦之类的规定太多了。另外，对于一个小城市的人来说，名校“圣真”的学生们的一举一动，人们都会十分关注。因此，很多学生都因为被当地居民举报而被学校处罚过。

虽然同一个屋檐下住着很多年轻的女孩，然而，星期日的公寓里，依然是静悄悄的，空气依旧凝滞、沉重。

食堂、大厅、自习室、茶歇室、校园内的花园里，虽然到处都可以看到消磨假日时光的少女，但是，无论从哪一处传来的说话声，都是悄悄的耳语。在公寓内不准大声喧哗，这是《校规集》中的规定。这样的规定，再加上这栋建筑本来特有的一种阴郁氛围，完全剥夺了少女们自由奔放的天性。冴子不禁这样想。

冴子天生就是与奔放这类词无缘的少女，对于公寓里飘荡的这种不自然的寂静，本该习以为常，一个人独处也不应该感到痛苦。

可是，现在却不同了。寂静和孤独、恐惧，再加上萦绕在心头的恐怖想象，越来越使她心神不宁。

即使在房间里，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事。电视，每栋公寓只有一台，放在茶歇室。

没有读完的书也没有心情打开，想到应该写作业和准备下周二的数学考试，可是无论如何也提不起一点精神来。

明天是九月十五日，是敬老日，学校依然放假。如果这种状态依然持续到明天的话，那可坏事了。不过，不管怎么说，总比去上原老师的课要好。

这个时候，如果有个可以尽情聊天的人……唉，这也只能是想想而已了。

现在，高取惠不在了。在班里，能够和自己说说话的也只有城崎绫以及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一帮人了。可是，自从前天发生原老师那件事情之后，她们——特别是城崎绫，都在有意地疏远自己。

（她们，都在玩“模拟游戏”呢。）

对！她们对高取惠都有一种敌视般的成见。可那是为什么呢？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对了，也许这就是原因所在，当她们看出自己和高取惠的关系渐渐亲密时，就立刻翻脸了，对自己的态度马上冷淡了下来。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戴着大小姐的面具呢？）

那么，对于高取惠的死，她们又是怎样想的呢？

昨天，校长公布事件之后，她们的表情……虽然在晚餐的餐桌上看到了关绿和桑原加乃，但那时冴子根本没有时间好好观察她们的表情。因为她正在头脑中整理和高取惠的哥哥高取俊记见面时的对话。

守口委津子——（她怎么样？）

现在能够和自己说话的对象，除了她恐怕再没有别人了。

冴子看了一眼时钟，马上就到正午了——虽然到了午餐时间，可是她却一点食欲也没有。

等午餐过后，就去找守口委津子——冴子想到。今天是这个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图书室的开馆日，午后，她一定会去那里。一起去图书室，总比一个人待在公寓里好。冴子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来例假的第三天，她已经渐渐习惯小腹处隐隐的疼痛了。然而，对于摇晃在疼痛之中的那个红色魔影的恐惧，不但无法抑制，反而更加强烈。

（怎么才能从这种状态中解脱出来？怎么才能够找到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

在眼睑后面缓缓流淌的黑暗之中——有一种若隐若现的红色（为什么？红色……）。在那红色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冴子刚想去搜索，不禁心头一震。

难道，真正的自己，就隐藏在那里……

……圣诞……

冴子想起了昨天自己在医务室清醒过来之前的噩梦。从红色冰层下面凝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犹如狂风怒号般发疯的眼神……长着那样恐怖眼睛的人是谁？我为什么不认识？（不认识！）可是，那样大大的瞳孔——（是我！）那鼻子，那嘴……（真正的自己……）

……快乐……

冴子惊慌地睁开眼。

（不，我不想知道。）

她努力让自己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去想。无论想到什么，都会带来烦恼，与其那样，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对，什么都不知道最好，这样最快乐。

冴子一边暗暗告诫着自己，一边又闭上了眼睛。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

什么也不去想，就这样一直睡过去好吗？就这样睡到傍晚……

“不行！”

冴子就这样一边闭着眼睛，一边嘟囔着。

现在睡觉的话，晚上就睡不着了。如果晚上睡不着的话，自己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就更受不了，受不了。

（不能睡，不能睡……）

突然，昨天见到的高取俊记的脸庞浮上脑海。

面对妹妹突然死亡这种意外的沉重打击，他不仅没有号啕大哭，反而是一边强忍着悲痛，一边对事件存在的疑点进行冷静的分析，侃侃而谈……

现在，他在干什么呢？

不知为何，冴子的心怦怦直跳。这种心跳，和刚才臆想自己谜团时的悸动正好相反，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怦然心动——

不知不觉中，冴子脸颊发热，心慌意乱。

（讨厌。我这是，怎么了？）

他说要去调查，从学校传说中的那个事件开始。

“如果有什么消息，告诉我一声可以吗？”当时，她为什么说了这样一句话？

即使高取惠是被人杀死的，即使三十五年前魔女被烧死的事件也是真的，可是这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不想知道更多详细的情况，这才应该是自己的真实想法啊。现在的自己应该集中精力只关心自己的事啊。然而，为什么？

冴子坐起身，生气地摇着头。惺忪的睡眼有些睁不开，好像还是睡眠不足。昨天晚上，做了一宿的噩梦。

冴子从床上起来，想去洗把脸。就在此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谁呀？”

“可以进去吗？”一个女生的声音。

“你是——哪一位？”

“我是堀江千秋。”

“堀江千秋……”

冴子一边回想着堀江千秋的容貌，一边向门口走去。堀江千秋——

冴子依稀记得，虽然到校第一天就被介绍过，可是在穿着同样衣服（……面具？）的一群少女之中，冴子对她的印象非常淡薄。勉强说起来的话，就是感觉她比其他少女显得更加成熟，有大人样，如果往坏的方面说的话，就是感觉到她有一些世故。也许是因为她经常露出冷笑吧，或者，也是因为她的刘海又长又有弹性，稍一侧头，就会遮住一只眼睛。

刚一打开门，堀江千秋就“噌”的一下从冴子的身旁穿过去，径直走进屋内，右手提着一只黑色手提箱。

“是古山老师让我来的。古山老师去找班长——绫大小姐商量，她说高取惠出了那样的事，不应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看看有谁能搬过来陪你一起住。经过商量，最后决定让我过来。”

堀江千秋把手提箱刚一放到里侧那张床上，马上“腾”的一下转过身来，对冴子说道：

“这个，就是高取惠用过的床？”

“嗯。是的。”

“我和宿管员说过啦，只换一个床单。”堀江千秋环视着房间。

“她的东西，还要在这里放一段时间吗？”

“下周她哥哥会来取。”

“哥哥？啊啊，昨天他来这里了吧？”

堀江千秋丰润的嘴唇，紧紧地抿了一下。“怎么样？帅不帅？”

“什么呀……”

根本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台词，冴子一惊，马上把视线移开了。

“哈哈！”堀江千秋轻轻地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

“什么，什么意思？”

“不要那么害羞嘛。听说悲伤的男人，是相当有魅力的。”

“不是那样……”

“别当真嘛，只是和你开个玩笑。”堀江千秋一边走近冴子，一边说道，“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室友了，让我们好好相处吧。请多关照。”

（她这样，和大家在一起时的感觉一点也不一样……）

“等高取惠的东西拿走后，我再把东西搬过来。那时，你得帮忙啊。”

堀江千秋直直地凝视着冴子正在点头的脸。她的眼睛细长，水润……

“你的脸色怎么还是这么苍白啊。”堀江千秋说道，“而且，你的眼神怎么总是那么畏畏缩缩的。本来是又大又漂亮的眼睛，这样反倒显得不自然哟。那你还怎么勾住男朋友的心？”

冴子略显愤怒地斜视着她。堀江千秋又轻声地笑了起来。

“哈哈，这个，这个表情好看。略带愠色的脸，可爱！漂亮！”

“不许嘲笑我！”

“现在说的可不是玩笑啦。”

堀江千秋伸手捋起冴子的头发。冴子吓得一惊，急忙把身子往里退去。尴尬的堀江千秋只好用那只手往上拢了拢自己的刘海，一边说道：

“你最好还是小心点。

“你是那种容易被误解，容易被欺负的人。因此，看到你就忍不住替你着急，替你焦虑。

“——不过，你这种类型，我很喜欢。”

3

冴子很讨厌堀江千秋那种仿佛可以看透别人心思的神情，和她说话，总感觉埋藏在自己心头的秘密，都被她一层一层地剥开了。

这个一定是她的“本来面目”——即使不是，也接近她的本来面目。

（……因为戴着“面具”。）

正像高取惠说的那样。她们只要是很多人聚在一起，就会戴上相似的面具，然后，共同演绎着同一个“世界”。一旦从集体中离开……

结果，打算下午和守口委津子一起去图书室的想法只能作罢，因为堀江千秋邀请冴子去外面散步。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是拒绝别人的强烈邀请，也不是冴子的性格。

别人也经常说她没有主见，冴子自己也这样认为。至于原因，自己很清楚。

（是懦弱……）

懦弱，就是对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行为，缺少自信。我的想法正确吗？我的行为会不会伤害到别人——冴子总要想这么多。于是，这样的性格，常常使自己吃亏，甚至受到伤害……

冴子跟在堀江千秋的后面，一起来到室外。

清晨的寒意已悄然退去。此刻晴空万里，在午后骄阳的照射下，披在半袖衬衫外面的对襟毛衣格外地毛茸茸、暖洋洋。

冴子和堀江千秋几乎是一样的打扮，黑褐色的短裙、白色半袖衬衫、灰色对襟毛衣。这些都是学校统一分发的制服。

穿过花园，拐入洋楼后面。在繁盛茂密的榉树林中，有一条小路。顺着小路走了一会儿，左手边有一栋小小的建筑。

“你知道那个是什么吗？”

走在前面的堀江千秋停下脚步，站在冴子的旁边问道。

“啊……”冴子想起了第一天晚上高取惠说的话，“那个就是禁闭室？”

“是的。”堀江千秋耸了一下肩膀，“通称‘单身牢房’。很可怕的建筑吧？”

确实，外观看起来很可怕。就像高取惠说的那样，那栋建筑宛如老旧的泥灰墙仓库，黄泥墙壁上到处都是涂层剥落的痕迹，而且还长满了青苔。窗户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在高高的位置上。

“里面虽然有床和书桌，但除了课本以外，什么都不能带进去。也不允许去上课，从外面上锁，一天之内，一步也不能离开。严重处分的话，有时会被连续关两三天。那种痛苦，实在很难忍受。”

“堀江，你——受过这种处分吗？”

“有几次。”堀江千秋一边说着，一边竖起三根手指。

“只要是这里的学生，在毕业之前，谁都会被关上一两次的。即使是轻微违反校规，只要老师认为有必要给予禁闭处分，就会被关到这里。有时仅仅是在走廊里跑动，也会被关禁闭。”

“就因为那么点儿事？”

“是。你不注意的话，可能很快就会被关禁闭。因为前天那件事，你让原老姑婆相当没面子，她一定怀恨在心啦。那个老姑婆！你得和校长说说，看看能不能照顾你一下。”

冴子刚想说点什么，还未来得及张口，堀江千秋就冷笑起来。“开玩笑啦。怎么看你都不像那种会被老师关禁闭的类型。而且，关你禁闭，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严重的后果呢。原老师，不敢得罪你啦。”

顺着林间小路，她俩并肩而行。小路向着与教学楼相反的方向延伸而去。这是一段缓缓的下坡路。

“再往前走一点，有一个小池塘。”

听堀江千秋这么一说，冴子又想起了高取惠曾说过的话。

“我听高取惠说过。”

“啊——是吗？”堀江千秋瞬间紧张的表情，背叛了她漫不经心的语气，“她怎么说的？”

“她说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去那里。上个星期五，她回来得很晚，我问她去哪儿了，她就说去那儿啦。”

“星期五……”堀江千秋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稍稍加快了脚步，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嗯——堀江。”冴子终于下定决心，鼓起勇气问道，“为什么大家都认为高取惠不好呢？”

“不好？你为什么这么想？她这样和你说的？”

“虽然她没有明说，可是从城崎绫啦，还有大家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来。一提到高取惠，大家都立刻一种疏远冷淡的感觉……究竟她哪里不好呢？”

“说到不好，其实我倒没有觉得她有哪里不好。从某些方面来说，她还是我喜欢的类型呢。”

“可是……”

“到了。”

树林突然中断，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起来。

在榉树林的四面环绕下，一片游泳池大小的椭圆形池塘出现在眼前，水面呈深绿色。偶尔，池塘中的鱼，或者水虫的游动，会在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堀江千秋走到池边，单手叉在腰间，默默地注视着水面，片刻后转向冴子。

“和泉啊，她——高取惠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有什么线索吗？”

“我？”堀江千秋把头发狠狠地往上拢了拢，“我怎么会有呢。我和她不怎么说话，即便和她说过些话，但别人自杀的真实原因我怎么可能知道。对吧？”

“她，为什么是魔女？”

“魔女？啊——我也听桑原加乃说过。好像是她自己那么说的吧。”

“是吗？”

“啊，是啊。”

堀江千秋坐到了池塘边的长椅上。冴子慢慢向她走近。“听说，她是在传说中的‘打不开门’的那个房间浴室里浇上煤油，点着火柴自焚的。这和这个校园里一直流传的那个传说中的魔女是一模一样啊！”

“你——”堀江千秋的脸颊微微地抽搐，“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昨天从高取惠哥哥那里听说的。他还说，高取惠不是自杀，是被人杀死的。”

堀江千秋用一种惊异的眼神，看着坐在旁边的冴子。

“不要胡说八道。她是被别人杀死的？别人这么说，你就相信了？”

“不想相信。不过，总觉得……”

“荒谬！无聊！在这个学校，怎么会发生那种事？”

堀江千秋站起身来，再一次把目光投向绿色的水面。“刚才的话，最好不要到处嚷嚷。如果传到原老师耳朵里，这可是扰乱学校风纪的言行，单凭这一点，你就该进单身牢房了。”

4

吃完晚饭后，冴子冲了个澡，就马上钻进了被窝。

堀江千秋在食堂见到城崎绫她们后，和她们一起去了茶歇室。果然，堀江千秋和大家在一起时，与和泉冴子相处时判若两人。文静端庄（面具……），和大家一样的举止……

虽然她们也邀冴子一起去，可冴子根本没有这个心情。冴子对她们刻意营造出来的“世界”有一种强烈的厌恶感。而且，从她们看自己的眼神中，冴子感到一种非常冰冷的东西……

刚刚七点，冴子就困得睁不开眼了。可是，脑海中又有一部分意识奇妙地清醒着。（高取惠的死、魔女的传说、宗像家、这个学校、城崎绫小团伙。）各种思绪（红色……）融汇成几个旋涡（在我身体里……）相互交织，正揪扯着冴子那颗疲惫的心（鲜红……）。

快睡吧，冴子想。

至少要等堀江千秋回来吧。不，今天已经不想再和任何人说话了。虽然对她有点失礼，但还是把灯调暗，就这样一觉睡到天亮吧。

在虎视眈眈的黑暗最深处，那种红色的东西又开始蠢蠢欲动了，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冴子渐渐进入了梦乡。

……圣诞……

……快乐……

……圣诞……

……快乐……

……胸口有一种轻微的压迫感。

起初，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房间的床上，仰面朝天的自己。好像有一种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身上……

自己在睡觉。是的——可是？

意识开始清醒，在眼睛还没有睁开之前，冴子感到脸颊上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在流动。然后，干燥的嘴唇被压住，一种暖暖的、柔柔的感觉——

（哎？什么？）

冴子惊恐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白皙的脸颊。对方的头发垂落在自己的脖子上，撩拨得身上直发痒。

（堀江千秋？）

压在自己胸前的，原来是坐在床上的堀江千秋的上半身。

（干什么？那样……）

她挣扎着想要抬起手，却发觉手腕已经被堀江千秋的两只手压住了。冴子拼命地翻转身体，想逃脱出来，可是，堀江千秋的身体却异常沉重，非常有力。

紧闭的嘴唇上，一个温乎乎的东西在来回爬行——突然，那个东西撬开冴子的嘴唇，缠住了冴子的舌头。

（不要！）

冴子想拼命地摇头，叫喊。可是，反抗的力气从被压住的手腕处和被戏弄的舌尖处渐渐松懈下来。

不久，堀江千秋松开冴子渐渐失去反抗的左手腕处，右手从她的身体上向下滑去，像玩弄白色棉质睡衣般，从肩头滑到胸部，从胸部滑到腰部，再从腰部重新返回到胸部。

“嘿嘿！”堀江千秋的口中滑出了笑声。她一边用手掌缓缓地揉捏着冴子的身子，一边抬起脸离开了冴子的嘴唇。透明的唾液，向下垂成细丝。

“好可爱哟！哇，真是极品。”

“不要！啊啊——”

堀江千秋竖起左肘，把脸颊靠在上面，黑色的瞳孔里洋溢着湿润的光芒，她凑到冴子的耳边轻声说道：

“别那样皱着眉头。那会毁了你漂亮的脸蛋……”

冴子趁机用力举起获得自由的左手。

“不要！不要这样！”

她身体向旁一滚，从堀江千秋的手臂中挤了出来。由于用力过猛，冴子一下子从床上跌到了地上。

手撑着灰色的地毯，冴子坐了起来。什么都没来得及想，泪水已夺眶而出。

“你这样……太过分了！”

冴子站了起来，狠狠地瞪着堀江千秋。堀江千秋却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床上，整理着弄乱的浅蓝色睡袍，右手轻轻地向上拢着头发。

（这个人……）

在冴子怒视的目光下，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像吓着你了。”她淡淡地说道，“是第一次接吻吗？”

“嗡”的一下，血涌向头顶，冴子稍一迟疑，连拖鞋也没穿，立即转身向屋外跑去。

5

不知道自己要跑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跑来的，清醒过来的时候，冴子发现自己蜷缩在黑暗走廊的拐角里。

她感到浑身火辣辣的。血，在全身奔涌，心跳加速。是自己仓皇跑出来的原因，还是？不仅如此吧。

她两手轻轻捂在胸前。刚才被别人的手掌抚摸过的地方，热得发痛。冴子呆立在黑暗之中，紧紧地咬着下唇。

正像堀江千秋说的那样，接吻，对她来说真的是第一次。现在口中还残留着她舌头的感觉。冴子使劲地摇着头，努力想甩掉这种感觉。

冴子还没和男性交往过。对于恋爱，一点儿经验也没有。可是尽管如此，作为一名普通少女，冴子也对恋爱抱有甜蜜的梦想。对于自己的初吻和初吻对象，也曾经有过少女般浪漫的幻想。可是……

用手背擦拭着流出来的眼泪，她不禁想起了自己深深爱恋的位于荻洼的和泉家。

总是这样待在这里可不行，必须回房间去。虽然讨厌和堀江千秋见面，但也没有别的办法。经过刚才那样的奋力抵抗，她应该再不会做那种事了吧。

冴子有气无力地走着。

这是什么地方？左侧有一个拐角——这么说，这是东侧，主楼和一号公寓楼连接的地方……

返回长长的走廊，冴子想确认一下房间号，便在左手边的一个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上写着“校长室”。

（姨母的房间……）

冴子看到从门锁的钥匙孔中有光线透出，姨母在里面？

把刚才的事情告诉姨母，让她帮自己换一个房间？不，不行！那样的事情绝不能说。可是，就这样一直和堀江千秋住在一个房间……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喂，是爸爸吗？是我。这么晚了打扰您，非常抱歉！”

恰在这时，房间里传来了宗像千代的声音。冴子吓得一激灵，然后，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那之后，警察局的田崎局长来过电话——是的。他说，对于这次事件的处理方式，有一两位刑警提出了不同意见。不过，他说不用担心，他会想办法处理好的。另外，幸运的是，死去学生的家长目前还没有提出什么异议，这就……”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冴子的脑海里，一下子想起昨天高取俊记说过的话。

（是不是受到了某种外在的压力……）

原来确实如他说的，高取惠的死，果然有许多可疑之处。为了保护学校的名誉，姨母，还有外公都在插手此事……

“——是！那个——暂时还不清楚。不过，那样的事一定不能让它发生……是，也许还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我会看情况处理的——嗯？是的，确实是那样。冴子啊，她刚开始很害怕，现在看样子好像没什么问题了……我想应该没什么事，不管怎么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可以肯定，她本人已经不记得任何事了……”

（什么？姨母在说什么呢？我——到底怎么了？）

冴子用手使劲地揉着眼睛。突然——

……圣诞……

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腾”的一下动了起来。不是自己的意志，是一种没有形状的东西，它一边向外吐着红色的细丝，一边慢慢地把自己的心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

“是！明白了。谢谢，十分感谢您的帮助。我打算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请您代我向省警察厅的濑川警官问好——好的。再见……”

至此，声音消失了。

……圣诞……

冴子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伫立着。不知过了多久，先是听觉，然后是视觉，渐渐地都淹没在一片红色的迷雾之中——随后，那一直贴在眼睑处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与此同时，冴子梦游般地迈开了脚步。

……快乐……

冴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暗走廊的深处。眼睛虽然睁得大大的，却像玻璃球一样空洞无神，而那飘忽的步伐更像一个梦游病患者。

此刻，冴子的全部感官和意识，都隐退到从心底涌上的那股红色幻觉深处。充斥在她世界的只有鲜艳到恶毒的红色水滴、红色浪花、红色狂潮……

（……平安……夜……）

（……圣善……夜……）

（……万暗……中……）

（……光华……射……）

冴子的两手软绵绵地下垂着，脸像玩偶娃娃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她在走廊里茫然地走着。

6

冴子还没有回来。

堀江千秋想起冴子跑出房间时的悲伤表情，越来越不安。

刚才好像做得太过了。她不会去她姨母——校长那里告状吧。她反抗得那样剧烈，真是没想到。

（用错了方式？大概。）

如果要接近冴子，继续用那种矫揉造作的“大小姐”演技，可能会适得其反。所以，为了达到目的，不惜完全暴露自己的本来面目。可是……

看着旁边乱糟糟的床铺，堀江千秋咋舌不已。

之所以那么做，一半是想戏弄她。另外，不可否认，自己确实很喜欢冴子。不知为什么，就是感觉她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谜一样的魅力。特别是在她那纤细懦弱的身体里，似乎隐藏着一种没有表露出来的东西。本以为那种东西和自己体内隐蔽的东西是一样的。可是没想到……

（她回来后，我先得向她道歉。）

堀江千秋从床上站起来，来到窗边。

今晚异常闷热。已是九月中旬，气温倒不是很高，可潮湿的空气让肌肤感觉很不爽快。可能要下雨了吧。

堀江千秋推开白色的窗，把头伸出窗外。虽然外面湿气很重，但有丝丝凉风袭来，心情舒畅了很多。

去外面乘乘凉吧，堀江千秋想到。只待一会儿，二三十分钟——已经过了熄灯的时间，冴子也该回来了吧。她回来时，自己还是不在房间为好。堀江千秋觉得伪装是件麻烦事，而且考虑到今后的相处，今天晚上最好不要再刺激她了。

堀江千秋披着长长的睡袍，走出了房间。

公寓的大门已经上锁了。这栋楼的北侧有一个紧急出口，从那里出去吧。一年级时，晚上熄灯后，她从那里出去过几次。闷热夏天的夜晚，实在无法入睡，会一个人出去乘凉。

（去年的夏天……）

那个时候，是自己心情最低落的时候。

父亲是一家大型服装工厂的首席设计师，英俊潇洒，温文尔雅。念小学时，父亲是堀江千秋最引以为傲的人……

和年轻女模特的暧昧关系、吵吵嚷嚷的夫妻对话。怀疑、发现（背叛……）、丑陋的辩解。

“你这个色鬼！”

妈妈暴怒的骂声。“你这张死脸，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然而，堀江千秋却偶然发现，在横滨经营一家知名精品店的妈妈与一个在她店里打工、梦想成为服装设计师的大学生睡到了一起。那天，由于感冒，堀江千秋没有上下午的课，提前离开了学校。可是刚一到家，就看到了腥臊的一幕——一对男女正在床上喘息……

堀江千秋是独生女，归母亲抚养。

母亲和父亲离婚一年后，又和一个比她年轻的男人结了婚。之后，堀江千秋便被他们当作多余的累赘，初中毕业后就被母亲送进了这所“圣真”名校，体面地被“隔离”了出来。

（去年夏天……）

那时候，自己讨厌这个学校的一切，对自己的全部生活——自己周边的一切，讨厌到无法忍耐。

初中时，千秋就不是大人们所说的那种“好孩子”。她厌恶学习，在老师们戴着有色眼镜的眼神中，她就是一个“问题学生”。特别是当父母的不和被大家知道后，她更是自暴自弃，甚至还沾染了很多不良习气。对于这样的她来说，进入“圣真”后的生活，除了痛苦，还能有什么呢？

发型被斥责，说话方式被斥责，甚至连表情、举止都被一一斥责。由于不知道是违反校规的，出去散心的她走进了一家咖啡馆，结果被人举报，关了三天禁闭。（刚来学校还不到一个月。）还有很多，因为一丁点儿小事而受过的处罚数不胜数。

被校规和处罚紧紧束缚，校园生活和公寓生活没有丝毫乐趣。

她好多次都想逃走，不上学了，想回横滨的家——可是，那样做的话，最受伤害的一定还是自己。回到家，一定还是被当作累赘，过得还是会很辛苦。

或者逃出这里，去东京，然后自己一个人开始独立生活？正当她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去年的秋天……）一个刚转学来的女生被安排到自己的房间。她就是——城崎绫。

堀江千秋顺着走廊往左拐，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标有“紧急出口”的门。

她拿掉挂在门把手中央的锁，来到楼外。一个与古旧红砖墙极不协调的金属楼梯，呈螺旋形从地面盘旋而上。

她轻轻地走下楼梯。

穿着拖鞋，站在花园里。风轻轻地吹过，带来一股湿润的树木的气息。

（城崎绫……）

堀江千秋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美少女。她就像一流的玩偶大师精心创作的一个高级作品，然后被注入了灵魂和生命……简直太完美了。堀江千秋这样想到。自己一直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完美的、倾国倾城的美少女竟然和自己同住一个房间，一起呼吸同样的空气。

听说，她父亲是一位国际知名的建筑师，因有一个大项目需要去美国长住一段时间，所以城崎绫才来到了这个学校。

城崎绫是家里的幺女，她父亲对她很是溺爱，以至于担心他不在家这段时间，女儿会不会被谁给骗了。他异常担心，甚至连妻子都不相信，想带女儿一起去美国。可犹豫再三，最后考虑到女儿的教育问题，才没有带她一起走。

于是，城崎绫的父亲把她送到了这所学校。她父亲最大的愿望就是女儿不要接触到同龄人的不良习气，要女儿接受“严格的管教”。虽说这种想法和堀江千秋的情况正好相反，但是，城崎绫也是为了被“隔离”起来才被送进这个学校的。

这样的隐情是城崎绫后来亲口对堀江千秋说的。听到这些，堀江千秋一方面对城崎绫父亲的自私表示愤慨，另一方面也赞赏他的判断和决定。

站在她父亲的立场来看，绝对不能让那些满街游手好闲的男人接近自己的女儿，绝对不能让女儿和他们交往。

任凭夜风吹散了头发，堀江千秋沿着铺有白色鹅卵石的小路向玫瑰园走去。

天空一片黑暗。黑色的云在缓缓地流动，遮住了满天的群星和三天后就将迎来中秋的那轮明月。

堀江千秋第一眼见到城崎绫时，就立即被她征服了，班里其他的少女们也是一样，大家的心都被她吸引着。城崎绫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够征服身边人心灵的超凡魅力。大概到了秋天结束的时候吧，班里的大部分同学都开始把她尊称为“大小姐”，并且开始模仿她的言谈举止。第三学期，她被选为班长。成绩优异，品行端正，容姿秀美——对于这样一个样样出众的好学生，学校的老师们也另眼相看。

堀江千秋对城崎绫可以说是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城崎绫的一举一动都能打动她的心，也可以说是刺痛……同时，她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学校的生活开始渐渐适应了。

自从知道父亲的出轨和“背叛”后，堀江千秋开始只对同性感兴趣。初中时，她就已经和几个女同学有了那种亲密的关系。可是对城崎绫的感情，显然超过了那种关系。与其说是“暗恋”，不如说是“崇拜”……

对堀江千秋来说，城崎绫就是美丽的女王。为了城崎绫，她可以不惜一切去做任何事情（任何事情，对！）——她深信。

（因此……）

原来如此啊。因此，就这样……

堀江千秋避开蚊虫聚集的路灯附近，在花园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皮肤上渗出的薄薄微汗早已消去，现在反而有些瑟瑟发冷。

（高取惠。）

堀江千秋真不愿意想起她。回忆高取惠，是件很痛苦的事。

在城崎绫的周围，聚集着一个小团队。高取惠总是用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怜悯地默默远望着那些围绕在城崎绫身边、刻意模仿以及追随城崎绫的满心欢喜的少女们……

“高取惠，魔女！”

堀江千秋对着脚下的黑暗，悄悄地说道。

（是的。她是魔女。）（因此……）

就在这时——

7

暗夜之中，不知何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除了秋虫的鸣叫声和树木沙沙的摇曳声之外，还有一种非常微妙的声音传入堀江千秋的耳中，她敏感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是什么？）

她心头一震，不过只是一瞬间。

她转头向四周望去，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

微微发白的路灯，给花园的各个角落投下了微妙的光和影。在浓浓的黑暗之中，一朵朵白色的玫瑰正在轻轻地摇摆。绿叶有些枯黄。摇曳的花朵与枝叶，在地面上投下了复杂而凌乱的阴影。

堀江千秋把目光投向更远处，看见的只有拥抱着无边暗夜的丛林，与之对峙的是黑白照片似的古老西式洋楼的巨大暗影……

平日习以为常的景物，原来在白天和夜晚，竟然有这么大的差别！特别是当她仰望这座高耸的古老西式洋楼时，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个又一个，仿佛是从过去到现在，曾经在这里入睡的少女们的幻影。她的心也渐渐脱离常态，被一种不可思议的眩晕感所诱惑。

突然——

在弥漫的黑暗之中，又传出了某种东西移动的声音。

风？不对，不是风，而是一种很突兀、很微妙的声音。

那种声音与这个夜晚的风景很不和谐，很微妙。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这个夜晚的闯入者，好像潜伏着一种与周围自然环境格格不入的意志。

然而，头脑中闪过的这种异样感并没有引起她的重视，堀江千秋没有任何警戒心。她虽然觉得有些怪异，让自己的心情不快，但也仅此而已。

那种异样的声音大概是栖息在丛林中的某种小动物发出来的吧。是田鼠吧，也许是……

堀江千秋再一次向四周扫视了一圈，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把双手插到了睡袍之中。

（她是不是已经回到房间了？）

她想起了冴子嘴唇的感觉。柔软中又带有香草一样甘甜的味道。什么时候，再找机会接近她吧。今天，虽然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可是，那种纯情的人，一旦改变，说不定会变得……

一阵风从背后吹来，她的头发向前飘动，贴在了脸上。

她伸出一只手放在眼前摇动着的玫瑰花上，从那上面“嘶”的一声扯下一片花瓣。堀江千秋揉捏着含着夜气的白色花瓣，指尖处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四周的黑暗都在注视着自己。她忽然产生这样一种感觉。也许这是对刚才那种声音感到异样的余韵吧。

此时，堀江千秋感觉身体有些僵硬了，于是便站起身来。也该回房间了，她想。

——突然。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清晰，黑暗之中不知从何处发出了沙沙的响声。她蓦然停下脚步。

沙沙……

是脚踏在草丛上的声音。

（——什么地方？）

左手边，是连续的玫瑰花花坛。右手边，三米以外，是榉树林的边缘……

堀江千秋不敢转头，用眼睛余光向树林方向窥视。

一棵棵树木在黑暗之中井然肃立。树木之间是无尽的黑暗。

（是那里？那中间？）

是什么小动物吧——她又自语道。

（有什么害怕的呢？什么……）

堀江千秋收回目光，向前走去，目光始终直视前方。她努力保持着直视前方。也许回头向后看，或者向右边的黑暗中看，自己那种渐趋惊惧的心情就会一下子失去控制吧，她这样想着。

这不像我啊——她又想——我怎么变得这样神经质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故意放慢脚步，尽量克制着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占据了胸膛的那份恐惧。然而……

路灯的光线在背后越来越远，黑暗的密度越来越大。自己踏到鹅卵石上的脚步声，投射到前方晃动着的影子，仿佛都已经扭曲，变成一种恐怖的东西。

此时——

她那紧绷着的神经，好像突然捕捉到了什么。

堀江千秋来不及思考，就条件反射地向身后望去。同时，“咕”的一声，喉咙响了一下。然而后面什么东西也没看到。

她的身体再次转向树林方向。

果然在那里！就在那个树林之中，就在那无边的黑暗之中……顿时，堀江千秋像痉挛一样全身僵硬。她向树林的深处望去。一边数着心跳，一边等待着某种东西的出现。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黑暗之中，只有沉默在持续——

（是心理作用吧。）

她仰头看看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无缘无故变得这么胆小，想起来真是滑稽可笑。

（回去吧。）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城崎绫的脸庞。

（没有什么可怕的。）

她——是的，城崎绫不是这样说过吗？因此，没有什么可怕的。没有什么……

她转回身来。就在这时，堀江千秋看到左手边两个花坛之间，猛然间出现一个东西，似乎是一个穿着黑色塑料雨衣的人影。

她来不及叫喊。只见雨帽下面的眼睛闪着两道幽幽的亮光，仿佛是精神病患者发作时特有的那种神经质般的异样凶光。堀江千秋刚感受到那目光中含有的杀意，胸部就被一种锐利的凶器击中。

顿时，疼痛随之而来。捂在胸口的手，一下子被喷涌而出的温热液体所润湿。原来是一把锋利的尖刀。

（为什么？）

堀江千秋知道自己站不起来了，她那呆呆的绝望眼睛，渐渐看清了凶手的脸。

（啊……啊啊……）

“为……为……什么……”

“扑通！”

她膝盖一弯。

“啊……啊啊……啊……”

随着沾满血迹的尖刀再次一闪，她那张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尖叫声的嘴，一下子就融入了空洞的虚无中。那把尖刀立刻切断了她的喉管。鲜血，在暗夜中飞溅。

飘浮的云，渐渐散开；皎洁的月光，洒满了大地。

堀江千秋的身体横倒在花坛的玫瑰花上。鲜血滴到花上，将白色的花瓣染成了深红。僵直的腿，还在微微地抽搐。

凶手的嘴角露出了怪异的微笑，并发出了“呵呵呵……哼……呵呵呵呵呵……”的冷笑。

这种怪异的、疯狂的、低沉的笑声，拖着长音，回荡在月光照射下的玫瑰园中。

“死刑是什么？”少女不解地问道。

“说什么呢？”

姐姐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异。

死刑是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

“死刑？”

姐姐的表情越来越惊异。

前几天，听附近的男孩子们在院墙外说：“如果干那种事，是死刑啊，要被判死刑的……”

“啊，那个嘛。”姐姐优雅地回答说，“如果干了坏事，是要被判死刑的哟。”

“坏人，应该判死刑？”

“是啊！”姐姐笑了起来，“判了死刑，是要被杀头的哟！”

被杀头？

（被杀头……）

少女歪着脑袋沉思片刻，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五章　疑惑的影子

1

“我不太清楚。”

当听到冴子这样的回答后，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子瞪大了眼睛。他身材高大，虎背熊腰，微黑的脸庞上透着精悍，年纪大概还不到三十岁。

白色的窗子敞开着，吹进来一阵潮湿的风。冴子一边下意识地抻了抻对襟毛衣的前襟，一边缩紧了身体。

“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男子问道。

“嗯，就是——不知道。”冴子从床上站起来，眼睛无力地看着男子的脚下，“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唉——”

男子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啪”的一下合上了左手上的黑色记事本。

“不清楚？这可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啊。自己什么时候回房间的，大概的时间总该记得吧？”

“那个，可是……”

“刑警先生。”坐在小凳子上的宗像千代插话道，“自己的室友接连发生这样的事情，请您考虑一下和泉同学现在的心情。她现在是不可能冷静地回答您的询问的。”

“可是，校长——”

“我知道事件的严重性。可是，还是不能接受您目前的这种询问方式。您如果一定要询问的话，请等学生的情绪稳定下来之后，改日再来吧。”

“可是……”

“高田君！”

站在门边的一位年纪稍长的男子开口劝道：“正如校长说的，你这种询问方式，即使能够回答的问题也变得不能回答了。”

“藤原警官！”

“好了好了，你先静一下。”

被称作藤原的男人一边轻拢着花白的短发，一边走到冴子身边。与年轻警官正好形成鲜明对照，他身材矮小，微微驼背，体格瘦弱。

“嗯，也就是说，昨天晚上，你和同室的堀江千秋因为一点小事吵架了，然后，你就跑出房间，在外面转悠了一阵之后又回到了房间。是这样吧？”

“是的。”

“至于，具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记不清了。对吧？”

“是的。”

冴子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跑出房间后，在公寓的校长室门外听了一会儿宗像千代的电话，那之后……（那之后，我……）

“好吧，这个事先放到一边。那么，你回来的时候，堀江千秋是在房间呢，还是已经就不在房间了？”

“这个也记不太清了。大概，她已经……”

“也就是说，已经不在房间了？”

“是的。”

藤原警官用眯缝眼瞟了一眼宗像千代，然后继续问道：“堀江千秋就这样一直没有回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那时，大概，我已经睡着了吧……”

那时——对，自己的意识突然被一股浓雾所笼罩，从心底深处不知何时涌出来的一股红色浓雾。

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她确实没有任何记忆了。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什么时候返回的房间等，这一切就像一个记不起来的梦，在脑海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冴子抱着头。

自己怎么有点奇怪啊。哪一点？什么地方……是得病了吗？梦游症？还是有什么更加可怕的……（什么？）

早上，吵醒自己的是外面异常嘈杂的声音。（驶入公寓区的汽车声，平时根本听不见的男人们的说话声，走廊里学生的奔跑声、说话声。）

整理自己昨天晚上的回忆，却是一片红色的空白。就在她迷惑不解之时，门突然被推开了。气喘吁吁跑进来的是关绿。

“堀江千秋呢？”关绿尖声叫道，“堀江千秋，你在哪？”

旁边床铺上只有一个空被窝。看着气势汹汹的关绿，冴子战战兢兢地说道：

“刚才我起床的时候，她就已经……”

现在是八点半。她起床后出去，也是很正常的。

“哎呀！真的是……”

关绿那张假小子似的长满雀斑的脸，一下子抽搐起来。

“堀江千秋，怎么啦？”

“外面全是警察。东边的玫瑰园里，有人被杀了。”

“这么说，那是……”

“刚才听老师们说，被杀的是二年级的堀江千秋。”

“堀江千秋被杀了？！”

关绿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之后，冴子的身体躺在床上缩成一团，不停地颤抖着。不知为什么。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可是，脑中一片混乱，思考只是徒劳而已。

堀江千秋被杀了……

（被杀了、被杀了、被杀了、被杀了……）

就这样——外面的声音一直充斥在耳中，冴子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床。中午过后，一脸愁容的宗像千代，带着两名刑警，来到了这个房间。

“堀江千秋为什么那么晚了还外出呢？你有什么线索吗？”藤原用一种简明易懂、解说式的语气继续提问道。

“不知道。”

（好可爱哟！哇，真是极品！）

“那么，她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这方面你了解吗？”

“没有。嗯，我……”

（是第一次接吻吗？）

“和泉冴子同学是上周才刚刚转校过来的。”宗像千代说道，“而且，刚才我也和你们说过了，我们学校的学生，因为与人结怨而被仇杀，这种可能性根本不用考虑。”

“虽说不用考虑，可是校长——”叫高田的年轻刑警说道，“事实是，昨天晚上，堀江千秋被人杀害了。而且，是用那么残忍的方法。”

“所以说，一定是附近的色魔流窜到这里干的。”

“可是，尸体上被强暴的痕迹……”

“高田君！”

藤原又一次制止了高田。

“当然了，凶手可能是色魔，这是我们重点考虑的方向。校长！只是，不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也是我们搜查的常规做法。”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凶手就在我们学校内部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藤原慌忙摆手，“不是那个意思。可是……”

“那你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尽快对那些有犯罪前科的人进行排查之类的事情吧。”宗像千代一边用手指扶着眼镜镜框，一边静静地瞪着两位刑警，“无论是本校学生还是教职员工，都绝不会干出杀人这种事。你们这样凭空怀疑，是在浪费时间。”

藤原一边擦拭着鼻头，一边下意识地耸起了肩膀。宗像千代继续说道：

“询问可以结束了吧。目前，她的精神状态不佳。如果可以的话，这边请！”

“唉——好吧。”

“今后，如想对我校学生进行询问，请务必提前与我联系。对于这次事件，随意向学生们进行询问，都会给她们带来不好的影响，也会给她们的教育带来诸多问题。当然了，我们这样要求，也是出于教育方面的考虑，并不是说我们不尽力配合你们的工作。”

“明白了。”

藤原向还要发问的高田使了个眼色，然后对宗像千代说道：“好的，那我们就告辞了。虽然这样的事故不可能接二连三地发生，但是我想最好还是要求学生们关好门窗，尽量避免夜间外出。恕我直言，也许是我个人的一种直觉吧，即使是简单的流窜犯作案，我感觉这一事件也不会就此结束……”

2

“校长！”

当宗像千代刚要转身离开时，冴子弱弱地叫住了她。此时，刑警们已经离开房间一段时间了。

“什么事？冴子。”

这还是冴子自从四天前在公寓大门与她分手后，第一次听到宗像千代说出“冴子”这个词。冴子颇感意外，不禁重新打量起宗像千代的脸，可是，她的脸上没有一点慈祥的表情。

“嗯，其实，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不要在意，好好休息。”

“可是，我——自己，不知道什么地方，好像有点奇怪。”

“奇怪？”

“是的。昨天晚上，从这个房间跑出去，我记得自己跑到了一号楼那边去了。可是，之后，就感觉进入了梦中，什么都不知道了。因此，就像刚才和刑警们说的那样，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真的是没有一点记忆。”

“以前，你有过类似的情况吗？”

“——有过几次。但是晚上这样，还是第一次……”

宗像千代把眼镜向上抬了抬，另一只手的手指从镜片下面伸进去，使劲地揉着眼角。

“是太累的缘故吧。”

过了一会儿，她说道：“不要想太多，先好好休息。”

关于昨天晚上在校长室门前听到的电话内容，冴子真想问一问姨母。高取惠之死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外祖父宗像伦太郎是不是真的向警方施加了压力，要求低调处理那件事？还有，那时姨母提及自己时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可是，冴子最终还是没有发问。万一问了不该问的事，那样的结果，冴子实在不敢想象。

“姨母……”

对于冴子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这种称呼，宗像千代并没有责怪。

“你不要害怕！”她用冷静的口气说道，“这样说可能对死去的堀江千秋有点不近人情，是她运气不好，偶尔违反校规出去一次，就遇到了色魔袭击——你不要担心。凶手应该马上就会被抓到。”

接到高取俊记的电话，是那一天的傍晚，六点之前的事——

宗像千代走后，再也没人来访。冴子在房间里整整待了一天，早餐没有吃，午餐也没有吃。躺在床上，思绪万千，没有一点饿的感觉。

马上就到晚餐时间了，如果不吃一点东西的话，真的对身体不好。正当冴子在头脑中朦朦胧胧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忽然听说有电话来找自己。

从过来通知自己的山村丰子口中听到高取俊记的名字后，冴子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为什么会这样？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在公寓大厅的接待窗口，有一部公共电话。“是！我是和泉冴子。”

“啊，是我，高取俊记。”话筒中传来高取俊记略带紧张的声音，“刚才看了新闻才知道，听说你们那边发生了凶杀案，吓了我一跳。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是我们班一个叫堀江千秋的人，在公寓的花园里……”

“听新闻说，凶手可能是流窜犯。你怎么样？不要紧吗？”

“哎？啊，是！”

听到高取俊记关心自己的话语，前天刚见到的那张面容，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冴子的心顿时感到有点紧张和慌乱。

“高取先生，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住在市内的一家商务宾馆，正在调查三十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

“查出什么没有？”

“暂时还没有……因为这件事太久远了，我问了一些六十多岁的老人，可是目前还没有找到关键性的证据。不过，可以肯定，当时圣真女学园的确发生过什么事，但那和学生间的传说到底有多少是一致的，还不清楚。”

“是吗？”

“明天我想去图书馆查一查，那里可能有报纸的缩印版。然后，可能的话，我还想再去警察局问一问。”

“去警察局？”

“是的。我想找一找年纪大的警察，问问他们。”

“可是，那……”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冴子还是把昨天晚上听到的宗像千代的电话内容告诉了高取俊记。当听到冴子说警察受到了来自宗像家的压力后，高取俊记说道：“果然是这样啊！”

电话的那一端，传来了高取俊记的叹息声。“谢谢你，告诉我——这样说来，也许……”

“也许什么？”

“不，只是我的猜想，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件，把它解释成流窜犯作案，从某种意义上说，可能也是为了不引起更大的风波……”

“你是说与凶手在学校内部相比，是吗？”

“对。哎呀！刚才说的这些话你最好全都忘掉。你现在还住在那里，对你来说，那样的话，太可怕了吧。”

冴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停地用纤细的手指缠绕着话筒的连接线。

“总之，我还要进一步深入调查。如果有什么进展的话，再与你联系，好吗？”

“啊……”

冴子刚想回答“是”，嘴却一下子闭上了。电话挂断后，孤零零地被遗弃在那里的噩梦般的幻觉，和一种不祥的血色笼罩着自己。

冴子握着听筒的手，不禁暗暗地使劲儿。

“高取俊记，我——”冴子脱口而出，“我——害怕！”

“不要怕。昨天晚上的凶手一定很快就会被抓住，你不要害怕。”

不是！冴子刚想这么说，却一时语塞。自己此刻的心情，到底该怎样表达才好呢？冴子不知所措。

“好吧，那我先挂了。如果可能的话，明天傍晚我再给你打电话。”

高取俊记的声音变成了电话的忙音。冴子依然把听筒紧紧地贴在耳朵上，呆呆地站在那里。

3

晚上一定得吃点东西，冴子想。于是，她从大厅直接向食堂走去。刚过六点，食堂里学生的身影还很少。在靠近窗口的餐桌一角，只有四个看起来像是一年级的学生，也没有看到“监视”老师的身影。

端着晚餐餐盘，冴子向那四人旁边的餐桌走去。刚坐下，心里马上暗暗地叫道：“坏了！”冴子后悔了。这个位置，正好面对着东边的花园。

（在东边的玫瑰园，听说有人被杀了……）

关绿的话，冴子记得清清楚楚。

窗户的玻璃已经被黑暗所笼罩，在明亮的室内，根本看不见室外的风景。可是，越是想把目光岔开，注意力就越是被隐藏在黑暗中的风景所吸引。

在黑色玻璃窗上可以看到的，只有自己的身影。

手腕放在餐桌上，娇小的身躯缩得更加娇小。肩膀也可怜地缩着。失去光泽的头发垂在额头，一双超大的眼睛惊恐地转动着，正向这边窥视。

（讨厌的眼睛……）

冴子一直就不喜欢自己那双超大的眼睛，对瞳孔那种茶褐色的颜色，也不喜欢。虽然朋友们都一直赞美自己的眼睛可爱，可是自己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样的赞美。

“……真的，今天早上我被吓得够呛。心跳都要停止了。”冴子听到旁边餐桌传来对话声。

“那是当然啦！可你好像没被吓得大喊大叫啊。”

“都吓得叫不出声来了。早上起来，刚一打开窗户，忽然觉得怪怪的，看到花坛有一部分的颜色很奇妙。”

“颜色很奇妙？”

“是一片红色呀。红色……啊！对了！就像黑玫瑰一样，对，就是那种感觉，深红色的玫瑰。我的房间在二楼，从那里正好可以看到公寓楼和树林间——那一带的花坛和地面，怎么说呢，就像是用喷雾器喷出来一样，全都是红色。”

“嗯嗯。”

“讨厌。”

“起初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还以为是黑玫瑰散落下来了呢。可是我戴上眼镜再一看……”

“看到了死尸？”

“是！腿从花坛中央向另一侧伸去，就像这样扭曲着。周围全是黑红色。”

（不要说了！）

冴子双肘支在餐桌上，用手掌捂住了两耳。她想换个座位，可是刚刚坐下，饭还没有吃就换位置总不太好。

“对了，你们不觉得有点怪吗，最近？”

“是啊。前几天自杀的那人，是二年级的吧。昨晚被杀的这个，听说也是二年级的。”

“昨晚那件事，听说是色魔干的。”

“色魔？那么说，是遭性侵了？”

“那个倒没听说。可是，不知是用水果刀还是菜刀，听说身体被捅得乱七八糟的。普通人，即使杀人也不至于那样啊，对吧？我看，与其说是色魔干的，倒不如说是哪个精神病干的可能性更大呢。”

“你是说有精神病在这附近出没吗？”

“应该是这样。”

冴子的膝盖开始微微发抖。四人会话中提到的红色、血的颜色，在她耳朵深处直接变成了呢喃的耳语（红色……），冴子的心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

（……平安……夜……）

冴子觉得如果就这样坐在这里不动的话，自己的意识很快就会像以前一样消失在茫茫无际的红色雾海之中。

（……圣善……夜……）

“色魔，在这没有人烟的山中转悠，这不合常理啊。”

“也许就是冲着我们公寓来的。”

“可是，怎么会进到我们公寓院内呢？”

“真想不到啊。”

“想不明白。”

（不要说了！）

冴子的脑袋使劲地摇晃着，心里在默默地哀求她们不要再说了。

（求求你们了，不要再说了。）

忽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和泉，你怎么啦？”

抬眼一看，一个高个子圆脸庞的少女，正满脸担心地侧头站在身旁。“啊——守口同学。”

“怎么啦？脸色这么差。”

守口委津子在冴子对面坐了下来。窗外的黑暗，刚好被她遮住了。

“心情不好？”

“不——没事，只是有点头晕。”

“真的没事？”

“是！”

“高取惠，还有堀江千秋，和你住同一个房间的人都接连死了。没想到这样的事情……”

“喂——”冴子仰头看着守口委津子的脸，“请不要说这样的话……”

“啊，对不起。”守口委津子的圆眼睛闪了闪，“是啊。谁都受不了啊。”

一阵尴尬的沉默——守口委津子拿起餐刀和餐叉，问道：“和泉，你不吃吗？”

“没有食欲。”

“那可不行哟。看你身体这么单薄，再不吃点东西，会饿坏的。”

守口委津子“噗”的一下鼓起腮帮，瞪着冴子。

“如果不趁现在多吃点，长胖点，过了二十岁之后，你就享受不到减肥的乐趣了。”

“——谢谢。”冴子笑了起来，“谢谢你的鼓励。”

冴子刚要吃饭，城崎绫和关绿、中里君江三人走进了食堂。

“大小姐驾到。哼！”守口委津子自言自语地嘟囔道。

冴子听出她话中带刺，不禁抬头重新审视她的脸。

“哎？你听到了？”她不好意思地吐了一下舌头。

三人在冴子和守口委津子坐的餐桌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冴子时刻关注着那三人，可是不知为什么却故意不向那边看，只是默默地吃着饭。她们几人仿佛也和冴子抱有相同的心思，只是偶尔向这边瞟上几眼，也不搭话。一种不自然的奇妙的紧张空气在餐桌两端之间飘荡着。

过了一会儿，冴子的饭菜吃了不到一半，实在吃不下去了。她刚想站起来离开，就在这时——

“你！为什么畏畏缩缩的！”忽然听到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

“嗯？”

冴子一惊，立刻一动不动地呆坐在那里。

“嗯……”

“我说得不对吗？”

“啪”的一声，中里君江把餐叉往盘中一摔，扬起肥肥的下巴，用一双小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冴子。“干什么亏心事了吧。”

“你说什么呢！”

“我都听见了。我住在317房间，就在你的隔壁。不是我特意偷听，昨天晚上，你发出那样的声音了吧。”

噢，她说的是堀江千秋强吻自己的那个时候吧。这时，冴子才意识到自己从堀江千秋的手臂下逃出来时，竟发出了那么大（不要！不要这样！）的叫声。

冴子感到一股热血涌了上来，于是，心虚地将目光闪向一旁。

“那是因为……”

“然后我听见你吧嗒吧嗒跑出了房间。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纠纷，可是，堀江千秋出事，是在那之后对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冴子终于忍不住回敬一句。不料，中里君江那肥胖的身体“噌”的一下从椅子上挺直。

“想说什么？和我关系最要好的同学竟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我有些怀疑难道不对吗？而且，她刚搬到你的房间就——”

“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我想，一定和你有关系！”

“你……”

“君江，算了，别说了。”关绿劝道。

中里君江的言行显得十分焦躁。

“不！已经说到这儿了，让我把话都说出来！”

中里君江没有听从关绿的劝告，反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冴子这边大步走过来。

“本来就是嘛，自从你来了这里，你不觉得很不寻常吗？就连死人这样本来不应该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都接连发生，而且，这两人都是和你住在同一个房间的，对吧？”

“你这样说，我……”

“不要说了！中里君江，你这样说有点太过分了。”与中里君江针锋相对的是守口委津子，“听说堀江千秋是受到精神异常者的袭击。你这样说，好像是和泉冴子杀了她似的。还有，高取惠那件事，本来就是你们……”

“闭嘴！”

中里君江突然失声怒吼道，脸部肌肉一下子扭曲成一团。“你没有资格说这些，守口委津子！请不要多管闲事！也不要多嘴多舌！你这个魔女……”

“中里君江！”

这次是城崎绫的声音。冷漠的女高音在空中回响。“够了，到此为止吧！你的样子可不雅观啊。”

中里君江的嘴立即闭上了。她用一种尴尬的表情，来回瞪着冴子和守口委津子。

“和泉，我们走。”

守口委津子急急忙忙地站起来。冴子点点头，手刚伸向餐盘——

“想跑？”

中里君江又发出了挑衅的声音。

“你有完没完了？”守口委津子转身对中里君江说道，“绫大小姐不是发话说到此为止了吗？又不是小孩子吵架，瞧你这副样子，难看死了！”

“不是叫你闭嘴吗？”

中里君江的手抓住白色餐桌布的一角，焦躁不安地揉搓着。肥胖的微黑的脸颊泛起了红晕，微微上翻的鼻头不停地颤动着，此时，她的脸，千真万确，与城崎绫、关绿，以及其他所有的少女们完全不同。

“反正在我看来，和泉冴子，你就是一个瘟神！”中里君江高声紧逼，“不是吗？如果老师再来问谁愿意与你同住一室，对不起，我是绝对免谈！”

冴子无言以对，垂着头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你好像很温顺，很老实，可你骗不了我。赶快坦白，堀江千秋是你杀的吧？”

“中里君江，你说够了没有……”守口委津子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想去抓中里君江的手，“你少啰唆！”

大声叫喊的同时，中里君江紧握桌布的手下意识地扬了起来。

食堂里顿时响起一阵凄惨的声音，餐桌上的餐盘全部扣倒在地。碗碟碎了，吃剩的食物在地板上滚淌，飞散的酱汁沾满了冴子的衣服。

旁边餐桌的一年级学生吓得尖叫着逃到了一边。听到骚动，厨师们都穿着围裙从厨房里急奔过来。

冴子、守口委津子，还有肇事者中里君江顿时茫然地呆立在那里。沉默片刻后，中里君江松手撒开桌布，“啪嗒”一声，一个刚才幸免落地的调料瓶，又滚落到地板上。

“真烦哪！”

城崎绫一边轻轻地叹着气，一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自己闯的祸自己解决。”

“啊……”

城崎绫用冷冷的眼神看着想要说什么的中里君江，然后端起餐盘，向旁边的关绿使了个眼色。

“我先告辞了。”

刚巧，今天值班的原老师当时也在食堂，她正好目睹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原老师认为中里君江的行为，严重违反校园风纪，于是当场宣布给予中里君江二十四小时禁闭的处分。

4

（可恶！太可恶了！）

中里君江一边打量着狭小逼仄的房间，一边无奈地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我这么倒霉。）

刚才，原老师把她关了进来，并亲自锁上了房门。中里君江默默地看着那扇涂着褐色油漆的门。虽然大部分的油漆都脱落了，可是，扁平的实木门板却给人一种异常厚重、结实的感觉，怎么看，都像是专门为了关押人才特意使用的材料。

正面的墙壁上，有一个古老的挂钟。时针刚好指向晚上九点——从现在开始，自己要在这里一个人待二十四小时，一想到这个，中里君江就无比郁闷。

高高的天花板，裸露着房梁骨架，一根椽子上垂吊着一盏没有任何装饰的电灯泡。

房间有些昏暗。

发黄的墙壁上，连一张装饰画之类的东西都没有。日常用品的话，也只有靠墙角放置的床，还有眼前的书桌和椅子。左手边是一个带门的卫生间。可是，里面别说浴缸，就连淋浴都没有。

中里君江换好拖鞋，走到床边，把装有教科书和文具用品的书包丢到沾满灰尘的灰色地毯上。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被关进这个禁闭室了。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第一次被关进来，是去年的十二月……

那时，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这所学校的管理体制。当然了，在这种“适应”的背后，也经过了一番曲折的心理煎熬。

中里君江的父亲在甲府市经营房地产生意，母亲姓阵内，出生于当地一个名门世家。中里君江还有一个哥哥，比她大好几岁，从当地一所三流大学毕业后，就一直给父亲当帮手。

“你父亲呀，是一个庸俗的人。”这是母亲的口头禅。

“那样一个一心只对赚钱感兴趣的庸俗的家伙，我怎么就和他在一起了呢？”

虽然母亲没有讲具体的实情，可是，中里君江却察觉出，和父亲结婚并非母亲的本意。在中里君江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母亲就经常对女儿发这样的牢骚。

“我是阵内家的女儿，本来，是不应该和那样的男人结婚的……

“君江，虽然你哥哥和你父亲一样，是个没有出息的俗人，可是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女儿呀。你和其他人可不一样，因此我一定要把你培养成一个令人羡慕的完美女性。”

正像她说的那样，母亲对中里君江的管教十分严格。

从小，大声笑要被呵斥，出去玩也不被允许，甚至兴趣爱好啦，交朋友啦，中里君江所有的事情都被母亲管制着。小学和初中，都是在当地的私立“名校”就读。父亲对于女儿的教育，简直漠不关心。

“你可和普通的女孩子不一样啊。”母亲总是这样煞有介事地说，“你的身体里，流的可是妈妈家族的血啊，阵内家的纯正血脉。”

初中毕业后，中里君江就被送进了这所有名的私立女子高中——妈妈的母校。现在想起来，妈妈所期望的，不是别的，而是要把自己与“俗人”父亲和“俗人”哥哥“隔离”开来。

她与其他的女孩儿“不一样”。由于从小妈妈就给她灌输这种思想，因此，当在“圣真”开始新生活后，中里君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太大的压力，也没有出现过什么太大的逆反心理。虽然也经常被批评，也因为一些小小的过错经常受到惩罚。对于远离父母的孤身少女来说，这样的生活，毋庸置疑是一种痛苦。然而，在她看来，能够承受这种痛苦本身，才是自己与其他同龄少女的区别，是优越于她们的证据。

可是——

中里君江的这种“适应”形式，被一个人的出现所动摇。那就是——城崎绫。

城崎绫！首先，她那无可挑剔的美貌就先声夺人。而且，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不透出良好的教养和高雅的气质……还有，她在各方面也都出类拔萃、卓尔不群。尤其是刚刚转校的她，却对这个学校的严格管理，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

不久，城崎绫就理所当然地成了班里众望所归的领袖人物。大家都对她投以敬佩的目光，并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尊称她为“绫大小姐”。可是，城崎绫的存在，对中里君江来说，却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沉重打击。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以前，每当自己反复回味妈妈的这句话时，自尊心就会悄悄地得到满足。因此，对于这所学校的严格管理，中里君江一直都能默默地忍受着。然而，她在城崎绫身上却丝毫看不出她有任何隐忍的迹象。她那种优等生的样子，完全是天生的——没有对任何东西的勉强和压制。这一点，让中里君江明显地感到她和自己“不一样”。

中里君江很失落，于是她对本已经“适应”了的学校生活，突然萌发了一种强烈的逆反心理。

去年十二月——

快放寒假的时候，中里君江在一次外出时买了一包香烟，回校后就躲在房间的卫生间里抽烟。这样做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动机，只是感觉以前一直严格遵守的学校规章制度，现在突然变得十分无聊，毫无意义。后来，在一次吸烟时被老师发现，结果受到了禁闭三天的处罚。

这所学校，把吸烟看成是最大级别的“罪”。弄不好的话，会被勒令退学。

整整三天，她都被关在这个“单身牢房”里。寒假回家时，妈妈的愤怒是那样的可怕。可是，即使那样，逆反心理一旦萌生，就很难轻易地把它消灭掉。对学校和老师的逆反、对妈妈的逆反、怀疑一切的念头……

另外，她也没有愚蠢到让自己一直堕落下去。

——我和城崎绫“不一样”。无论怎样努力，我也赶不上城崎绫。

最后，中里君江用这种承认现实的自卑心态替代了那种强烈的逆反心理。

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把城崎绫放在与自己对等的位置上。城崎绫是特殊的人——对！她天生就与我们不在一个层次。所以，在班里自己至少要和她亲近一点，要利用她的光芒为自己谋取进步。而且一定要把她当作楷模，只有采取和她一样的行为，才是在这个学校顺利成长的最好方法。

（绫大小姐——）

中里君江躺在冰冷的床上，把目光投向隐藏在电灯背后的黑暗。和城崎绫有着相似气质的，是桑原加乃。她也有着良好的教养，也是真正的大小姐。可她的那种质朴，又与城崎绫有着明显的不同。与桑原加乃的温顺和质朴相比，城崎绫更多的是因自己的美貌和才气而光芒四射。可是，她散发的光芒，有时又令人十分恐惧。

老实说，中里君江现在对城崎绫很恐惧，这大概是从今年春天开始的。与城崎绫的交往渐渐加深，特别是当她成为班里女王一样的存在以后，她那与华丽外表不相称的一面，也渐渐暴露了出来。

（她，真的是与我们不一样的人吧。）

城崎绫，一直是模范学生。从表面上看，她不是勉强地把自己镶嵌在规则之内，而是极其自然地生活在其中。虽然，她偶尔也会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被老师斥责，甚至会被处以相应的“惩罚”，但她却没有任何不满和悲伤。这在一直强迫自己默默忍受学校教育方针的中里君江看来，城崎绫那种极其自然的优等生行为，反而让她感觉极其不自然。

然而，中里君江的这种感觉，并非是无的放矢。

现在，中里君江终于知道了城崎绫一直隐藏在心底的秘密。她打算让大家了解城崎绫的庐山真面目。

即使那样，城崎绫和自己也不是对等的存在。对于这一点，中里君江的想法依然没有改变，而且现在感触更深。可是……

目前，这种状态还要继续维持下去吗？中里君江满腹怀疑，隐隐有些不安。

高取惠——魔女之死。还有，昨天晚上——

堀江千秋，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是那样的死法……突然，听到了雨打屋檐的声音。

（对啊，今天一整天都是阴沉沉的。）

中里君江从床上下来，站到装了金属防护网的小小窗口下。

窗玻璃是镶死的，因此不用担心雨会吹进来。可是风大的时候，玻璃发出的震颤声，让人无法入眠。

（堀江千秋发生那样的事，难道真的仅仅是偶然吗？）

她想起了今天食堂发生的事。

当时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那样失态？

那是——因为害怕，因为恐惧。

其实自己也并不是真的怀疑冴子，只是觉得堀江千秋发生了那样的事，如果不尽快弄清楚原因的话，是无论如何也受不了的。因此才……

堀江千秋是被精神异常者杀害的，应该是这样。难道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可是……）

侧耳细听，雨声越来越大。不知为何，中里君江的内心突然被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所缠绕。

5

深夜十一点半。

在确认公寓内的灯都已经熄灭，门窗都已经锁好之后，像是在逃避楼内蠢蠢欲动的黑暗似的，山村丰子快步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门，上锁，然后再一次旋转把手，在确认门锁确实已经锁好之后，她躺进了床边的摇椅中。

外面下雨了。两个小时前开始下的，现在雨势更大了。

（真是——）

山村丰子躺在摇椅上使劲儿地向后仰去，用冰冷的手捂住了双眼。

（到底是怎么了？）

星期五晚上，在“打不开的门”的房间浴室内看到的惨状，又开始在脑海中若隐若现……

淋浴的水声……弥漫的异臭……黑色烧焦的少女尸体……

那具凄惨的尸体，是二年级的高取惠同学。这是第二天她从宗像校长那里听说的。

（高取——惠……）

住在315室的学生。315室——上周转学来的那个女孩——和泉冴子也住在那个房间。

住在自己负责的这栋三号公寓楼内的所有二年级学生的长相和姓名，自己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无论是被烧死的高取惠同学，还是昨天晚上，在东边玫瑰园内被杀死的堀江千秋同学。

（啊啊！为什么——）

她使劲儿地摇着头。

（为什么，这么可怕的事情……）

一直以来作为快乐职场兼舒适住所的公寓、这片校园，怎么突然之间就天翻地覆了，变得不可理喻了？不可理喻——原本平静的现实生活，仿佛正在变成一个可以吞噬万物并充斥着血腥和死亡的恐怖世界。

（这，到底是怎么了？）

手滑落到胸前，她沉浸在长长的叹息之中。

好像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对，好像有一股疯狂在作祟。在什么地方？有什么？又是为什么……

在密闭的房间里，山村丰子忽然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于是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面捂着胸口反复做着深呼吸，一面走到窗边。

外面漆黑一片。刮着风，下着雨。

那如注的暴雨，怒号的狂风，像要激起她深藏在心底的那股不安和恐惧的旋涡，像要唤起潜伏在暗夜中的全部精灵，像要让所有潜藏的东西都振奋起来……

山村丰子轻轻地把窗户打开一道缝隙。瞬间，一股冰冷的雨水蜂拥而入。

她根本无暇呼吸外面的空气，就“啪”的一下关上了窗户。然而，就在那一瞬间——

透过朦胧的玻璃窗，视野的一角，在黑暗之中朦朦胧胧晃动着一个微微发白的影子……

山村丰子倒吸一口凉气，急忙用手将玻璃上的雾气擦拭干净，把脸贴在窗户上。

路灯摇曳着弱弱的光线。草坪、绿化带、榉树林……在被夜色笼罩的所有物体上，雨在倾注，风在肆虐。可在其中，有一个东西在晃动着，那是……

（那是？）

在绿化带对面的小路上，有一个影子在晃晃悠悠地移动着，任凭雨打，任凭风吹。一个没有打伞的人影。

（谁？究竟是谁……）

山村丰子揉揉眼睛，又把鼻子贴到玻璃上，再次定睛细瞧。

原来是一个穿白色睡衣的少女。她柳肩低垂，双手无力地耷拉着……还有那一头飘散的长发。

（和泉冴子？）

当然不可能看清长相。夜色那么暗，距离又那么远。可是，不知为何，山村丰子刹那间认出了人影。

（为什么，她……）

山村丰子想打开窗户，叫住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在这个时间，在这么大的风雨中走动，绝不是件寻常的事。

于是，她顾不上吹进来的风雨，毅然把窗户打开。

“和泉……”

可是，刚一打开窗户，山村丰子突然说不出话了。少女的影子忽的一下不见了。

（到哪里去了？）

消失了？不应该啊！是走到绿化带阴影里看不到了吧？还是进了远处的树林中？或者——

或者刚才看到的那个白色影子是夜色和风雨制造出来的幻影？

山村丰子任凭风雨敲打着自己的脸庞，在躁动的夜景中搜寻着少女的身影。可是，找不到。过了好久好久，那个身影也没有再次出现。

（错觉？）

（大概是，一定是那样的。）

“和泉——冴子……”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关上窗户。胸闷的感觉好多了，近来越显严重的头痛，却又从额头到鬓角一跳一跳地发作了。

（和泉冴子——）

不知为什么，对她总有一丝牵挂。刚刚转学过来，就遇到同寝室少女接连惨死……在这样的雨夜里，她要如何过啊？

（她……）

刚才一定是幻觉。山村丰子摇着头，这样暗暗地告诉自己。

（怎么办呢？）

忧在心头，愁上眉头。山村丰子无奈地走向床边。

（可是……）

可是——也许，她——和泉冴子来到这个学校就是一个诱因，正是因为她的到来，一直潜藏在这个校园中的某种疯狂被诱发。这样想——

算了，搞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总之，真相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现在，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没什么用。反正，做什么都……

山村丰子倒在床上，闭上了早已昏昏发沉的眼睑。

6

“唧……”

开始还以为是风或雨的声音。

雨声，从这个仓库似的建筑四周一齐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风，在周围茂密的树林间发出高亢的尖叫。时而刮起的阵阵狂风，就像怒吼一样敲打着这栋建筑的外壁。每当这时，中里君江就不禁吓得瑟瑟发抖。

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

中里君江蜷缩在床上。她从一个多小时前就强迫自己入睡，虽然把灯熄了，闭上眼，努力放松，希望快点入睡，可是没有一点用。

风雨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的“啪嗒啪嗒”的震颤声揪着她的心。虽然明知道这是风雨带来的声音，可听起来简直就像是有人在外面敲打着玻璃。

去年十二月自己被关在这里的时候，也有过风特别大的晚上。那三天里，自己睡了多长时间？

这次比上次强多了，最起码不冷。可是……

“唧……”

一听到这种声音，中里君江立即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别怕，是风雨在作怪。）

猛烈的风雨，让人不由得想到台风来袭时的暴风雨。可是，没有听说最近会有台风啊……

其实暴风雨这种东西，也没什么可怕的。这栋建筑虽然老旧，但看起来很结实。另外，在这里也不用担心有什么山体滑坡之类的危险。只是——那种声音，扰人睡眠，诱人浮想联翩。

“唧……”

（什么地方在响？）

中里君江从床上坐起，在黑暗中竖起耳朵。虽然知道是风雨的恶作剧，可终究放心不下。

（门？）

刚想到这里。

“唧……”

又传来同样的声音。

果然，声音是从门那里发出来的。

中里君江有些害怕，不禁抬起头。好像有人在撬门，也许是风吹的缘故吧。

中里君江打开床头的台灯。突然又传来一声。

“唧……”

中里君江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光着脚跑到了门口，踩在放在门口的鞋上，悄悄把耳朵贴到了那扇古旧的门板上。

“唧……”又响起了这种声音。

风？不是。（不是风刮的。）

如果不是风……她不禁脱口而出：

“谁？”

沉默。当然了——这个时候，而且是这种天气，怎么会有人在外面。只听到震动树林的风声和拍打地面的雨声。

应该不会有人。不应该有人，可是……

“喂！谁呀……”

她再次问道。就在这时——

“咚！”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拍打门板的声音。中里君江大吃一惊，一下子跌坐到地板上。

（真的有人！）

“谁？你是谁？”

回答她的是又一次“咚”的拍门声。

（难道是杀害堀江千秋的那个色魔……）

她终于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一股强烈的恐惧从心底喷涌而出，然后是一阵连续的撞门声。中里君江捂着耳朵，蜷缩成一团。

不久，声音变了。“嘎嗒！嘎嗒！”好像是金属的声音——

（是门锁。）

门是从外面被锁上的。锁是一把样式非常古老的弹子挂锁，看起来非常结实。外面的人正在撬锁，好像要强行把锁打开。

不论是什么人，既然不回答自己的问话，一定是有什么邪恶的目的。中里君江的喉咙因恐惧而发抖，她想叫喊，却发不出声音。即使发出了叫喊，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又会有谁来帮自己呢？

（怎么办？）

中里君江向床头爬去，关掉了台灯。（怎么办才好呢？）

对，让这个房间变黑，万一门锁被撬开，（……只能逃跑！）先藏在门后，当对方进入房间后，趁机向门外逃跑。

房间又重新变回了黑暗。中里君江一边努力抑制着身体的颤抖，一边蹑手蹑脚地躲到门边。她穿上鞋，屏住呼吸，把后背紧贴在门一侧的墙壁上。

门锁啊，你可千万别坏。中里君江一边暗暗祈祷着，一边默默地等待着。

“嘎嗒嘎嗒”——门锁大概要被撬开了吧——肆无忌惮的撬锁声通过墙壁传到后背。不久，更是听到了对方急促的呼吸声。

“咔嚓……”

木头折断的声音！原来不是开锁的声音，而是金属锁鼻儿从门板上被撬了下来。

中里君江屏住呼吸，紧咬的牙齿似乎要发出咯咯的声响。

（救命啊！）

中里君江使劲儿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猛地睁开。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这是场噩梦，快点醒来。”

门被推开了。“唰”的一下，房间里照进一缕昏黄的光线，是手电筒的光。

一个黑色人影，大步走进屋内，浑身上下淌着雨水。屋里实在是太黑了，看不清长相。啊！黑影的右手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在手电筒光线的反射下，闪着寒光。

（刀？！）

中里君江的心底发出一声尖叫。瞬间，她毫不犹豫地拼命向门外跑去。

黑影似乎立刻就察觉到了。一缕缕寒光闪耀在中里君江的后背，好像锋利的刀锋正在疯狂地切割。

外面雨势很大。她的头发瞬间就湿透了，睡衣也紧紧裹在皮肤上。没有穿好的鞋跑丢了，脚下全是泥。

泥泞的地面，惊恐万状的心情，越着急，腿越不听使唤。没想到她刚跑上通往公寓的小路，就一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脚下一滑，向前一倾，扑倒在地。

中里君江的脸正好跌入冰冷的烂泥之中。泥水从嘴巴和鼻子中流了进来。胸口被猛地一撞，一瞬间呼吸几乎停止。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喘不上气来。（痛苦。）呼气——吸气——拼命地。异物被吸入气管，咳嗽不止。手脚拼命地扑腾，终于（追过来了！）站了起来。

中里君江发疯似的再一次跑了起来。

（救命！）

（救命啊！）

追上来的话，就要被杀死了。一定是的。现在追自己的这个人，一定是杀死堀江千秋的那个人。他是谁？不知道。那个家伙的眼睛一定闪着凶光。（要被杀死了！）他挥舞着尖刀追着，一定是为了杀掉自己。（要被杀死了！）和杀死堀江千秋一样，要残忍地将自己杀死……

中里君江在怒号的丛林间拼命地迎风奔跑，根本无暇进行冷静的思考。

跑，不停地奔跑……跑着跑着，中里君江忽然想到，怎么还没有看到公寓的楼？

绝望顿时涌上心头。

走错路了！刚才摔了那一跤——然后，跑错了方向。

现在自己正向树林深处跑去。如果这样，一直跑下去的话……

“吧嗒吧嗒……”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大。折回去是不可能了。

雨，越下越大，中里君江继续跑着。不久——

黑暗，一下子开阔起来。穿过树林，跑到了那个小池塘的岸边。肺和喉咙像火焰燃烧一样的炙热，两肋像针扎似的疼。突然的剧烈运动，再加上恐惧，心脏的跳动已经到了极限。

（不行了！）

再也跑不动了——

手电筒的光摇晃着到了眼前。光线照亮之处，是急急如注的雨丝。

“你是谁？”中里君江对着光线后站立的人影，大声喊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没有回答。也许对方判断出中里君江已没有力气再跑了，所以在雨中不慌不忙地走了过来。

中里君江精疲力竭，颓然地跌坐在泥地上。全身的力气（不想死……）已经全部耗尽，膝盖（不想……）一点也使不上劲。（不想死……）

“求求你！”双手抱在胸前，中里君江扯着嗓子哭喊道，“别杀我。求求你了。”

晃动的光线，好像瞬间停顿了一下。

“别，别杀我。”

她高高举起抱着的双手，大声哀求道。

“别杀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我一定按照你说的做，真的。你想杀人的话，我也可以帮你。”

光线又开始慢慢靠近。

“求求你。啊，对啦。如果你放过我，明天晚上，我把紧急出口的锁从里面打开，你可以从那里进来。还有比我更漂亮的女孩。你去杀她们吧。请，请放过我吧……”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股间流向大腿。中里君江已到了极限，连发出声音的力气也没有了，松弛的面孔颓然垂下。

（为什么啊？）

（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对方如果是杀人狂的话，当然不可能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可是……

面对死亡，中里君江已思维错乱，她根本不去想凶手是谁，反而一心在思索着如果自己被杀死——那么自己不得不死的理由是什么呢？并且，她马上就想到了答案。

（明白了，全明白了。）

这就是“惩罚”啊！

光线来到眼前。在一片黑暗之中，当尖刀的白色寒光闪过的时候，中里君江就像胎儿一样蜷曲着身体，把头埋在两腿之间。

（是报应啊……）

脖子上滑过一阵锐利的刺痛。疼痛的冲击让她一下子抬起了头。喷出的血液“噗”的一下溅满了脸颊，凄惨的尖叫声脱口而出。

绝望的尖叫声，没使凶手畏惧，看着喷涌的血水染红了周边的景色，凶手反而荡起了冷冷的微笑。随后，尖刀又一次挥起，狠狠地刺向中里君江。

在失去意识之前的一瞬间，中里君江终于清楚地看到了凶手的脸。在黑色雨衣的帽子深处——有两束寒光在闪动，那是一双疯狂的眼睛……

刀，刺破了口腔。因此，叫喊和呻吟，再也发不出来了。中里君江临终前的声音，就这样被越来越大的风雨声所吞没，直至完全消失。

少女抱起小雪。

小雪是姐姐养的一只小猫。白白的毛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光彩夺目。庭院里的长椅。少女一个人。

小雪在膝盖上蜷曲着身体，惬意地闭着眼睛。少女用小小的手掌在它的头上轻轻地抚摸着。与她手上温柔的动作正好相反，少女的眼中流露出的却是冰冷的目光——

在少女喜欢的南屋里，昨天，心爱的金丝雀死了。

自己一直精心饲养的金丝雀——两只可爱的小鸟，在黄绿色的鸟笼中，经常轻快地鸣唱，声音婉转悦耳。

（被小雪杀死了。）

是附近的野猫干的，虽然姐姐和妈妈都这样说。

可是，少女知道。

（是被小雪杀死的。）

小雪开始打起鼾声的时候，少女把它的身体塞进一个褐色的布袋中。惊醒的小雪开始狂暴地挣扎。少女不耐烦地抡起布袋，小雪一下子变得老实起来。

少女并未停下毒手，布袋之中，传出了绝命的叫声。

暗红色的血，从布袋中渗了出来。少女用手指摸了摸，然后轻声笑了起来。

第六章　疯狂的教室

1

九月十六日，星期二。

雨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雨停了，风也住了。厚厚的云层依然堆积在空中。清晨的空气，显得凝重而压抑。

学生们走进教室后，突然看到了第一节课改为自习课的通知，这让大家都狐疑不已。

这个学校几乎没有上自习课的记录。即便是任课老师生病或休假等不能上课的时候，照惯例也都是临时调课，改上其他老师的课。

更何况二年级星期二的第一节课是数学课。休假，对于那位原老师来说，可是非常稀有的事。而且今天还是例行小测验的时间。

当然了，取消考试或者考试延期，是学生们求之不得的事情。然而，今天却没有一个人因此而高兴不已。因为……

从早餐时开始，多数学生察觉出今天所有的教职工都是一副怪异的表情。

接连发生的死亡事件，让这些少女变得异常恐惧和敏感。当她们看到那些在走廊里慌慌张张、来来往往的教师和宿管员的身影时，直觉告诉她们一定又发生了什么新的可怕事件。

“第一节课上自习！”

黑板上的文字，不容分说，让她们强烈地感受到了一种不祥之兆。一定又出事了！每个人都这样想。一定又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件……

而且，这种预感又使大家极其自然地联想到昨晚被关进“单身牢房”的中里君江。

和泉冴子把双手支在课桌上，托着腮，目光在黑板上方恍恍惚惚地飘移，心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不安和焦躁。

高取惠离奇自焚，堀江千秋惨遭杀害，以及围绕这些事件的种种疑团，还有昨天晚上在食堂发生的事，这些都在不停地折磨着冴子的心。当时，中里君江曾指责她，说这几天接连发生的事件都是因为她才发生的！冴子虽然觉得这是毫无理由的诽谤，可是，当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时候，也不由得感到恐惧。

两个人相继死亡。而且，她们都曾和自己住在同一个房间。

（在我看来，和泉冴子，你就是一个瘟神！）

歇斯底里般扭曲的脸，高声怒吼的中里君江——

（正像她说的，确实如此。自从我来到这个学校，可怕的事件接连发生。好像我的转学，是诱发所有事件的导火索。）

（怎么会这样……）

自己没有任何记忆，可以这样说吗？

（怎么可以……）

在自己的心底，栖息着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东西，这一点毋庸置疑。虽然看不到它的真面目，可是，那个东西的影子总是与月经周期形影相随，有一种难言的不祥和恐怖的意味。那象征着鲜红的血的红色，有一种不寻常的意味……

最让自己担心的是，前天晚上出现的那种被红色（鲜红）的浓雾所包围的梦游状态。那期间，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这一点让冴子很是不安和恐惧。

（是不是，在那个时候，我做了什么……）

每每想到这里，冴子都忍不住想大声叫喊。

那时——对了，堀江千秋的行为令自己十分愤怒。也许，那种愤怒变成了一种憎恨的感情。随后，自己进入梦游状态。难道是无意识中，自己做了什么？

（是我，杀死了堀江千秋？）

冴子慌忙摇着头。

（那样荒唐的事情……我在想什么呢？）

可是，不论自己怎样全力抗拒，也无法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因为答案潜藏在冴子已经回忆不起来的那段无意识状态之中。

而且，还有……

因为在食堂滋事而受到禁闭处分的中里君江，是不是她又发生了什么事？教室内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都在风传着这样的猜测。这让冴子感到十分恐惧。

昨天晚上，返回房间后，自己连澡也没有洗就上床了。结果，一整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

总之就是想睡觉。只要睁开眼睛面对现实，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当时，一直被药物抑制的疼痛又开始剧烈地发作。这是例假结束前最后来袭的垂死挣扎似的痛。冴子特意多吃了一些止痛药，八点半就熄灯睡觉了。可是却怎么也睡不着。不久，她又听到了外面下雨的声音，更是难以入眠。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吧，总算是进入了梦乡。

……圣诞……

像往常一样，又做了很多讨厌的梦。虽然想不起来细节，可是，渲染梦的那种不祥的红色却依然如故。

……快乐……

有几次，冴子仿佛感觉到自己已从浅睡中醒来，可是马上又被拖回了梦中，直到早上听见闹钟的铃声。梦，就是这样一个接着一个。

不应该这样啊……

当冴子把手伸向闹钟的时候，忽然大吃一惊。自己竟然没有穿衣服——只穿着一条内裤躺在床上。

怎么回事？不知道。睡觉时明明是穿着睡衣的。什么时候脱掉的呢？一点印象也没有。

冴子一边疑惑不解，一边扫视着房间。自己穿的睡衣，被丢在离床不远的地板上。冴子急忙上前拾起睡衣，疑惑更加强烈：睡衣被水浸得湿漉漉的。

一股寒气滑过脊背。冴子再看看自己的脚，果然……

脚趾间，黑乎乎、脏兮兮的。泥土，牢牢地粘在上面——

昨天晚上，又发生了，这次是在睡梦中，又出现了梦游症状。

（……不要……）

没有任何印象。那么，一定是自己在无意识状态下梦游到了外面，然后被雨淋湿了。不久，自己回到房间，脱掉湿透的睡衣，把它扔到地上，又重新钻进被窝。

（……不要……）

不是这样！

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解释？

如果被关在禁闭室的中里君江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的话……

……妈妈……

一想到这里，冴子立即坐卧不安，心中再次涌起了疑惑——对自己未知的本来面目产生的一种惊恐的疑惑。

……救命啊……

冴子战战兢兢地向四周窥视。

在宽阔幽暗的教室里，到处都是从座位上探出身子与周围同学小声交谈的同学们。（依然是同样的面孔。）冴子觉得她们都在看着自己。

（听说你和堀江千秋吵架了？）

（在她搬到你房间的那天晚上。）

（是偶然吗？）

（是你杀了她，不是吗？）

（而且这次……）

（这次中里君江……）

（因为，她顶撞你了）

（昨天晚上，你去什么地方了？）

冴子的耳畔，这样的声音在打着旋涡。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啊！

冴子使劲地摇着头。忽然，眼角处看到邻座的城崎绫向自己这边瞟了一眼。

“我，什么也不知道。”

冴子把头趴在课桌上，口中喃喃自语。

2

第一节课结束了。

混杂在噼里啪啦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少女们的人流之中，冴子走出教室，向卫生间走去。

例假即将结束。可是每到这个时候，还是有少量的血……

从卫生间出来，回到走廊时，冴子遇到了班主任古山老师。她好像是去教室。冴子向她点头致意，可古山老师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她，脸色苍白，径直走过她身边，快步向楼梯的方向过去了。

刚一回到教室，冴子就发现黑板上的文字又有了新的变化。

“在接到通知前，继续上自习。”

这是古山老师写的。

教室里一片沸腾。连着两节自习课，在这个学校可是前所未闻的大事。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这一点大家越发可以肯定了。

（难道是——中里君江发生了什么事？）

……妈妈……

冴子用手捂住眼睛，向后打了个趔趄。瞬间，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

……妈妈……

少顷，恢复正常后，冴子回到座位，刚要坐下，忽然看见守口委津子正站在对面的窗口边与一名少女在聊着什么。虽然自己和那名少女还没有说过话。可是，冴子从她们的目光中看出她们正在有意地偷看着自己。与守口委津子目光相遇后，冴子没有坐下，而是直接向守口委津子走去。

冴子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她。昨天晚上食堂发生那件事时，中里君江回敬她的那句话（你这个魔女……）——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守口，你好。”

冴子刚一开口，守口委津子就尴尬地垂下了目光，与她在一起聊天的少女马上默默地离开了。

冴子觉得她是在回避自己。离开前，那个少女瞟向自己的眼神，完全就是一个白眼。

“守口，嗯，我想问你点事。”尽管有些无地自容，冴子还是走到了守口委津子的面前。“魔女”——高取惠这样称呼自己，另外，当中里君江责骂守口委津子时也提到了这个词，这个词到底有哪些含义？无论如何她都想知道，而且心里有一种强烈的紧迫感。

“你想问什么？”

虽然守口委津子用一种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可是，冴子马上就听出了她是在勉强地应付。

“说吧。”

冴子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守口委津子的表情立即僵硬起来。

“不行！”沉默数秒后，她回答道，“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可是，她们说的魔女……”

“别说了，和泉冴子，太危险了！”守口委津子故意压低声音说道，口气却很强硬，“好像又发生了什么事。要是中里君江出了什么事——那就绝对危险了。”

“可是，那个——”

“大家都在怀疑你呢。虽然我不太相信你是所有事件的罪魁祸首，可是，这些事件又确实是在你来了之后才开始发生的。因此，我认为这偶然得有些过分了。刚才那位同学，好像对你也是半信半疑的。”

“我？可是我什么也……”

就在这时——

“吧嗒吧嗒——”一阵急促的跑步声从走廊里传了进来。随后，教室前面的门“啪”的一下被推开了。气喘吁吁冲进来的是……

“中里君江被杀了！”关绿的尖叫声，一下子震动了教室，“单身牢房的门被撬坏了，中里君江不在里面。然后，老师们四处去找。警察也来了，然后……”

“冷静点！慢慢说。关绿！”城崎绫站了起来。

“你听谁说的？”

“刚才我去医务室了。早上我觉得有点发烧，想去拿点药。在医务室门口，听到校医冈田和另外一个老师的谈话。”

教室中所有的眼睛，都“唰”的一下集中到了倚在讲台旁大声说话的关绿的嘴角。“听她们说，禁闭室失踪的学生找到了，在树林深处那个池塘的岸边，好像也是被乱刀刺死的。”

无数的尖叫声渐渐汇成雷鸣般的轰叫。学生们都站了起来，嘈杂的说话声从四处涌起，并渐渐形成共鸣，教室震动了。

关绿把头趴在讲台上，瘦小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着。一直注视着关绿的城崎绫，脸上也失去了血色，身体僵硬地呆立着。

冴子的身体一晃，后背紧紧地贴靠在窗户上。

（池塘的岸边……被乱刀刺死……）

（……平安……夜……）

冴子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红色的幻影在不停地闪动。血肉模糊的少女的尸体……

（……圣善……夜……）

冴子向旁边的守口委津子投去祈求般的目光。守口委津子两只手正捂在宽宽的额头上，嘴唇在不停地哆嗦着。

“怎么回事……啊啊……为什么……”可以听到她在自言自语。

“守口，我……”冴子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于是向守口委津子悄悄地说道。

就在这时——

“和泉冴子！”

关绿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惊慌的冴子一瞬间甚至没弄明白这是在喊自己，她战战兢兢地向四周环顾着。

“说你呢！就是你！”

关绿站在讲台上，直直地指着冴子。圆圆的眼镜后面，闪烁着异样的凶光。

“昨天晚上，我可看见了。”

“啊？”

“昨晚半夜的时候。你自己心里明白。”

满是雀斑的小脸涨得通红，小嘴像机关枪似的滔滔不绝。

“昨天晚上，我睡不着觉。当然啦，堀江千秋被杀害了，一想到凶手可能还在这附近晃悠，这就够可怕的了。而且，昨天晚上，中里君江因为你被关进了单身牢房。一个人被孤零零地关在那个地方，那岂不是在告诉凶手‘请冲我来吧’。我一直担心中里君江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所以很不安。就在那时——走廊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已经过了熄灯时间了啊。我觉得奇怪，就偷偷地去看，一看，原来是你！你穿着睡衣正向紧急出口方向走去！”

“那……”

“不要装糊涂！那个时候你去哪儿了？外面可下着雨哟。你不会说是去散步吧。”

“我，不知道。”

“撒谎！”

教室内顿时鸦雀无声。四十名少女的目光，汇聚成一束光线向冴子射来。

“是你干的！”

关绿两手狠狠地揪起自己红褐色的鬈发，“咚”的一下，用脚狠狠地跺了一下地板。

“杀死堀江千秋的也是你。因为中里君江怀疑是你杀死了堀江千秋，所以你就杀死了中里君江！”

“我没有！”

冴子的喃喃声立即淹没在教室内重新泛起的沸腾声中。

“你到底是什么人？”

关绿的指责越来越激烈。

“自从你来之后，这个学校就开始发狂了，好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似的。为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自从我来之后，开始发狂了。）

红色的心悸，红色的眩晕，红色、鲜红……

（……不要！）

（我……）

湿漉漉的睡衣，脏兮兮的脚，那是？

（……不要！）

“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冴子拼命地摇着脑袋。

（……妈妈……）

（我，没有杀人！）

（……救命啊……）

“是魔女！”突然，不知是谁，这样突兀地说道。瞬间一片寂静，教室内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冻结成了冰凌。

“是魔女！”另一人重复道。

“魔女……”

像连锁反应一样，教室内到处回响着这个词。于是——

一直处于混沌状态的嘈杂声，马上变成了以魔女这个词为核心的叫嚣声。

“你是魔女！”

关绿一边向冴子靠近，一边喊道。同时，她也偷偷窥视着默默站立的城崎绫。

“绫大小姐？”

听到关绿的声音，城崎绫把乌黑油亮的秀发向上轻轻地一拢，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吐出一句：

“魔女！对！”

这句话，就像一锤定音，教室内的少女们一齐走向呆立在窗边的冴子。

你是魔女！

少女们一齐用手指指向冴子，高声喊了起来。魔女！

“你的下一个目标是谁？”关绿吊起眉毛，大声逼问，“杀人凶手！”

冴子不停摇着脑袋。

（那样的事，不可能。不可能。）

（可是——可是……）

魔女！

少女们寒光四射的眼睛、眼睛、眼睛。异常亢奋的声音。魔女！

“不要！”

冴子捂上耳朵，大声喊道。

（那个睡衣是怎么回事？昨晚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

“不要……”

（堀江千秋、中里君江——我恨她们两人。真的恨吗？恨到想杀她们的程度？）

魔女！

教室里的空气形成旋涡。少女们的声音像游行时齐呼的口号，形成巨大的波浪向冴子涌来。

冴子把目光投向站在旁边的守口委津子。守口委津子看到冴子的目光后，一边无奈地摇着头，一边向后面退去。

（你也？你也认为是我干的吗？）

以关绿为首，少女们一齐向冴子围了过来。咚！咚！咚……脚跺地板的声音，就像狂击的大鼓。不一会儿，靠在窗边的冴子就被半圆形的制服白墙所包围。

魔女！

高声叫喊的少女们的脸上，表情一致——一种混杂着恐惧、厌恶和憎恨的独特表情。这些少女，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似的。

“不要！”

冴子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声音忍不住地颤抖。“求求你们。不要再这样了。”

（不是。不是我。可是——可是，在我的身体里……）

魔女！

怒喊声势不可当。少女们的包围圈也越来越小，冴子的后背与窗户越贴越紧。

魔女！

（不是啊！）

（那个梦。不知何时的梦。在红色冰层中的那张脸，那个长着发疯似的眼睛的女孩——如果那个是我的话……）

……圣诞……

魔女！

“不要这样。不是！我不知道啊！”

……圣诞……

魔女！

……快乐……

波涛汹涌的口号声——更加狂热、高涨。

冴子的后背靠在窗户上，一点一点地向旁边退却。突然，她的身体猛然一倾。旁边的窗户正好是开着的。

冴子“啊”的大叫一声，她那失去支撑、重心失衡的身体一下子倒栽了出去。她想伸手去抓窗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少女们的声音凝固了。二楼窗外，白色的制服在空中飘舞。

少女，每天晚上，都在梦中游荡。

睡眠中出现的被称作梦的这种幻影，让少女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梦中有声音，有人，也有动物。有天空，有树木，有河流，也有风。有颜色，也能感觉到气味。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梦和白天的世界不一样呢？为什么白天的世界是真实的，而梦中的世界是虚幻的呢？

“因为一睁开眼睛就看不见啦。”

姐姐这样解释说。可是——可是，对了，白天的世界，睡觉的时候不也消失了吗？

虽然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可是那种疑问，不知在什么时候却悄悄地消失了。

少女在梦中游荡。

梦的颜色是红色——鲜红、绯红、殷红。

流在身体里的血的颜色，手掌上溢出来的血滴的颜色。从损毁的汽车里爬出来的男人的头——还有死去小鸟的身体上所涂染的颜色。碎烂的猫渗出的颜色。

少女，每晚，都在梦中游荡。在梦中疯狂地嬉戏。

第七章　过去的耳语

1

大大的家，宽敞的西式客厅——

白色的长毛地毯上，冴子伸着腿坐在上面。

外面是夜晚，雪下个不停。窗玻璃上一层白霜。暖炉里的火，正熊熊地燃烧……

房间的一角摆放着一棵冷杉树，上面悬挂着许多华丽的装饰物，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在明灭闪烁。

“圣诞快乐！”

一直开着的电视中，涌动的人群围绕着同样装饰的树，正齐声高呼：“圣诞快乐！”

（圣诞节？已经到了那个时候？）

手扶在地毯上，暖融融的感觉。脚用力向前伸去，后背靠向沙发，打了一个哈欠。

（这是什么地方？）

好熟悉。

（荻洼的家？）

不是。和泉家没有这样的房间。宗像家？也不像。可是，这个场景却没有一点陌生的感觉，为什么这么确信呢？

而且……

电视中传出来的歌声，是非常熟悉的旋律——《平安夜》。

平安夜……圣善夜……

……万暗中……光华射……

嘴唇，在笨拙地模仿着歌词。蓦然之间，冴子在自己的意识中终于捕捉到了自己儿时的身影。

一边揉着发困的眼皮，一边看着电视的画面，四岁的少女——

照着……圣母……

……也照着圣婴……

“不要！”

突然，歌声被凄厉的尖叫声所淹没。

“不要！不要！”

家中响彻着一个女孩的悲鸣。

“妈妈！救命呀！”

一股黏稠的红色浪花，“啪”的一下飞溅到电视机屏幕上。

“妈妈！”

紧接着，房间里泛起了血红色的洪水……

被染成红色的地毯上，一个男人的身体硬邦邦地趴在上面。发出尖叫声的女孩，颓然地倒在男人的身上。然后——

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双膝一软，跪在地毯上，茫然地望着那两具一动不动的身体。

“呜呜呜……”她的口中开始发出痛苦的哭声，紧紧抱着沾满鲜血的尸体，不久，哭声变成了哽咽……

不知什么时候，冴子的衣服上也开始流淌着鲜红的血。她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小小的手掌也被飞溅的血染得鲜红。

一声惨叫喷涌而出。然后，渐隐渐暗——

2

冴子清醒过来时，已经是九月十八日，星期四——也就是从教室窗户跌落下来的第三天下午。

在相里市内的一家综合医院的病房里，随着一声尖叫，冴子睁开了眼睛。

醒来之前做的这个梦，在脑海中栩栩如生。

整整两天，她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为什么会这样？最初，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后来，在回答医生的询问时，渐渐恢复了记忆。

“记忆力好像没有受到伤害。”医生对着旁边的女性说道。是宗像千代。“几乎没有什么外伤，可以马上出院。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最好再做一次脑电图检查。最后，就是她的心理问题了。”

“非常感谢！”宗像千代向医生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她把脸转向冴子。“太好了，没有什么大事。”

冴子想回答，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只好茫然地眨着眼睛。当医生和护士走出病房后，宗像千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的脸，在这一周时间内，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很多。一股悲伤涌上冴子的心头。

“嗯——姨母？”

“什么事？”

“您一直在这陪着我吗？”

宗像千代眨了眨眼睛，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对不起了，冴子。”她说道。

“哎？为什么？”

“本来想一直陪着你，可是有各种各样的事不得不去处理。今天刚巧能抽出一点时间，就过来看你，正好赶上你醒过来了。”

“是——吗？”

“你也可以认为我是一个不近人情的姨母。”

“不！没那个意思……”

“没关系的。你那样想是理所当然的。”

宗像千代苦笑了一下。冴子第一次看到她有这样的表情。“不过，真是万幸。要是万一出了什么事，我真是对不住和泉夫妇了。”

“嗯，姨母……校长！”

“在这里叫我姨母吧。”

“啊，是！姨母。”

冴子对宗像千代温和的态度有些疑惑不解，但还是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

“班里的同学们，那之后……”

“大家都很担心你。”宗像千代回答道。

“担心？”

“是的。因为有课，所以不能来探望你。”

“可是，我摔下来是……”

“好了，冴子，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可是，那时……”

“听说中里君江出事后，你又休克了。唉……你休克后，就那样顺着窗户掉了下去。班长城崎绫马上叫来救护车。幸亏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下面的草坪很松软，如果不是那样的话……”

（怎么回事？）

冴子感到眼前一片发黑。

班里的全体学生，都在说谎。

（你是魔女！）

（魔女……）

想起那一张张好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似的面孔，一边齐声高呼，一边步步紧逼，冴子不禁浑身颤抖起来。那种声音，其他教室也应该听得到啊。难道说，她们和一年级、三年级的学生们都打过招呼了……

“你怎么了？”

看到宗像千代一脸诧异的表情，冴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如果说出来，也不可能让别人相信。一直戴着认真、老实、温顺的大小姐面具的同学们竟能做出那样疯狂的行动，谁都不会相信。自己到底怎样解释才能使宗像千代校长相信呢？

冴子咬着嘴唇。然后，她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个她关心的问题上。

“公寓发生的事，是怎样的？果然是中里君江吗？”

一丝更加阴郁的表情掠过宗像千代的脸庞。“唉，是的。非常悲惨。”

“凶手……”

“还没有抓到。警察怀疑这次事件和前几天堀江千秋事件都是同一个精神变态者所为，正在搜查。”

（精神变态者……）

宗像千代的这个说法应该是正确的。虽说这样，可是明明知道杀人凶手可能就在学校内部，但是为了保住“圣真”的名誉，她会不会继续掩盖下去呢？

（凶手在学校内部？）

一想到这里，恐惧又袭上心头。一阵恼人的耳语，裹着冴子的疑惑从内心深处传来。

（是你干的！）

关绿的喊叫声。还有，在四十个少女口中狂喊的“魔女”的口号声……

冴子把双手从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被窝中抽出来，用小小的手掌蒙住了脸。

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样想。真相到底是什么？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还是没做什么？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宗像千代把手放在浑身颤抖的冴子的手腕上。“冴子，你怎么啦……”

“姨母。”冴子终于下定决心，“我有一个问题，无论如何都想问问您。”

“是什么？”

“请告诉我。十二年前——造成我亲生父母和姐姐死亡的那次事故，到底是什么事故？”

宗像千代的脸上现出一副惊慌的神色。“那件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和泉家的父母也是这样说的。不知道为好，不知道为好。可是……”

“你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吧。”

“是的。”冴子避开宗像千代的视线，“十二年前，我已经四五岁了……应该记事了。可是，关于那一时期的事情——不，就连被和泉家收养一直到上小学的那一段，无论怎么想，都是一片空白。什么也……”

“大概——”宗像千代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也许是因为你当时受了很大的刺激，所以丧失了事故以及与事故相关的记忆了吧。”

“可是，姨母？”

冴子又把目光转移到宗像千代的脸上。“我无论如何……”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现在这个时候，我觉得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为什么？”

“幼时的记忆被封存起来，也就是说，冴子，这是你的自我意识在拒绝回忆这段经历。抹去这段记忆，是为了使你的内心保持一种平衡——明白吗？”

“内心，平衡……”

冴子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凝望着空中。“姨母——我做了一个梦。”

“梦？”

“是的。就在刚才，在醒过来之前。”

“那么你是被噩梦所惊吓，才发出尖叫声吗？”

“嗯。”

冴子眨了眨眼，梦中的景色又浮现在眼前。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感觉像是在自己家中……圣诞节的夜晚……女孩的尖叫声，满身是血的尸体倒在地毯上……”

“别说了！”

宗像千代厉声说道。“谁都会做噩梦。”

“可是，对于我来说，那……”

“只是一个梦，不要多想。对你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养。”

“可是……”

“听我的话！”

宗像千代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严肃的面孔，断然打断了冴子的话。“不管怎么说，总有一天，关于那次事故的事会让你知道的。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不是故意瞒着你。你现在不要去想那些没有用的事情，好好养病，争取早点返回学校。好吗？”

3

下午三点——

宗像千代刚刚离开病房，冴子接到了一个探视申请。“一个叫高取的人来看你。”

护士刚刚说出名字，冴子的心就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他，来了……）

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是想念。仅见过一面而已，可为什么竟然涌起这样（想念？）的感情？为什么呢？

高取俊记走进病房，看过冴子的脸后，一只手抚着脸颊，自言自语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和前几天不修边幅的打扮有所不同，这次，高取俊记穿着黑色西裤，上身套着一件漂亮的灰色毛衫。可是头发依然是乱蓬蓬的，下巴处依然是邋遢的胡须，再往脚下看，是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

冴子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高取俊记一边尴尬地挠着头，一边说道：“哎？果然还是很可笑吧？”

冴子慌忙答道：“咦？为什么这么说？”

“嗯，上一次，我的打扮很邋遢吧？因此，本来我已经决定了，就像小惠告诫我的那样，下一次见面时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可是，一着急，我就全忘了，又像往常一样不修边幅了。那……”

“挺合适的。”

冴子微笑道。高取俊记的脸羞得通红。

“啊啊，你看一来就说些无聊的话。总之——甭管了，我的打扮无关紧要。你没有受重伤，真是太好了。是从二楼的窗户掉下去的吧？”

“嗯。”

“那天，我——就像前一天在电话里跟你说的那样，一早就去图书馆了。去调查三十五年前的那件事。下午去了警察局，可刚到那里就听说学校又发生杀人案了。而且还有学生从窗户掉下来，被送到了医院。果然又出事了，我想，然后急忙赶去学校。到校后才知道了原委。于是又来到医院。当时，你失去知觉，昏迷不醒。我非常担心。后来听医生说，你没有受到什么外伤，至于什么时候苏醒只是时间问题，我这才安心了许多。”

“谢谢你，让你替我担心了。”

“你不要这样客气。”高取俊记微笑起来，“当然了，担心是真的担心。小惠的事给了我很大的打击，只有你认真地听我啰唆。这样的你——如果再出什么意外的话……”

“谢谢！”

“不。怎么说呢，是我有些寂寞吧。妹妹死了，如果可能的话，也许在你身上可以看到她的影子。虽然这样说对你可能很不礼貌，但是我真的很高兴可以和你亲近。”

“但是——”冴子一边对自己心潮澎湃的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一边表达着自己的心情，“听到你说你这么关心我，我……真的很高兴。像你这样关心我的人，以前还从来没有过。”

高取俊记一边微笑着，一边把两手抱在脑后，穿过房间，站到窗边。窗户上挂着浅蓝色的窗帘。高取俊记抓住窗帘一端向上卷了卷，然后向窗外看去。病房好像是朝南的房间，一缕炫目的阳光从缝隙中照射进来。

“早上还是阴天呢，现在天气这么好！”

高取俊记用明快的语调说道。由于逆光的原因，看不清他的表情。“现在想听下调查结果吗？这个时候提到这个，也许你会讨厌吧。”

“讨厌？为什么会……”冴子把头从枕头上抬了起来，“如果有什么结果，请通知我。我不是这样拜托过你吗？”

关于死亡的话题，已经听得太多了。但想要听高取俊记的调查结果的心情却很强烈。

“谢谢。”高取俊记一边说，一边向冴子的方向迈近了一步，“首先——对了，是图书馆的事。星期二的上午，我去市图书馆查三十五年前的报纸缩印版。不知道三十五年前这个数字准不准确，也不知道是哪个月份发生的事，说实话，我当时很悲观，认为花一天时间也查不完。可是——”

高取俊记把放在墙边的椅子拉了过来，坐下。“一九五一年五月十三日。那一天的报纸上有记载。”

“一九五一年……”

“嗯，正好是三十五年前，和传说的一样。”

高取俊记把肘放到膝盖上，修长的身体前倾着。“在圣真女学园高级中学圣真学生公寓被称作‘特别室’的房间内，当时一位名叫岩仓美津子的二年级女生自杀身亡。报纸报道说她是浑身浇满煤油，自焚而死，也有提到房间浴室内的淋浴一直开着。现场没有发现遗书，但是根据老师和同学们的证言，最后推断是因为她心理异常才导致的自杀。

“所以说，你听到的那个‘传说’，非但不是空穴来风，还相当符合事实，连‘美津子’这个名字也完全对得上。只是，那个解释是错误的。传说中把美津子说成是‘魔女’，说她受到了火刑的惩罚。而实际上美津子到底是怎样死的呢？是自杀，还是他杀？当然，新闻报道根本没有必要去做这样的判定。可是，我想到一个问题——”

高取俊记用手指抚摸着也许是因为胡须邋遢而显得尖尖的下巴。

“传说这种东西，不管它与事实相比，看起来有多么夸张和变形，它一定会在某一方面触及事件的真相。我是这样认为的。有时，与单纯的事实记录相比，它更能鲜明地指引我们看到事件的真相。”

看到冴子茫然地侧耳细听，高取俊记轻轻地挠了挠头。“嗯，也就是说，虽然是传说，但也不能把它看成是纯粹的无聊和荒诞不经。

“当然了，三十五年前的那次事件，虽然不能断定是凶杀案，但是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和小惠的这次事件一样，我们可以想象，那次事件也是宗像家向警察施加了某种压力——总之，传说背后的那次事件是真实存在的。

“你累了吧？”

“没有。”冴子摇摇头，“不要紧，你继续说。”

“如果你身体不舒服的话……”

“不，一点也没有。”

不管内容如何，倾听高取俊记的谈话，会让冴子的内心没缘由地感到一种平静与安宁。冴子露出一副明快的表情：

“真的不要紧。所以，请你继续。”

“那好——”

高取俊记直起后背。

“因此，无论如何，我必须确认三十五年前那件事。至于那次事件和现在发生的事件有什么联系，虽然有各种各样的考虑，暂时先不去想。于是我离开图书馆后，正像刚才和你说的，去了一趟警察局。在那里听说又发生了新的事件，因此那天没有和刑警说上话。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我来这里看了你一眼之后，又去了一趟警察局。没想到，竟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见到了一个叫藤原的刑警，他和我谈了很多。”

“藤原……”冴子重复着这个耳熟的名字。

“哎？你认识他？”

“是的。前两天——堀江千秋出事后，他问了我很多问题。”

“这样啊。”

高取俊记眨了眨黑睫毛下乌黑的大眼睛。“他马上就要退休了。可是，到现在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刑警……在确认小惠尸体的时候，我和他说过几句话，那时，我就觉得他话中有话。他说小惠的死，大概一开始就被定性为自杀了。”

“那么说，那个刑警也？”

“是的。”

“他说，他也怀疑。小惠的死，还有岩仓美津子的死……”

4

“结果，到了这个年纪，我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刑警。这也是因为我那个时候太较真，太拘泥于那次事件的真相——没有好好地领会上级的意图。”

在警察局附近一家低档的咖啡馆一角，藤原一边啜饮混有大量砂糖和牛奶的咖啡，一边讲述着。

“三十五年前啊，我高中毕业，刚刚当上巡警。那时，我的理想是当一名刑警，能够意气风发地活跃在破案第一线。对于这个职业，怎么说呢，有一段时间我也曾经抱有某种幻想——算了，不发牢骚了。不管怎么说，当那次事件被当作简单的自杀事件低调处理的时候，我是强烈反对的。

“高取先生，关于这件事，你了解多少？”

“在学生之间流传的传说，还有，昨天在图书馆查到的新闻报道。就是这些。”

对于藤原积极的态度，高取俊记确实吃惊不小。也许，这和他对于警察这类人群所抱有的偏见有关吧。

“啊，不过，你有了这些材料就可以充分怀疑你妹妹的事件和那次事件有关联了。”

藤原从西服口袋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剪报，然后点上一支烟。

“大概，有一些你还不知道的事实，我向你说明一下吧。”

“谢谢！请讲。”

“三十五年前死去的那名女生，名叫岩仓美津子。‘二战’后，一直没有使用的那间特别室，又重新为她开放，据说她的父亲是相当有实力的大财阀，又是社会名流。这个女孩，在那个房间的浴室内被烧死了。

“浇上煤油，点着火柴。大概是她提前就打开了淋浴，为了在自己断气之后，不让火势蔓延，以免烧到建筑物吧——当时的公开解释是这样的。可是，我想在报纸的新闻报道中没有写明的，还有一点，那就是——她的死与普通的自焚有着明显的不同之处。”

“此话怎讲？”

“好像她在被火烧之前，喉管就被刀片状的东西割断了。”

“刀片状的东西？”

“是的。可是，在现场根本没有发现类似的锋利物品。”

“那么说……”

“他杀的可能性最大，当时参与现场勘查的人都这样认为。因为被烧死的尸体不可能出现那种伤痕。问题是咽喉部位的伤痕并不严重，可以确定尸体不是死后被烧的。也许是她想割喉自杀，但是切断喉管后没有死成，于是就用了放在房间内的煤油自焚。我的上司就是这样告诫我的。他的意思很明显，让我不要再从他杀这条线索上考虑了。”

“割喉的锋利物品不在现场，这个疑点就这样掩盖过去了吗？”

“是的。”

“这也太勉强了吧。”

“确实如此——当我知道这样处理是警察局上面的人受到了某种压力的结果时，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幕——

“可是，就连我那样的年轻人都能很容易地联想到，一定是当时的市长，又兼任那个学校理事长的宗像伦太郎暗中运作的结果。宗像伦太郎，他既是政治家又是实业家，还是有名的教育家。正因为如此，对于丑闻，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进行遮掩吧。

“由于我始终不能接受这样的结论，所以被上司批评说还太年轻。话虽然到此为止了，可是，由于这件事的影响——不能聪明地顺从体制，从那之后，我升迁的机会就断送了。”

“对岩仓美津子自杀的动机是怎样解释的？”

“那个解释听起来也煞有介事。”藤原摸了摸稀疏花白的头发，“那个孩子的行为一直很怪异，好像在精神方面有些问题。听说，她总是把自己称为魔女。”

“魔女——真的吗？”

“是的。她这样自称，而且她非常任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经常说自己有魔力，谁要冒犯她的话就会遭灾倒霉。当然啦，学校这方面，在她的父母面前，不太敢这样直说。但是，‘圣真’可不简单，它有控制舆论的关系网。”

“关系网？真是讨厌的词啊。”

“因此，也不能说她没有往身上浇煤油的动机。但是在我看来，如果说美津子平日果真如此，更说明了那是他杀，而不是自杀。”

“我懂了。”

“三十五年前的事件就是这样。事到如今，也无法再插手了。除了学生们的传说之外，也没有什么可回忆的了。在我们警察内部，那次事件至今依然被看作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

藤原沉默下来，点着了第二支香烟。

一直聚精会神注视他的高取俊记开口说道：“关于高取惠——我妹妹那件事，坦白地说，您怎么认为？”

“冲动型自杀。”藤原用略显生硬的语调说道，“这是警方的意见。”

“可是，那……”

“是的。高取先生，正像我先前跟你说的那样，这次事件，和过去一样，警方也受到了外方的压力。就是这样。”“这么说，我妹妹果然是……”“请等一下。”

藤原伸出夹着香烟的指尖，轻轻地摆了摆。“遗憾的是，这次没有任何可以定性为他杀的证据。”

“应该有疑点吧？”

“疑点？有。不过只是疑点而已。”

“我知道没有证据！”高取俊记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抬高了，马上压低嗓门说道，“比如说，和岩仓美津子那时一样的刀伤之类的，在我妹妹的事件中，难道没有吗？”

“无可奉告啊。”藤原回答，“我因为刚才说的那些原因，在警察队伍中很不受欢迎，大概被视为需要特别提防的人物吧。因此，即使有那样的消息，也不会传到我的耳朵里。可能在更高级别的上司那里就把消息封锁了。”

“是吗——可是，我一直认为妹妹不是自杀。这绝不是我伤感的偏见。”

“噢？”

“这次事件简直和三十五年前的事件一模一样，对吧？这么偶然，真难以想象。不得不让人怀疑这是一场人为导演的事件。”

“能不能这样考虑呢？你妹妹是否正是为了模仿传说中那里发生过的事，才这样自杀的？”

“为什么——”高取俊记的声音一下子激动起来，“为什么妹妹要模仿那样的方式？”

“这话有点说过了。从自杀者的心理分析方面来看，只要是想做的事情，无论怎样都能做得到吧。”

“不可能的。”随后，高取俊记露出自嘲般的表情，“或许这又是我太感情用事了。”

“嗯。不过，不是无的放矢。”

“哎？”

“说句心里话，我也不赞成你妹妹是自杀的说法。如果是普通的自杀，那也太不自然了。”

“是他杀？”

“如果是他杀，事实上又很难解释得通。确实，你妹妹的事件和三十五年前的事件酷似，总有种故意为之的感觉。可是，如果作为他杀来考虑的话，那么为什么凶手会采取这样奇怪的杀人方法？有必要吗？这是一个问题。”

“确实如此。”

“唉。即使有再多的想法，现在的我已经没有精力去挑战官方的意见独立办案了。即使有那样的精力，以我一个普通刑警的身份，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地去学校做各种各样的调查。宗像伦太郎的女儿，那个学校校长，她的眼睛总是闪烁着精光。如果我真的去调查的话——这个警察是来干什么的？她不是马上就知道了吗？”

藤原那满是皱纹的圆脸上，堆出了一种复杂的笑容。

“前天，还有昨天，那里发生的杀人案，你一定也听说了吧。”

“是的，听说了。”

“最初，我也是专案组成员，参与了调查。可是今天，忽然就把我给拿下来了。”

“哎？怎么回事？是因为……”

“同样的原因。”

啊，是那个原因吧。高取俊记猜想到。从藤原那淡淡的口吻来看，应该是那个原因吧。

老刑警把空杯子往旁边挪了挪，一只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前天那个人，是在公寓庭院内被杀的。凶器是刀状物，可能是万能菜刀或者水果刀。凶器没有遗留在现场。因被害人没有遭到强暴，警方推断是精神变态者流窜作案。客观来看，这条线可能性比较大。

“可是，昨天发现的尸体——从作案手法上看，应该是同一个犯人所为。这个情况就有点奇怪了，无法解释。不仅是我，其他人也感觉到了。如果是精神变态者流窜作案的话，有很多明显的不合常理之处。”

“您能不能再说得详细一点？”

“好吧。反正，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藤原把另一只胳膊肘也放到桌面上，双手十指交叉，下颚顶在交叉的两手手背上。“被害者中里君江，和之前被杀的堀江千秋都是二年级学生。据说，她是因为前天傍晚在公寓内做了不体面的事，所以当天晚上，被关到了远离公寓楼的一栋单独建筑内的禁闭室里。

“然后，昨天早上，有人发现那个房间入口的门锁，被人从外面弄坏了。是山村丰子，公寓的宿管员在给她送早餐时发现的。房间内没有看到她的身影。于是大家慌忙去找，最后在离那里有一段距离的池塘边发现了她的尸体。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当然了，两起案件是同一个精神变态者实施的，这样考虑也无可非议。可是，这样考虑的话，也就是说，凶手是偶然地发现并袭击了同样是偶然受到禁闭处罚的学生。但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对吧？在那样的天气中，凶手不论再怎么不正常也不可能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吧。这样看来，基本上就可以排除外部流窜犯偶然作案的可能，剩下的就是……”

“是知道中里君江那天晚上被关进禁闭室的——内部人员作的案？”

“这样考虑是最自然的吧。”

“确实如此。”

高取俊记把冰凉的咖啡杯贴到嘴边。“那个房间门锁的钥匙是由谁保管的？”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藤原会心一笑。

“那天晚上在公寓值班的原老师，还有在公寓住的宗像校长，这两个人都有钥匙。内部人员都是怀疑对象，门锁被破坏这个事实，乍一看，可以把这两人排除在外，但是，谁也不会那么天真。”

“那是当然的啦。如果使用钥匙进入房间的话，仅凭这一点，谁都会想到凶手就是保管钥匙的人了。即使有钥匙，也不会干这种愚蠢的事。”

“确实如此。”

“刑警们真的认为这两个案子的凶手都是内部人员吗？”

“现在还不敢断言。但至少在昨天，不仅仅是我自己，所有专案组的人都把侦查视线转到了这个可能性上。可是，到了今天，形势突变，上面下达指示要求不要考虑内部人员作案这种可能性，事件依然被定性为精神变态者的流窜作案。然后，就把有过‘前科’的我，第一个从专案组调了出来。”

“是受到宗像家的压力了吧。”

“如果杀人凶手真的是在学校内部，这对名校‘圣真’来说，绝对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因此，哪怕是歪曲事实，也不得不这样做吧。”

“宗像家有那么大的能力吗？”

“好像有啊。”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警方搜查的手伸进学校内部？杀人凶手身上一定沾有死者的血迹，凶器也一定藏在什么地方。只要做一下鲁米诺反应试验(1)，这不是很简单就……”

“不行啊。”藤原厚厚的下嘴唇向前一突，眼睛凝视着半空，“一个刑警的力量无论如何都是微不足道的。这里的警察……”

“可是……”

“好吧，只有一个办法，如果在那个公寓内再次发生杀人事件，那么不管怎样，搜查方向都不得不转变了吧。”藤原苦涩地笑了笑，露出被烟油熏得发黄的牙齿，“我这样说，真是有失刑警的资格呀！”

5

“高取先生，我……”

冴子失去血色的嘴唇在颤抖着，用乞求的目光看着高取俊记。

“我——我……”

“嗯？”高取俊记惊慌地收住话头，“对不起。我只顾着说了。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叫护士。”

“不，不是。”

冴子使劲地晃着脑袋。“不是那样，我——”

“你到底怎么啦？”

“我受不了了。我害怕，别说了……”

“害怕？那就不说了。确实，身边的人接二连三……”

——不是的！冴子混乱的内心深处叫喊着。

（我说的害怕，不是那个意思。当然也有那个意思，不过，现在我最害怕的是我自己……）

这样的想法要如何向高取俊记解释呢？

“不是的。”

冴子又重复了一句，刚才想说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高取俊记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困惑。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又走到窗边，两手交叉抱臂，默默地看着窗帘。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果然给你添麻烦了啊。”

他两只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然后又转向冴子。“对不起，我做得实在太过分了……听到这样的话，你的心情怎么会好呢？到病房来跟你说这些事，真是太没有常识了。真的是对不起了！”

随后，高取俊记低着头，向病房门口走去。“谢谢你，和泉同学。如果还有机会见面的话，下次一定说些愉快的话。”

“啊……”冴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啊，不是的。我，哪有添什么麻烦……”

“好了，别说了。”高取俊记安慰似的说道，并露出了笑容，“好啦，再见！”

“高取先生！”

（等一下！）

高取俊记刚刚把手伸向房门，冴子下意识地从床上飞奔而出。“请等一下！”

冴子从后面紧紧抓住高取俊记的手腕。大吃一惊的高取俊记急忙转身。就在这时，冴子拼命地把头埋入高取俊记的胸口，胡乱地摇着头。

“不是啊。我，害怕我自己。我，不知道，杀人的是不是自己……”

“说什么呢？”高取俊记追问道，“和泉同学，你究竟……”

“帮帮我！”

冴子继续摇着头。在高取俊记那消瘦却宽厚的怀里，冴子晃动着自己瘦小的身体（为什么这么瘦小呢？）……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求求你。我，一个人。我……”

不知何时，高取俊记用宽大的手掌像哄小孩似的抚摸着冴子的头发。“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用镇定的语气说道。

“好了。回到床上去。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跟我说说。到底是什么让你那么害怕，好吧？”像被高取俊记抱着似的，冴子被搀扶到了床上。

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擦干了眼泪，一边调节着紊乱的呼吸，一边偷偷地看着高取俊记的脸。

“可以和我说说吗？”高取俊记又坐到了刚才的那把椅子上，温柔地说道，“如果我能成为你的倾诉对象……”

“谢谢。”

冴子发自内心地说。对于自己刚才的举动，一种羞耻感涌上心头，冴子感到脸颊开始发烫。

高取俊记用真挚的眼神看着冴子，深深地点了点头，问道：“可以跟我说了吧？”

听到催促的问话，冴子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6

“有那样的事？”

听了冴子的讲述后，高取俊记把目光投向天花板，自言自语道。

“你是宗像校长的外甥女，真是没有想到。刚才，对于宗像家的事，好像说得有点过分了。你不要介意。”

冴子注视着高取俊记的脸，说道：“宗像家的事怎样都无所谓。”

“可是……”

“我如果一直在和泉家就好了。我什么也不想知道。”

“我该说些什么好呢？我……”

高取俊记把手伸向毛衣外套的胸前口袋，刚伸进去就慌忙停了下来。自从小惠死后，他一直没抽过烟。

“因此——”深思熟虑后，他终于开口道，“也就是说，你是在怀疑自己，在那个——梦游状态期间，自己是不是真的杀了人？”

“因为——”冴子有气无力地说，“因为，关于那期间的事，我根本没有任何记忆。班里的同学们说我是魔女，说我是杀人凶手——当时，我虽然反驳说不是，可是，真的不是吗？连我自己也有些怀疑。”

“在你自己的记忆中，应该没有杀过人的记忆吧？因此……”

“可是，不知在心底的何处，对堀江千秋和中里君江，我总有一种仇恨的感觉。因此，怎么说呢，在我心里，好像栖息着一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如果现在的我失去知觉，那个东西，说不定就会出来……”

“你不要总往坏处想。对了，不是经常有这样的事吗？感觉自己的身体什么地方不舒服了，就赶紧翻开医学书之类的资料来查找，一看到有和自己症状相类似的，马上就想到：‘啊啊，我是不是得这个病了，我是不是得癌症了。’本来不需要担心的问题，却不由自主地往那方面想。”

“和那个不一样……”

“是一样的道理！”高取俊记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管怎样，首先要相信自己。”

“那……可我做不到。因为，我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我真的是不知道。”

“你不是那种能杀人的人。我可以保证，这还不行吗？”

冴子用手捂住眼睛，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谢谢你。可我，还是不行，不敢相信。而且，现在我的耳朵里还可以听见，当时，全班同学的怒吼声——魔女！魔女！大家的眼神全都充满了憎恨和厌恶，好像疯了一样……”

“现在她们已经后悔了，当时一定是患上了群体性歇斯底里症。”

“可是……”

“就是那样的——一定是那样的。”高取俊记频频点着头，“为了让你恢复自信，对于你记忆中的红色空白区域，除了把它填补上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总之——”

高取俊记慢条斯理地，用父母给孩子耐心解释时那样的口吻说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心理学家，可是，我认为你记忆中的空白呀，红色的眩晕感呀，还有梦游状态呀，全都与你幼年时期受到的心理创伤有关。”

“心理创伤？”

“心灵受到的刺激与伤害。而造成这种心理创伤的原因，我猜测，大概十有八九是因为十二年前所发生的那次事故。因此，只要查出了十二年前那次事故的来龙去脉，那么，用你现在清醒的意识，去修正在你心底无意识状态下所形成的、对于那次事故的畸形记忆，我相信，你一定会从目前这种不安定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真的吗？”

“一定会的。”

高取俊记直视着冴子。冴子把颤抖的手指紧紧地交叉在一起，轻轻地点了点头。

“可是，到底该怎么办呢？无论我怎么问姨母，她都不告诉我。”

“我去查一下。”高取俊记拍着胸脯说道，“只是，和泉同学，你也必须做好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好吗？”

“心理准备？”

“是的。既然你的意识已经把你对十二年前那次事故的记忆全部抹去了，那么对你来说，那一定是一个令你非常震惊的不幸事故。这一点，你姨母说得非常对。所以，你要想知道事件的真相，必须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不幸的事故……）

冴子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梦中见到过的那个圣诞节夜晚的情景。

（……圣诞……）那——（……快乐……）是真的吗？那个（……圣诞快乐……）血流成河的画面。

“害怕了吗？”高取俊记问道。

“嗯。可是——”冴子直勾勾地看着高取俊记的黑色瞳孔，“我还是想知道。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高取先生，求你了，可以吗？”

“一个人会很寂寞吧。”高取俊记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到床边冴子伸出的手上，“我也是一样。”

“嗯——”冴子用另一只手擦了擦流出来的眼泪，“谢谢。我……”

“我尽快去查。”

高取俊记紧紧地握了一下冴子的手，然后轻轻放开。“一有结果，我就来告诉你。可是，在这期间，你不要再疑神疑鬼的了。好吗？”看见冴子点头答应，高取俊记露出了笑容。“我相信你！”

姐姐说谎。

姐姐答应我再过生日的时候，要送我一个八音盒——红色天鹅绒包装布上镶嵌有许许多多闪闪发光宝石的漂亮小盒子。只要一打开盒盖，就会演奏出清澈而又忧伤的异国旋律……

当喜爱的小鸟死去的时候，面对抽泣不止的少女，姐姐许下了诺言，把自己那个八音盒送给少女当生日礼物。这是少女很早以前就一直渴望得到的。

可是……

在院子里的草丛中，当失踪的小雪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天，姐姐用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恐怖眼神瞪着少女。然后说道：

“是你把它杀死的吧。”

（我是对小雪执行了“死刑”。）

这句话还没有说出口。

“八音盒不给你了。”

姐姐就吐出了这句话。

（说谎……）

那天晚上，少女握着水果刀。

（说谎，是坏事……）

水果刀刺伤了姐姐的左手手腕，刀上鲜血淋漓。

(1)　鲁米诺（Luminol）是一种白色至淡黄色的晶体，法医学上常使用鲁米诺来检验犯罪现场留下的血迹。

第八章　赎罪的羔羊

1

“我一直在想，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还会见面的。”矮小的老刑警用一副奇妙的表情看着高取俊记。

“可是，那个学生是宗像校长的外甥女，这一点我倒是没有想到。事到如今，你问到了校长的妹妹——宗像加代的名字……”

“三十五年前，你也有所怀疑吧？”

“没错，昨天晚上在电话里也和你稍微说了一点，宗像伦太郎施加压力要求警方把那次事件作为自杀事件来处理，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隐情。”

“也许，不仅是为了学校的名誉，如果事件牵涉到了宗像家自身名誉的话……”

“对。恐怕他——甚至整个宗像家族都会不择手段的。”

九月十九日，星期五，午后一点。

和前几天一样，在同一座咖啡馆的一角，高取俊记和藤原刑警面对面交谈着。

昨天回到宾馆后，高取俊记拿出藤原的名片，估摸着他下班后应该到家的时间，往他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听了冴子的讲述后，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想要先核实一下。

高取俊记想到的是……

现在的校长宗像千代，是冴子的姨母——也就是冴子母亲的姐姐。据冴子说，宗像千代今年五十四岁。在三十五年前发生岩仓美津子自焚事件的时候，她只有十八九岁——应该是刚刚高中毕业的年龄。

那么，宗像千代的妹妹，即冴子的母亲——宗像加代，当时是多大年纪呢？

关于宗像加代的年龄，冴子也不清楚。假设她比宗像千代小两岁的话，那么三十五年前，她应该是十六七岁……

从冴子现在被送进“圣真”这个事实来看，当时，无论是千代还是加代，在“圣真”这所高中读书的可能性都比较大。这样推测的话，当时的宗像加代有没有可能是“圣真”的二年级学生？即有没有可能是那位发生意外事故的岩仓美津子的同班同学呢？

虽然这些都是没有任何依据的凭空猜测，但是，如果事实果真如此的话，这对高取俊记，当然还有冴子来说，都是追查未知人物——宗像加代之后消息的绝好线索。高取俊记这样想到。

为什么呢？如果宗像加代真是岩仓美津子的同班同学，对于像藤原这样对事件定性持怀疑态度的刑警来说，作为宗像家的人，她当然会不可避免地甚至首先成为被怀疑的对象。高取俊记甚至猜想，会不会宗像加代才是杀害岩仓美津子的真正凶手？所以，不仅仅是为了名校“圣真”的名誉，同时也是为了宗像家不出杀人犯，宗像伦太郎才有足够的必要，不惜一切代价地把那次事件处理成自杀事件。

也许这个想象太牵强附会了，而且这样猜想对冴子来说无疑是一种背叛。高取俊记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藤原刑警。幸还是不幸？高取俊记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想法却一语中的。

“确实如此。当我发现死者岩仓美津子同班同学的名单中出现宗像伦太郎的次女——宗像加代的名字时，就把她作为了主要嫌疑人。”

藤原在电话中说。

“可是，没有丝毫证据。作为他杀事件进行搜查，结果却一无所获。难道这种怀疑仅仅是单纯的想象？是一种直觉？直到现在，我还在想，当时是不是因为自己对宗像伦太郎所拥有的权力产生了幼稚的逆反心理，所以才会捕风捉影地怀疑她的女儿？”

捕风捉影地怀疑——高取俊记听到藤原这样说，心里踏实了不少。宗像加代就是三十五年前那次事件的杀人凶手——这样的结论，本来就不是他所期望得到的。他想知道的，是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

那次事件之后，宗像加代的人生是怎样的？或许藤原手中会掌握一些信息吧。高取俊记这样想到。他把冴子这边的情况简单地向藤原做了说明，试着向他询问宗像加代的情况，不出所料，藤原果然知道。

“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你所说的大概是那次事件吧。”

“您知道啊。”

“具体的记不太清了，只知道个大概。”

“如果可能的话，请尽量说得详细一点。我想知道那次事件的详细情况。”

“是吗？那样的话——”

从高取俊记的口中听说冴子的身世和经历后，藤原好像也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家里有报纸的剪报。对一些重大事件的新闻报道，我一直都保存着。今天晚上，我回去找一下。对了，明天午后，我们可以再见个面吗？”

于是，现在——

略显苍老的刑警，从公文包中拿出了一本褐色封皮的剪报簿，放到高取俊记的面前。

“在第一页上。记载得不是很详细。昨天晚上我看了一遍，也想起了很多。我就结合我所知道的情况讲给你听吧。”

“拜托了。”

高取俊记低下头，打开了剪报簿。

“雪国别墅区　父女惨死”，大大的标题映入眼帘。

“宗像加代从‘圣真’高中毕业后，并没有像姐姐宗像千代那样继续上大学，而是回到家中，在父母身边生活，也就是所谓的待字闺中吧。可是——”

藤原把香烟点着了火，继续说道。

“实际上，她结婚却是相当晚。对于宗像家内部的事情我不太了解，也许是因为寻找门当户对的合适对象不太容易，所以花费了很多时间吧，也可能是宗像加代的眼光太高，过于挑剔了。反正，她是在二十八岁那年结婚的——丈夫名叫大河原肇，比她年长十岁左右。”

“那时，她的姐姐宗像千代呢？”

“那时，宗像千代已经与现在的丈夫结婚了。比妹妹早两三年吧。可在当时，她也算是晚婚的了。”

“的确如此。”

“因为这里是个小城市，所以作为这个地方最有权势的名门大户宗像家的女儿，关于她结婚的传闻，即使不想听也会传到耳朵里来。当然啦，在我看来，这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八卦新闻。

“好，再来说说那个叫大河原肇的男人，也就是那个学生——是叫和泉冴子吧，就是她的父亲了。他是静冈人，他家在当地也很有权势。结婚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管理好几家公司了。而宗像家由于没有男孩，就把长女千代视为儿子，于是她的丈夫就成了上门女婿。之后，次女加代嫁到了大河原肇家——到此为止，一切都很正常。”藤原把香烟叼在嘴角，用手指指着剪报簿，提示高取俊记。

“这是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报纸，距离现在是十二年零九个月吧。”

“十二年零九个月——”

“那时宗像加代应该是三十九岁，冴子应该是四岁左右的年纪吧。你把报纸念一下好吗？”

“啊，好的。”高取俊记把视线落到了那张已经发黄了的报纸剪报上，“嗯——三十日下午两点左右，在位于长野县北佐久郡轻井泽的大河原肇的私人别墅内，发现大河原肇（四十七岁）和他的长女圭子（六岁）被杀死在家中。大河原肇是静冈市一家公司的经理，计划与家人在别墅内共度圣诞节和新年，所以带着妻子加代、长女圭子、次女冴子（四岁）三人于二十三日晚上抵达别墅。在别墅内发现了幸存的加代和冴子，可是两人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都极度衰弱，现在没有取得任何有效的证言。警方认为，此案可能与最近频发的专门针对别墅进行盗窃的案件有关，目前正在全力侦查。”

“嗯，这就是事件概要。”

听到藤原的声音，高取俊记抬起了头，用一副不解的神情问道：

“这么说，刑警先生，原来宗像加代在这次事件中并没有死……”

“是的。”藤原微微地点了点头，“她死，是那之后的事了——是在那次事件后五六年。”

“五六年后？”

“是的。她死在附近一个城市的一家精神病医院里。”

“为什么？”高取俊记不禁直起腰，大声问道，“究竟那是……”

“好啦好啦，冷静点！高取先生。你吃惊也在所难免。宗像校长不想告诉冴子十二年前的那次事件，多半也是因为这层关系。冴子的母亲是因为得了精神病在医院死去的。怎么告诉她这个事实呢？谁都难以启齿，对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能不能从头说起呢？”

“好，我告诉你。”藤原恋恋不舍地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但是，这些事情要不要告诉那个学生，你最好慎重考虑一下。可以吗？”

2

九月二十日，星期六。

昨天，等了一天，都没有高取俊记的任何音信。

他答应去调查十二年前发生的那次事故。可是，究竟是什么契机才使他产生了去调查的想法呢？

冴子后悔不已。

如果能填补上记忆中的那段“红色空白”，就能使自己从现在这种心神不宁的状态中解脱出来。高取俊记这样的想法，应该是正确的。可是，一想到隐藏在那段空白后面的那种东西的原形，冴子就会被一种本能的强烈恐惧所支配。

一定要有相应的心理准备，高取俊记这样说过。冴子想做好心理准备，可是……

一个人被孤零零地遗弃在病房内，不断胡思乱想，当时的那种决心也开始慢慢动摇。

不知为什么，总是感到害怕，恐惧。十二年前的事件——在那里，有红色、（鲜红！）血的颜色和气味，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啊——冴子的心底发出一阵尖叫：“不要想起来，不要想起来！”

拜托高取俊记去做那样的事情，是错误的吧。哎呀，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他，这本身就……

（是错误的啊。）

冴子闭上眼睛，摇着头。

（是好事吧。那是……）

一个人会很寂寞吧，高取俊记这样说过。我也是一样，他还这样说过。我相信你，他这样对自己说。现在，如果自己不相信他，（为什么他有那么真挚的黑眼珠……）那么，今后究竟还有谁值得信赖呢？

他一定能够帮自己找回那段遗忘的过去。到时候，对了，一定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准备与其对峙。对峙！一定要知道自己的过去。隐藏在自己身体内部的那种莫名的恐惧，现在已经到了与之战斗的时候了。如果现在不这样做的话，那么将来，就会一直被那种原形不明的红色魔影所操控，不得不继续战战兢兢地面对源于自己内心的那种巨大的不安和疑惑……

如何面对过去，如何面对未来，感性与理性，在冴子的心中不断相互纠缠，相互碰撞。

随后，冴子心情变得异常沮丧。她真想从现实中逃脱出来，在心底找一个僻静的角落，然后做一个坚固的壳，把自己关在里面。

真希望高取俊记早点来，真想早一点听到他的声音。那样的话，冴子相信自己一定能够重新鼓起战斗的勇气。

守口委津子前来探望，是在那一天的下午两点左右。

她穿着制服，站在床边。起初，冴子是用胆怯和怀疑的眼光看着她。那一天——四天前，一边高呼着魔女的口号声，一边步步紧逼过来的同学们，那一片闪烁着憎恨和厌恶凶光的眼神，又历历在目。当她把目光转向身边的守口委津子想求得她的帮助时，那时……

她一边摇着头，一边步步后退，眼中也明显闪烁着和其他少女同样的目光。冴子没有开口求助。很显然，她也把冴子当成了魔女。

“对不起！”

看到冴子的目光，守口委津子小声说道。“对不起。当时，我——我们……”

冴子默默地把脸转向一边。

“你生气了吧？一定是的。可是，那时候，我真不知道大家都怎么啦。我也害怕啊。嗯——我不是怕你，而是害怕当时教室里的那种气氛。”

其实冴子没有一点责怪守口委津子的意思。冴子知道，如果自己站在她的角度，对于一个已经成为众矢之的、陷入困境的人来说，不论自己相信她有多么清白，仅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也是无法保护她的。

“当你从窗口失足摔下去的时候，大家一下子都惊呆了。然后，绫大小姐马上安排叫救护车。当然了，老师们跑过来询问的时候，我们谁都不敢说实话，因此……”

冴子想回答，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对于守口委津子特意跑来看望自己的这份心意，她毫不怀疑。可是，就这样立刻高高兴兴地接受她，她实在是做不到。

“对不起了！和泉。”守口委津子跪在地板上，把手放到了冴子的床头，“我，我都快吓死了。后来听老师说你伤得并不严重，才放下心来。要知道，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都是杀人凶手啊。一想到这，我……”

听到守口委津子就要哭出声似的腔调，冴子把脸转了过来。“好啦好啦，都过去了。”

冴子好不容易才想到了这句话。

“你也没有办法。”

“不是那么回事。”

“可是，当时，关绿说的那些……”

“那些都是胡说八道。”守口委津子突然加重了口气，“她，一定是想把你变成魔女。即使没有发生中里君江那件事，她也一定会找机会，把你像高取惠那样……”

“嗯？”

冴子吃惊地望着守口委津子的脸。

“这到底……”

守口委津子似乎也惊诧于自己所说的话，她双手“啪”的一下捂住了嘴，丰满的脸颊一下子僵硬起来。

“喂，守口委津子，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哎呀——好吧！”守口委津子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缓缓地眨了眨眼睛，“没必要再犹豫了——应该这样吧。对！其实，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那件事的。我想还是让你早一点知道好。”

“——魔女的事？”

“魔女……嗯，是的。”守口委津子微微侧着头，说道，“和泉，你到底知道多少？”

“知道多少？我几乎什么也不知道。”

“高取惠是魔女，这个，你知道了吧。还有，中里君江把我也称作魔女。”

“嗯，然后呢？”

“为什么把我和高取惠称作魔女呢？你一定感到很奇怪吧。特别是高取惠，随后就出现了那样的事。”守口委津子压低了声音，把脸凑近冴子，“我想大概是魔女这个词，太不吉利了。也许，是因为这个词本身的魔力，把现实中的一切都扭曲成现在这样的畸形。”

“畸形？”

“嗯。做这件事本身，可能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也是很平常的。可是……

“对了，和泉，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之后，你可千万不要告诉老师。否则的话，我在这个班就待不下去了。”

为什么？冴子刚想发问，就急忙闭上了嘴。因为守口委津子的脸上，出现了万分惊恐的表情。

“明白了。”冴子点点头，“绝不向老师说。”

“谢谢。”守口委津子继续保持着把手放在床上的姿势，把头深深地垂下，“狩猎魔女，你听说过吧。”

停了一会儿，守口委津子继续说道：

“在中世纪的欧洲，被怀疑是魔女的女人，经过教会的审判和判决后，有好多人都被执行了火刑……”

“嗯。可是……”

“我们班就在玩那个游戏。狩猎魔女。审判魔女。”

“啊……”冴子一瞬间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头开始说吧。”

守口委津子站了起来，然后“咕咚”一声坐到椅子上。“最初的起因是，今年春天——五月份的时候，那个打不开的房间——特别室的门钥匙，不知被我们班的哪个同学偶然拾到了。钥匙掉落在茶歇室橱柜的后面。那位同学掉了一枚硬币，那枚硬币滚到了橱柜的后面……于是就偶然发现了。一定是过去的宿管员在打扫卫生或什么时候偶然掉落的吧。刚开始，我们并不知道这把钥匙是哪个房间的，当拾到钥匙的同学把它拿给绫大小姐看时，绫大小姐说，这个可能就是特别室的钥匙。

“虽然是我自己的猜测，但是我想，绫大小姐一定是在那个时候萌生了狩猎魔女的想法。因为，你也知道吧？关于那个房间有一个故事——魔女的传说。”

“是三十五年前的那次事件吧。”

“是的。因此，一定是那样的——绫大小姐，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不仅长得漂亮，而且才艺出众，在班里就像是女王陛下一样。因此，她说干什么，没有一个人敢反对。最初我听说后，真是吓得心惊肉跳，可是看看四周，全班同学都是跃跃欲试的样子，我也只好无可奈何地附和了。

“平时，我们学校的学生，稍微有点过错就会被老师责骂、殴打，甚至被关进单身牢房，是吧？总是被规则束缚得死死的，总是被惩罚。因此，大家感到压抑和郁闷，也想找一个发泄口。大家平时总是处于被处罚的一方，因此，总想倒过来，成为施加处罚的一方，也许大家都抱着这样的心情吧。”

“施加处罚的一方……”

冴子想起来了。入住学生公寓的第一个晚上，高取惠的话语中就曾流露出一些相关的信息。

（当你触犯这些规则的时候，即使是一丁点儿的小事都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这里正在发疯……）

（至于起因，我想一定是因为这种极端严厉的管理方式。）

“绫大小姐嘛，从表面上，谁也看不出来什么。可实际上，我想她的内心也一定十分不满这样的学校、这样的公寓、这样的老师……再说啦，现在的普通高中生是怎样生活的，她也非常清楚。为什么在这里，自己必须忍受这样的压抑和郁闷呢？普通的女孩子都会有这样的想法吧。

“于是，在绫大小姐的提议下，那件事就开始了。最初，只是一种单纯的游戏心理，可是……”

“狩猎魔女游戏？”

“是的。绫大小姐是‘委员长’。捧场的那四个人——堀江千秋、中里君江、关绿和桑原加乃是‘委员会’的干部。”

“委员会？”

“‘狩猎魔女委员’，大家都这样称呼她们。她们几人也是审判魔女的审判官。绫大小姐嘛，当然就是审判长——然后，在五月末的时候，召开了第一次审判大会，被审判的魔女，就是我。”

守口委津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至于什么人会被当成魔女，没有什么特别的条件。只要是班里有人提议说她是魔女——然后，委员会，不，只要绫大小姐认可，那个人就要被审判。谁都有可能成为魔女，成为一个牺牲品。

“我被审判成魔女，是因为我总爱胡说八道。我们学校的学生，大体上来说，都老实得过分了，怎么说呢，就是太内向、太沉闷了，而我是天生的乐天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太愚蠢了，我总爱讲一些无聊的笑话，总爱哈哈大笑。因为我讨厌那种令人压抑的死气沉沉的气氛。我想一定是这一点惹大家生气了。”

“就因为这个？”

“是啊。可是，这就足够了啊。反正，只要是有什么地方与大家不一样……特别是，自从绫大小姐转到我们学校后，我们班的同学都变成了同一副面孔。比如说，大家动不动就突然板起面孔，说话都用那样的腔调……因此，只要是有一点点与众不同，都会非常显眼。与大家不同，这就是成为牺牲品的充分理由。

“因此，我理所当然地被审判了。放学后，在教室里，绫大小姐把全班同学都召集在一起，正面坐着一排审判官，我作为被告坐在她们面前。没有律师，也没有检察官。说是审判，实际上只是名义而已。其实就是全班同学对我进行检举揭发……呵呵，说是检举揭发，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总之，就是唆使大家随心所欲地说我坏话。然后，投票表决我是不是魔女，表决之后，审判官们集体讨论，最后由审判长宣布判决结果。总的感觉就是为了让大家情绪高涨而搞的一个‘仪式’而已。

“对我的判决是‘有罪’——于是，我就要受刑。”

“刑？”

“刑罚的‘刑’哟。就是要被处以刑罚。什么样的刑罚呢？这里施加的刑罚就是那个特别室……被宣判是魔女的人，要在那个房间里被关上一宿。即所谓的，把魔女关进魔女的房间。”

冴子倒吸一口冷气。守口委津子微微地摇着头。

“现在想起来依然感到毛骨悚然。在晚上熄灯时间过后，绫大小姐她们五个人，把我强行拉到那里……你，你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样吧？”

“嗯。”

“相当恐怖。房间很大，全是灰尘。家具之类的全都蒙着一层白布……她们最先把我带到浴室，让我看。并告诉我说：‘过去，就是在这里，魔女被处以了火刑。从现在开始，整个晚上，门会从外面被锁上，不允许你出去。’”

“竟然有那样的事……”冴子以不可思议的表情，凝视着守口委津子惊恐的脸孔，“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不能说啊。”守口委津子使劲地摇着头。

“如果向老师打小报告的话，仅凭这一点，就会被全班同学说‘果然她是魔女！’那样的话，我就只能退学，不能在这个学校继续读书了。但如果受过一次处刑，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因此，尽管我害怕得不得了，但最后还是忍受了下来。因为魔女已经赎完罪，尽管在一两周内，谁也不和你说话，可是此后就不用再担心了……

“不过，高取惠的情况比较特殊，略有不同。”

3

“她被宣判为魔女，是七月中旬的时候。”守口委津子继续说道，“在我那件事结束后，狩猎魔女游戏暂停了一段时间。我想，一定是大家的某种欲望得到了满足。可是，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

“对高取惠进行审判，当然也是因为她在班里特立独行。她平时沉默寡言，又没有什么朋友，可是，她却有一种桀骜不驯的劲头。对啦，就连大家都十分惧怕的老母猴原老师，她都敢那样对付。我想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大概委员会的人对她也很反感，因为她看起来好像很藐视绫大小姐她们。也许，说不定就是绫大小姐本人想把她判为魔女呢。”

冴子的脑海中浮现出城崎绫她们几个人的面孔。第一天，还有第二天，她一提到高取惠的名字，她们便立刻露出一副冷漠的表情……

“七月份，高取惠受到了和我那时一样的审判，也被处刑。执行刑罚的，依然是绫大小姐她们五人。

“当时的具体情形，我不太了解。不过我觉得有一点和我那时不同，那就是处刑结束后，绫大小姐她们对她的态度依旧是冷冰冰的。班里所有的同学也都受她们这种态度的影响……过了暑假，第二学期开学的时候，依然把她视为魔女。这件事，你也感觉到了吧。”

“嗯，是。”

“和我不同，我想一定是她太刚强了，即使被处刑也不服输。虽然她没有告诉老师，可是，怎么说呢，她一直在反抗绫大小姐她们，虽然嘴上不说，但从态度上完全可以看出来。因此……”

冴子想起了高取俊记对妹妹性格（那么的单纯和善良，外柔内刚，好打抱不平……）的描述，终于对守口委津子所说的话能够理解了。

“喂，和泉。”守口委津子郑重地说道，“那一天，你还记得吗？那一天——就是我带你去图书室的那一天。”

冴子点点头。

“怎么啦？”

“那一天，因为高取惠陪你去医务室那件事，原老太婆真的是发飙了。结果也真的糟糕透了。”

“是因为——高取惠帮了我？”

“是的，大家都认为她干了一件多余的傻事。坏事儿的都是她，她果然是魔女。”

“是吗？”

“虽然她受过了一次处刑，但她没有反省。于是，当你们去医务室的时候，委员会的那几人就决定对她进行第二次审判。因此，那一天放学后，就召开了审判大会。”

“原来是为了不让我知道这件事才……”

“是那样的。”守口委津子垂下了眼睑，“因为你刚刚转学过来，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让你知道了狩猎魔女的游戏是非常危险的。况且，你还是校长的外甥女……她们觉得，即使想告诉你，也需要过一段时间看看你的表现之后才能决定。因此，她们就命令我把你带到图书室去……在这期间，她们在教室里对高取惠进行了审判。

“那个时候，因为你对图书管理员说你想查点资料，于是，我就把你一个人留在了图书室，自己回到教室去了。本来她们是命令我一直看着你，直到你回宿舍的。

“当时，教室的气氛异常怪异，有点像前两天你从窗户掉下去时那样。虽然没有喊出那样的声音，可是，总觉得非常恐怖……高取惠完全被当作魔女对待，随后，她们又宣判高取惠有罪，并决定对她再次处刑。”

那一天很晚才回到房间的高取惠说她去池塘边散步了。她说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去。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后来，那天晚上，又听到高取惠自言自语（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事也不会有……）——她对自己说这些话，是因为……

“那么说，‘处刑’就是在那天晚上了？”

看见守口委津子默默地点着头，冴子“啊”的一声叹出声来。

高取惠是在忍耐啊。那天晚上，明明知道自己要被无理地“处刑”，但又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她。而且，为了不让她过分担心，甚至催促她早点吃药，早点睡觉……

可是，那天晚上，她死在了那个房间。

“为什么？”冴子咬牙切齿地问道，“为什么她会死？”

“不知道。”守口委津子无力地答道，“因为感到恐惧——再加上被大家蔑称为魔女，她承受不了这种痛苦，于是就自杀了。不知道是谁这样说过。”

“那么，自杀使用的煤油呢？”冴子提高声音道。

“她是被强行关进那个房间的吧，不可能是她早有这种想法，提前准备好的吧……”

“我不知道啊。”守口委津子脸色苍白，“可是，这样的事，对老师和警察不能说啊。大家都认为是我们自己把她逼死的，由于害怕，只能默不作声。”

“城崎绫她们呢？她们是怎么说的？”

“什么也没说……只是，关绿警告过我，如果别人知道了高取惠的自杀是狩猎魔女的游戏造成的，那么，全班同学都有责任。游戏的事绝对不能对外人说，谁说谁就是对全班同学的背叛。”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而且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人。因为，前几天你吃了不少苦头。如果你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回到学校的话，我总感觉说不定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是吗？”

冴子望着天花板。“谢谢”这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和泉，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守口委津子瞪着圆圆的眼睛，眼角在微微地颤动，“堀江千秋被杀了吧，而且，第二天中里君江也被杀……老师说是精神变态者流窜到这里作的案，警察马上就能抓到。可是全班同学都怕得不得了。因为，被杀的这两人都是委员会成员——因此，有的同学说一定是高取惠的冤魂在作祟。也有人说，或许高取惠并没有真的死去。如果这样的话，说不定谁还会……”

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守口委津子吓得一下子闭住了嘴。冴子抬起头对着门口说道：

“谁？”

“有人探视。”是护士的声音。

“好——请进！”

不久，门开了。高取俊记走了进来。

4

“狩猎魔女？是吗？”

高取俊记抱起胳膊，愕然地说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此时，守口委津子已经离开了。高取俊记进来时，冴子向守口委津子介绍说这是高取惠的哥哥，她顿时惊慌失措，连招呼都没有打，就跑出了病房。

这也难怪，冴子想。守口委津子正向冴子坦白她所知道的部分真相时，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了。她大概无法若无其事地在“被害”少女的哥哥面前，讲述与自己有关的异常“游戏”吧。

守口委津子走后，冴子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将从守口委津子那里听来的话告诉了高取俊记。

虽然答应过守口委津子不跟老师说，也不打算告诉宗像千代和警察，可是，对高取俊记她不得不说。

“真不敢相信竟有这样的事啊。”

冴子把视线从紧皱眉头、沉默不语的高取俊记身上移开。“大家看起来都那么乖巧，那么听老师的话，怎么会做出那么可怕的事情……”

“不！正是因为那样，所以才发生那样的事。”高取俊记说道。

“那些平日看起来老实、温顺、乖巧的大小姐，一直被学校的规则所束缚，稍有什么过失就会被老师惩罚。正是因为处在这样一个封闭压抑的环境之中，所以一旦体验过‘审判者’的滋味，她们就会沉迷其中。

“从小惠和你的口中，我对你们学校的情况了解了很多，所以我能够理解。现在你们班同学在玩的游戏，其实和其他学校中普遍存在的‘欺负同学’如出一辙，只不过这是在‘圣真’这个极端封闭的环境中发生的。怎么说呢，对了，正像守口委津子说的那样，被扭曲成了畸形。‘受欺负的人’被冠以‘魔女’的称呼，就是这种畸形的象征吧。”

他非常冷静。冴子从他身上看到了跟高取惠与城崎绫完全不同的“坚强”。

“据我了解，带有宗教色彩的所谓魔女事件，常常发生在被严格的清规戒律所束缚的女子修道院中。‘圣真’虽然不是教会学校，但我总感觉它和那样的学校很相似。

“还有，和泉，‘赎罪的羔羊’这个词你听说过吧。”

“啊？”

“是英文‘Scapegoat’的翻译。”

“替罪羊？”

“是的。为了赎罪，向神灵贡献活的山羊作为牺牲品，后指用一个替身来转移人们的不满和愤怒，如纳粹德国对犹太人的迫害。犹太人就是纳粹为了转移国民对政府的不满而被利用的替罪羊。中世纪欧洲发生的狩猎魔女事件，也是如此。

“不过，在这里，替罪羊却有着不同的含义——也就是说，通常所说的替罪羊，是管理方为了达到其管理目的故意制造出来的一个代其受过的替身。而在这里却完全不同，指的是一群被压抑的学生，在一个叫城崎绫的少女的带领下，为了满足她们自身被压抑的某种欲求，故意挑选出来的一个发泄对象……”

高取俊记松开抱着的胳膊。他好像没睡好，使劲揉了揉充血的眼睛。“唉，怎么又这样无聊地夸夸其谈了。好了，现在总算知道小惠为什么是魔女了。”

“可是，她的死因还没有……”

“我想，在第二次被‘处刑’的那天夜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高取俊记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微微低下头，闭上眼睛。片刻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目光投向从病床上坐起上半身的冴子。

“本来今天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调查结果的。”他说，“我调查到了十二年前发生的那次事件。”

“啊……”冴子不由自主地惊叫一声，身体顿时僵硬起来，“真的知道了吗？”

冴子紧张得心跳加速。高取俊记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根据咱们的约定，我去调查了你过去的那段经历。这么快就有了结果，我也很意外……今天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个的。在这之前，和泉同学？”

“是！”

“我想再次确认一下。”

“确认？”

“是的，你的心情。我想，告诉你这些也许会给你带来很大的刺激。也许你最好选择不听。你有勇气听吗？”

“我……”

本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又开始渐渐动摇了。冴子感到有一种巨大的不安仿佛要把自己吞噬。她看着高取俊记的嘴角。

“高取先生，你怎么认为？你觉得我是知道好呢，还是不知道好？”

“我相信你，我这样说过吧。我相信我现在看到的你，不管你自己如何认为自己是个谜，但至少我说过这样的话——我是相信你的。如果你能够相信我说的这句话……唉，啰里啰唆的车轱辘话。很遗憾，我只能这样说。”

“不——谢谢。我明白了。我有勇气听！”

“好——”高取俊记向上捋了捋头发，“好啊。其实，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有勇气听。你目前这种状态，我认为非常不好。”

“请说吧——”

冴子说道。

5

听着高取俊记的讲述，冴子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一个东西在蠢蠢欲动。它的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自己对于那次事件的记忆，其实是存在的，只不过至今依然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而且，一直被一个厚厚的壳所包裹。因此，自己想看却看不到，可是它的影子，在朦胧之中又总是若隐若现。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

大河原冴子。这是当时自己的名字。轻井泽的别墅内发生了两人死亡的杀人事件。父亲和姐姐倒在血海之中，妈妈和冴子幸存下来。

然后……（然后？）

“……事件大概就是这样。”高取俊记停住话头后，冴子问：

“那，也就是说，我妈妈没有死？”

这一点是冴子最关心的。因为无论是和泉父母还是宗像千代，都告诉她说，在十二年前的那次事故中，她失去了父母和姐姐。

“是那样的。”高取俊记的声音有些沉郁，“需要我把事件的详细情况说得再具体一点吗？你不要紧吧？”

“是！”冴子聚精会神地点着头，“不要紧，请继续说！”

“那好吧……据说，你们一家四口是在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到达那个别墅的，准备在那里过圣诞节和元旦，预定在一月四日返回静冈市。

“可是，正好在那期间，大河原肇经营的公司中，有一家突然出现了什么紧急情况，为了联系到他，部下就往别墅打电话。这是发生在二十八日的事情。可是电话一直没人接。第二天，那人继续打电话，还是没有人接。到了三十日，还是联系不上。公司的人感到很奇怪，于是就向当地的警方报警，寻求帮助。随后，警察就过来查看，这才发现别墅发生了惨案……

“凶杀案现场是在别墅的客厅，大河原肇和圭子两名被害人，倒在客厅中央附近，两人叠摞在一起。凶器为一把大号的切肉刀。你问凶器是从外面带进来的，还是别墅厨房内的？这不清楚。凶器当时被丢弃在尸体附近。

“然后——你母亲加代坐在二楼卧室的床上，身上穿着沾满两个死者鲜血的衣服。警察发现她的时候，她正用呆滞的眼神看着一直开着的电视。那时，她的精神好像就已经完全失常了。无论警察问什么，她都是半张着嘴嘿嘿地傻笑。警察把她带到楼下，她看到客厅的尸体，立即停下脚步大哭起来。随后，她一会儿扯开嗓门大声唱着跑调的歌曲，一会儿狂笑不止。据说当时的情形就是那样。

“随后赶到的搜查警官在做现场勘查时，在客厅又发现了一个在沙发底下沉睡的少女。那个少女就是你。

“少女的身上和母亲一样，也沾满了父亲和姐姐的鲜血。虽然没有受伤，但由于饥饿和寒冷，再加上恐惧，她的肉体和精神都极度衰弱；虽然被马上送进医院，但接下来的好多天都处于生命垂危状态。

“被抢救过来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她都不开口说话。最后终于可以回答警察询问的时候，少女幼小的心灵中，以前的记忆却全部消失了……

“从尸体的状态来看，警方推测两位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发现之日前的四天至六天——也就是二十四日至二十六日之间。事件发生后，精神失常的母亲和冴子与两具死尸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人什么也没有做，一直在等待救援。没有吃过任何东西，甚至连电话都不敢接，一直处于极度恐慌的状态。

“警方一度朝着入室盗窃杀人的方向进行侦查，其主要理由是当时房门没有锁。但是，由于家中并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而且根据第三者的证言，好像家中也并没有放置什么贵重东西，所以，警方又考虑这起案件有可能是杀人狂作案。

“结果，警方并没有抓到凶手。侦查工作陷入僵局，毫无进展。但在专案组中，好像也有人认为加代——你的母亲就是杀人凶手。总之，争论的要点就是：到底是因为看见了丈夫和女儿被杀才变得精神失常，还是因为精神病发作而杀死了这两人。

“可是关于这一点，在她精神状态完全恢复之前，或者，在幼小的你的记忆完全恢复之前，无论如何也无法下结论。没有一个人可以提供有效的证言。从现场情况来看，她精神失常后，毫无目的地摸摸这碰碰那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所以，侦查工作陷入了死胡同。”

“那么，妈妈在那之后……”

虽然冴子都快窒息得喘不上气来了，可还是继续追问。高取俊记用生硬的表情回答：

“你母亲当时也被送到了当地的医院，可是不久，就被转到了相里市周边一个位于城市郊区的博心会医院的精神科治疗。应该是宗像家把她接了回来吧。可是，关于你是如何被和泉家收养的，就连那个刑警也一无所知。”

“这么说，妈妈现在还在那里……”

“不。”高取俊记摇头说道，“你母亲在那个医院治疗六年后，去世了。”

“是在医院死的吗？”冴子感到自己脸上的血“唰”的一下退了下去，“那么说，妈妈是精神病发作……”

“我从刑警那里听说，实际上这种说法仅是谣传而已。宗像加代在几年之前去世了，这好像确有其事。但是她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怎样死的，没有人知道。在医院发狂而死，只不过是街头巷尾的谣传。

“所以，这样的谣传不应该告诉你——”

高取俊记两手紧握成拳头，重重地砸在膝盖上。

“今天上午，我特意去了一趟那家博心会医院，实地调查了一番。”

6

“很凑巧，我见到了精神科的主治医生，和他直接聊了一会儿。最初，他当然面露难色，可当我说出你的名字，向他说明缘由时……”

“妈妈果然在那里？”

“是的。”

“妈妈精神失常到什么地步？”

冴子把凌乱的头发向两边拢了拢，然后轻轻地按摩着鬓角。在那里，一种轻微的针扎似的疼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断断续续地重复着。

“医生说，病人的病情不能随便对外人说，特别是涉及患者个人隐私的部分，除了患者家属等确实有正当理由需要知晓的外，一概不能说。”

“可是……”

“医生只告诉我说，你母亲的病情相当严重。然后，六年前的冬天——你母亲去世之前的几个月，就开始出现了神经性厌食症。你母亲是这个原因离开人世的，在医院的一间病房内，在医生和宗像千代的注视中。”

此时，冴子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被宗像家和自己的父亲大河原家所收养，反而被送给了与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和泉家。

（因为是精神病人的女儿。）

是这样的啊。

（精神病人的……）

母亲——宗像加代精神失常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遇到了恐怖事件的刺激和惊吓而引发的，还是因为她自身精神发狂从而导致了那次事件的发生？真相到底是哪一个？可是不论结果怎样，冴子都是从那个疯女人肚子里生出来的女儿，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因此，无论是宗像家还是大河原家，为了家族的体面和名誉，最后都把冴子“驱逐”在外。

（在我的身体里，流淌着疯狂的血。）

冴子抱着头。鬓角处的疼痛，越来越强。

听了高取俊记的讲述后，冴子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失去幼年时期的记忆。一到月经期为什么总做那样的噩梦，也可以解释得通了。

梦中的红色，果然是血的颜色。亲眼看见了父亲和姐姐的尸体，又在他们的血泊之中度过了几天——那是当时深深刻进自己心灵深处的创伤的颜色……

（……圣诞快乐……外面飘着洁白的雪花……电视里传出的旋律……平安夜……圣善夜……不要啊……不要啊……女孩的绝叫……不要啊……）

（那个噩梦，果然……）

那时，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父亲和姐姐被杀的场面，自己的眼睛看到了吗？凶手的脸，也看到了吗？

虽然，依然无法得到清晰的记忆，可是，联想到妈妈的发狂，比以往更加巨大的不安和恐惧充斥着冴子的内心。

精神失常的妈妈，在医院发疯而死的妈妈。而她所生的自己……失去意识，像梦游患者一样在夜里彷徨游荡的自己，看到十二年前的幻影了吗？如果那个时候，烙印在眼底的疯狂……

“高取先生，或许，我——”冴子看着高取俊记，紧抱在胸前的双手不停地颤抖，“或许，我和妈妈一样……”

“别胡说！”高取俊记的声音意想不到的严厉，“好好看着我，听我说。确实，你的母亲是在精神病医院去世的。

“因为母亲是那样离世的，你就对自己身体内部的某种东西产生了怀疑，这也可以理解。但是，你要知道，对于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人来说，父母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要素。”

“可是——可是……”

“你看看我和小惠，我们的父亲，说白了，就是那种不值一提的人间败类，只考虑自己，不顾他人死活。如果你怀疑自己的血液中遗传着疯狂的因子，同样的道理，我也要对自己和父亲之间的血缘关系感到恐惧了……”

高取俊记说的这番话是否有道理，冴子不知道。可是，他在拼命地鼓励自己，他想帮助自己，这番心意，冴子感受到了。

“谢谢你，高取先生。”

冴子转向高取俊记，悄悄地伸出不停颤抖的手。高取俊记把自己的大手放到了冴子的手掌上。冴子死死地握紧高取俊记的手。

“我会试着去相信。”冴子说道，“可是，我身上还有很多谜团。比如，堀江千秋和中里君江被杀的夜晚，我到底做了什么？对此，我一点记忆都没有——所以，万一，或许……”

“那是……”

“就是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没有确凿的证据就让我凭空相信自己，我做不到。”高取俊记刚要开口说话，冴子摇摇头打断了他。

“因此，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快一点把凶手抓获，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不是我干的——请不要担心。现在的我虽然怀疑自己的一切，但是，你说的那些话，我完全相信。”

“和泉同学！”

高取俊记用力回握着冴子的手。冴子感到脸颊发热，羞涩地垂下了头。

“嗯——”

少顷，冴子慢慢地抬起眼睛，轻声问道：“嗯，我妈妈过世后葬在了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这个，在医院我打听过了。”高取俊记回答，“你母亲的灵位供奉在相里市宗像家的菩提寺内。”

“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我能做到的话，当然没问题。”

“出院后，你能带我去祭拜一下妈妈吗？”

冴子在心中搜寻着妈妈的面容。

（……妈妈！……救命啊！……）

可是，那个面容和那些不幸事件的记忆一起被封藏在了心底深处。

“我想向妈妈道别——真正的告别！”

（然后我就要完全忘记。不是在不知不觉中自然忘却，也不是被人强制忘却，而是真正从自己的内心深处，主动地与那些令人不快的过去彻底告别……）

高取俊记把手臂伸向冴子纤弱的肩膀。冴子闭上眼睛，把脸颊轻轻贴到他温暖有力的肌肤上。

不能归咎于任何人。不是爸爸的过错，不是妈妈的过错，不是姐姐的过错，当然也不是少女的过错……

少女与血玩耍着，被扭曲的审美意识和伦理观左右着。到处都是红色，血的颜色浸透着一切，吞噬着一切。

少女的心向着一个方向——恶魔和神佛同住的深渊，加快了脚步。那个深渊叫什么名字？少女不知道。在不知不觉之中，少女一边继续玩耍，一边朝着被称作“疯狂”的深渊一步步前进。

第九章　魔女们的夜晚

1

在所有必要的检查结束后，二十二日，星期一的傍晚，冴子被允许出院。

开车来接她出院的宗像千代劝冴子回宗像家休息，因为第二天，即二十三日是法定假日，可冴子不同意，坚持要回学生公寓。

做出这样的决定，对冴子来说，当然需要非常大的勇气。如果回到公寓，一定还会发生什么事——冴子的心中，总有这样一种令人讨厌的预感。尤其是想到还要与那些用怀疑目光注视自己的同班同学再次见面，心里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可是——

冴子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

（绝不能再逃避了！）

越逃避，自己越被逼进死胡同。对过去的恐惧，对现在的怀疑，如果这样下去的话，即使能够做到对现实的一切视而不见，也根本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我相信我自己！为了对高取俊记——还有其他所有的人，都能够挺起胸膛说出这句话，那么从现在开始，必须面对现实，别无选择。

（因此……）

早点回到公寓，总之，有些事情必须查清楚。首先，要查明高取惠到底是因何而死。就从这件事开始吧。

听说杀害堀江千秋和中里君江的凶手还没有抓到。警察依然按照精神变态者流窜作案这条线索继续侦查。

从发现中里君江的尸体，即冴子住院那一天开始，警察就开始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在学生公寓附近巡逻。也许是加强了警戒，凶手没有了再次下手的机会，又或许是凶手已经从这片区域离开了，不知是哪种原因，不过，从那以后，没有发生任何事件。

“不管怎么说，今后，这类可怕的事件再也不会发生了吧？”在驶向公寓的车中，宗像千代这样说道。

“从今天晚上开始，刑警们撤销了警戒。可是不要紧，公寓里现在住进来很多老师，学校也要求她们在晚间进行巡视，同时也要求学生们彻底执行傍晚以后绝对不准外出的规定。只要大家多加注意，就不会有什么疏漏……”

从宗像千代的只言片语中，冴子感觉到她有一种无法掩饰的胆怯，难道是自己神经过敏？

（真的再也不会发生什么事了？）

对于这个问题，冴子知道，其实宗像千代比谁都更想知道答案。

在外面的西餐馆吃过晚饭后，晚上八点左右，两人到达了公寓。

“我今天晚上也住在这边，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或者发生了什么异常情况，马上告诉我。”站在没有一个人影的玄关大厅里，宗像千代用一种出乎意料的温柔声音说。

“早点回房睡吧。另外，一定要注意把门窗都关好。好吧？”

“是！”

冴子仰头望着身材高挑的姨母的脸。

“嗯，姨母……”

“什么事？”

关于自己已经知道了过去经历的事，要不要告诉宗像千代呢？在车里时，冴子就一直犹豫。把从高取俊记那里听来的话全部告诉宗像千代，再问问她有关妈妈去世时的详细情况，好不好呢？

“嗯——”

话到嘴边，冴子又咽了回去。

（还是暂时往后放一放吧。等到——自己完全调整好心态的时候再说吧。）

“不，没什么了。对不起！”

“真的吗？”宗像千代用一种略带怀疑的眼神注视着冴子，“那就好。真的，今天晚上你能回到这里来住，真的很好。”

“是！我不要紧。让您担心了，真是对不起！”

“没什么呀。”宗像千代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双手轻轻地按了按冴子的肩膀，“好啦，回房间去吧——晚安，冴子同学！”

回房途中，在三号楼的台阶处，冴子碰到正要进入宿管员房间的山村丰子。

一看见冴子的身影，她伸向门把手的手立即停了下来。她像看见幽灵似的吓得目瞪口呆。

“啊——和泉同学。”她一边说，一边从房门那边走向冴子，“已经没事了吗？听说你从窗户掉了下去，我一直很担心啊。”

“托您的福。”

“最近危险的事接连不断发生……你可要小心啊。”然后，山村丰子好像还要说什么似的，直直地看着冴子。

“嗯，还有什么事吗？”

听到冴子的发问，她缓缓地摇了摇头，轻声叹息着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在二楼走廊里，冴子与几个认识的同学擦肩而过。

她们认出是冴子后，都一脸惊异的表情，然后慌忙停下脚步，低垂着头。冴子用一种俯视的神情，尽量看着正前方，向她们点头致意。接受冴子的致意后，少女们惊慌失措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315室的门是锁着的。

冴子用从宗像千代手中领取的钥匙打开了房门，战战兢兢地走进屋内。

房间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有些物品的摆放位置和以前稍微不同，大概是宿管员或者谁清扫房间时动过吧。高取惠的物品还是原封未动。过两天我会来取——最初高取俊记来访时这样说过。可是，冴子知道，他上周根本没有时间来取。

不管怎样，得先洗个澡。住了六天的医院，身体和头发都已经很脏了。这个状态，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例假在住院期间结束了。洗完澡，换上新的内衣，顿时感觉身心舒畅了很多。

吹干头发，冴子走到高取惠使用的书桌前。

“高取惠。”冴子轻声唤道。

——仅仅两天的朋友。如果她还活着，我们一定还会在这个房间说很多很多的话。然后，如果真的和她成了亲密的朋友，那么，说不定在什么时候，自己和高取俊记一定会以一种与现在完全不同的形式相遇吧。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的确，这就是她对我的关怀和体贴。为了一个刚刚转学过来的内向懦弱的少女，为了尽量不让我产生过分的不安。

她是多么想和人倾诉啊，多么想得到别人的帮助，多么想……高取惠绝不会自杀！冴子现在终于确信了。

高取惠所拥有的那种“坚强”，绝不会允许她逃避现实。

如果说，她的那种“坚强”，只是为了掩饰她内心孤独的一种手段的话，那么，即使是在她心情最沮丧的时候，她都能够咬紧牙关挺过来。仅仅因为那个原因她就选择死？这绝不可能……

冴子越来越相信高取俊记的话了。

（“小惠绝不是自杀！”）

这句话多次从他的口中说出来。而且——

（“我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当听说班里进行着“狩猎魔女”的游戏后，他就说过的。

（“我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在第二次被‘处刑’的那天夜里。”）

是的。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才造成了高取惠的死亡。

（“这一回，我要当这次事件的调查者。”）

为了死去的高取惠，也是为了高取俊记。不仅如此，高取惠死亡的真相，或许与其后发生的两起杀人案也有某种关联吧。

守口委津子不是说过吗？堀江千秋和中里君江，这两个被害人的共同点都是“委员会”成员。也就是说，这两人都参与了对高取惠的“处刑”。如果按照这条线索考虑，也许会有什么收获……

“高取俊记。”

冴子再次自言自语道。这一次，面对早已深深铭刻在自己脑海中的高取俊记的真挚目光——

（请给我勇气吧！）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厌恶却又无法停止。

有东西正从心底的深渊处，咕嘟咕嘟向外溢。

无法抗拒。无法抑制。

（不能逃避！）

2

冴子轻轻地敲响了一楼最里侧——304室的房门。

“是！”

里面马上传出了回答声：“哪位？”

是桑原加乃的声音。“我是和泉冴子！”

“啊？”

隔着门，冴子仿佛看到了桑原加乃惊慌的表情。

“我是和泉冴子，有些话要和你说。”

桑原加乃的室友应该是关绿。没有听见关绿的声音，她是在洗澡呢，还是不在房间？冴子最希望的就是，只有桑原加乃一人在房间……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了一条细缝。

“我今天出院，刚回来。”冴子说，“突然来打扰，实在很抱歉。因为，有些事不得不问问你。”

“啊！什么事呀？”

桑原加乃用平时那种清脆的声音说道。可是，她的脸上却露出掩饰不住的惊慌。

“实际上，是关于死去的高取惠同学的事。”

“啊——”

桑原加乃用手捂住光滑的前额，向后踉跄了一步，然后把目光从冴子身上移开，想要把门关上。

“等一下！”冴子急忙把手伸进门缝中，“等一下！我都知道了。我知道高取惠为什么是魔女，也知道大家在搞的游戏。”

“我什么也……”

“你说谎！”

“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说谎！”

关门的力道渐渐弱了下来。

“不要逃避！桑原加乃！”

冴子直视的目光和桑原加乃胆怯的目光对在了一起。“啊——”桑原加乃又发出一声叹息。“哧”的一下泄了劲，把门打开了。

“请进！”桑原加乃说道，“关绿现在刚巧在茶歇室。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在她回来之前……”

进入房间，冴子注意到床上放着一个大号的手提箱，不禁吃惊地问道：

“桑原同学，这是干什么？”

“请坐！”桑原加乃把冴子让到椅子上，自己坐到了床边，“——正像你看到的。”

“这么说……”

冴子环视整个房间，发现前面书桌上桑原加乃的东西，以及周边书架上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明天早上，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里？难道——”

“退学，去别的学校。”桑原加乃的举止，端庄得体，细长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膝盖，“手续已经办好了。今天和老师、宿管员都告别了。”

“为什么要走？”发问的同时，冴子“啪”的一下把手捂住胸口，“看来，果然是因为高取惠的事……”

“别说了！”桑原加乃低着头，使劲地摇着头，“那件事，已经……”

“可是，桑原同学。”

“太可怕了，我想逃离这里。这个学校，我一天也不想待了。”桑原加乃摇着头，慢慢地抬起眼睛，“和泉同学。前两天，发生那样的事……我并不是恨你，我一看到大家都那样——我就随大溜儿了，那样……

“现在大家都很害怕。关绿也是，我也是。我想绫大小姐也一定是。”

“因为你们那样对待高取惠？把她当作魔女的事？”

桑原加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继续待在这里，我也会和堀江千秋、中里君江一样被杀死。我自己明白。这就是冲着我们几个来的。”

“你认为是谁想向你们几个下手？”

“不知道是谁。可是一直——在你住院期间也是，我总觉得，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总有一双恐怖的眼睛在盯着我。”

“桑原同学！”

冴子一边抑制着自己强烈的心跳，一边更加严厉地问道：

“请告诉我！那天晚上——对高取惠进行第二次审判，并‘处刑’的那天晚上，在那个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

桑原加乃低下了头。“不行——不能说。”

“那么也就是说，那天晚上，在那个房间里，发生了一件让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说的事情？然后——又是因为发生了那件不能说的事情，所以让你们恐惧到了甚至害怕自己被杀的程度。这么说来，无论我怎样往最坏的方面想象，你都不会有什么不满吧。”

“最坏的想象？”

“是的！”冴子狠狠地瞪着桑原加乃，“高取惠不是自杀，是被你们所杀！”

“不是的！”

桑原加乃两手捂住脸颊。“不是的。我们没有杀她。”

“你们不是说她是自杀吗？那我告诉你，高取惠绝不会自杀。她是被你们强行关进去的吧，那么她是怎样拿到煤油的？退一步说，即使煤油是她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可那样的事——自己在自己身上点着火后，还能够从容地跑进浴室，打开淋浴，这种事平常人是绝对做不到的。”

“那是——”

桑原加乃小小的嘴唇中，发出了蚊子一样的声音。“那是一个意外。”

“意外？”

“是。”

“意外？什么意思？”

桑原加乃捂着脸颊的双手又缓缓滑落到膝盖上。长长的头发垂落在纤弱的肩膀上，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你想听吗？另外，你相信吗？”

“如果是真话的话。”

“哎，我不能再保持沉默了。虽然你可能不会相信……”桑原加乃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开始讲述：

“大致的情况你好像已经知道了。大概，是守口委津子告诉你的吧。那天晚上——我们五人——绫大小姐、堀江千秋、中里君江、关绿，还有我，把高取惠叫到那个房间——魔女的房间。

“虽然她在七月份已经受过一次审判，被关在那个房间待了一个晚上。可是那之后，她和守口委津子完全不同，对我们既没有丝毫的畏惧，也从不巴结献媚，和以前没有任何的变化——所以，我们认为她没有任何反省的意思。因此，特别是绫大小姐，说这一次一定要狠一点，一定要让她服软。我们在审判魔女的时候，怎么说呢，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过后回想起来才发现原来那是一种令人恐惧的残酷气氛……

“因此——那天晚上，关绿特意从楼下的储物间里找出煤油，灌入一个空的饮料瓶中。”

“为什么要用煤油？”

“对魔女处刑，当然要用火刑。”

“你们怎么可以……”

“不。谁也没有要真的点火——我们把高取惠拉进浴室，大家围着她……关绿一边摇晃着饮料瓶，把煤油浇到高取惠的身上，一边高喊‘魔女啊，魂飞魄散！’就是这样开始的。”

（怎么可以……）

“你们疯了！”

听到冴子不由自主的喃喃声，桑原加乃点了点头。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突然，一滴透明的液体滴落在她白皙的小手背上。

“是的。是！”

桑原加乃抽着鼻子，哽咽起来。“大家——还有我，当时眼中一定闪烁着异样的目光。也许我们真的疯了。不管怎么说，当时我们一心想的就是怎样做才能让这个自称‘魔女’的高取惠变得更像魔女。我们完全被当时现场的那种气氛所左右，并沉迷其中。”

（为什么……）

“后来我注意到，绫大小姐不知什么时候把关绿带来的火柴拿在手中……简直就像电影画面中出现的驱魔仪式似的，她的口中念念有词。‘现在对你进行审判。’‘如果想要求得原谅，只要你跪地求饶即可。’然后，她划着了火柴……”

“怎么会那样？”

“大家都很奇怪，真的，都很奇怪。

“高取惠——不管我们怎样对她，她都一直顽固地闭着嘴，一声不吭，瞪着我们。她一定是认为我们不敢真的点火。她的那种态度，反而激得我们更加狂傲与亢奋。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五人的手中都点着了火柴。最后，我们纷纷把燃烧的火柴向她身上投去。”

桑原加乃像得了疟疾似的，肩膀在间歇性地抽动。

“真的，是瞬间发生的事情。谁也没有出声。高取惠自己就连叫喊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的衣服、头发，哗的一下就烧了起来……不知道是谁慌忙打开了淋浴，但她已经……”

“为什么不马上报警？”

面对冴子的高声追问，桑原加乃又抽动了一下肩膀。“怎么可能去报警。”

“可是，那是你们干的事情……”

“谁也没有那样的勇气。大家都不知所措……不，只有绫大小姐一个人，还算是比较冷静，当看到火熄灭后，她说这件事绝对不准对外人说。只要我们都默不作声，高取惠的死就会被当作自杀处理。事已至此，我们只能按照她的吩咐去做。我们把有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都擦了一遍，把房间的钥匙留在现场，让淋浴的水就那样一直流着……然后，我们悄悄离开了现场。”

“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了？”

“绫大小姐说不要紧，只要大家保守秘密，就不会暴露。”

桑原加乃缓缓地抬起头。冴子发现，曾几何时，在食堂早餐餐桌上与她交谈时的那双文静清澈的眼睛，早已不见了踪影。现在竟然变成了哭得红肿的眼睑和战战兢兢在半空中游离的目光……

“高取惠死后，堀江千秋搬到了你的房间，那是因为——古山老师和绫大小姐商量此事后，绫大小姐命令堀江千秋过去的。”

“城崎绫，命令？”

“嗯。你对狩猎魔女游戏到底知道多少？这是绫大小姐最关心的——因此，命令堀江千秋前去侦查。”

（侦查……）

面对眼睛大张、表情凝滞的冴子，桑原加乃恳求道：

“因此，那真的是一次意外。谁也没有想真的杀死高取惠。真的……”

（不能逃避！）

（啊——又来了。那个又来了……）

巨大的红色旋涡，轰轰隆隆，浩浩荡荡，从黑暗深渊的最深处涌起。无法抗拒。

（血。）

耳语，在耳朵中，在脑海里。

（血债血偿！）

3

九点半时，挂在柱子上的那个古典摆钟，“当”地敲了一下。

桑原加乃一直坐在床边，用恍惚的眼神望着冴子走后的房门，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冴子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出去。对于桑原加乃那句——不要把我说的话告诉任何人的恳求，她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就走了出去。

（为什么给说出去了？）

白皙的额头上渗出湿漉漉的冷汗，桑原加乃把手帕轻轻地贴到额头上。

这是绝对不能说的事。如果被别人知道的话，自己、关绿，还有城崎绫，作为害死同班同学的肇事者，一生都会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会被警察询问，会被别人怀疑精神不正常……而且，我们自己也会被别人当成“魔女”。要接受精神鉴定，要接受审判，之后……

（魔女啊，魂飞魄散！）

那天晚上，在不知不觉之中，她也向高取惠抛出了那样的话。她尽量不让隔壁房间听到，发出了强而有力的低沉声音。

（魔女啊……）

异常的刺激，正因为异常才让她们兴奋得忘乎所以。她们向高取惠挥甩着饮料瓶。嗅到那种气味，高取惠应该马上就明白了浇到自己身上的是什么东西吧。然而，她依然一声不吭。嘴角依然紧闭成一字形，向被疯狂所左右的五人投去哀怜的目光。正是这种目光，刺激得她们更加疯狂……

我们来玩狩猎魔女游戏吧。最初，当听到城崎绫说出这句话时，桑原加乃也大吃一惊。这么荒谬的事情！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城崎绫的精神有些不正常。然而，结果证明，城崎绫确实抓住了这个学校的学生们那种想成为“审判者”的潜在心理欲求。

虽说是一种游戏，可是最初，任谁都有罪恶感，然而没过多久，那种罪恶感，就被——我们是在审判“魔女”——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快感所代替。

“啊——”

桑原加乃从胸膛深处挤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晃晃悠悠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绫大小姐是一个强人，记得自己曾向冴子说过这句话。特别是在她那完美无缺的美中，有着一种自己所不具备的“毒”——不，正是因为有了那种“毒”，所以，她的美才变得完美无缺。

桑原加乃是家中最小的女儿，父亲是东京一家有名的私立大学的教授，母亲也是小有名气的花艺师。桑原家族也是一个杰出学者辈出的书香门第。

慈祥的父亲，慈爱的母亲，还有两个忠厚的哥哥……在“温室”般祥和的家庭中，桑原加乃一帆风顺地成长着。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家里，她都是名副其实的“好孩子”。什么不满啦、忧郁啦、愤怒啦，这些情感，一直与她无缘。

要说烦恼的话，大概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温室”长大而特有的——懦弱。

小学和初中时，桑原加乃一直是同学们欺负的对象。稍微受到一点儿欺负，马上就抽抽搭搭，眼泪汪汪。她越是这样，对方（呀，哭泣包。）（胆小鬼……）越是变本加厉。即使这样，她也决不反抗，不记恨他们。因为，不管在学校里受到什么样的欺负，逃回家后，一定会有人爱怜自己，安慰自己。

两个哥哥都继承父志，考上了研究生。对于幺女加乃，父亲更是格外地疼爱，不想让她在学术方面有所发展，而是希望她将来能成为一个像母亲一样，传统端庄的贤妻良母。因此，高中就为她选择了这所“圣真”学园。

桑原加乃对于父亲的决定没有任何不满，顺从地来到这里。最初，对于从没经历过的严格管理，桑原加乃确实感到相当痛苦，可是不久她就适应了。由于远离家人，各种各样的烦恼和不满无人可以诉说，于是她就把这些统统堆进心底的一个角落，并在外面拉起一道遮蔽的窗帘。尽管她没有产生什么太大的感情波动，可是每一天也都是恍恍惚惚的。

（爱哭泣的胆小鬼……）

（温室里长大的大小姐……）

因此，当城崎绫这样的人物出现时，桑原加乃真的无法抗拒她那种毒药般的魅力。

“啊——”

桑原加乃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慢腾腾地向浴室走去。在这个公寓的最后一晚，在临睡前，让这种烦心的令人不快的回忆和冷汗一起流淌出来吧。

冴子会不会把事件的真相告诉别人呢？

她绝不会默不作声。那样的事情，她不可能保持沉默。

（大概，会告诉她的姨母宗像校长吧……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几个……）

本来不应该告诉她的，可是又不能不说。

堀江千秋被杀后，自己还没有过这样切实的恐惧。堀江千秋是晚上一个人外出时被精神变态者杀害的，老师这样的解释也许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可是，第二天，被关进禁闭室的中里君江被杀，这种恐惧一下子膨胀起来。

有人在审判我们的罪行——她忽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不知道是谁。也许是神，也许是恶魔吧。知道我们五人杀死高取惠的罪行，所以，就像我们审判高取惠一样，我们五人也会被处以同样的死刑。

在这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她是多么想把这件事全部告诉某位老师。与其这样一直饱受无形恐惧的折磨，还不如把这件事全部说出来，让自己心安一些。可是，她一直没有说出来，因为每当看到同室的关绿，还有城崎绫的眼神……

冴子一定会跟谁说吧？事到如今，还是那样为好——那样为好。桑原加乃这样自言自语道。

不管怎样隐藏，罪就是罪。自己犯下的罪（我们害死了高取惠……）无论如何也洗刷不掉。即使离开这个学校，即使逃出那个无形杀手的手心。

桑原加乃进入浴室，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让浴室的门大开着。最近几天，桑原加乃对于打开紧闭的房门这件事害怕得不得了。

进入浴缸，拉上浴帘，一边让身体沐浴在热气腾腾的淋浴之中，一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从小学时候就留起来的长发。

不管怎样，明天一早，就要离开这里返回东京了。回到家里——对，自己已经决定了，到时跟爸爸（我想爸爸一定会理解我的）把这件事情全部说清楚……

——突然。

米色的浴帘被一只手拉开了。桑原加乃还没有来得及转身去看，一把尖刀就深深刺入她的右侧肩窝。

桑原加乃身体向前一倾，头部重重地撞到水龙头上。

“啊……”

桑原加乃发出一声呻吟，刚想站起来，后背中央又重重地挨了一刀。比疼痛更让她吃惊的是，从肩头到前胸，混着淋浴的水流向下流淌的全都是鲜红的颜色。

（——？！）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最初的瞬间，桑原加乃还没有明白这种颜色的含义。可是她马上就意识到这是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血，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原来……）

冴子出去之后，自己忘记把房门锁上了。一定是有谁进来了，有人（为了杀我？）悄悄地进来了。

（我，死了吗？）

重重的刺杀，肌肉撕裂的声音。疼痛。喘息。痉挛。

（……啊！）

再一次，刺杀。白色的胴体渐渐变了颜色——在深红色的洪水之中，疼痛渐渐麻木——意识渐渐远去。

（啊……原来如此）

——我要穿上衣服。在走向死亡的途中，在心底的一角，桑原加乃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在这样的地方，这个样子死去的话。）

手腕伸向浴缸边缘。

（……衣服，在那儿呀……那个……那个更衣筐里……）

凶手的尖刀朝着手腕又刺了过来。

（噢……）

（……求求你……衣服……）

不久——

在凶手那发狂和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桑原加乃发出最后一声呻吟后，气绝身亡。

（还剩两个。）

4

把手伸向门把手的时候，忽然听到房间内传出轻微的呻吟。关绿立即停下手，扶了扶眼镜，然后伸长脖子。“加乃？”

门轻轻一推就开了。原来门没有锁。

“这是冲我们来的，一定是有人在审判我们害死高取惠的罪行。”这几天一直这样喋喋不休、害怕不已的桑原加乃竟然没有锁房门？关绿狐疑不已。

从学校回来后，除了去食堂吃饭，桑原加乃一直不肯走出房间半步。不管城崎绫和关绿怎样安慰她，她都是顽固地摇着头，总怕自己也会被杀死。以致最终走到退学和离开公寓的地步……

只是单纯地忘记了锁房门，还是，有外人在房间里？

“加乃？”

关绿推开房门走进屋里。房间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在卫生间？还是在浴室？

“加乃？”

关绿听到从左手边最里面的门内传出轻轻的流水声。

（在淋浴呢。）

“在浴室里啊。”

关绿看看桑原加乃放在床上的手提箱，轻轻地叹了口气。一头倒进自己的床上。

（果然，她要走了。）

她侧耳倾听着浴室的声音，“骨碌”一下翻成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的姿势。

刚才在茶歇室和城崎绫聊了很久。自从上周的事件发生后，大多数学生一到晚上九点钟就都回到自己房间了，茶歇室里只剩下城崎绫和关绿两人。于是，她们俩开始商讨今后的事情。

这之前在食堂里，她们俩从其他同学那里听到了有关冴子已经出院并且回到学生公寓的消息。因此，她们俩主要讨论的是，今后该对冴子采取什么样的态度。

前几天，得知中里君江的死讯后，在教室里发生的那件事，确实是太糟糕了。因为这件事，城崎绫也生关绿的气了。关绿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行为，也觉得当时自己太过冲动和鲁莽。

当时，继堀江千秋之后，中里君江也被杀了。而且事发的前一天晚上，自己确实看到了冴子的身影，并被吓得失魂落魄。当时自己真的认为是冴子杀死了那两人。

城崎绫，当时一定也是这样的想法。班里的其他同学好像也都这样认为。

因此，不论是从谁的口中最先说出“魔女”这两个字，结果都会一样，这两个字就是引爆那场骚动的导火索。于她们而言，冴子就是新来的魔女。新的魔女——而且，从冴子身上，她们突然意识到，什么才是能给她们带来“死”这样巨大恐怖的真正的魔女，因此，她们恐惧，她们叫喊，她们向冴子步步逼近。

大家都疯了。即使是城崎绫，在当时教室的那种氛围中，也不能保持冷静。事实上，正是因为作为“审判长”的她，说出了那句认定冴子是魔女的话，才使教室中那种歇斯底里的气氛更加高涨，使疯狂达到了极点。

幸运的是，从窗户上掉下去的冴子并没有生命危险。而且，那时隔壁一年级学生又正巧在图书室上自习课，所以，没有人听到当时的骚乱。还有，冴子好像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老师。关绿她们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好好想一想，关绿！”那之后，城崎绫说道。

“和泉冴子杀死堀江千秋和中里君江，这好像并不现实。”

对关绿来说，把冴子想象成杀人凶手，其中一个理由就是自己对于害死高取惠的一种罪恶感。她武断地认为，万一她们害死高取惠的罪行被冴子知道的话，冴子一定会为高取惠复仇。

可是，就算冴子真的知道了高取惠死亡的真相，难道她会为了替高取惠报仇而残忍地杀人吗？告诉老师或警察，不就完了吗？为什么非得亲手一个一个地杀死“委员会”成员……

确实，自己的那种想法不太现实。

如果冴子真是杀人凶手，那么她或许是天生的杀人狂，或许是死去的高取惠的冤魂附到了她的身上？（杀人狂？冤魂？不至于吧。）

这样的事绝不可能。

“冴子出院后，我们要为前几天发生的事向她赔礼道歉，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让她把这件事泄露出去。”城崎绫这样说道，“如果收回我们当时对她说的话，并向她解释说那是一场误会，依她的性格，一定会温顺地点头接受。”

虽说如此，可是冴子会那么轻易就相信她们说的话吗？关绿十分担心。

另外，如果冴子不是杀人凶手，那么还有一个疑点，中里君江被杀的那天晚上她看到的那个人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晃晃悠悠走动的（那个人是……）那个背影……

城崎绫曾说她是不是看错了。那么晚还下着大雨，穿着睡衣去单身牢房杀中里君江？按照常识，这是不可能的事。

这样说也确实有道理。可是，那个背影一定是冴子。低矮的身躯，纤弱的细肩，垂到后背中央的长发——可那是真的啊。

事到如今，城崎绫依然认为，这两起事件都是外面的精神变态者所为，堀江千秋和中里君江不过是偶然的牺牲品。可是，关绿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全然相信。

（绫大小姐说的，应该不会有错。）

是的。城崎绫一贯正确。城崎绫说的话是绝对的正确。可是……

在进入这个学校之前，关绿就读于东京的一家私立女子初中，是个十足的“坏”学生。逃课、吸烟、乱交男友，因盗窃和吸毒，还曾经多次被警察予以辅导教育。

谁也不想学坏呀（经常挂在嘴边的辩解……）——谁也不想学坏。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妹妹既漂亮又聪明……学习成绩还相当优秀。）——周围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父母、亲戚，还是老师，总是把自己和那样优秀的妹妹过分地比较……（自卑、嫉妒、逃避、偏执……啊，实在受不了了。）

就这样，关绿好不容易熬到了初中毕业。之后，她能够进入名校“圣真”，完全是父亲多方奔走的结果。父亲在一家大的出版社担任要职，好像与宗像校长在很早以前就有交情。能够把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女儿送进这所学校，完全是靠私人关系。

入学初，关绿非常感谢父亲的一片用心，也下决心要好好学习。可是，随着对这所学校实际情况的不断了解，她突然联想到，原来于父母而言，把自己送到这里，父母会很有面子，又可以把自己与优秀的妹妹“隔离”开来。

（实在受不了了……）

一堆讨厌的规矩，枯燥无聊的学习，瞪大血红的眼睛拼命寻找学生过错的老师，一群唯唯诺诺、话不投机的同学……这样还不如被送进少年管教所来得舒服。

对校方来说，恐怕她也是学校里的头号“问题孩子”。（入学后，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她就数次被关进那个黑暗的“单身牢房”。挨老师们教鞭抽打更是家常便饭……）

真的受不了了。她恨不得马上就退学，只要能离开这里就好。至少，对，在城崎绫转学来之前，她一直都是这个状态。

城崎绫的到来，给关绿带来了无法预估的影响。以前总是被拿来与妹妹相比而郁结在心的自卑等各种消极心态，因与城崎绫——这个自己根本就不敢与其相比的人物的相识，而烟消云散。

关绿的世界一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人，归根结底，都是以自己为中心的——可是，关绿却意识到，不知不觉之中，自己已经把城崎绫放在了自己的世界中心，一切都以城崎绫为中心去看待世界。

微笑、走路、说话，城崎绫的一举一动，都让关绿感动不已，关绿完全沉迷在城崎绫所创造的世界之中。

在城崎绫面前，无论是态度还是措辞，甚至是思考方式和面部表情，她都深受影响（不仅仅是我，堀江千秋、中里君江，还有其他所有的人……）。于是，关绿渐渐感到在这个学校的生活没那么痛苦了。

（绫大小姐……）

现在，关绿对城崎绫可以说是完全的崇拜——甚至把她视为神。在这一点上，关绿和堀江千秋完全一致。

在班里开始“狩猎魔女”游戏时也是一样，关绿对城崎绫也是全然地相信，并打算一直追随她。在高取惠“事件”中——高取惠死亡的主要责任在于关绿，因为是她把煤油带进了那个房间——她相信按照城崎绫的吩咐去做，绝不会出现什么坏的结果。

可是，唯有这一次，城崎绫说的话她不能无条件地全部接受。

是外面来的杀人狂偶然犯案，还是学校内部人员有针对性的杀人？哪一个才是“事实”？这只是一个可能性多少的问题吧。

也许，冴子真的就是那个所谓的杀人狂吧？或者是住在这个公寓里的某个人（谁？）……

这样的想法一直纠缠着关绿和桑原加乃，于是她们都被一种想从这里逃出去的想法所左右。

——淋浴的水声停止了。

关绿抬起头，向浴室门方向看去。“加乃？”

关绿喊了一声。“喂！加乃？”

没有了回答。没有淋浴的水声，自己这么大的声音，里面应该能听得到啊。

“你在洗澡吧？加乃。”

她稍微提高了嗓门，却依然没有回应。

（怎么回事？）

刚才发现房门没有上锁时的那种怪异情绪又一次袭来，关绿蓦然把头抬起。

“说话呀！加乃？”

——沉默。

关绿从床上下来，慢慢向浴室走去。

站在浴室门前，她轻轻地敲门，然后侧耳倾听。滴答……滴答……水滴的声音，微微传来。

“加乃？”

再一次呼唤。她一边等待回答，一边尝试着轻轻转动门把手。门把手转动了。

略一踌躇，关绿把门推开。

“啊！”

刚一推开门，她就看到左手边的浴帘有些异常。浅米色的浴帘上飞溅着斑驳的红点。

“加乃！”

只见桑原加乃跌倒在浴缸里，浴帘上满是飞溅的血点。整个浴缸，就像一桶满满的染料被全部倒在里面一样。还有，后背，新鲜的伤口，有好几处都翻开了，桑原加乃的后背就像……

“啊，啊啊啊啊……”

被杀了，这一次是桑原加乃。如此看来，果然，杀人狂就在这个公寓内……

是冴子！关绿想到。

（果然是她！）

她刚从医院回来，马上就发生了新的杀人事件。这绝不是偶然！

（怎么会是偶然！）

“加乃……”

这时，关绿忽然意识到。

刚才进屋时，明明听到了淋浴的水声，淋浴后来却停止了。这期间，自己一直在屋里，而浴室里是桑原加乃的尸体。

有人把淋浴关了。有人还在（在！）这里。

心脏仿佛已经冻结，全身像被紧紧捆死一样僵直。

这里面——（这个狭小的空间……）有……

就在关绿转身想逃的瞬间，一个人影从门后一跃而出。来不及叫喊，挥舞的尖刀就刺进了关绿的胸膛。

她刚想呼救，张开的嘴便停止了运动。从咽喉的深处，

“哇——”

一股红色的血喷薄出来。

“这……”

（你这个畜生……）

捂着流血的胸口，关绿的肩膀撞到了凶手身上。凶手（黑色雨衣……）往后一闪身，关绿从半开的门中“咕咚”一声跌了出去。下颚撞到地毯上，眼镜也瞬间飞了出去。

浑身的力量瞬间丧失。她想反击，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她睁开蒙眬的血眼，拼命地把右手向前伸去。五根手指，一边哆哆嗦嗦地颤动着，一边抓向虚无缥缈的空中。

“来人啊！救命……”

喉咙一阵抽缩，却没有发出声来。

“来人，啊……”

“扑哧！”一声钝响。大腿根部一阵剧痛。

“啊……”

关绿一边继续挣扎着还想发出声音，一边用手指抓住地毯，让自己的身体向前爬行。“哧溜”一声，留在浴室内的下半身被拉到了外面。

胸部和腿部的伤口里，血，在汩汩地向外流。

（为什么这么多……血……）

这么瘦小的身体，究竟在什么地方储藏了这么多的血？在关绿渐渐失去意识的过程中，竟然闪过这样一个荒诞的想法。

“救命……”

（……绫……大小姐……）

沾满鲜血的尖刀又深深地刺了过去。同时，关绿口中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了，脸也突然无力地跌落在地面。

凶手慢慢地收回尖刀，把刀刃在少女衣服上擦拭了一番。从黑色的帽子下面传来一阵“哼哼哼哼……”的病态疯狂的笑声。

（还剩一个人。）

就在这时——

“桑原加乃？关绿？”

房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呼唤声。

“发生什么事了？桑原加乃！关绿……”

“为什么？你……”

她惊恐地转过身来。少女一声不响，两只手背在身后，静静地走进屋内。

“你——要干什么……”

少女突然发出一声冷笑，举起藏在背后的剃须刀片。

“干什么？”她战战兢兢地向后退着，“不要！不要靠近我！”

她刚想要说这句话，咽喉就一下子萎缩到了意想不到的程度，只能发出微微的颤动。

少女毫不犹豫地向她刺去。然后——

她那沾满鲜血的身体横躺在浴室的瓷砖地面上。

仰面朝天的身体，一下一下地微微抽搐着。

苍白的脸上，凝固着笑容——

少女把沾满鲜血的刀片放进衣兜里，然后，取出一个透明的瓶子，把瓶中的液体洒过去。顿时，房间内腾起一股臭味。

随后，少女又掏出火柴。

少女像小孩摆弄玩具似的，划着了火柴。她看了看燃烧着的小小火苗的颜色，又看了看瓷砖上鲜血的颜色，比较一番后，“扑”的一下把火柴投过去。“呼……”

黑色的头发被火焰包围。眨眼之间，火焰向她的衣服蔓延而去……

少女身体向后闪，心满意足地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第十章　魔性大曝光

1

“桑原加乃？关绿？”

在304室门前，冴子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发生什么事了？桑原加乃！关绿……”

听完桑原加乃的讲述后回到房间，还不到三十分钟。这期间，冴子一直在思考并烦恼着，从桑原加乃那里听到的关于高取惠死亡的真相该不该告诉别人？要怎么说？

不要告诉任何人！桑原加乃这样央求过。可是，不管她怎样央求，首先，这件事必须告诉高取俊记。问题是那之后……

高取俊记听到这件事后会怎么做呢？他会不会把这件事的真相告诉学校和警察呢？

一旦事情真相大白，桑原加乃她们的处境会怎样呢？一想到这个问题，冴子就无比痛心。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还是让这件事情的真相永远留在自己和高取俊记的内心吧。冴子这样想。现在桑原加乃已经把全部事实真相都告诉了自己，之后她会怎样呢？冴子对此特别担心。

刚才，对于她的保密哀求，自己一言不发地走出她的房间，一半是出于对她的无视，一半是因为确实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再去和桑原加乃聊一聊吧。想到这里，冴子又走出房间。关绿这时也该回来了吧，如果可能的话，对，试着劝劝她们，最好让她们主动去投案自首。

就这样，冴子再次来到门前。然而……

站在门口，她听到房间内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普通的说话声，好像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响声——某种动物的鸣叫声。

听不真切。可是，确实又是从这个房间内传出来的。“桑原加乃？关绿？”

没有回音。

冴子把手伸向门把手，使劲一推，门开了。

“桑原……”

冴子刚一迈进屋内，顿时语塞。屋里灯开着，却没有一个人影。她扫视屋内，一眼注意到最里面的地毯上散落的那种颜色。冴子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她捂着嘴，睁得大大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那里。

（那是？）

虽然在床的阴影中看得不是十分清楚。可是，灰色的地毯上那四处飞溅的斑驳的深红色印迹，震撼着冴子的内心，并把她引向了恐怖的深渊（……圣诞快乐……）。

（那是……）

随着一步步走近，床后面的情景也跃入眼帘。

“啊——啊啊……”

那是一个趴在地上的人的身体。从短发来看，应该不是桑原加乃。

“……关绿！”

瘦小的身体，浸在令人作呕的红色血海之中（……不要！……不要！……）。后脖颈处翻开的裂口，昭示着致她殒命的第三者的存在。

“……啊……啊……”

急剧涌起的呕吐感，瞬间模糊了她的眼睛。冴子一边使劲捂着肚子，一边（……妈妈！……救命啊！……）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

（不是我！不是我啊！）

膝盖在颤抖，冴子一边拼命地控制着身体的平衡，一边摇着头。

（不是我……）

房间的灯，突然灭了。

大吃一惊的冴子，瞬间条件反射地转身向门口看去。一个黑色的人影从门后一闪，向走廊跑去。

“啊！”冴子终于能够发出喊声，“谁？”

这个影子——（凶手？）对！是凶手！

冴子进来的时候，杀死关绿的凶手还在这个房间里，就藏身在门后。一定是的！

（追！）

冴子在心中喊道。

（是这个家伙杀死了所有的人。快追！快！）

膝盖的抖动不可思议地停止了。冴子猛然向门口冲去。

跑到走廊，向左右一看。左手边——看到了凶手向主楼逃跑的背影。在长长的昏暗的走廊里，凶手披着黑色斗篷似的东西在全速奔跑。

（追啊！）

黑色斗篷——不，更像是塑料雨衣——穿着这个，一定是为了防止血溅到自己的身上。

在拐角处的台阶前，那个人影瞬间停止了。

“来人啊！”

听到冴子的喊声，那个人影马上拐上了台阶。

“来人啊！杀人啦！”

当冴子稍后跑到台阶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从上面走下来的人。

“哎呀！”发出一声尖叫的是守口委津子，“和泉同学！”

她露出了惊诧的眼神。

“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从这里上去了吧？”

“哎？”

“就是刚才，是不是有人从这里上台阶了？”

“啊，嗯。很快地跑上去了。”

“看清脸了吗？”

“没有。好像戴着黑色的帽子。到底怎么回事？”

“是杀人凶手啊！”

冴子抛下愕然的守口委津子，顺着台阶向上跑去。冴子感觉有些喘不上来气。是好久没运动的缘故吧，腿就是不听使唤。

来到二楼的走廊。右手边通向三号楼的走廊里，没有发现人影。向左拐，冴子刚一跑到通向主楼的走廊。

（在那儿！）

已经拉开相当大的一段距离了，在长长走廊的另一端——黑影已经跑过通向二号楼的岔路，正向一号楼方向移动。

“站住！”

虽然腿不听使唤，但冴子还是再次跑了起来。然而——在走廊深处的昏暗之中，那个黑影一下子就不见了。

“啊……”

（跑哪儿去了？哪儿？）

是拐到一号楼去了？还是钻进了哪个房间……

跑到走廊尽头，冴子向一号楼的方向望去。没有一个人影。右手边就是台阶，难道从这里下去了？

“啊——”

（追丢了。）

此时，冴子全身没有一丝力气。她在昏暗的走廊里扫视了一会儿之后，颓然地垂下肩膀，原路返回。

（报警。）

她一边抑制着狂乱的心跳，一边挪动着僵硬的双腿。

（被杀的，果然是关绿？那么，桑原加乃……难道她也？）

冴子忽然想起公寓这边的校长室应该在这附近。

（必须告诉姨母。）

冴子停住脚步，四处寻找。刚巧，左手边就是校长室的房门。冴子急忙跑到门前，“咚咚”地敲了起来。“姨母——校长！校长！”

良久都没有回应。

“我是和泉冴子。校长，不好了。请开一下门！”

冴子一次又一次地敲打着房门。终于，门把手缓缓地转动了。

“冴子？”门开了一道细细的缝儿，宗像千代的脸露了出来，“发生什么事啦？”

低声询问的宗像千代的脸，为什么那样苍白？也许是光线昏暗的原因？冴子瞬间有一丝怪异的感觉。

“304室有人被杀了。”

听了冴子的话，宗像千代的眼睛一下子瞪了起来。

“真的？”

“是的。我看到一个疑似凶手的人影，就追到这里来了。可是，在这附近就不见了。”

“杀人凶手？”

“是的。”冴子坚定地点点头，“姨母，凶手就在这个公寓内。快点——快点报警。”

“知道了。”宗像千代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现在马上报警，你赶紧回房间。记住，今天晚上，你绝对不要再出来了。”

“啊，是！”

“快点回去！”

“是……”

冴子慢腾腾地向走廊走去。背后，传来了校长室慌慌张张的关门声。

2

一回到房间，冴子马上拿起装有钱包和记事本的手包，向楼下走去。她想和高取俊记取得联系。

刚到一楼，就听到从桑原加乃和关绿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好像是谁发现了尸体的尖叫声。冴子没有理会，径直向门厅走去，一把抓起放在接待窗口的公用电话，投入硬币，拨通了高取俊记入住的宾馆电话。

“这里是相里花园宾馆。”

“请帮我转615室高取俊记。”

“请稍候。”

在等待电话转接的这几秒钟，冴子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漫长与焦急。

不久，听筒的另一端传来了高取俊记那“喂喂”的询问声，冴子马上高声报出自己的姓名。

“和泉同学？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嗯，又出事了……”

“怎么回事？”

冴子用不听使唤的舌头，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向高取俊记做了说明。

“你看到凶手了？”

“是的。不过，不知道是谁……”

“不。我想说的是，你是清白的。”随后，高取俊记用严肃的语气说道，“已经报警了吧。”

“是的。姨母说她会报警。可是，我总感觉有点奇怪。”冴子又把刚才产生的疑惑向高取俊记说了一遍。

“我追凶手，中途追丢了。我想可能是钻进附近的哪个房间里去了。莫非……”

“会不会逃进校长室？”

“嗯。虽然不能确定，但有这种可能。”

刚才，宗像千代，那奇怪的苍白脸色，不自然的尖细声音。好像她的房间里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似的，打开一道门缝，只露出一张脸……

冴子握着听筒的手，颤抖不已。“高取先生，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阵短暂的沉吟声过后，高取俊记说道：

“这样好吗？你马上回房间，锁好门，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我先试着和藤原刑警联系一下，然后，我马上去你那里。”

“你是说来我这里吗？”

“是的，我过去。因此，你要镇静。好吗？”

“好。我，嗯……”

此时，一股暖流从冴子的心底油然升起，有一句话不由自主地涌到嘴边——我爱你！可是，冴子知道，现在不是说这句话的场合。不过，不知怎的，冴子总想把这句话说出口。

就在这时——

“在那儿！”

背后，突然传来了刺耳的尖叫声。“看到了！在那儿！”

“哎？”

冴子急忙转身，向连接走廊的门后望去，看到一群正用手指点着自己的少女。原来是同班同学。

“在那儿！快来人啊！”少女们表情僵硬地叫喊着，“怎么回事？”

从听筒里传来了高取俊记的惊诧声。“这是什么声音？和泉？”

“啊，啊……”

刚想回答，又传来了少女们的轰鸣声。“杀人犯！”

有两三个学生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里。“在那儿。快点！”

冴子斜视着那些正用惊恐中又闪烁着兴奋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少女。

“喂喂？和泉？喂喂？”

听筒从手中滑落。

“什么？你们说什么？”冴子向少女们问。

“不要装糊涂！”站在前面的少女尖声叫着，“桑原加乃和关绿被杀了。你不要再隐瞒了。是你把她们杀了吧。”

“哎？”

“你一回来，就又发生了杀人案，你再也抵赖不了了！”

“不是！”

冴子背靠着电话机，使劲地摇着头。

“你说谎！”

“旁边房间的人都看到了！”

又一个少女补充道：

“她觉得情况有些异常，往走廊偷偷一看，正好看到你神色慌张地从桑原加乃的房间里跑出来。她预感到好像发生什么事了，就进屋去看，结果看到了桑原加乃和关绿……”

“不是那样的！”

“杀人犯！”

“我只是……”

“杀人犯！”

“果然，你是魔女！”

“对呀，是魔女啊！”

“不对……”

又有几个少女跑了过来。在走廊的昏暗之中，她们慢慢向冴子逼近。

“你是魔女！”

几个雪白的手指，一起刺向冴子。

“杀人的魔女！”

（和上一次完全一样。）

“魔女！”

在这种异常的空气震动中，冴子的全身颤抖不已。手包也“啪”的一声从手中滑落。和上一次一样——不！比上一次更加疯狂。一双双发红的眼睛，一声声燃烧着恐惧和憎恨的尖叫声……

“如果放过你，下一次，不知道是谁还会被你杀死。”

“因为你是校长的外甥女，警察也拿你没办法。”

“魔女！”

（不是。）

“杀人犯！”

（不是。）

“精神病！”

（不是……）

现在，发疯的（不是我！）是她们。因为恐惧，以及为了打消恐惧而产生的憎恨，使她们完全失去了理智。看来无论怎样解释，她们都不会听的。如果就这样被她们抓住，真不知道她们会对自己干些什么。

“魔女！”

“抓住她！”

“杀死她！”

（高取俊记！）

冴子闭上眼睛，在心中暗暗喊道。

（快点来！救我……）

少女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虽然听到了老师的呵斥声，可是她们根本不屑一顾。闪闪的目光渐渐聚成一束，向冴子射来。七嘴八舌的叫骂声，一步一步逼近的脚步声。

冴子背在身后的手摸到了接待窗口旁边的门。

（逃！）

门把手冰凉的感觉传到了手中。

（拜托，希望门没锁。）

“咔嗒”一声。啊，谢天谢地。门没有锁。冴子一翻身，一下子钻进那个门中。

3

冴子发生什么事了？！“喂喂，和泉？喂喂？”尽管大声呼唤，可是没有回答。

把听筒用力贴近耳朵，高取俊记拼命地想获取那边的信息。

冴子和其他少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传了过来。说得很快。她们好像在就什么事情屡次三番地进行争辩和吵嚷。

（杀人犯……）

（魔女……）

高取俊记从声音中辨别出这样的单词，不胜愕然。

从声音来判断，大概是冴子和她的同班同学。难道是在冴子追踪杀人凶手和给自己打电话的期间，她们之中的某个人发现又发生了新的杀人事件，于是，她们断定这一定是刚从医院回来的冴子干的。

“喂喂？喂喂？”

不管怎样呼叫，都没有回应。“不好。这样的话……”

放下听筒，高取俊记匆忙披上外衣。把一张冴子来电话时自己正在看的照片塞进上衣口袋，他冲出了房间。

（她现在很危险！）

冴子刚出院就又发生了杀人事件。而且，所谓的“委员会”成员还是在公寓内被杀，这真是最坏的事态。

知道这件事的少女们，一定会像上周把冴子从窗户逼落时一样——不，不仅如此，这次她们一定是怀着更加巨大的疑惑和恐惧来对待冴子。她们一定会再次把冴子视为“魔女”，并进行声讨。如果这种集体心理再次失控，再次爆发群体性歇斯底里症的话……

（她太危险了！）

高取俊记穿过宾馆大厅，刚一跑到外面，就看见一辆待客的出租车。他一头钻进出租车内，马上掏出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币递给司机：“最快的速度，去‘圣真！’”

从这里到圣真学生公寓，需要二三十分钟。这期间，最好是平安无事。

喘息稍稍平静下来，高取俊记忽然想到自己忘记与藤原刑警联系了。坏了！停车打个电话？算了，没有那个时间了。

如果宗像千代报警的话，当我赶到那里时，警察怎么也该到了。那时，冴子的人身安全应该有保障了。只是——

刚才在电话中，冴子透露说宗像千代的行为很怪异，因此对她有些怀疑。如果真被冴子说中的话……

高取俊记一边注视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夜景，一边紧咬牙关思索着。

（宗像千代是凶手？这种事不太可能吧。）

高取俊记忽然略有所思，伸手取出了刚才塞进衣兜里的照片。

这是今天中午藤原刑警给他邮寄过来的。在前几天会面时，高取俊记特意把自己的住处告诉了藤原刑警，并说自己还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如果他有什么更多的消息能够告诉自己的话，就与自己联系。

在一起寄来的信中，藤原刑警这样写道：“这个也许会有助于唤起冴子的记忆。如果可能的话，希望近期可以再次见面。”

借助从车窗外照射进来的路灯光线，高取俊记凝视起这张微微发黄的照片。

前后共三排，身穿制服的少女们整齐排列着。下面空白处印着各个学生的名字……

看着看着，高取俊记突然吃惊地皱起了眉头。

（等一下！）

车内光线太暗，无法再次看清。然而，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的是……

（原来是那样啊，果然。）

对于自己的猜想，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高取俊记浑身战栗，汗毛倒竖。

他的后背深深陷入座椅里，双手捂住双眼。

4

冴子逃进了接待窗口后面的办公室。

从里面锁上门，然后扫视房间，黑暗之中，冴子注意到正面右手边的墙壁上还有一个门。

冴子不顾一切地跑到那个门前。如果把这个门也锁上的话，这个房间就进不来人了。在骚乱平息之前，如果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的话……

啊——

可是不管自己怎样用力按压门把手中央的按钮，门就是锁不上。

“啊……”

（锁坏了。）

背后，敲打门板的声音越来越疯狂，越来越剧烈。不一会儿，冴子又听到“转到走廊那边去”的叫喊声。

冴子慌忙打开门，跑出了办公室。

出了门是一段短短的走廊。右手边，马上就是死胡同。左手边是连接主楼走廊的十字路口，可是，从那边已经传来了少女们的脚步声。

正对面，还有一扇门。冴子边暗暗祈祷着边飞奔过去。门没有锁。里面一片漆黑——从飘浮在空气中的气味判断，这里是食堂的厨房。

冴子用手摸索着向前移动。不知在黑暗中的何处，由于自己的突然闯入而受惊的小动物们发出了惊慌的响动。

冴子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在厨房灶台对面，她看见了食堂那一排白色的柜台。越焦急，腿越不听使唤。一不小心，她一脚踢翻了地面上的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箱子。失去重心后，冴子的胳膊本能地向旁边一甩，手腕一下子碰到了一个放在台面上的锅。锅掉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冴子慌忙越过柜台，来到食堂餐厅。

没有光亮的房间很宽敞，黑暗中微微泛着白霜，那是透过窗帘照进来的路灯余光——

冴子听到了厨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她马上钻到餐厅正中央那个大餐桌下面。此刻，冴子才感到自己身体瘦小的好处，在两侧都塞满椅子的空隙间，可以像老鼠一样自由穿行。冴子尽量往从外面看不见的地方——黑暗的深处爬行。她拼命地控制着喘息，抑制着心跳。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少女们进入食堂的脚步声……

“不在这儿！”

“跑哪儿去了呢？”

“让她跑掉了！”

“一定得找到她！”

“对！放过她的话，一定还会有人被杀。”

少女们的尖叫声，在黑暗中回荡。冴子把身体缩成一团，额头贴到了地毯上，屏住呼吸。

“是不是跑到走廊去了？”

“去追吧！”

“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从鼻尖前面穿过。少顷，她听到了通往走廊的门的开门声——突然。

“是绫大小姐啊！”不知是谁叫了起来，“绫大小姐！”

“找到她了吗？”听到了城崎绫清澈的嗓音。

“我们从门厅一直追到这里。”有人回答道。

“快点把她抓到！”城崎绫的声音异常冰冷，“她是魔女！她想杀死我们所有的人。”

在食堂的黑暗中，

魔女……

魔女……

魔女……

魔女……

少女们七嘴八舌的声音，形成了一个个异常嘈杂的旋涡。“即便受到老师们的训斥，我们也不要理她们。因为她们什么也不知道。”

“是啊。”

“她们也不可能知道啊。”

“而且还是校长的外甥女呢。”

“让我们来抓她！”

“抓住魔女！”

……

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

不久，食堂又恢复了夜晚的寂静。冴子躲在餐桌下面，紧紧地抱住颤抖不已的身体……

5

出租车停到了公寓门前。

翻过紧闭的校门，高取俊记全速向公寓正门跑去。夜，漆黑一片。

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伸手不见五指。高取俊记觉得眼前这条在繁盛茂密的榉树林中开辟出来的林荫小路，好像比自己以前所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要长、都要黑。特意铺设的鹅卵石，此时竟变得如此讨厌，格外地硌脚。偶尔刮起的阵阵凉风，搅动得所有树叶都沙沙作响。

终于跑到了公寓正门。“咚咚咚！”高取俊记急促地拍打着那扇对开的大门。

“开开门！开开门！”

看一眼手表，刚过十一点。从挂断冴子的电话到现在，大概已过了四十分钟。

看样子，警察好像根本就没有来。难道说……

“开门！来人啊！把门打开！”

门，看起来很结实，撞不开。到别的地方看看吧。高取俊记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了开门的声音，门缓缓地打开了。

高取俊记“哧溜”一下钻进门内。开门的女人吓得发出一声惊叫。

“我不是坏人！”高取俊记对看起来像是值班老师的女人说，“我听说发生大事了，急忙跑来了——学生们呢？”

“啊，啊……”

对方用惊恐的表情无可奈何地说道。“啊，二年级的学生好像发疯了，我们老师怎么说都不听……”

“马上给警察打电话！”高取俊记高声喊道，“在这个公寓内，又发生杀人案了！”

“啊——啊，是！”

抛下惊慌失措的女教师，高取俊记凭借着上次来时的记忆，向公寓内部跑去。

“和泉冴子！”

高喊一声之后，侧耳倾听。从各处传来的都是少女们那念咒似的声音。

“和泉冴子！你在哪儿？”

他跑过昏暗的走廊，拐向台阶。不管怎么说，首先只能先去冴子的房间看一眼。

爬上台阶，来到长长的走廊。

（该往哪边走？右？左？）

只来过一次，高取俊记已经记不清该往哪边走了。

就在他东张西望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从右手边走了过来。

（学生？）

（不，不像。）

是一个高个子女人的身影。看起来年龄很大，不像是学生。她慢慢地向这边走来，脚步有些慌乱。

“谁？”她对着停步不前的高取俊记喝问道，“站在那儿的，是谁？”

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可是，怎么感觉那声音好像十分痛苦。

“我不是坏人！”高取俊记又和刚才一样回答道。

“谁？你是男的？”

这时，高取俊记终于听出是谁的声音了。

“是宗像校长吧。”

在处理高取惠善后事宜的时候，高取俊记和宗像千代校长见过一面。高取俊记急忙跑到晃晃悠悠向这边走来的宗像校长身边。突然，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啊！您怎么了……”

宗像千代面如土灰，正用右手紧紧攥着左手腕。“没什么。”

宗像千代好像隐藏什么似的把紧握着的左手腕转到一边。可是，高取俊记却看得很清楚。浅灰色睡袍的左袖口已经染成了深红色，的的确确，那是血的颜色。

“你是——高取惠的哥哥吧。”宗像千代的表情显得异常痛苦，“你怎么来了……”

“我接到了和泉同学的电话。”

“冴子给你打电话了？”

“是的。不过，宗像校长，您受伤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

“可您的脸色很不好。”

高取俊记转到宗像千代的旁边，伸手去拉她的左手手腕。

“哎哟……”宗像千代痛苦地呻吟着，随后，“扑通”一声跪倒地上。

“您伤得不轻啊！”

睡袍袖子已经完全被血浸透，血正从袖口不断滴落。

“宗像校长，您，被凶手——”

“什，什么……”

“您是被逃进校长室的凶手刺伤的吧？”

就在此时，“哇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凄惨的怪叫声，划破了无边的黑暗，在整栋洋楼中回荡。

6

抓魔女……

抓魔女……

抓魔女……

当班里的少女们都陆续奔向走廊去寻找冴子的时候，城崎绫一个人留在了食堂。

伫立在朦胧的夜幕中，她一边不停地梳理比夜幕还要黑的头发，一边拼命地抑制心头的慌乱。

（一定要冷静！现在这个时候，更需要冷静！）

她闭上眼睛，开始做深呼吸。一次、两次……

（好啦，就这样，多做几次深呼吸，心情就会平静下来吧。）

（爸爸……）

（宝贝儿，告诉爸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啊，爸爸。”

（那个人——那个人不好啊……因此……）

小学四年级的春天。那一天，第一次来家里的家庭教师——一位年轻的女孩。

“能够为城崎先生的爱女做家庭教师，我感到无上的荣幸。”被父亲聘为家教的她，当时是一所大学的在读研究生。

“好可爱的小公主啊——绫大小姐？从今天开始，请多关照啊。”在二楼城崎绫的学习室，目送着父亲离开后，她说道。

“真是了不起的爸爸。你有那样了不起的爸爸，绫大小姐，你真幸福啊。”

“那是当然的啦。”城崎绫一边暗暗地想着，一边得意扬扬地点着头。

“真是位了不起的爸爸啊。”

家庭教师一边走向落地窗，一边不停地重复着。“还有，你妈妈也是。”

（妈妈也是？）

“我刚才在门口见到了。她和城崎先生非常般配，既美丽又高雅。”

（说什么呢？）

（那样的人，哪里……）

少女幼小的心中，瞬间腾起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女教师站在开着的窗口欣赏着宅院中的景色。她的背后，突然出现两根幼小的手指。

一声尖叫——然后，一切又回归寂静。

毫无准备从窗口摔下去的女教师的身体，再也没了动静。时至今日，当时救护车的尖叫声，还一直在耳畔回响……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啊？”

父亲一边温柔地抚摸着正在抽泣的女儿的头，一边柔声询问道。

“为什么要那样做啊？”

（那个人，因为说出那样的话。）

“她，她那样……”

（是啊。她竟然说妈妈和爸爸很般配。）

仅仅这样的解释，爸爸就原谅她了。“不是绫宝贝儿的错。绫宝贝儿一点也不坏。别怕，宝贝儿。爸爸会把这件事处理好的。”

（啊啊，爸爸……）

继续深呼吸。一次、两次——对，三次……

城崎绫随手拉出一把放进餐桌下面的椅子，轻轻地坐了上去。

城崎绫——是城崎家的幺女。她有两个姐姐，比她年长许多，都已经修完学业，嫁入还算不错的好人家。

父亲是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T大建筑设计专业，现在已是国际知名的建筑设计专家。从小，父亲一直是她心目中任何人都没有资格与其相比的理想男性。

虽然他今年已经四十八岁了，可看起来依然还是那么年轻潇洒，那么朝气蓬勃。儒雅中尽显英国绅士风度，英俊的脸庞流露出睿智的笑容，性格斯文，嗓音是悦耳的男中音……

城崎绫爱着父亲。父亲也对从小就美貌出众、多才多艺的幺女城崎绫格外疼爱，远甚自己的妻子，以及其他的女儿，甚至是任何人。

年幼的时候，城崎绫就听父亲这样说过：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就是你——绫宝贝儿。你是我最骄傲的女儿。你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艺术品。你想要的，无论是什么，我都会满足你。为了你，我愿意去做任何事。因为，你是我们家的女王。”

正像他说的那样，无论城崎绫提出怎样刁钻的难题，他都能接受。无论她想要什么东西，他都能马上奉上。只要她想要的，无论是什么，都能马上得到满足。就这样，城崎绫作为父亲最优秀的女儿一直快乐地成长着。

“等我长大了，要嫁给爸爸。”

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和父亲单独相处时，每当听到城崎绫说出这样的话，父亲都会高兴地眯起眼睛频频点头。虽然不久之后，她就理解了结婚的含义，也知道女儿和父亲结婚是不被允许的，可是成为父亲的新娘，这个愿望却一直没有破灭。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原来是因为有那个女人的存在啊。那个女人——就是他的妻子，自己的母亲。

（为什么父亲和那个女人结婚了呢？为什么，我是从那个女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呢？）

那个女人漂亮吗？也没什么嘛！她高雅吗？和父亲般配吗？哪有的事啊！

傲慢无知——平白无故地享受着丈夫的财富和声名，真是俗不可耐的女人……

早熟的城崎绫，从小学时候起就开始轻视母亲。对于自己是她的女儿这一事实，也感到非常羞耻。在自己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不仅仅是父亲的，还有一半是她的，这决不允许，她也决不相信这是事实。

“为什么父亲和她结婚了呢？”

在发生家庭教师死亡事件之前，城崎绫曾问过父亲这个问题。

“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遇到绫宝贝儿这样的人啊。”父亲回答。

因此，城崎绫越发相信这个事实。

父亲已经不爱现在这个母亲了。为什么呢？因为她根本就不是和父亲最般配的人。和父亲般配的人，应该是更加美丽、更加温柔、更加聪明的女人……（对，就像我这样的人……）

从小学高年级，一直到初中——随着年龄的增长，城崎绫也出落得越发楚楚动人，才华横溢。在家里，对城崎绫的教育，主要由父亲承担，其他事情则全部交由保姆去做。

对城崎绫来说，父亲以外的人，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当然包括母亲、姐姐们、亲戚们、对她尊敬并投来羡慕眼光的同学们，还有一直表扬她的老师们。同时，她相信父亲也一定和她有着同样的想法。

父亲和母亲的夫妻关系，终于变得冷淡。一定是因为父亲和女儿之间那种异常亲昵的关系加剧了夫妻之间的矛盾。

平时的晚上或者休息日，每当城崎绫和父亲在家中的音乐室里一起欣赏着古典音乐，共度快乐时光的时候，那个女人，总是投来一种好像看到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似的异样目光。丈夫的心，被自己的女儿夺走了，可怜的女人……

（可是呢，城崎绫，无论你多么能够抓住父亲的心，无论如何，你也成不了他的妻子哟。）

母亲冷酷的眼中，燃烧着愤怒之火。她不去好好反省自己，只一味地表现出没有品位的嫉妒。

（你父亲的妻子是我。你是她的女儿，无论怎样，你都是枉费心机，他不可能成为你的丈夫。小心堕入畜生道哟。）

不仅是这样的恶言恶语，那个女人，还经常用那种明显轻蔑的眼光遥望着互相疼爱、亲昵嬉戏的父女俩。

在她的心底，一定对女儿充满了憎恨吧。

“——如果她死了就好了！”

在黑暗之中，听到自己说出这句话，城崎绫的嘴角顿时松弛下来，闭上了眼睛。

（是的。如果她死了就好了，那个女人！）

深爱的父亲，现在远在美国。当她知道父亲要去美国时，当然也想要跟着一起去。没有了那个令人讨厌的、碍手碍脚的女人，想象着只和父亲两个人的海外生活，心中不禁涌起了无限的向往。可是——

爸爸在犹豫再三之后，考虑到对女儿在教育方面的影响，最终没有答应带女儿一起去。

“当然也不带你妈妈去！”面对不高兴的女儿，他这样说道，“两年后，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会成为一个怎样的端庄淑女呢？我很期待哦。”就这样，城崎绫转到了这所学校。

（爸爸……）

明年的夏天，爸爸就要回来了。那个时候，一定要用最美丽的笑容去迎接他。可是——

可是为什么，一切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为什么……”

来到这个学校后，城崎绫第一次体验到了一种东西，即来自他人给予的“惩罚”。

刚刚转学过来时，自己根本不知道这是违反校规的行为，就扎着一条红头绳来到了学校。当时立即受到了老师的斥责，手掌也被教鞭狠狠地抽了一下。那之后，上课的时候，她总是恍恍惚惚地望着窗外，想着爸爸，那时……

以前，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学校，从没有人训斥和惩罚过城崎绫。城崎绫一直是一个没有任何缺点的完美女儿、完美学生。因此，即使是她偶尔有了什么过失，犯了什么错误，也从来没有人敢批评她。特别是在家里，每当妈妈或者姐姐想要追究她的过错时，爸爸马上就会顶回去，反而会对她们进行训斥。

不论什么时候，爸爸都能原谅她、保护她。不论什么时候——

对了，就连那个家庭教师被她从窗户推下去的时候也一样。

（可是，这个学校的老师们……）

无论如何，自己的这种感情绝对不能表露出来。如果表露出不满或者反抗的话，那绝不是和爸爸般配的女人应该采取的行为。

然而，遗憾的是，她的内心并没有做到忍耐。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爸爸般配的人（那就是，不论从哪种意义上说，都应该是完美无瑕的淑女。），就是自己。可是，一直这样坚信着的自己，在这个学校，却被挑出了毛病，并受到老师的审判和惩罚。正是有了这种被审判和被惩罚的经验，因此才……

狩猎魔女。

压抑在心底的那种能量，一定要向谁——不是老师，而是找一个背叛自己的审美观和伦理观的人作为对象发泄出来。不然的话，无论如何都忍受不了。

最初，把守口委津子作为“魔女”开始的这个游戏，在满足了自己和其他少女那种畸形的心理欲求之后，作为一次愚蠢的“欺负同学”事件，也许仅此一次就应该结束了。可是没想到……

“那个人的，那种眼神……”

那个人——高取惠的，那种眼神。

浓浓的睫毛下，斜视着城崎绫她们那乌黑的瞳孔中，明显地流露出那种鄙视和轻蔑的眼神。

那种眼神，和妈妈的眼神完全相同。就像嫉妒自己和爸爸的亲密关系，并对此进行嘲笑似的妈妈的眼神。

在对高取惠进行“审判”——“处刑”的过程中，城崎绫从她的瞳孔中看见了妈妈的影子。“魔女”这个词，其实完全是通过高取惠投向妈妈的诅咒。

因此，那天晚上——第二次“处刑”的那天晚上，也是一样……城崎绫颓然地靠到椅子背上，低声地自语道：“我并没有打算杀死她。”

——不，不对。自己是想杀死她的。

当关绿拿出装满煤油的饮料瓶时——当把煤油洒向高取惠的身上时——当自己拿起火柴时。

（现在对你进行审判！）

（如果想要求得原谅，只要你跪地求饶即可。）

城崎绫确实是把对束缚住父亲的那个女人产生的憎恨和杀意，全部发泄到了眼前这位少女的身上……

她想隐瞒这件事。因为她知道，过去在这个房间内曾发生过类似的事件，最后被作为自杀事件处理了，因此，她相信只要封住“共犯者”的嘴，真相绝对不会被发现。可是——

作为“共犯者”之一的堀江千秋被杀了，随后，中里君江也被杀了。今天晚上，桑原加乃和关绿又……

“最后一个该轮到我了吗？”她稍微提高了声量，向黑暗中问道，“是高取惠在复仇？难道真的会有那样——那样荒唐的事吗？”当然，没有人回答。

（和泉冴子。）

（一定是她。）

关绿说得对。一定是她知道了高取惠的死亡真相，然后为了报仇……

“是她！一定是她干的！”

早点抓到她，把她的嘴封上。在自己被杀死之前，在她把真相告诉别人之前。要不惜一切手段——如果可能的话，对！就把它说成是因为班里同学极度恐慌而发生的意外事故……

这时——

城崎绫突然听到有人在悄悄移动的声音，不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谁？”

她把目光投向微微开启的那扇通往走廊的门。“谁，是谁在那里？”

找到和泉冴子了？是哪个老师吗？

（还是……）

就在她刚想是否还有第三种可能的时候，突然从门对面跑出一个黑影。

“啊！”

在城崎绫发出惊叫的一瞬间，那个黑影就以闪电般的速度飞奔到城崎绫的怀中。

“哇哈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撕心裂肺般的怪叫，一种冰冷的感觉刺进胸膛。这一击，让城崎绫的全身充满了死亡的恐惧。

城崎绫疯狂地挥舞双手。黑影敏捷地一转身，城崎绫的双手扑空，腿也不听使唤，身体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凌乱的黑发，飘飘悠悠……飘飘悠悠……在夜幕中舞动，就像一个失去了控制的会跳舞的玩偶娃娃。

（动不了了。）

身体颓然地倒在地上。

（——死？）

（啊……果然，那样……）

就像从窗口摔下去的家庭女教师那样，就像被火焰吞噬而死的那个少女那样。

（动不了……）

心脏的声音。

“怦，怦……”

怎么听得这样清楚？怎么这么大的声音？

（……爸爸）

（……我不想，死……）

（……不想，死……）

“城崎绫？”

恐惧、惊愕、困惑、怀疑、失意、悔恨、憎恶……就在自己所有的情感都被漆黑的死亡深渊渐渐吞噬的时候，城崎绫的耳中突然听到了这样一个细若柔丝的声音。

“城崎绫！？”

7

即使少女们的脚步声远去了，藏在餐桌底下的冴子依然不敢出来。

（不管怎么说，就先在这里躲着吧。）

虽然屋内并不热，但冴子的额头却渗出了汗水。可是就连动手擦一下汗这样的动作，冴子都犹豫不决。她害怕只要稍稍动一下，弄出任何动静，少女们就会蜂拥而入。

（警察还没有来？）

（这么说，果然姨母……）

冴子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漆黑一团。一声叫喊情不自禁地从心底向上喷涌，冴子急忙紧紧地咬住嘴唇——干巴巴的嘴唇仿佛渗出了血迹，她拼命、拼命地闭上眼睛。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几十分钟？还是几秒钟？）

在食堂鸦雀无声的黑暗之中，冴子忽然听到有什么东西在窸窣作响。冴子睁开眼睛。

（还有人？）

少女们都应该出去了啊。可是，究竟是谁？难道是，那个杀人凶手？

“如果她死了就好了！”

低声的耳语。（谁？）那种清澈的嗓音……（城崎绫？）

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

比刚才的声音又大了一些。

（果然，这个声音是城崎绫……）

她为什么留在这里？刚才她命令所有人都去抓我，她自己却没有走，而是一个人留在了这里啊。

“那个人的，那种眼神……”黑暗中，她好像在自言自语，“我并没有打算杀死她。”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最后一个该轮到我了？”

她稍微提高了音量，又向黑暗中问去。“是高取惠在复仇？难道真的会有那样——那样荒唐的事吗？”

“是她！一定是她干的！”

（不是我！）

冴子差点叫出声来。

（不对。杀她们的另有其人——那个黑影……）

冴子几乎想要站出来，走到城崎绫面前跟她分辩。可转念一想，城崎绫也许只是在冷静地自言自语。

不，不对——

不能说她是冷静的。回响在黑暗之中的声音，虽然没有其他少女那样的惊恐和亢奋，可是，“委员会”成员中的四人都已经被杀死了，现在，她一定比谁都会更加相信存在着一个以她们几个为明确目标的杀人凶手。而且，下一个目标就是她自己。

她的心中，怎么会冷静呢？现在，她一定是一边等待着追捕冴子的少女们的报告，一边与自己内心的恐惧作斗争。她怕害死高取惠的自己被无情地“审判”。她的内心在即将陷入疯狂之前，为了找到一丝心理平衡，固执地把冴子认定为杀人凶手……

正因为这样，才应该把杀人凶手不是自己，而是另有其人的事告诉她，冴子想到。

（待在这里可不行。）

冴子拼命地向看不见身影的城崎绫的内心发送着信息。

“危险……杀人凶手不是我，是别人！拜托！赶快叫警察。”

——就在这时。“谁？是谁在那里？”

城崎绫的声音。冴子以为她说的是自己，吓得（发现我了……）浑身颤抖起来。

“啊！”

城崎绫又发出一声叫喊，在黑暗中回响。“唰唰唰唰！”冴子听到地毯上的跑步声，瞬间之后，一阵撕心裂肺般的怪叫声就响彻整个房间。“哇哈哈哈哈哈哈……！”

怪叫声拖着长长的、长长的尾音。随后好像是一阵很多人的呼吸声、脚步声。少顷，“扑通”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城崎绫？）

“城崎绫？”

冴子忍不住呼唤起来。没有回答。传来的是低沉、微弱，马上就要断气似的呻吟声……

“城崎绫？！”

随着一声大喊，冴子从餐桌底下钻了出来。

右手边对开的餐厅大门洞开着，灯光从走廊里照了进来。大门正对面窗口附近，散落着白色制服衬衫（城崎绫……）——头部对着走廊方向，俯卧在地上的正是城崎绫的身体。

冴子没有看到杀人凶手的身影。难道是马上逃到走廊去了吗？还是藏身在这个大餐厅的某个黑暗角落里？

冴子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城崎绫的身边。

深红色的地毯上，长长的黑色头发在微微飘散。她两只手压在纤弱的身体下，整个身体就像一个会动的玩偶娃娃一样，一下一下地抽搐着。胸口附近流出来的染透了地毯的血——那种血的颜色，也被黑暗染成了黑色。

然后，抽搐突然间停止了。死亡瞬间，那张因恐惧而变得苍白的脸无力地歪向了一边。

（啊，为什么……）

两眼圆睁，翻着白眼，鼻梁附近堆满了深深的皱纹，半开的嘴中向外伸着长长的舌头……

幽暗之中呈现出的这张死亡之脸，还是那个城崎绫吗？冴子真的有些不敢相信，怎么会如此的丑陋、扭曲、歪斜、可怕……

“城崎绫？”

（你到底是什么呢？）

当初，冴子对自称“魔女”的高取惠也曾抱有同样的疑惑。也许，最大的谜团，真正的“魔女”，大概就在城崎绫——这个美少女的内心吧。

（究竟你是……）

冴子蹲下身，刚想伸手去扶城崎绫的肩膀，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一只手撑在地上，用力摇晃着脑袋。

霎时，脑海中嗡嗡作响，那种声音像是爆炸似的迅速飞散开来。

……圣诞快乐……

（哎？什么？）

……圣诞……快乐……

……平安夜……圣善夜……

这是一直开着的电视里传出来的歌声。

……万暗中……光华射……

……照着……圣母……

（那个梦……）

……也照着圣婴……

“不要！”女孩的尖叫。

“不要！不要！”

（啊，这是……）

原来是那里啊！小时候被带去的那个别墅的客厅。那个——倒在白色地毯上的男人身体（爸爸！）……

手握沾满鲜血的菜刀，紧靠墙站立的女人。从厨房伸出脸来，目睹这一场景后哭泣叫喊的少女（啊啊，是姐姐！）……

女人（发狂了！）瞪着姐姐。当姐姐跑到客厅去抱爸爸的尸体时，滴血的尖刀又刺进了姐姐的后背。

“妈妈！救命啊！”姐姐一边回头看，一边发出绝命的尖叫，“妈妈！”

幼小的身体颓然倒在浑身是血的爸爸的后背上。

“妈妈……”

面对突然苏醒的记忆，冴子愕然地叫出声来。

随后——当幼小的冴子呆呆地看着爸爸和姐姐倒在血泊之中时，女人疯狂的眼睛又转向了冴子。那是多么熟悉的脸啊！不敢相信，好像有什么可怕的妖怪附在了她的身上。

惊恐的冴子哭泣着钻进了沙发底下。

发疯的女人对那个沙发又敲又打，又摇又踹，折腾了半天后，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笑声，一边离开了沙发。随后，她蹲在血泊之中的死尸旁边，发出怪异的哭泣声……

“妈妈！”

冴子又一次叫出声来。

是的。那时，冴子确实看见了。在十二年前的那个圣诞节的晚上，杀死爸爸和姐姐的，不是别人，正是妈妈——宗像加代。

8

过去和现在——穿梭在两个时空之间，冴子继续缓缓地摇着头。眼前横躺着城崎绫的尸体，和记忆中一母同胞的姐姐，还有爸爸的尸体，交织在一起。发疯的妈妈的目光、笑声和呜咽声，在冴子的心底激荡起阵阵汹涌的旋涡。无边的黑暗中，蠢蠢蠕动着鲜红的血，渐渐侵蚀了模糊的视线……

逃到沙发底下，那是一个狭小的空间。混乱和恐惧。难熬的时间。（冷。）在害怕和战栗中，冴子渐渐睡着了。（肚子饿了。）（不能出去。）

疯女人的脚步声。电话铃声。（谁呢？）（妈妈。）（可怕的妖怪……）（爸爸）已经不能动了。（姐姐）死了。（死了。）（死了。）（死。）死……黑暗来了……

（大河原肇先生？）

是警察来家里时呼叫的声音。意识清醒了那么一瞬间，然后一切又陷入黑暗。

红色、红色，黑暗的最深处……

“和泉冴子？”

声音（啊，好熟悉……）。

“和泉冴子！”

（啊啊……）

眼前躺着的尸体——（这里）（现在）（这个是）城崎绫。

冴子终于回过神来。她转头一看，有一个身影正向食堂飞奔而来。

（高取俊记……）

“你不要紧吧？”他跑到冴子身边，“刚才那个叫声……啊！”

高取俊记的目光瞬间凝固在倒在冴子身旁的少女身上。“她是谁？”

“城崎绫。”

“城崎绫？”

“嗯。”

“果然如此，她已经死了？”

冴子蹲在地上，轻轻地点点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高取俊记抓起了冴子的手，“那个杀人凶手还在这里？”

“大概是。”

“好，站起来！”

“高取先生！呜——”

像决堤的河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战战兢兢的冴子，紧紧抓住高取俊记温暖的手腕。

“我，我被她们追赶，藏在这里的餐桌下面。然后，她……”

“不要怕！你不用再担心了！”高取俊记用力抱起抽抽搭搭的冴子，“不要紧了。警察马上就来了。”

“高取先生，我——我——想起来了……”

“有话以后再说。现在重要的是——”高取俊记双手放到冴子纤弱的肩膀上，似乎要帮助她抑制住颤抖，“宗像校长，受了重伤。”

“姨母，受伤了？”

“是的。好像是——”

这时，冴子的眼角余光被什么东西所吸引。

高取俊记挡住了城崎绫的尸体。在他的斜后方——遮挡窗户的窗帘……

“为什么你姨母要包庇杀人凶手……”

冴子的注意力（那是？）都集中在那个窗帘上。颤动……微微的，不自然地颤动。

冴子屏住呼吸，她悄悄地把视线向下移动。透过沉沉的夜幕，冴子看见窗帘下面有两只黑黑的脚。

“怎么了？”高取俊记注意到冴子的神情有些异样。

“嘘！”冴子悄声说道，并悄悄示意他看窗帘的方向。高取俊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当他看到那双脚时，也大吃一惊。他身体瞬间僵硬，然后轻轻地松开了冴子的肩膀。

“你退后！”

他用耳语悄悄命令道。然后——

“出来！”高取俊记向那边厉声喊道，“躲在那里的家伙，你出来！”

窗帘一动不动。下面的两只脚也……

高取俊记双手握拳，向前迈了一步。“你逃不了了！出来！”

然后，再向前一步。再向前一步……

突然，“哧”的一声，深红色的窗帘被撕开一道裂缝，尖利的刀锋径直向步步逼近的高取俊记的鼻尖刺去。

高取俊记大吃一惊，急忙向后退。撕裂的窗帘从挂钩处脱落下来，“啪”的一下罩住了高取俊记的头。高取俊记躲闪不及，修长的身躯一下子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冴子两手抱住冰冷的两颊，呆呆地站在那里。杀人凶手出现了。

黑色的大帽子罩住了头部，肩膀在剧烈地上下起伏。凶手俯视着被窗帘羁绊住而拼命挣扎的高取俊记。他右手握着一把尖刀，在窗外射进来的路灯光线的反射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他要被杀了。）

“住手！”

冴子一边高叫着，一边向杀人凶手冲去。

（不准你杀他！）

那只挥向高取俊记的手，被冴子死死地抓住。冴子没想到，那只手意外的纤细。然而那只细细的手腕有着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几乎要把冴子甩了出去。冴子一边死死地抓住凶手的手腕，一边不顾一切地用头向凶手的咽喉撞去。

两人的腿纠缠在一起，一齐摔倒在地。凶手趁势挣开了冴子的手。尖刀在黑暗中疯狂地乱舞。那把夺走五名少女生命的凶器，掠过冴子的左手手腕。冴子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

趁冴子疼痛慌乱的间隙，凶手迅速站起身。冴子拼命地抱住凶手的腿。

“住手！”

面对大声喊叫的冴子，杀人凶手恶狠狠地踢踹过来。这是一股疯狂的力量。冴子的胸口受到凶手膝盖的撞击，疼痛难忍，一下子滚到一边，趴在地上。

胃液逆流到咽喉。痛得满地打滚的冴子被凶手步步紧逼。

“住手！”

被窗帘缠身的高取俊记终于摆脱了束缚，重新站了起来。

“别伤害她！”

他大喝一声，拉开架势。杀人凶手的眼睛再次转向高取俊记。

（高取俊记……）

冴子忍受着痛苦，一边往下咽着又苦又酸的胃液，一边拼命地支起双手把头抬了起来。

高取俊记和凶手纠缠在一起，虽然高取俊记在身体上占有优势，可是，却被那把疯狂挥舞的尖刀所压制，不一会儿，他就被凶手压在身下。

凶手骑在他的身上，挥舞的尖刀向高取俊记的喉管（危险！）刺去。高取俊记闪身躲过，“哧啦”一声，尖刀刺在了地毯上。

（他——他……）

冴子拼命地想站起来，可是，刚才胸口受到的那一击，使她全身无力。手和膝盖支撑在地毯上，她焦急得瑟瑟发抖。

尖刀再次挥舞。这一次高取俊记抓住了凶手的手腕。

“高取先生！”冴子出乎意料地站了起来。她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恐惧，用尽全身力气向凶手的黑色后背扑去。在冴子的冲击下，尖刀从那只被高取俊记死死抓住的凶手手中，“当啷”一声掉到地毯上。

冴子不假思索地向那把掉到地毯上的尖刀扑去。失去了凶器，凶手顿时惊慌失措。冴子拾起尖刀，朝凶手的左肩用力刺去。

“噗……”

尖刀划开肩膀上的肌肉，然后“咯噔”一下，刺到了骨头。

凶手捂着伤口，一个跟头栽到地上。冴子双手紧握着滴血的尖刀刀柄，向凶手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脚步。

“不要！住手！和泉！”是高取俊记的声音。

“啊……”

冴子把目光投向刚刚坐起来的高取俊记。就在这一瞬间，凶手的身体又猛然一跃而起。

“哈啊！”

冴子被一股蛮力拦腰抱起，一下子摔到窗户上。玻璃发出尖锐刺耳的破碎声。冴子后脑重重地撞在粗粗的窗棂上。凶手肩头流出来的血，黏糊糊地甩到她脸上。

“哇——啊啊啊啊啊……”

双手，满是黏糊糊的血的触感。血，从额头流进眼中，从嘴唇的缝隙间流进口中。

“啊……啊啊……”

朦朦胧胧（血……红色的血……这样的……啊啊……），冴子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住手！”

就在这时，冲着走廊的餐厅门口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后背贴在窗户上的冴子，欲从地上起身的高取俊记，还有飞身扑向从冴子手中掉落的那把尖刀的凶手——三人的目光一齐望向那边。

“住手！”又是一声。

站在那里的是宗像千代。她的左手手腕无力地耷拉着，鲜血还在一滴一滴地向下流。然而，她颤抖的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的却是……

“和泉冴子！高取俊记！你们别动！”

她严肃地命令道。话音刚落，她就猛地向重新握起尖刀的凶手扑去。

“啊！”

（姨母！）

“宗像校长！”

面对向自己扑来的宗像千代，凶手瞬间露出了畏缩，但随后又挥起尖刀。而宗像千代已经弓着身躯一下子钻到了凶手怀中。

“咕呜……”

帽子下面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在凶手向宗像千代挥舞尖刀之前，宗像千代手中的尖刀已经刺进凶手腹中。

高取俊记摸到了照明开关，打开了房间的电灯。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的豪华吊灯，一下子驱走了黑暗。

“姨母……”

冴子茫然若失地向宗像千代走去。满身鲜血的宗像千代呆若木鸡，她眼中流露出来的是悲伤和绝望。她无可奈何地看看冴子，然后又把目光投向躺在地上的凶手。

凶手的身体，被沾满鲜血的黑色塑料雨衣所包裹。

“咕……咕……呜呜呜……”

呻吟声和身体的扭动，渐渐微弱。不久，终于没了动静。高取俊记把凶手的身体翻到仰面朝天的状态。

“对不起了！”宗像千代自言自语道，“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请原谅我吧。”

罩在头顶的黑色帽子，“哧溜”一下滑落到地上。看到暴露在灯光下的那张脸，冴子不禁惊讶地捂住了嘴。

“啊啊——”

高取俊记低声嘟囔道。“果然如此啊！”

这张脸，正是圣真学生公寓三号楼的宿管员——山村丰子。

9

尖刀，伴随着横飞的血沫，从手中滑落在地。她双手捂住腹部，双膝一软，“扑通”一声扑倒在地。刺进腹中的菜刀，顺势没入她的身体更深处。

没有一点杂质的红色在心底旋转，轰鸣，越来越红，流淌在自己身体内的血的红色全部汇入其中。

疼。肩头的伤和整个腹部……眼睛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了。把意识覆盖得严严实实的那层疯狂的面纱也开始渐渐消退。

（我是什么？）

她问自己。

（我为什么……）

看到和泉冴子的脸时，第一次有了这种奇妙的感觉。新住进来的少女，那双不可思议的含有阴影的褐色大眼睛，让她有一种奇妙的忐忑不安。

（那个到底是什么呢？）

“疯狂”真正开始在她心底萌生是在……

（对，那天晚上。）

半夜，她被一种奇妙的声音惊醒，发现二楼拐角处特别室的门没有锁，于是，屏住呼吸进入屋内，在那里，她目睹了惊人的一幕。

浴室的门半开着。那里传出异样的低语声……

几名少女围着一名少女。她们口中吐出来的好像都是骂人的脏话。

当时，由于光线太暗和角度因素，没有看清少女们的脸。不知她们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她呆呆地僵立在那里。不久，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被围在中间的那名少女的身体，突然被火焰包围。

她惊慌失措，想立即飞奔过去，可是，身体却动弹不得。这一方面是因为心理上受到了突发大事件的强烈冲击，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一场景唤醒了长期沉睡在她心底的某种东西（那，就是那个……），那个紧紧束缚自己的东西。

被火焰包围的少女断气后，剩下的少女们开始商量怎样做才能把自己干的这件事掩盖过去。她诧异地听着她们的谈话，一边悄悄地藏在特别室的沙发后面。

过了一会儿，少女们走出房间。就在那时，她把这五张脸牢牢地铭刻在心中。

这五人，都是她熟悉的二年级学生。她们的名字是：城崎绫、关绿、桑原加乃、中里君江，还有堀江千秋。

她去敲校长室的门，是在那之后的事情了。

她去向宗像校长报告有重大事件发生，也许那时她的心就已经开始发狂了。

虽然她报告说在特别室发生了重大事件，可是，她始终没有把她看到的事实真相说出来，后来警察询问她的时候也是一样。那天晚上看到的事情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不知在心底的何处，仿佛有某种东西这样命令道。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即使现在——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死亡深渊的时候，也无法搞清楚。那个东西究竟是何时开始栖息在自己心里的？或许，从遥远的过去开始，它就一直在那里吧。

不久，她的心，就完全被那个充满疯狂的某种东西的意志所支配。她明白那个充满疯狂意志的东西的真正目的，是在堀江千秋的尸体被发现的那天早上，在自己的房间内，当她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在房间内的盥洗台上，她发现了放置在那里的沾满鲜血的黑色雨衣和万能菜刀。于是，她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做的那个梦（在庭院中杀死少女……）。

可是，那不是梦吗？（我，杀人了？）

瞬间，她考虑到自首。可是她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在她的耳孔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呢喃。

（那五名学生犯了罪，我必须对她们的罪行进行审判，必须用她们自己鲜红的血，去偿还她们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心中的那股疯狂意志在四处寻找着鲜红的血的颜色，自己无论怎样都无法违抗那个耳语的意志。

第二天夜晚，她看到了在雨中行走的少女（和泉冴子？）的身影（那是错觉吗？还是……）。随后，昏昏入睡的她再一次在梦中“执行”了“审判”。第二个“受刑者”，就是那天晚上被关到禁闭室的中里君江。

然后，今天晚上——

这一周来，公寓内外的警戒相当严密，盘踞在心中的那股疯狂意志好像没有行动的打算。可是今天傍晚，当那时的五名学生之一，桑原加乃前来向自己辞行说明天一早就要离开公寓时——

“绝不能让她逃脱！”那股疯狂对她耳语道。

（在今天晚上，必须杀死桑原加乃。）

在走廊遇到出院回来的那个孩子——和泉冴子后，一回到房间，她这一次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卷入巨大的红色旋涡的正中央。

穿上雨衣，拿起尖刀，悄悄钻入304室，杀死桑原加乃，然后又杀死回到房间的关绿。可是，紧接着有人来访，原来是和泉冴子。

躲开冴子，向走廊跑去。她觉得现在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真面目是件很麻烦的事。

当然不能直接跑回自己的房间。于是她疯狂地向二楼跑去，可是不知为什么竟然逃进了校长室。

宗像校长看到她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明白了。于是，打发走了前来敲门的和泉冴子，也没有报警的意思，而是让她坐到椅子上，让她自己冷静下来。

（为什么呢？）

她——山村丰子的意识，在徒然地追问着。

（为什么校长会做出包庇我——这个杀人犯的行为呢？）

作为山村丰子的她，当然是不可能理解这些的。因为要想知道这个原因，必须打开栖息在她心中的另一个自我——疯狂嗜血的记忆。

她甚至对庇护自己的校长挥起了尖刀，然后再度跑到走廊，为了剥夺还剩下的一个罪人——城崎绫的性命。

（究竟，我……）

意识在逐渐远离，她似乎听到宗像千代对自己说：“对不起了！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请原谅我吧。”

（啊啊——）

在生命结束前的最后一刻，在混沌意识的一角，她喃喃自语着。

（原来是那样啊。姐姐……）

10

因左手腕受伤而住院的宗像千代，由于出血过多和受到强烈的刺激，一度病危，然而，幸运的是她最终还是保住了一条性命。

“也许最大的罪过，就在于我和父亲——还有死去的母亲。”几天后，她对前去病房探视的和泉冴子和高取俊记这样说道。

“冴子，告诉你这些话一定很残酷，可是事到如今，我想，再这样隐瞒下去的话，一定会让你更加痛苦……”

“加代——你的母亲，从小时候开始，就有些不正常。作为一个小孩来说，她的话非常少，总是沉默寡言，一个人在房间里或院子一角发呆，或者做白日梦。可是，她对于比她大两岁的姐姐——我，却是非常地喜欢。”

宗像千代把视线移到空中。在她那苍老的眼睛中，满含着深深的悲痛和慈爱。

“父亲伦太郎，是那样一个人，不仅是对加代，对我也是一样，小时候，总之，我们是在对他的恐惧中长大的。妈妈也是一个非常严格的人，我们姐妹俩稍有什么毛病就会遭到严厉地呵斥。

“加代经常问我一些问题。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在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她问我‘死刑’是什么意思。那时，我随口回答说：‘人做了坏事就要被杀死，这就是死刑啊。’当时我大概是这样回答的。现在想起来，这句话在她那颗本来就与正常人不同的心中，一定被扭曲成畸形，然后被牢牢地记住了。

“加代刚上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养的小猫把她十分珍爱的小鸟咬死了。随后不久，就在院子里发现了我那只小猫的尸体，是被一种非常残忍的手段杀死的。我想，这大概就是那个孩子对咬死小鸟的小猫判处的‘死刑’吧。”

“死刑……”

冴子一边在口中不断地重复着，一边轻轻地点着头。

“那件事之后，有一次我自己也遭到了那个孩子的报复。那是因为我想毁约，所以那个孩子一定是把我判为‘说谎罪’了。也许——是因果报应吧，那个时候也是左手腕被她刺伤了。

“异常愤怒的父母把加代关在家里，也就是所说的禁闭吧。由于之前她就常有一些异常的举动，所以，发生这件事之后，父母就更加确信她的精神有些异常。

“可是，她上初中的时候，那种异常表现渐渐消失了。不久之后，她来了月经。那个时候，她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后来我在大学专修心理学，那时我猜想，是不是因为月经的开始，对潜藏在她心底的狂魔起到了一种克星似的抑制作用呢？也就是说，潜藏在她心底的那个狂魔对红色的鲜血有一种强烈的渴求，而把这种渴求变成行动的一个正当化手段，就是利用‘对罪恶进行审判’这种替天行道的使命感。因此，当每个月月经来临的时候，她看到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血，那种对血的异常欲求就被中和，被抑制住了吧。

“证据就是，她高二的时候犯下了那桩可怕的罪——对，三十五年前发生的那次事件，就是她干的——大概是因为学校和公寓的管理太严格，她不能适应那种紧张的学习生活和人际关系，从而产生了精神焦虑，这才惹出那样的灾祸吧。可是，在出事之前，她就说过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来例假了。那时，她班里有一位名叫岩仓美津子的同学，大概是加代发现了那名学生的行为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吧，所以才对她进行审判。

“那次事件在宗像家的运作下，按照自杀事件处理了，加代也被悄悄地领回了家。父亲找了一名熟悉的精神科医生对加代进行诊治，那个医生说不要紧，过一段时间，随着她月经失调症状的消失，她的精神状态就会稳定下来……

“那之后的几年，她一直被关在家里，对外则宣称是待字闺中。在这段时间，没想到加代的行为格外正常，医生也诊断说她可能不会再犯病了。于是父亲就答应了很早以前就来求婚的大河原家，把她嫁了出去。当然，以前发生的这些事情都被当成了秘密。

“过了一段时间，当得知她怀孕的消息后，我们都非常担心。其中我最担心的是，从她怀孕到生产这段漫长的时间，即她的月经停止的这段时间……

“幸好这些都是杞人忧天。两年后，当第二个孩子——也就是冴子你出生的时候，加代已经三十五岁了，据说当时有点难产，不过最终还是母女平安。那时，父母认为加代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所以很是安心，对外孙女们的陆续降生也高兴得不得了。可是，就在我们渐渐淡忘加代以前的身影时，又发生了那次事件。”

宗像千代停了下来，久久地凝视着冴子。冴子坚定地回望着她。

“十二年前那次事件的来龙去脉——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吧？不过后来我们才知道，早在那次事件发生一年前，加代就经常说自己月经失调。

“怀孕和生产期间的月经停止，这是自然的。所以经期恢复正常后，对她的心理没有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可是，后来她严重月经失调，再加上她对这件事本身的恐惧和不安，再次唤醒了潜藏在她心底的那个狂魔。可以这样解释吧。

“出事之后，我们把已经完全发疯的加代送进了一所由我们家控股的医院。由于没有足够的证据，警察无法认定加代的罪行。可是对于了解加代过去的我们来说，事件的真相显而易见。不过，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加代在那个时候把疯狂的杀意转向自己的丈夫和女儿，也许永远是一个谜……

“不管怎样，我们——特别是我的父母，为了保护宗像家的名誉，完全有必要把加代从世人的眼中隐藏起来。宗像家出了一个精神病人，这个事实尽量不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才是最重要的。

“把幸存的冴子送到和泉家做养女，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杀人犯女儿生的孩子绝对不能留在宗像家，虽然这样的说法很过分，可是我过世的母亲一直这样强烈坚持。

“住进医院的加代，在最初的一两年内，表现很狂暴，被诊断为重度精神分裂症，单独关在一个房间。可是，随着持续的治疗，她的病情也渐渐好转。到了第三年，动辄就经常失调的月经也完全恢复正常，因此她的精神状态又恢复了正常。

“不过——这时，她的心理状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大概是她心中正常的那部分希望把自己那段恐怖的经历全部抹去吧。也就是说，恢复平静后的加代，完全失去了对过去的记忆。那时，我已经是‘圣真’的校长了，在和父母商量之后，我去医院找了院长，向他提出了一个请求。那就是让宗像加代这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即，给那个已经完全失去记忆的加代，灌输一个和自己真实经历完全不同的虚构的过去。宗像加代那个人已经彻底死了，作为另外一个人，让她重新踏上第二条人生之路。

“我们宗像家，也不希望就这样一直让加代待在精神病医院。可是，把已经完全失去记忆的加代重新接回宗像家，没有人会赞同。当然，反对最强烈的还是母亲。从自己的肚子中生出来的孩子是精神病，这个事实，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所以她坚决不承认加代是自己的女儿。”

“太过分了……”

“是的。确实很过分。于是，为加代着想，我想出了一个办法。与其让她一直被狂魔所束缚，沿着过去那种可怕的经历继续生存下去，不如赋予她一个完全不同的记忆，这样也许会让她今后的生活更加幸福吧。

“就这样，在医生的配合下，我们给加代赋予了山村丰子这样一个完全虚构的人物名字和过去经历。

“后来，宗像加代在医院内‘去世’。我们让医生给加代出具了死亡诊断书，然后把加代的灵牌供奉到寺院中。当然了，实际上她带着山村丰子的记忆，悄悄地出院了……

“出院之后的加代——不，是山村丰子，我把她安排到学生公寓做宿管员。我的这一做法也遭到了父母的强烈反对。他们担心这样做很危险，虽然对于加代的记忆，我们已经刻意让它深深地埋葬在了她内心最深处，可是，也许说不上什么时候那种记忆就会苏醒过来。确实有这样的危险，我也曾这样想过。

“可是，完全放手，让她一个人去面对完全陌生的世界，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结果，在我向父母保证会把她置于我的眼皮底下之后，强行地按我的想法对加代做了这样的安排。从那时起到现在已经六年了。

“在这六年中，我根本没有发现山村丰子有任何危险的征兆，我也经常找她谈话，一方面是想确认她依然还是山村丰子，另一方面也祈祷她能够就这样一直以山村丰子的身份生活下去。当然，我也一直担心。特别是，她已进入更年期，我最担心的，就是当她闭经的时候……”

宗像千代猛地闭上了眼睛。

“我——”

布满深深的皱纹和黑黑眼圈的脸上，有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太可怜了。”

“过去我们是普普通通的好姐妹。就是因为她的心理在发育过程中出现一点问题，而且又因为她是宗像这个特殊家庭的女儿才……作为姐姐，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就这样一直把她留在身边，一直看护着她。

“一年前，最讨厌她——对她最恐惧的母亲去世了。我和父亲商量之后，冴子！我们这才决定把你接回来。虽然为了宗像家的血脉不断绝——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可是，冴子，至少你要相信这一点，把你带回你本来就应该生活的地方，把你作为宗像家的人养育成人，这也是我们能够做的一点点补偿。我和父亲都是这样的想法。把幼小的你送给别人家当养女——把你从宗像家驱赶出去，而且把你母亲的过去全部埋葬，对这一切的一点点补偿……

“把你接到公寓来住，我们当然知道，这要冒相当大的风险。因为，也许你从山村丰子身上会回想起已经忘记了的妈妈的面容，也许，山村丰子看到你，会重新拾回宗像加代的记忆。尽管如此，可是考虑到你们两人最后的见面是在十二年前，这期间，你已经完全长成一个大姑娘了，至少，从山村丰子这方面来说，她是不可能认出你的。最后我们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总之，我就是一心想把你和你妈妈，你们两人都放到我的身边——希望可以有机会弥补你们，我和父母犯下的‘罪’也可以得到谅解。可是没想到，最终却招来这样凄惨的结果……”

尾声

“啊，对了！”

走在长长的石阶路上，高取俊记突然停下脚步，转向冴子，“我差点忘了，和泉同学。”

“嗯？”

冴子茫然地忽闪着大眼睛，抬头望着高取俊记的脸。

“嗯——嗯——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有一样东西想送给你。”

“哎？什么东西？”

“哎呀。怎么有点像表白时的台词呢？”高取俊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啦。实际上，是这个！”

高取俊记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一件东西，看了起来。冴子也歪着头看了过去。

“嗯！请看！”

“这是——”

冴子从高取俊记的手中接过那张照片，一边端详一边轻声问。“这是——妈妈的？”

“是的。也许不应该重新勾起你痛苦的回忆。这是那一天——事件的最后一天，藤原刑警给我邮寄过来的。他在附言中说，这张照片也许对我有参考作用。”

“这是高中的班级集体照啊。”

“是的。下面印着名字。你妈妈在第二排的中间位置。”冴子在已经发黄了的黑白照片中寻找着妈妈的脸，“找到了吗？”

“是！”

十七岁的宗像加代，长长的头发分成三股，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正瞪着大大的眼睛注视着冴子。

“那天晚上，当我坐在驶向公寓的出租车中，重新审视这张照片的时候，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第一次去看你时见到的山村丰子的脸庞。不会有这样荒诞的事情吧，也许是我神经过敏吧。当时我突然这样想。”

“因此，那时——”冴子抬起眼睛，“当你看到我妈妈——杀人凶手的脸时，你脱口说道‘果然如此’？”

“是的。”

冴子再一次把视线移到照片上。高取俊记微微弯下腰，忧心忡忡地偷看着冴子。

“对不起，让你难过了吧。刑警说这张照片他不需要了，最好把它交给你，我也这么想。”

“谢谢！”冴子看了一眼高取俊记，然后又看起了照片，“我和妈妈长得真像啊。”

冴子忽然想起了守口委津子不知什么时候说过的话。

（……怪不得——昨天我一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的脸看起来好像和谁相像呢。）

现在回想起来，她所说的那个“谁”，也许就是指每天都要在公寓里和她们见面的山村丰子——宗像加代吧。

“这样战战兢兢、惶恐不安的眼神，好像在看着我的脸。”

“那是……”

“嗯——我明白。”

冴子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微笑起来。

“妈妈是妈妈，我是我——不要紧。我——对这件事已经不再耿耿于怀，不再想不开了。怀疑自己、恐惧自己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啊，和泉！”

“我曾经对你说过吧，要去给妈妈扫墓，并向她告别。”

“当然记得啊。”

“所以，今天，我就是为这个来的。真正地向妈妈告别。而且也是和我自己的过去告别……谢谢你，高取先生，能够陪我一起来。”

九月二十八日，星期日。两人正在相里市内宗像家的菩提寺扫墓归来的路上。

“谢谢你，高取先生。”冴子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包中。“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高取俊记一边慢慢地迈动着脚步，一边回答道：“啊，暂时还没有。”

冴子一边欣赏夕阳无限好的金秋景色，一边梳理随风飘舞的褐色长发。

“我打算，等姨母恢复健康后，再和她谈谈。如果可能的话，也想和外公好好地聊一聊。”

“你真的变了呢。”

在夕阳的余晖中，高取俊记眯起了眼睛。

“是吗？”

“变得坚强了。”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冴子轻轻地依偎在高取俊记的身边，挽起他的胳膊，“所有的心结都解开了！我——现在。”

西边的天空和绵延的群山被夕阳镀上了一层美丽的余晖。日落西山。纵目遥望，那无边的风景，都闪耀着一层炫目、鲜艳的色彩——

（为什么？）

（为什么，红色。）

（红色。）

（红色……）

（为什么美丽的……）

（……血。）

少女的明眸，顾盼中闪烁着心旷神怡般的陶醉，粉红色的嘴唇浮起了淡淡的笑意。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浙江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章图字：11-2020-062号

小丑的追魂曲／（日）绫辻行人著；王萃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20.12

ISBN 978-7-213-09846-8

Ⅰ．①小…　Ⅱ．①绫…②王…　Ⅲ．①推理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168980号

《TASOGARE NO SASAYAKI》

© Yukito Ayatsuji 2001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DANSHA LTD.

Publication rights for Simpli fied Chinese character edition arranged with KODANSHA LTD. through KODANSHA BEIJING CULTURE LTD. Beijing, China.

本书由日本讲谈社正式授权，版权所有，未经书面同意，不得以任何方式做全面或局部翻印、仿制或转载。

小丑的追魂曲

XIAO CHOU DE ZHUI HUN QU

（日）绫辻行人　著　王萃　译

出版发行　浙江人民出版社（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责任编辑　徐　婷

责任校对　戴文英

封面设计　沉清Evechan

电脑制版　雨　山

印　　刷　三河市冀华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9

字　　数　170千字

版　　次　2020年12月第1版

印　　次　2020年1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213-09846-8

定　　价　48.00元

如发现图书质量问题，可联系调换。质量投诉电话：010-82069336

目 录

序章

第一章　返乡

第二章　邂逅

第三章　访问

第四章　疑惑

第五章　追忆

第六章　初现

第七章　恐惧

第八章　探索

第九章　破局

终章

序章

唱片转动起来，第一支曲子。

响起的旋律，是令人怀念的动画片主题曲。

爱看动画片的他当然知道这首歌，但不知为何，听了几段歌词后，还是想不起动画片的名字。歌词和旋律明明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却怎么也无法和片名联系起来。

（为什么？）

他烦躁不已。

不可能呀！怎么可能想不起来呢！

一曲终了，开始播放第二支曲子。响起的依然是同一个旋律。对此他却并没觉得特别惊讶，（为什么想不起来？）只是在烦躁着为何自己无法将歌曲和片名联系在一起。

第三支曲子开始了，同样的歌词、同样的旋律、同样的伴奏、同样的歌声……

突然间，歌声中混入细微的异样杂音。他马上听出是唱片的杂音。

收录了如此怀旧的动画片（片名到底叫什么？）主题曲，想必是一张相当老旧的唱片了，被人们长时间地反复播放，没有被认真保养，所以才会这样，他这么想着。不对，也许是唱机的唱针老化的缘故吧。

“沙沙”的杂音继续传来，虽时断时续，却纠缠不休。

怎么都想不起动画片片名。杂音无情地切断音乐，激起他烦躁焦虑的情绪。第三支曲子结束，第四支曲子依然是重复播放。这时，杂音开始变得刺耳，到最后，几乎连歌声都听不清了。

忍无可忍的他打开唱机的盖子。拾音臂已经回归原位，唱片靠着惯性继续旋转，他突然瞪大双眼盯着唱片。

这是一张直径三十厘米的黑胶唱片，原本黑色的碟面，已经失去本来面目，简直就像涂上了一层奶油，呈现出一片黄白色。

真糟糕！他耸耸肩膀。灰尘牢牢地沾满了整个盘面，怎么能指望它播放出清晰的音乐呢？

他拿起唱机旁的除尘布，喷上足量的清洁剂，擦拭唱片。可不知为何，上面的污垢丝毫未减。他反复用力擦拭，还是如此。

太反常了！他双手捏起唱片，凑到眼前，异样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

（什么东西？）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有一种小波纹般的东西在黄白色的唱片表面微微抖动。

（到底是什么东西？）

虫子！成百上千条长约几厘米、半透明的白色虫子密密麻麻地紧贴在唱片表面，不停地蠕动。

“呀……”

他惨叫一声，慌忙扔掉手中的唱片。耳畔又响起“沙沙”的声音，这次显然不是唱片里传来的声音，而是虫子蠕动的声音。

虫子从唱片上爬出来，一条接一条地涌过来，那张圆圆的唱片仿佛就是它们的巢穴。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眼睁睁地看着成群结队的奶白色虫子在地板上扩散，最后直逼他的脚边。

“啊，啊……”

（这些虫子怎么回事？）

他几乎就要尖叫出声，这时，一阵轻快的电话铃声响起。

他反射性地拿起话筒，话筒碰到耳朵的冰凉触感将他拉回了现实。

漆黑的房间一角，他正躺在紧靠墙壁的沙发床上。直逼脚下的虫子，当然并不存在，而且屋里也没有唱机。他前年新买了组合音响，唱机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丢掉的吧。那些黑胶唱片也都被处理掉了，当时想着如果实在想听可以再去买CD版的。

他紧闭双眼，猛力甩甩头。

“沙沙”的杂音再次传来，不是唱片的杂音，也不是虫子蠕动的声音。

（是雨声！）

他终于发现，不知何时，外面已下起了雨。

贴在耳边的话筒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他“喂，喂，喂”地喊了几声，对方却“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是打错了吗？还是……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将话筒放回，然后瘫在沙发上。两手缓缓地揉着脸，虫子蠕动的情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慌忙摇头，试图摆脱这些怪异的事物。

噩梦一场。不，或许并不单单是一场噩梦，像某种幻觉。

（刚才的电话是……）

迟钝的大脑毫无思考能力，只是空转而已。

（电话……电话……）

像太阳穴处开了个小洞，脑浆正在汩汩往外流。手脚麻痹，四肢无力，令人不快至极。但是，为什么有种甘美的感觉？

（……一起玩吧！）

他自嘲般地歪歪嘴，将手从脸上抽离，再次环视昏暗的室内。这是一间铺有木地板的客厅，面前有张玻璃小茶几；茶几过去，对面的墙边视听设备摆了整整一排，有电视机、两台录像机、迷你组合音响、LD影碟机。显示窗上的白色文字，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理应已被切断电源的电视屏幕散发着幽幽绿光。

（为什么会是那种颜色呢？）

他疑惑着呆呆发愣片刻后，突然醒悟。

（啊，是这样啊！）

迟缓的记忆慢慢复苏。

（想起来了，我刚才坐在这里看光碟，像往常那样和着啤酒吞下了安眠药。当时好像是零点左右，然后……）

看看录像机上的显示窗，已经两点十五分了。他把手伸向茶几，拿起刚才没喝完的罐装啤酒，灌下跑了气的啤酒，思考着方才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

（喂……一起玩吧！）

大脑却依然一片空白，这让他很恼火。只是打错了电话？还是……

雨越下越大。

只穿着一件运动衫和牛仔裤的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气袭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这才意识到阳台的门还开着呢。空啤酒罐滚落在地板上，他拖着沉重的身体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半开的门帘被风吹得四处晃动，细细的雨丝透过纱门飘了进来。这里是七层公寓的顶层。越过阳台向外望去，外面夜色浓重，看不到月亮，也不见星星。灯光稀疏的街道对面，黝黑的山影宛若一个巨人横躺之姿。

只是打错了电话？还是……

被药劲和酒意肆虐的大脑缓慢地试图运作。心中涌出的不安和躁动将之前的不快与甘美一一击退。

“喂……一起玩吧。”

一周前的某个晚上，他第一次接到这种电话。一个模糊而又不甚明朗的声音呢喃着这句话。

简直莫名其妙！是打错电话了，还是恶作剧？但在不解的同时，那句话却像一把锐利的尖刀，瞬间直刺他的心底。

“请问有事吗？你是谁？”

无视他的不断追问，陌生的声音只是在不断重复“……一起玩吧，一起玩吧”，然后就挂了电话。

自那天起，同样的事情每隔一天就会发生两次。同样的声音，同样的低沉耳语，而且总会在最后加上一句“你没忘吧”。

怎么可能忘记！

（……一起玩吧！）

接到最初那通电话时，他马上领悟到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的含义。从未忘记！十五年来，始终沉睡在心底的那些往事，带给他时而尖锐、时而沉闷的痛楚。

十五年前，秋天的黄昏。脑海里浮出几张面孔，它们和暗淡的夕阳景色重叠在一起。

（……一起玩吧！）

从未忘记。但是，究竟是谁，会在多年之后……

（……一起玩吧！）

吹进屋的冷风打在皮肤上，带来深秋的寒意。他做了个深呼吸，用手指按压眼角，变得模糊不清的眼睛似乎有所好转。接着，他伸出略感麻痹的手臂，打算将阳台门关上。这时，玄关处的门铃突然响起。

他猛一回头，第一眼先看时间。

凌晨两点半。

有谁会在深夜的这个时间造访？他因安眠药和酒劲有些神志不清，但还不至于丧失基本的判断力，该有的怀疑和警戒心依然存在。

正犹豫不决间，门铃再次响起。他打开室内电灯，踉踉跄跄地朝玄关走去。

他屏住呼吸，轻轻地将一只眼睛贴在猫眼上，被日光灯照亮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来访者穿一件灰色的雨衣，戴一顶黑帽子，宽帽檐压得很低。他低着头，还戴着白色口罩，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

“请问是哪位？”他隔着门战战兢兢地问道。

来访者的打扮很可疑，他虽然努力无视这种可疑，但心里仍有些害怕。

听了他的询问，来访者抬起头，盯着猫眼看了片刻，低声答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因为戴着口罩，声音含混不清：“所以，无论如何……”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他再次问道。

对方缓缓地将盖住嘴巴的口罩拉至下巴处。

“啊！是你……”

看到对方的面孔，他稍稍安下心来。虽然那张脸并不陌生，但不知为何却想不起那人的名字。他的确认识这张脸，却无法记起这个人的姓名，也许是安眠药和酒精影响了他的思维。在刚才的噩梦（也许是幻觉）中，无法将音乐和片名联系起时的焦躁再次涌上心头。

“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对方重复道。他踌躇片刻，还是解开链条，将门打开。

来访者对于自己的突然造访并未表示歉意，直接走了进来。大概是在来的途中没有打伞，他的雨衣湿得很厉害。

“那个……”他活动着僵硬的舌头，“你到底有什么事要说……”

对方一言不发，将左手插进雨衣口袋，向他迈进一步。

（这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面对这种情景，他不知如何应对。来访者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的脸，眼神中不带一丝情感，只有深不见底的空洞。他忍不住向后退缩，脸上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

像是在配合他的动作，对方又向前跨了一步。这个人不会是想穿着鞋就进屋吧？

“我说，呃，那个……”

来访者从口袋中掏出左手，“嗖”地伸向惊慌失措的他。那攥得紧紧的拳头上，戴着薄薄的黑色皮手套。

“这个。”

对方边说边把手伸到他眼前，好像有东西要给他。

他慢慢伸出右手，把张开的手掌伸到黑乎乎的拳头下方。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掌心，当他看清的瞬间……

（这个给你……）

强烈的冲击几乎使他的心脏停止跳动。

那是一枚硬币，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芒。比一百日元的硬币稍大，上面印着罕见的图案。

（这个给你……）

（一起玩吧！）

对方凝视他的目光中，闪烁着黑暗的光芒。

“一起玩吧！”

（这个声音……）

（这句话……）

（这……）

那是电话里的声音！他刚察觉到这一点，对方已从怀中抽出凶器，高高举起。

“让我玩！”

“啊！”

他发出短促的喊声，不由得往后退。

（大概是金属球棒之类的东西。）

凶器直劈而下，空气随之大幅波动。他反射性地抬起右臂护住头部，结果右臂手肘被击中。

被击中了！剧烈的疼痛袭来。

身体支撑不住向后倒去，他狼狈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只能用脚跟蹭着地面向房间深处退去。由于太过震惊，他一时间还没能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来访者冷眼看着他的惨状，缓缓地再次举起凶器。他慌忙起身逃离，第二波攻击擦过他的左肩，落在了沙发床边缘。

“啊——”他惨叫着，连滚带爬地向房间更深处躲去。

（要杀人了……）

在痛苦与恐怖中挣扎的他，终于读懂了蕴含在来访者无情双眼中的杀意。

（这人想杀我！这家伙想杀我！）

（……一起玩吧！）

原来，电话中的阴沉低语，既是“告知”，也是“宣告”。

（让我玩吧！）

可是，刚才那通无声电话呢？

（我明白了。那是“确认”。那时，这家伙已经来到公寓附近，看到我的房间没有亮灯。于是，为了确认我是否在房间内……）

背靠着阳台门，他终于想明白了。来访者对着脸部僵硬、脑袋抖个不停的他说：“笑啊。”

对方的声音含混不清：“喂，不笑可不行！”

（……笑啊！）

在他混乱的头脑中，同样的话语如同回音般响起。

（笑啊……）

（笑啊……）

（快笑啊……）

那是来自过去的声音，来自那片深深刻在心间的黄昏风景，穿越十五年漫长的时光而来。

（喂，不笑可不行……）

（你这家伙……）

“为什么？”

眨着泪水模糊视线的眼睛，他的声音颤抖着：“你，怎么会……”

“笑啊！”

对方的语调没有抑扬顿挫，第三次举起了凶器：“喂，笑啊！”

对方吐出的这句话，比即将袭来的凶器更让他不寒而栗。他的心跳如鼓点般狂乱，呼吸不畅，发不出声音。他反手打开纱门，慌忙退到阳台上，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发出。

被雨水打湿的阳台，冷得像冰一样。狂暴的雨点敲打在他泛起鸡皮疙瘩的脖颈上。

“笑啊！”

来访者像坏掉的录音机一般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话，逐步逼近他。他只能步步后退，腰部一下子顶在阳台的围栏上。

“住……住手。”他举起双手，不听使唤的舌头发出哀求声，“求求你住手。那……那是……”

“笑啊！”凶器向他劈了过来，从他拼命躲闪的头部侧面划过，打在栏杆上。“”的一声低鸣，消融在哗哗作响的雨声中。

对方不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攻击。

“住手！”他边喊边胡乱地挥舞着双手。

随即——

酒意、药劲、惊愕、恐惧、被雨水濡湿的双脚……这一切成了酿成悲剧的诱因。为了避开迎面而来的凶器，他扭动身体，然后脚下一滑，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失去了平衡，身体以围栏为轴翻转了一大圈。

坠落。

从二十米的高度坠落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完全神志不清了。但是，在即将落到公寓前国道的柏油路面上，坠入死亡的黑暗之前——

（……笑啦！）

不知从哪儿传来孩子的声音，这声音让他的部分意识恢复了片刻的清醒。

（地藏菩萨……）

他微微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黄昏的景色。巨大的太阳即将落山，静止的小小人影，还有……

（……笑啦！）

（笑啦！）

（笑啦！）

地面震动的强烈轰鸣声越来越接近，他刚刚萌生这种想法，昏暗的夕阳突然化作一道白色闪光。那是疾驰在深夜国道上的卡车射出的灯光。

暗红色的天空。暗红色的云。

吹拂而过的风，也是暗红色的。

随风从远处飘来的音乐声，也被染上了暗红色。

屏息静气，压抑着激烈的心跳，凝神细看，侧耳倾听。天气虽不热，脖颈上还是渗出了些许汗珠。微风拂过，带走一丝体温。

凝神细看，侧耳倾听。

世界就在那里，被切成圆形。

静止于黄昏之时，延伸至永恒的瞬间。

世界就在那里，不停地磨着锐利而又冰冷的恶意之爪。凝固于黄昏之时，静止在终结的瞬间。

第一章　返乡

1

迎接他的故乡街景，俨然一派陌生的异国景象。

他完全没有“回家”的感觉，只是感到不真实，就像在满眼单调灰色的海洋上漂流，最终碰巧到达的某个地方一样，茫然而不真实。

并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记得过去在这个车站的站台下车时，也有过几次同样的感觉。但是，他还从来没用“异国”这个词形容过自己的故乡。

津久见翔二拨开人群朝检票口挤去。他站在最近刚刚重建完毕的车站大厅，单手撑在崭新的大理石柱子上，忍着突然间翻涌的轻微恶心感——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再加上从昨晚起就没吃过东西吧。

翔二用手撑着柱子，用力紧闭双眼。

肩膀沉重得如麻痹了一般，胸口痛得像被碾过，脸颊和脖颈接触到的空气有些发黏。周围的声音仿佛电波紊乱的广播般嘈杂。通知上行列车到站的播报声听起来简直就像陌生的异国语言。

太差劲了！

他想着。

我真是太差劲了——从昨晚起，他一直在心里念叨着这句话。

太差劲了！

“喂，喂，是翔二吗？是你吧——啊，真是的，这段时间你跑哪里去了？”

母亲贵志惠因生气而僵硬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耳畔。

“你知道我打了多少通电话吗？电话留言你听了吧……明天马上回来一趟。听到了吗？听明白了吧！”

“太差劲了。”

翔二低声发泄着，睁开双眼。来到世上已有十九年零一个月，活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绝望透顶的感觉。不知道该怎样去思考，怎样才能得到解脱……

他脚步沉重地走出车站。

车站前方，几栋崭新的大楼一字排开，高傲地俯视着古老的商店。近几年，在以“再开发”为名的城市发展进程中，诸多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它们拼命地昭示着自己的“新面貌”。但在极不符合十月初这个季节的阴天笼罩之下，眼中的这一切，就像废墟中即将崩塌的建筑物一般，看起来恶心肮脏。

时间刚过正午，天色却异常昏暗，他不由得联想起高中宿舍那低低的天花板。漆黑的路面湿乎乎的，看来雨也是刚停不久。

随身行李只有一个手提布袋，里面没装什么大物件却异常沉重，让他觉得手臂都要脱落了。他穿过公交车站，朝出租车车站走去。

“麻烦去阿瓦多町。”

五十岁左右的出租车司机将头上的茶色贝雷帽戴好，默默地发动汽车。

“客人，您是关西人吧？”司机突然询问。

此时，车子行驶在从站前向北延伸的大道上，正停在不知是遇到的第几个红灯前。翔二瞥了眼司机映在后视镜中的面孔，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初中和高中的六年时间，他都没在自己位于关东平原尽头的故乡上学，而是在京都的私立学校上学。或许在不知不觉间，自己说话的腔调中已经掺杂了那里的口音。

“关西的什么地方？”

对于司机的追问，翔二轻轻地回了一句“京都”，他可没有精力向别人详细说明。

“京都啊——是在这边有熟人吗？”

“嗯，算是吧。”

绿灯亮了，车子启动后，司机就缄口不言了。

他筋疲力尽地靠在车门上，望向窗外。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异国”景色，本应司空见惯的熟悉街景，丝毫勾不起他的怀旧之情，而是像在用冰冷而又疏远的口吻告诉他：这里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但这座城市——栗须市，的确是养育了翔二的“故乡”。一九七二年八月二十九日，他出生在位于栗须市最西边的博心会医院妇产科病房。至于是哪间产房，向母亲打听一下，她一定会准确告诉他的。

车子开了一会儿，又因红灯停下。司机透过镜子看着他，问道：“您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他无力地摇了摇头。

“年轻人总是烦恼不断啊，烦恼太多不是什么好事。俗话说得好，笑一笑，十年少。”

“……”

“就在最近，我家附近的公寓有人跳楼自杀了，是个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听说他跳下来的时候正好有一辆卡车经过……太惨了。真想不通，怎么会寻死呢？活着多好啊。”

“自杀？”翔二不禁问道，“真的是自杀吗？”

“哎呀，您也知道那件事啊？”

“啊……嗯，偶然在报纸上看到的。”

“听说是自杀，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据说是个脑子不太正常的人。”

绿灯亮了。司机再次闭上了嘴。

翔二轻轻叹了口气，黯然地将视线移回车窗外。外面阴暗的景色隐隐约约映在车窗上，突然，一张和自己不是很相似的面孔出现在车窗上，与窗外的景色重叠在一起。翔二猛然间又有一阵想吐的感觉，他低声呻吟起来，左手按着胃部，右手捂住嘴巴。

“您怎么了？”

司机疑惑地皱起眉头。

翔二只能微微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怎么可能在这里告诉司机，自己就是那个“脑子不太正常的人”的亲弟弟。

2

阿瓦多町位于城市东侧，距离车站有二十多分钟的车程。这里就是所谓的“高级住宅区”，被高墙围着的大房子鳞次栉比，而翔二的家在这其中又属于最“上等”的豪宅。

翔二刻意让出租车停在离自家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因为他不愿让司机看到门牌上写着和“最近跳楼自杀的年轻人”一样的姓氏。

几个背书包的孩子走在前方不远处，大概是小学四五年级的学生吧，其中有一个男孩子比中等个头的翔二还要高。

翔二跟在孩子们后面走着，突然想起：“今天不是星期五吗？现在才十二点半，这么早就放学了，大概是因为有什么活动吧……”

十月四日，星期五。

他看了看手表上的日历。自从今年春天考上理想的大学，开始一个人在东京生活之后，他的“星期”的概念就越来越淡薄了。由此可见，他真的不太可能成为让父母满意的“踏实”的好学生。

刚站到门前，就听见一阵撒娇似的狗的响鼻声。那是翔二小学五年级就开始养的大白熊犬，是一只公狗。不过这只体形巨大的狗却叫“帕皮”(1)。当他看到那团白色的毛球欢快地摇着尾巴，从庭院里跑过来的时候，顿时有一种被拯救的感觉。但在一瞬间之后，他又开始在心中指责自己“太差劲了”。

“……你哥哥意外身亡了。”

电话录音里母亲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耳畔，声音异常冰冷、僵硬。九月三十日早晨的录音内容，翔二却在昨晚才第一次听到。

“明天守灵，后天举行葬礼。听到留言后立刻回电话！”

同样的话在不同的时间段录了好几次。因为中途录音带用完了，所以最终也不知道母亲到底打了多少通电话。

十月四日，守灵和葬礼早就结束了，母亲会生气也是理所应当的，想必其中也包含着担心的成分。长子意外死亡，理应立即赶回家的另一个儿子却不知道跑到哪里闲逛去了，打了无数次电话都没人接……

听说在九月二十九日深夜——确切来说应该是三十日凌晨，哥哥伸一从独自居住的公寓阳台坠落而亡。昨晚的电话中母亲也说那是一场“意外”。

（是自杀吗？）

他想起刚才出租车司机所说的话。

（因为精神失常发作，所以才……）

（……真的吗？）

“滴——答……”脑海中响起水珠滴落的声音，惊得他浑身发抖，反射性地抬起右手摸摸脖子左侧。每当感到强烈的紧张、不安和恐惧时，他都会习惯性地做出这个动作。

缓缓地摩挲脖颈之后，他把手伸向门铃的按钮，接起对讲机的是家中的用人饭冢节子，而不是母亲。饭冢节子从翔二小时候起就在津久见家工作，一直住在家中，现在已经年过半百。

对方听出是翔二的声音后，短促地惊叫了一声，说了句“我马上开门”后挂断了对讲机。他推开大门，从前院向玄关走去。跑到他身边的帕皮，大概是看到了他阴郁的表情，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过来。

他看了看车库，里面一辆车也没有。父亲的奔驰和母亲的雪铁龙都不在车库里，这表示现在家中只有节子一个人，他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现在不想跟父母打照面，不然一定会被他们逼问这段时间都干什么去了，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母。

身着一袭黑衣的饭冢节子打开了玄关门，黑衣穿在她略微发福的身体上显得有些拘谨。节子看着他，大声喊道：

“少爷！”

翔二绝不讨厌这位从儿时起就细心照顾自己的用人，而且就亲近程度而言，说不定自己对节子的感情比对母亲还要深。但只有今天，她那情感过于充沛的尖细嗓音，让他感到些许生疏。

“您之前去哪里了？老爷和夫人都很担心呢。”

“母亲出去了吗？”翔二生硬地问道。

节子眨着布满细纹的双眼，用力点点头：“去相里了。相里的熟人今天早晨来吊唁，夫人去送那位客人了。”

相里是位于栗须市东边的邻镇，母亲出身于当地名门，所以那边有许多亲戚和熟人。

“母亲特地开车去送的？”

“是的。夫人一向喜欢开车，虽然最近相当疲惫……”

“也就是说，母亲开车散心去了。”

“太太最近太辛苦了。”说完，节子垂下了双眼。

“傍晚时分应该就能回来了，夫人嘱咐说让翔二少爷在家里等着。”

“……是吗？”

把行李放在玄关，翔二在节子的陪同下朝着一楼深处的日式房间走去。

翔二跪坐在佛龛前，面前是装在黑边相框中的伸一遗像。随意分开的长发；过于消瘦且骨骼突出的轮廓；神经质的三白眼、大嘴、厚嘴唇。不管哪个部位都和长着一张圆形娃娃脸的翔二完全相反，相似之处只有遗传自母亲的白皙肤色。

遗像是哥哥的一张正面照。照片中哥哥眼睛微微向上望着，只有眉眼处略带笑意。那是翔二再熟悉不过的表情，隐约藏着些许卑怯阴郁，宛如想要拼命隐藏内心胆怯的孩子一般。哥哥总是露出这种生硬的微笑……

“太好了！翔二你真了不起！”

今年春天，翔二顺利被T大医学部录取时，哥哥也以同样的微笑祝福弟弟。

“加油啊！不要辜负母亲他们的期望。你要努力，别像我这个没出息的哥哥似的，明白吗？”

“节子阿姨。”给哥哥上香之后，翔二回头看着跪坐在斜后方的节子，“听说哥哥是自杀的？”

听到翔二的问话，节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她很快便摇了摇头：“听说是意外。”

“是从七楼坠落的吧？”

“是的，不过……”

“怎么会从阳台上掉下去？”

“听说是因为喝醉了。”

“母亲他们是这么说的吗？”

“……是。”

翔二知道，哥哥虽然爱喝酒，但酒量却不怎么样。翔二曾亲眼看见过因为喝了几瓶啤酒就醉得不省人事的哥哥，可是……

（可是……）

自己接下来想说什么？应该怎样思考心绪才能不这么乱呢？翔二反问自己，接着微微抬眼向天花板望去。

这是一间阴暗的房间，是外观奢华的津久见宅邸内唯一一间铺有榻榻米的房间。从很久之前开始，翔二就不怎么喜欢这间平时基本没人使用的日式房间。这里总是关着灯，被黑暗笼罩，黑乎乎的巨大佛龛就安放在黑暗深处。翔二还记得，小时候他总觉得那里栖息着凶恶的怪物，尽管大人一再跟他强调那里供奉着祖父母的灵牌，但他还是怕得不得了。

“哥哥的住处呢？现在怎么样了？”

翔二一边抬手抚摩着脖子左侧，一边向节子询问。

（又做出习惯性动作了……）

节子垂眼望着榻榻米：“说是让我抽时间过去整理一下。”

“让节子阿姨去整理吗？”

“是的。或者可以雇人去整理。”

“雇人？”翔二吃惊地问道，“为什么？母亲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去整理？”

“说是不太方便。”

“不方便……到底有什么不方便的！”

“这……”

听了这番话，翔二萌生出对父母的不信任感。他把目光从不知所措的节子身上移开，回过头看着哥哥的遗像。

“因为我太不争气了。”

仿佛能听到生硬微笑着的哥哥在喃喃低语。

“没有我这个累赘，母亲他们一定觉得轻松多了。你很清楚吧。”

“哥哥……”

翔二低声呢喃着，站起身来。

他对着默默注视自己的节子说：“能把钥匙给我吗？哥哥住处的钥匙，你应该知道放在哪里吧？”

“……是。”

“把它给我。”

“可是，少爷——”

“我只是去看看而已，马上就回来。”翔二说完，再次瞥了一眼哥哥的照片。

“还有，节子阿姨，能不能请你不要再叫我‘少爷’了，哥哥他也不喜欢这种叫法吧。”

3

翔二刚出门，帕皮就像在等着他出来似的扑了过来。“等会儿再跟你玩。”翔二摸了摸它的头，说完便跑进车库把落满灰尘的自行车拉了出来。

去哥哥伸一的公寓，从阿瓦多町的津久见家步行需要两小时，骑自行车只需三十分钟左右。

空中依然阴云密布，随时都可能再下雨，但他并不在意。干脆来场倾盆大雨，把这脏兮兮的景色洗刷干净吧，他一面如此想着，一面踩上了脚踏板。

骑了大概一半路程的时候，他突然看到电线杆上贴着这样的海报：

流星马戏团再度献技！

世纪盛会！

阔别十五年重临栗须市盛大公演！……

好华丽的海报！

海报底色为黄色，上面排列着红色和蓝色的黑体字。就上面的美术字和插图设计而言，算不得出色，让人觉得外行气十足。不过，因为散发着一种怀旧的氛围，反倒十分引人注目。

翔二停下自行车，盯着这张残破的海报看了一会儿。

（……什么啊！）

公演地点是“栗须市民公园内特设帐篷”，时间是“一九九一年九月二十日至二十三日”。九月二十日不是上上个星期五吗？

心中没来由地惶恐不安。这到底是为什么？大脑无法思考，仿佛大脑的齿轮全都粘在一起。他只知道眼前的这些文字，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牵引着他的心。

（……笑啦！）

流星马戏团阔别十五年重临栗须市盛大公演——阔别十五年……巨大的橙色帐篷，隐隐约约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帐篷中传出乐队演奏的音乐声，音调有些说不上来的凌乱……他惊得把手放在脖颈左侧，后背直冒汗。

（……为什么？）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翔二猛力摇头，甩掉这无可名状的不安，继续蹬起自行车来。

4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还不到下午两点。翔二把自行车停在人行道边上，向入口处走去。

这是一栋分户出售的大型公寓，共七层。坚硬的象牙色外壁上，带阳台的窗户整齐地排列着。

应该是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吧，父母给哥哥买了这里顶层的一套房。

从那时起，哥哥便开始了独居生活。“被体面地逐出家门啦！”哥哥这样说着，还照例卑怯地微微一笑。当时挤在京都狭小宿舍里的翔二却对此羡慕不已。

公寓的正门位于南侧尽头。公寓大楼东侧有一条国道，哥哥住过的七〇五室正对着这条国道，翔二春天回老家的时候曾经来过一次。

他乘电梯来到七楼，微暗的走廊上一个人影都没有，隐隐约约听到不知从哪间屋子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翔二用从节子那里拿到的钥匙打开了房门。当他看到门口杂乱地摆放着几双鞋子时，一时之间还以为有人在他之前造访了这里。当然，那是不可能的，那些鞋子的大小都一样——都是哥哥的鞋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屋内的空气阴森凝重，还飘荡着一股东西腐烂后的臭气。铺着木地板的宽敞客厅、独立厨房，还有一间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日式房间，几乎比翔二在东京租住的学生公寓大上一倍。但失去主人的屋子，与其说是凌乱，倒不如用“荒废”一词来形容更为贴切。

几个空啤酒罐滚落在地板上，还有零食的包装袋。房间的角落里扔着脱下的衬衫和裤子。随意堆放着《漫画》《男性周刊》和《月刊》等杂志……不过这里似乎没有订报纸。墙上贴着翔二从来没见过，也叫不上名字的女明星海报，海报上的图钉掉了一枚，右上角卷着边垂落下来。

隔壁那间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情况和客厅大同小异。床上乱糟糟的，书和纸屑散落在地。写字台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但显示器和键盘上都落满了灰尘。

带着难以忍受的心情，翔二在客厅的沙发床上坐了下来。然后——

他看到沙发前面的玻璃茶几上到处都沾着白色的粉末。那不是灰尘，有可能是砂糖或者奶粉洒落的痕迹，但是又不像。

（这是什么？）

他环视四周，发现同样的痕迹在屋子里随处可见。至此，翔二终于明白过来了。

（采集过指纹了吧。）

这会不会是警察采集指纹时使用的铝粉呢？

不管是意外还是自杀，从七楼阳台坠落而死，已经完全是“死于非命”了。接到报警之后，警察肯定对这里进行了常规搜查，同时从屋里的各处家具上采集了指纹。

守灵在翌日也就是十月一日的夜晚进行而并非死亡当天，说不定就与这些情况有关。

（莫非……）

翔二站起身来，朝阳台推拉门的方向走去。

（除意外和自杀之外，还有其他可能吗？）

门帘呈半开状态。翔二拧开门上的锁，拉开门，汽车发出的噪音和湿润的风涌了进来。

他穿着袜子直接走了出去。

阳台上空无一物。不知哥哥平时的衣服是全部用烘干机烘干，还是拿出去干洗。阳台上连一根晾衣竿也没有。

围栏的高度略低于翔二的胸口。伸一的个头比翔二高，大概正好位于他肚脐的位置吧。

翔二双手紧紧抓着茶色的铁栏杆，战战兢兢地向下看去。这里距离地面有二十米左右，可以看到国道被狭窄的人行道夹在中间。

出租车司机曾经这样说过：“听说他跳下来的时候正好有一辆卡车经过……太惨了。”

“太惨了。”

俯视着下面的车水马龙，翔二深深地叹了口气。用力握紧栏杆的手指，渗出一层薄汗。

（哥哥……啊啊！）

哥哥倒在路面上的惨状似乎马上就会浮现在眼前，他慌忙紧闭双眼，保持抓着栏杆的姿势退了一步，一面慢慢摇头一面睁开眼睛——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出现在翔二的视野中。

翔二只能看清男子身穿白色夹克，戴副黑框墨镜，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至于对方的容貌和表情……因为离得太远，看不太清楚。

男人站在人行道正中央，仰望着这栋公寓——七楼七〇五室的阳台。

（是谁？）

翔二紧贴着围栏向楼下望去。这时，那个男人好像也发现了翔二的身影，他似乎很是吃惊，慌忙移开目光，惊慌失措地逃开了。

（那个人究竟是谁？）

或许只是碰巧路过的行人，知道最近有人从这个阳台跳楼身亡，出于好奇而眺望这栋建筑物……

翔二又一次在刚才的沙发床上坐了下来。他呆呆地环视着凌乱的屋子，回忆着哥哥的点点滴滴。

哥哥比翔二大五岁，这个月七日是他二十四岁生日。（不就是大后天吗？）哥哥从栗须市当地公立高中毕业后，连着两年高考落榜，最后进入一所地方私立大学，但不到一年就退学了……

父母肯定对这个“没出息”的长子极为失望和恼怒。退学后哥哥只身一人去了东京，进入美术专修学校学习。他自己赚取学费，立志当一名插画家，然而，没过多久这个梦想也破灭了。哥哥在一年半之前——去年春天回到了这座城市。

哥哥的微笑中所暗含的阴郁，或许是一种自我鄙视。大概是面对远比自己“有出息”的弟弟产生的难以消除的自卑感，才使他露出那种表情吧。

“——不对。”

翔二用双手捂着脸自言自语道。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哪里不对呢？哪里不对？哪里不应该？

对于这些疑问，翔二找不出答案，只是一个劲地不断重复着“不对，不对”。浮现在眼前的哥哥的身影开始扭曲，一点一点地裂成无数碎片。

翔二把手从脸上拿开，看到许多银色光粒在朦胧的视野中来回飞舞。他放弃思考，再次呆呆地环视起室内来。

正对面的墙边摆放着视听设备。二十九英寸的电视机、两台VHS录像机、迷你组合音响、LD影碟机。旁边摆放着装有玻璃门的黑色木制置物架，里面塞满了录像带和CD。

置物架中间那层的门开着，翔二的视线无意间扫过那里，发现放在里面的一张LD影碟被抽出了约三分之一。

翔二不禁来了兴致，从沙发床上站起身。置物架的这一层基本上放的都是动画片影碟。哥哥一直很喜欢看动画片，高中时好像还参加了一个名叫“动画研究会”的兴趣小组。

被抽出的LD影碟是《风之谷》。翔二虽然不像哥哥那样对动画知之甚详，至少这部作品还是看过的。

打开封套一看，里面没有影碟。

翔二拿着封套走到视听设备前，打开影碟机开关，然后按下“OPEN”按钮。机器微微震颤后，光驱随之弹了出来。

《风之谷》的影碟就在里面，印有“SIDE 2”的一面朝上。

5

离开七〇五室，翔二并未在电梯前停留，而是朝楼梯间走去。

哥哥伸一向来很讨厌下降的电梯。他说，电梯下降时身体好像一下子浮在半空中，那种感觉让人恶心得不得了。因此，即便是小时候跟母亲去百货商场买东西，哥哥也坚决不乘电梯下楼。所以，住在这栋公寓里时，哥哥说不定是特意走这个楼梯下楼……

翔二从七楼慢悠悠地往下走，中途一个人都没碰到，也没有听到刚才婴儿的啼哭声。不知为何，翔二突然有一种在即将被拆毁的荒废大楼内徘徊无措的感觉。

快要走出公寓时，他突然想去看一看大楼门厅墙壁处的信箱。

信箱全部采用数字锁设计，但“705”信箱的门并没有上锁。

信箱里面放着几封信件。一封是电器店的特价宣传单，另一封是录像带店寄来的新到商品介绍。另外还有……

好像是一封私人信件。

印有可爱恐龙插图的淡绿色信封上面，年轻女孩笔迹的圆形文字整齐地排列着。信封背面写着寄信人的姓名：三泽千寻。地址是东京都世田谷区北泽，离翔二现在居住的学生公寓很近。

（三泽千寻……）

翔二没听过这个名字，当然也从未听哥哥提起过。大概是哥哥的女朋友吧。或者只是单纯的女性朋友，说不定是哥哥在东京上专修学校时认识的朋友。

翔二看了看邮戳，十月二日——是昨天。信件送到这里的时间可能是昨天或者今天，也就是说，寄信人或许还不知道哥哥已经不在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当场拆开看一看。

翔二把三封信都塞进外衣内口袋，像被外面突然响起的雨声驱赶着一般，奔跑着冲出了门厅。

音乐声随着暗红色的风，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旋律虽然欢快，却暗含着些许哀愁……

令人联想起红色的小丑。

陡峭的悬崖边，挡住去路的无底深渊。

背对着深渊的小丑，装出一副丝毫未发觉自己身处悬崖峭壁的模样，拼命地挤出笑容，不停地跳着舞。

多么滑稽。多么愚蠢。多么可悲。

啊！多么……

静止在黄昏之时。延伸至永恒的瞬间，幻觉消失。

静止在黄昏之时。

现在，真实就在那里。就在这个被切成圆形的世界之中。

五个红色的人影。

(1)　帕皮：英文puppy的音译，小狗的意思。

第二章　邂逅

1

眨眼之间，雨势越来越急。

跨上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骑了还不到一分钟，翔二已经从头到脚淋个透湿。他将上半身拼命地向前弯，带着一种在海浪中游泳般的感觉，握紧车把，踩着沉重的脚踏板。没被油润滑过的车链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听起来简直就像自己膝盖骨摩擦的声音。

大颗的雨点打得脸生疼，冰冷的雨滴流进眼睛里，模糊了狭窄的视野。被大雨笼罩的翔二，在得知哥哥的死讯后，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回到位于阿瓦多町的家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离日落的时间不远了。

雨势越发激烈，压得人抬不起头。来不及将贴在前额的刘海捋上去，翔二把自行车速度降到最慢，打算直接冲进门内。

——就在这时。

“啊！”

他惊叫出声，在刹车的同时用力扭转车把。在前院的小路上，他差点撞到迎面而来的行人。

尽管没撞到人，自行车却因紧急刹车而一下子翻倒在地。翔二被甩出，摔到了庭院里的草坪上，右肩和胸口重重地撞到地上。

“没事吧？”有人这样问道。声音有些模糊，是个语调温和的男人的声音：“喂，小伙子！”

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喑哑的声音，像难听的口哨一般。翔二趴在湿漉漉的草坪上，拼命地调整呼吸。他一面咀嚼着蹿入口中的泥土味，一面吐出从昨晚起就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太差劲了！”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这句话，男人跑过来询问：“欸？你说什么？”翔二脸贴在地上左右摇摇头，忍着痛撑起手臂。

“没受伤吧？”男人担心地询问。

翔二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浆的裤子，带着一种想直接融化在雨中的心情回应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对，我……”

“错不在你。”

男人语调平稳地说着，把自己撑着的透明塑料伞举在翔二头顶上：“受伤了吗？”

“……没有。”

翔二站起身来，总算看到了来人的模样。

对方身穿双排扣黑色西装、白衬衫，打黑色领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不，或许更年长一些。偏瘦的体形与翔二很相似，个头却比翔二高出好几厘米。瘦削的脸庞上架着一副无框圆眼镜，略有特色的长发垂落在肩膀，与他的服装完全不搭调。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翔二对此很是吃惊和困惑。他移开目光，不去正视这个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男人。

“你是这家的人？”男人开口问道，不顾自己的衣服被雨水打湿，一个劲儿地给翔二撑伞。

翔二微微抬眼，点了点头。

“是翔二君吗？”

“……嗯。”

翔二走出雨伞，向倒在旁的自行车走去。自行车横倒在地，车把也歪得厉害。

“你是……”

翔二慢吞吞地扶起自行车，转头询问男人：“请问……莫非你是家兄的朋友？”

“朋友？嗯，也可以这么说。”男人答道。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他的笑容看起来有点落寞。

“我叫占部。占部直毅。”

“占部先生……”

“伸一君时常提起你，说你今年刚考上大学。”

几滴雨珠滴落在占部的眼镜片上。看着镜片背后闪闪发光的深棕色瞳孔，翔二再次感到一种不可言喻的似曾相识感。

“我以前是补习学校的老师，曾经教过伸一君。自那之后我们偶尔会聚一聚，一起喝几杯。”

“补习学校的老师？”

“现在已经不干了。”说着，他略微耸了耸肩。

翔二开口问道：“你是来给家兄上香的吗？”

“前些日子我出去旅游了，完全不知道这场意外事故。昨晚回家听人说起，很是吃惊，所以……”

“谢谢你特意过来。”

“别站在大雨里说话了，赶快进去吧，会感冒的。”

“——说得也是。”

“你喜欢喝咖啡吗？”

突然被人这么一问，翔二不由得心生疑惑。对方见状便从早已湿透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一盒没用完的书式火柴，递给翔二。

“在市民公园北侧，有家叫作‘飞船’的咖啡馆，我家就在那里。那家店屋顶是红色的，很好找。”

翔二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火柴盒上，鲜艳的红色外包装上印着那家店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欢迎你随时来玩。有关伸一君，我还有些事情想问你。”

“……嗯。”

“那回头见。”

他轻轻举起拿着伞的左手，从翔二身边离开：“打起精神来！”

他静静地转身，迈步离去。直到对方穿过大门，背影渐渐消失不见，翔二仍伫立在原地，任由连绵不断的雨点打在身上。

（他说想问我关于哥哥的事，到底是什么事情呢？难道他想问的事情和这次的“意外”有关吗……）

翔二轻轻地将手中的火柴盒装进外衣口袋，然后捂着发痛的肩膀，推起沾满泥浆的自行车朝玄关走去。极其讨厌下雨的帕皮打着响鼻，躲在屋檐下等着他。

2

母亲贵志惠已经回到家中。

看到淋成落汤鸡的儿子，她惊得瞪大双眼，大声质问：“这是怎么回事？”饭冢节子慌忙去取替换的衣服。

翔二逃也似的跑进浴室，淋了个热水澡。身体完全被冻透，映在镜中的面孔像病人一样苍白。摔倒时撞到的右肩明显青了一块，一碰就隐隐作痛。

冲完澡后，翔二默不作声地上了二楼，躲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是他从小到大的卧室兼书房。在京都上初中时，学校是寄宿制，他只有放假回家才会在这里睡觉和学习。这里有他的回忆，也有让他留恋的东西，但如今不知为什么，这里看起来似乎也成了“异国”的一部分，像几百年无人造访的石屋一样冰冷，唯有空荡荡的空间格外显眼。

他随意地仰卧在床，单手搭在额头上，闭上双眼——好累。身心俱疲，累得一塌糊涂。

晚饭前，就这样一直躺着吧——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激烈雨声，翔二这样想。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他坠入了梦乡。

在这短暂而不稳定的睡眠中，翔二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暗红色的天空。暗红色的云雾。

吹来的风也是暗红色。然后……

狂乱而喧嚣的音乐声渐渐传来。这里？这是哪里？

（流星马戏团再度献技！）

滴答。

滴答……水珠滴落的声音。冰凉。

（阔别十五年重临栗须市盛大公演！）

“准备好了吗？”似乎有人在说话。

“……笑啦！”

（阔别十五年的……）

“地藏菩萨，笑啦！”

小小的、白白的手臂环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屏息静气、侧耳倾听……

世界就在那里，被切成圆形。

3

“翔二，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

母亲恨恨地盯着终于从二楼下来的儿子，用一种像是故意压抑着感情、冰冷的声音说道。虽然她的语调比昨晚电话里的声音冷静了不少，但还是可以听出她心中的怒气依然未减。

“住的地方一直没人，你跑哪里去了？一天两天还好说，你说你出去了多长时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去哪里了？去干什么了？”

晚上八点多，翔二和母亲隔着大型餐桌面对面坐着。

母亲身后——与餐厅相连的宽敞客厅的沙发上，刚刚回家的父亲政信正坐在那里，他一副对妻儿漠不关心的模样，单手托着一杯白兰地，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书。

母亲重复了一遍：“别不说话，给我好好解释！”

翔二抬起头，却无法正面承受母亲射来的目光。他将视线移到斜上方，在那里，天花板上垂下的豪华吊灯正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家里人遇到了多么伤心的事情，你应该很清楚。哥哥去世了，而身为弟弟，守灵和葬礼你都没露面。别人问‘翔二君怎么了’‘翔二怎么没来’，你说我和你爸爸该怎么回答人家？怎么都联系不上你，打了多少次电话都没人接，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些话究竟该对谁说才好呢。你到底……”

“我去京都了。”

翔二看着豪华吊灯的灯光，用含混不清的声音答道。

“上星期五去的，去了一星期。”

“京都？”

母亲皱起细眉，表示怀疑。

“去干什么了？去了那么长时间？”

尽管翔二完全可以编造一个让母亲满意的答案，但他却没有这么做。他并没单纯和愚蠢到认为对父母说谎这种行为就是“恶行”。只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撒谎，有可能让自己的内心更受伤害。

他回答：“去见个朋友。”这绝不是撒谎。

“朋友？”

母亲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朋友？”

“高中时候的朋友。”

“叫什么名字？住在京都的哪个地方？”

简直就像刑警在盘问一样——翔二这样想着，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打算表现出一副“我不想说”的样子，但这种举动无疑让母亲大受打击。事事对父母言听计从、没有任何“问题”、不让人操心、成绩优秀且品行端正，一直以来，母亲都对这样“好孩子”形象的翔二很是满意。

“翔二，你……”

母亲颤抖着说到一半，然后大声叹了口气。

翔二再次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你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翔二打断母亲的话，用硬邦邦的语调重复着同样的话。

“对不起，家里出了大事，我却……”

“别责怪他了，贵志惠。”

“啪”的一声把书合上，父亲缓缓地从客厅的沙发上站了起来，拿着酒杯走来，在椅子上坐下。

“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翔二也是个大学生了，独自出去旅行也没什么。但是，逃课的话就不好了。”

“因为考试刚刚结束，基本处于停课状态。”翔二辩解道。

这绝不是撒谎。不过，在九月举行的上半学期考试中，他一科也没好好考。

“是吗？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父亲放下酒杯，从容地抱着胳膊说道。

“不过，翔二，今后如果长时间不回住处，一定要告诉我们你去了哪里。我们这样做并不是想要管束你，你现在还是个学生，而我们是你的监护人，听懂了吧？”

父亲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温和而没有商量的余地。翔二觉得，父亲对他自己的言行以及支撑着这些言行的价值观怀有绝对的自信，所以才能在任何时候都“温和而不失威严”。

“还有，大学的学业可不能松懈。那边医学部里有很多我认识的教授，但他们不会因为你是熟人的儿子就额外照顾你。我嘱咐他们对你更要严厉一些呢，你可要好好努力。”

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T大医学部的父亲津久见政信，不但是这座地方城市唯一一座综合医院——博心会医院的院长，而且还是一位全国知名的优秀外科医生，许多患者不惜远道而来请他做手术。翔二过去一直很尊敬父亲，以拥有这样的父亲而自豪，曾经想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但是……

“你这孩子脑子聪明，我和你妈妈都相信你。我想你一定不会辜负我们的信任。”

父亲一如既往地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阐述着“正确主张”。可现在，这一切为什么会让自己有种烦躁的感觉呢？这种不可言喻的虚伪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太不争气了。）

（……没了我这个累赘，他们觉得轻松多了。）

刚才在日式房间直视过的哥哥遗像，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哥哥是怎么死的？”翔二突然抬头发问。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哥哥的死因？”

“那件事……”父亲似乎有些惊讶，支支吾吾地说道，“你妈妈应该跟你说了吧？”

“听说哥哥是从公寓的阳台上摔下来的……是场意外？”

“没错。”

他不依不饶地追问：“真的是意外吗？”

父亲紧紧地抿着嘴唇，重复道：“没错。”

翔二看到父亲略白的粗眉毛不自然地抖动了几下。

“问这些干吗？”

“我听人说哥哥有可能是自杀。”

“怎么可能！”

父亲当即否认。母亲在旁边又大声叹起气来。

“这种无凭无据的话是谁说的？”

“出租车司机。”

“出租车？……哼，原来如此。”

父亲的表情变得很阴沉，他端起放在桌上的酒杯送到嘴边。

“你又不是不知道，人们总是爱散布一些无中生有的谣言。”

“可是……”

“实话跟你说吧。”

父亲说着，用锐利的目光盯着翔二。

“伸一最近经常服用安眠药。虽然没告诉我们，不过，听说他曾去医院看过失眠症。发生意外那天，伸一吃过安眠药，还喝了啤酒，酒精增强了安眠药的药性，导致他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去了阳台，不小心跌了下去。这纯粹是一场不幸的意外事故。”

“……”

“看你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

“为什么认定是‘意外’呢？也许有其他的可能，你们没想过吗？”

“不是自杀！现场没有留下遗书，而且伸一根本没有理由自杀。他过得事事顺心，不是吗？”

这一刻，翔二第一次感受到父亲说话时的“傲慢”。他不由得咬紧下唇，竭力抑制住想问“为什么”的冲动。

为什么让别人去整理哥哥的房间？为什么你们不亲自整理哥哥的遗物？为什么……

“你很清楚吧。”

似乎看到哥哥在卑怯地微笑着。

“算了，事到如今，大家都不要想太多。”

之后，餐桌上父亲和母亲都对“意外”一事只字不提，简直就像从来就没有过哥哥伸一这个儿子一样。

4

几乎没怎么吃东西，翔二便离开了餐桌，尽管肚子很饿，却有种一旦吃下去就会吐出来的感觉。看着一言不发离开餐厅的儿子，父母也只是沉默不语。

翔二来到楼梯间，准备上楼时，正好碰到从楼上下来的饭冢节子。

“哎呀，您已经吃完饭了吗？”

“嗯，吃完了。”

翔二这样回答她，想要勉强挤出笑容，却怎么也做不到。自己现在肯定是一副哭丧着脸的古怪模样。

“那个……节子阿姨。”

翔二叫住正要离开的节子。

“哥哥的守灵和葬礼，节子阿姨也去了吧？”

“嗯，是的……”

“父亲和母亲他们伤心吗？他们哭了吗？”

（我到底在问什么无聊的问题啊，难道他们哭过，我就能释怀了吗？）

“白发人送黑发人，哪有做父母的会不伤心呢。”

不知道说出这番话的节子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只见她仿佛故意似的用力摇了摇头。

“老爷和夫人对伸一少爷多少有些伤脑筋，这的确是事实，不过，他们也是在为伸一少爷的将来担心……”

“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

为将来担心……果真如此吗？把“将来”换成“面子”才对吧。

“对了，少爷。”节子说道。

“淋湿的衣服该怎么处理呢？衣服脏得厉害，我想，是不是应该拿出去干洗。”

“啊！行啊。我还会在这里待上两三天。”

“好的，那我就拿去干洗了。”

翔二突然想起从哥哥公寓拿回来的信件，一个叫三泽千寻的女性寄来的信……

于是，翔二问道：“我的外衣在哪儿？我得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放在家务间里，我帮您拿过来吧。”

“啊，不用了。我自己去拿。还有，哥哥住处的钥匙先借我一段时间。别担心，我不会弄丢的。”

翔二折回走廊，朝被称为“家务间”的小房间走去。路过餐厅时，他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因为他实在不愿意被父母察觉到自己的行动。

三泽千寻的信和另外两封信件都安好地躺在内口袋里。翔二把手伸进左右两侧的外口袋，取出口袋里的东西：七〇五室的钥匙，还有刚才那个名叫占部的男人送的书式火柴。

把钥匙和火柴塞进牛仔裤裤兜后，翔二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在确认其他两封信件都是无关紧要的广告单之后，他拆开了最为关注的那封信。

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卡片，和信封一样的淡绿色纸板上印着可爱的恐龙插图，似乎是市面上成套出售的东西。

津久见君：

二十四岁生日快乐！

我记得你的生日是十月七日吧。（说实话我记得不是很清楚，所以早点寄出……）

人的一生，有起有落。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们一起加油吧。

三泽千寻

PS：上次你说起的深夜古怪电话，后来怎么样了？我看你好像很烦恼，不过，肯定只是骚扰电话而已。别太在意哦！

“是生日贺卡啊。”

空白处画了一幅漫画：一个女孩骑在剑龙背上挥着手。这应该不是卡片自带的漫画，而是三泽千寻这个女孩自己画的。他边看漫画，边想象这个叫千寻的女孩的容貌。

“深夜古怪电话……”

附言里写的那些文字，莫名地在翔二心里掀起一层波澜。

“到底是什么样的电话？信上说哥哥很烦恼。这个女孩认为‘只是骚扰电话而已’……”

把卡片放回信封，翔二走出房间。当他再次轻手轻脚地路过餐厅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父母说话的声音。

“……不用担心。”

“可是，老公……”

“翔二和伸一不一样，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怎样做才对自己最有利。刚才他之所以那么固执己见，多半也是演给咱们看呢。一个失去哥哥的弟弟，做出那样的行为也很正常，不需要担心。”

（说什么呢？）

翔二站在门外，屏住呼吸。

“翔二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和伸一不一样，绝对不会辜负我们的期望。”

“……是啊。”

“伸一的事情，要坚持说那是意外。意外和自杀的含义可大不相同，如果家里有人自杀身亡，这绝对是津久见家的耻辱。”

“嗯，我明白。”

（什么？）

翔二感到全身血液迅速变得稀薄，呼吸困难。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说？）

翔二忍着涌到喉头的呕吐感，离开餐厅门边。不知名的厌恶感令他头晕目眩。

他捂住胸口，踉踉跄跄地走在走廊里。

在他的耳畔，哥哥的幻象用干涩的声音低语道：“如何？你清楚了吧？”

“差劲的哥哥和有出息的弟弟，继承人只要一个就够了。道理再简单不过。”

（别说了！哥哥！）

“算啦，你就为我这个愚蠢的哥哥伤心一下吧。”

（不是的！不是那样……）

翔二走进洗手间，跪在马桶前不停呕吐。空荡荡的胃里吐出的只有散发着恶臭的黄色液体。

无论如何呕吐都无法平息内心的痛苦，翔二喘息着，泪水充满眼眶。他真希望世界可以在这一瞬间燃烧殆尽，彻底毁灭。

在切成圆形的世界中，万物浸染在黄昏的光芒下。五个人影在嬉戏。

微胖的身影、瘦削的身影、细高的身影、大脑袋的身影，还有一个……

他的小脑袋上戴着红色的棒球帽。

在五人之中，他中等个头，身穿奶油色衬衫、绿色毛衣、茶色裤子，衣服穿在他身上又肥又大。

“一起玩吧！”

他的声音总是含混不清。

“一起玩吧！”

“让我玩吧。”

在切成圆形的世界之中，万物浸染在黄昏的光芒下。

孩子们尽情地玩耍，忘记了时间。

第三章　访问

1

昏暗的公园里，翔二独自坐在长椅上。

雨已停歇。云朵缝隙间，稀稀疏疏地露出几颗星星。看来雨是不会再下了，此刻风特别大，在秋夜里鸣响出别样的音色。

走廊上不经意间听到的父母对话，痛苦地呕吐后——

翔二从洗手间出来，碰巧遇到了母亲。她看到翔二脸色惨白，担心地问他怎么了，但翔二只回了句“没什么”，就匆匆上了二楼。翔二再一次把自己关在屋里，扔在床上。尽管恶心已然好转，翔二却觉得极度的空虚——或许也可以说是空洞，仿佛自己的心已经随刚才的胃液一起吐出，似乎稍加用力按压胸口，身体就会像蝉壳一样碎掉。

他试图让自己入睡，却没能奏效。不久，他发觉外面的雨停了，这促成了他之后的行动。

不想待在这个家里。

不想和那些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不想和他们在同一栋建筑里呼吸同样的空气……

带着抑制不住的冲动，几分钟后，翔二逃出了那个家。在大雨初霁的夜里，漫步在街上。

他记不清自己是从哪条路走到这里来的。刚才想要拼命地思考某些事情，但又似乎什么都无法思考，头脑十分混乱，等回过神来，已经来到了这里。也不管长椅还湿着，他一屁股坐了下来，因为只穿着一条牛仔裤，屁股下面湿漉漉的一片，感觉异常冰冷。

翔二有种失忆的感觉，茫然地举目环视四周。

他现在所在的市民公园，是一个大型公园。公园中央有个广场，翔二所坐的长椅就在广场一角。

周围不见一个人影，时间已是深夜十一点多。往常这里可是深夜年轻情侣们约会的首选之地，不过今晚看不到他们的身影。暴雨刚刚停歇，情侣们都不会选择到这里吧。

广场四周树林环绕，枝叶在强风下不停摇摆。稀落的路灯亮着白光，白光之外的空间被浓重的暗色所填满，仿佛盯着盯着就会被吸入其中。

大颗水珠从头顶的树枝上滴落，冰冷的水珠打在翔二的脖子上，翔二吓得差点尖叫出声，他伸出右手，擦去水珠。

（……笑啦！）

——翔二突然想起白天在电线杆上看到的海报。

（流星马戏团再度献技！）

那个马戏团的公演地点不就是这里吗？就是在这个广场架起大大的帐篷……

海报上写着“阔别十五年重临栗须市盛大公演”，十五年前，翔二只有四岁，刚刚上幼儿园。

遥远的记忆深处，橘色的帐篷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出现在眼前的广场上。树林的嘈杂声变成人们的喧闹声，与欢快的伴奏声交织在一起……

（……笑啦！）

翔二恍惚间又抬手抚摩着上脖颈，这次并不是出于水滴的缘故，而是因为从心底莫名涌起的不安和恐惧。

白天看到海报时也有过这种感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翔二为此暗暗讶异，用双臂环住前胸——浑身颤抖得厉害。

这时，他注意到有人横穿广场正中央，是两个并肩而行的人影。

（是情侣吗？）

翔二不禁想起刚在京都见过面的女朋友，他拼命摇头将女朋友的幻象驱散，然后站起身，脚下的沙石随之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对情侣回头看着他，小声偷笑。“那家伙在干什么啊”的声音隐隐传来。

翔二没理睬他们，转身离去。

明明还是十月初，风却寒冷刺骨。翔二开始后悔自己只穿了一件运动衫就跑出来，寒冷使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不想回家，可是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想起几个小学同学的名字，但很多年都没有联系了。在这座城市里，他没有可以在深夜拜访的朋友。

“异国”这个词又从心底升起。

（这里果然是“异国”吗？是我不该回来的地方吗？果真如此的话，那属于我的“故乡”又在哪里？）

“故乡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心底有个声音突然响起，回答了他的疑问，“根本没有，如果说你有故乡的话，肯定就是这里，这座城市……”

翔二出了公园，在路上走了一会儿之后，看到了那家店。他在吃惊的同时不禁怀疑，这真的只是偶然吗？是不是自己不经意间以这家店为目标，才会走到这里来的呢？

这是一座有着红色砖墙和红色屋顶的小巧玲珑的建筑物。大门旁边挂着一块椭圆形招牌，上面用白色的字写着店名。

“在市民公园北侧，有一家叫作‘飞船’的咖啡馆……”

翔二想起那双透过无框圆眼镜看着自己的深棕色眼瞳，已经冻僵的心感到一丝暖意。

2

这家店的营业时间是上午九点至晚上十点。此刻大门上挂着“CLOSED”的牌子，但店内仍然亮着灯。

翔二从夹在腋下的小包中找到那盒书式火柴，再次确认“飞船”这个店名之后，下定决心推开了门。

“哎呀！”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入耳中，虽然悦耳动听，却略显疲惫：“真抱歉，我们已经打烊了。”

入口处右边的柜台内，有一个穿着红色围裙的女人，看起来比翔二的母亲年长几岁——大概不到五十岁吧。清爽的短发很适合她小小的脸庞。

“请问……”

翔二在仓皇之余，环视店内，除柜台外，只有两张能坐四人的桌子，但却不会给人狭小之感。店内整洁干净，让人感觉十分舒服。

“请问，这里是占部直毅先生的……”

“是直毅的朋友吗？”

她停下手上洗涤的工作，微微歪着头问道。这个动作，再配上她黑亮的小眼睛瞪得滚圆的表情，真是可爱极了。

“抱歉这么晚来打扰，直毅先生在吗？那个，我……”

“请稍等。”

她并未露出惊讶的神情，说完这句话便走出柜台，打开位于店里面的一扇门，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翔二站在入口处望着她的背影，心想她大概是占部先生的母亲吧。过了一会儿，占部从那扇门内走了出来。他穿着黑色无领衬衫，紧身牛仔裤，与傍晚见面时西装革履的打扮完全不同，给人的感觉当然也大不一样。

“嘿！”

他看到翔二，却并不怎么吃惊：“这么快就来了！”

“这么晚来打扰，真是抱歉。”

“不用客气。别站在那里，随便坐。”

翔二在柜台旁找了个位置坐下，占部走进柜台内，来到翔二正对面，看着翔二低垂的脸庞。

“你脸色很差，嘴唇发紫，很冷吗？”

“嗯，有一点。”

“稍等，我给你泡杯热咖啡。”

“直毅。”女人说道，“我先去休息了。”

“接下来我会收拾干净的，晚安。”

回了占部一句“晚安”之后，她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转身对翔二说：“你们慢慢聊。”

“那是我母亲。”

待她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门后，占部开口说道。

“这家店是她经营的，我只是偶尔来帮帮忙。”

“你母亲肯定是位好母亲。”翔二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嗯，肯定不是坏人啦。”

占部边回答边推了推细细的鼻梁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让人捉摸不透。

“我父亲死得早，那时我才三四岁吧。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而我这个不中用的独子，最近总算萌生感激之情了。”

“——多大年纪了？”

“五十一。”

“啊，我问的是占部先生。”

“我啊？今年十二月我就三十一岁了，我母亲是在二十岁的时候生的我。”

“是吗？真看不出来你已经快三十一了。”

“因为我没个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闲的。”他苦笑着说道。

“看起来显年轻的言下之意，就是说这个人没有认认真真地过日子，不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给你，咖啡。”

占部递过来一个略有些褪色的红色杯子。翔二舀了一勺砂糖放进去，又倒了一点牛奶，搅匀后喝了下去。虽然对于空荡荡的胃来说太过刺激，但这种灼烧的感觉反而让人心情舒畅。

“那么。”

占部走出柜台，在翔二旁边坐下。他美美地啜了一口自己亲手泡的咖啡之后，缓缓地叼起一支烟。

“我可以问你吗？你来这里，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个……”

“和父母吵架了？”

翔二端着咖啡杯，无言地低下头。

“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

耳边传来火柴摩擦的声音，接着便嗅到一股甜甜的烟味。占部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默默地抽了一会儿烟，终于开口道：“这样吧。”

“我们聊聊我的事情吧。”

“欸？”

“你肯定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吧？我曾经听伸一君说起过你，所以对你多少有些了解。这样可不公平。”

他没等翔二回答，便继续往下说。

“我一九六〇年出生，出生地就是栗须市，母亲的名字叫春海。我毕业于栗须市高中，是你哥哥的学长。大学时寄宿在京都……”

“京都啊……”

“是啊，听说你初中就去了洛英？”

“——是的。”

“洛英”是翔二上了六年学的学校。

“我大学学的是英语专业，我的出勤率只有普通学生的十分之一左右。那时我忙于打工和旅行，因此修完学业也花了比普通学生多一倍的时间。回到这里之后，我先是在升学教育学院栗须分校工作，就是伸一君曾就读的那所补习学校。那栋冷冰冰的大楼就在车站前，我曾在那里教一些毫无用处的应试英语，干了一年多就辞职了，也是在那段短暂的讲师生涯中结识了伸一君。”

“家兄——我哥哥当时怎么样？”

翔二抬起头，斜眼窥视着占部所在的方向。占部又点燃一支烟，泰然自若地吐着烟圈：“他是个很特别的学生。身上没有什么特别引人关注的地方，怎么说呢，他总是给人一种兴味索然的感觉，但是这和没有干劲不一样。他的成绩不算十分优秀，却并不让人觉得他是因为能力不足才没学好，他其实很有能力。但是，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我觉得他自己给自己套上了枷锁。当然，并不是所有的讲师都这么认为。”

翔二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评价哥哥的人，他顿时有种被救赎的感觉，然后轻轻地吐了口气。

“有一天，他突然进了这家咖啡馆，那天我碰巧在店里，当时他并不知道这里就是我家。刚好也是现在这个季节吧，我们就是从那时开始建立私交的。”

“哥哥上大学之后，你们还一直保持联系吗？”翔二谨慎地发问。

“算是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轻轻地点了好几次头，占部又托起腮帮，陷入沉思。

“他想退学的时候曾找我商量过。”

“是吗——哥哥为什么要退学？”

问完这句话，翔二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其中的缘由。占部直直地看着前方，丝毫没有把目光移到翔二这边的迹象。

“他说过你的父亲，博心会医院的院长津久见政信是个著名的外科医生。身为长子的他，自然被家人寄予厚望，希望他可以考入医大成为一名医生。他曾经也想要走这条路，但是进入大学之后，他终究还是无法继续忍耐，倒不是因为成绩，他的内心，似乎始终都不想当一名医生。”

“哥哥讨厌当医生？”

“嗯。这样说似乎也不太妥当，他曾经说过，他没有当医生的资格。”

资格？没有资格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占部说着，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过我也没有反对。没有必要去做不想做的事情，想放弃的话就赶快放弃，趁早开始做别的事情。不然以后肯定会后悔的。虽然大部分成年人的说辞都会和我相反。”

“——我想也是。”

“对他来说，那样做到底是好是坏，事到如今，我反倒没有自信说那时做的才是对的。但是，当时我不可能给他别的意见，因为我自己就是那样经历过来的。”

占部将烟灰缸拉至自己旁边，画圈似的把香烟慢慢掐灭，动作中隐约透着一丝孤寂。

3

“哥哥是怎么说我的？”

听到翔二发问，占部从烟盒中弹出一支香烟，反问道：“你很在意？”

“因为我和哥哥几乎没什么畅谈的机会。”

没错。正因如此……

就算翔二放假回来和哥哥碰到面，也不过是只言片语的交流——兄弟间的关系仅止于此。在周围人看来，他们无论如何都不算是关系亲密的兄弟俩吧。小时候总是跟在哥哥屁股后面玩，而后来，彼此的距离为什么会拉得如此之大？翔二有一种感觉，一种强烈的、不连续的断裂之感。

“他夸你是个有出息的弟弟。”占部用淡淡的口吻描述。

“聪明、直率，一定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继承父亲的事业。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放心了。他是这样说的。”

“放心？果真如此吗？”

“嗯。虽然在我听来有些自嘲的语气，不过他原本就给人那种感觉——一个言谈举止间过分轻视自己的人。”

“是吗？”

翔二双手捧起杯子，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而占部一言不发，把烟灰弹落在烟灰缸里，依然没有将视线移到身旁的翔二身上。

“占部先生。”看着手边已经空掉的杯子，翔二小声说，“我……”

“嗯？”

“我……”

接着，就像是带着忏悔的决心，翔二将昨晚至今的事娓娓道来。占部不停地抽着烟，默默地听着，而他的眼睛依旧直视着前方：“要再来一杯咖啡吗？”

当翔二的话告一段落时，他丢下这句话后走进柜台内，重新泡了一杯咖啡递给翔二。他站在柜台内，双手抱胸。

“你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感情。”占部语调平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痛苦。”

“不知道？”

“嗯，你不想知道吗？”

占部松开双臂，单手叉腰，这次他直勾勾地盯着翔二。

翔二垂下眼帘，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

“你去京都干什么了？”占部继续发问，“你说的朋友是什么朋友？”

“……很无聊的。”

翔二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真的很无聊的……”

“别啰唆了，你说说看。”

“……”

“是去见女朋友了吧？”

听了占部的答案，翔二微微点头。

“——我有个高中时就开始交往的女朋友，是姐妹学校的学生，和我同年。”

翔二知道自己的脸红了，他抬眼观察占部的反应，发现占部依然叉着腰，表情严肃地凝视着他。镜片后深棕色的眼睛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她上的是京都那边的女子大学，我们暑假时刚见过面。九月的时候我觉得她有点反常……然后，她突然提出分手，搞得我根本无法专心应对上半学期的考试，于是……”

“你想重归于好？”

“我想，当面好好谈一谈一定会有转机的，但是最后没能如愿。”去了京都之后，第二天就见到了她，两人就此分手。不，应该说是不得不分手。出生至今，他还是第一次尝到这种悲凉孤寂的感觉。如今，他丝毫不想去回忆当时的种种，甚至想将那段记忆全部抹掉。

分手之后本该马上离开，但翔二无论如何也不死心，于是在京都又逗留了一段时间。虽然没有再见到她，但他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独自走遍京都的大街小巷，回忆着曾经与她共度的点点滴滴，沉浸在告别过去的感伤之中。

“哦，原来如此。”

耳边传来占部的声音，翔二却无法抬头。

“你说很无聊，你真的认为很无聊吗？”

“但是……”

“根本不无聊，不是吗？”

“……”

“要说无聊，认为这件事很无聊的你的这种想法才最无聊。”

被人如此定论，翔二顿时不知所措。

“因为快要被喜欢的女人甩了而去见她，这有什么不对吗？”

“这……可是……”

“伸一君正好在那段时间出了事，这不过是单纯的巧合罢了。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对于自己做出的行为，不该那么轻易地说‘无聊’。”

接着便是一阵沉默。翔二低着头啜饮着新泡好的咖啡，占部则静静地走出柜台，重新在翔二身旁坐下。

“请允许我说一点我的看法。”终于，占部开口了。

“我不是很善于教育别人，但是我看你好像走进了死胡同……总之，你是因为不想承认自己的肮脏，所以才不断地挣扎。”

“自己的肮脏？”

好有冲击力的说法。翔二惊得肩膀一抖，抬眼望着占部的侧脸。

“简单地说一下你和伸一君之间的心理联系吧。因为我是独生子，所以并不是很了解——听好了！”

他用缓慢、平稳的语调接着往下说。

“首先，伸一君面对身为弟弟的你时，有种自卑感，而且是某种特殊的经历促成了他的这种自卑感，从客观的角度来看，这也是事实。而你呢，意识到至少对于父母来说，自己是比哥哥‘有出息’的孩子。所以你觉得自己的这种优越感是肮脏的、丑陋的。”

“……”

“伸一君的意外死亡让你很伤心，所以你更加抵触自己这种‘肮脏的’优越感。你拼命地否定伸一君的自卑感，继而否定自己‘肮脏的’优越感。看到父母对待哥哥的态度，你会产生强烈的愤怒和厌恶，也是同样的道理。你的愤怒和厌恶通过父母，原封不动地将矛头指向自身的肮脏和丑陋，对吧？再加上你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自己的这种内心情感，所以心里更加难受。”

“啊啊……”翔二忍不住发出喘息般的声音。

占部的分析也许是对的。没错，正是如此——虽然可悲，但事实正是如此。

竭力抑制着想要逃离的冲动，翔二又一次呼吸急促。

占部看着翔二所在的方向，像在征求什么似的微微歪歪头。翔二缓缓地摇了摇头。

“或许正是如此。”

翔二吐出这句话后，顿时轻松了不少，太奇妙了。

“哎呀呀，这么快就承认了啊。”

占部说着，脸上露出微笑。

“但是，有一点不对。”翔二说道。

“哪一点？”

“哥哥看我的眼神……不管怎样，我还是觉得那并不单单是自卑。”

“哦？”

“简直就像在害怕一样，我总觉得，他好像很怕我。”

“原来是这样。”占部吸着烟点了点头。烟灰缸里已堆满了烟蒂。

“不管怎样，翔二君，这和刚才京都女朋友的事情是一样的。你没有必要那样拼命地去否定自己对于伸一君的感情。”

“……是这样吗？”

“看你这副模样，我想你京都的女朋友是不是对你说，你只会一味地考虑自己的事情……之类的。”

“……”

“哎呀，看来被我说中了。这是指责别人时的万能借口啦，你不用放在心上。每个人都是自私的，不管是谁，首先都是为自己而活。”

“……”

“嗯……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跟你说了这么多，你没觉得好过一点吗？”

这个人正用他的方式来鼓励我。

正因为清楚这一点，翔二总算是勉强挤出了笑容。

“谢谢你，占部先生。”

翔二径直看着占部道谢。说出这句话之后，感觉心情又轻松了不少。

“身体暖和点了吗？”占部有些羞赧地报以一笑。

“嗯，好多了。”

“那可以再陪我一会儿吗？”

“什么？”

“肚子饿了，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你也该吃点什么才好。”

4

店后面好像就是占部家的住处。刚才占部母亲消失的门对面通着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这里的后门。占部打开门，领着翔二进入门后。

来到纵深的庭院，雨过天晴的夜晚令人莫名的舒畅。金木樨淡淡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还混杂着草木湿润的气息。

横穿庭院的石板路对面，单独建有一间小小的平房。平房入口的右手边屋檐下，一辆50cc排量的红色轻型摩托车停靠在白墙边，它的右侧并排停放着一辆大型美式摩托车。

“你稍等一下。”

说完，占部便跑进平房，不一会儿穿了件黑色夹克衫出来。他两手拿着两顶头盔，还有一件银色的风衣。

“把这个穿上，不然会很冷的。”

把风衣递给翔二后，占部戴上头盔和手套：“头盔给你，帽带要系紧。”

这顶全盔头盔简直就像定做的一样，翔二戴在头上正合适。在他费劲系帽带的间隙，占部已经把摩托车从屋檐下推了出来，朝着像是通往大街的小巷方向走去。

“好啦，上车！”

占部跨在摩托车上，举手示意翔二。

“啊……好的。”

“你该不会是第一次坐摩托车吧？”

“……是第一次。”

“在后座上坐下，双脚踩在脚踏板上，双膝紧闭，把自己当成是一件行李就可以了。转弯的时候，不要盲目地倾斜身体，明白了吗？”

“是。”

翔二紧张地点点头，把小包揣在怀里，坐在高出一截的双人座上。排气管发出强劲有力的声音，湿润的夜空也为之震颤——现在是凌晨一点多。

他最初出现时，他们先是不知所措，而后立即转为“攻击”。

肤浅的嘲笑。

戏谑般的悲鸣。

残酷的谩骂……

但他用笨拙的笑容将这一切全盘接受。

当他说想要加入他们的时候，他们拒绝了。因为他是“异类”，不是他们的“同类”。

“让我玩吧！”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弃。

“一起玩吧……”

他们远远地将他包围，且打算继续“攻击”。

“这个给你！”他说。

“那么，一起玩吧！”

第四章　疑惑

1

穿过寂静的街道，摩托车来到一家沿国道而建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式餐馆。星期五的晚上，店里人很多，但还不至于排队等候。

在靠窗的桌子旁落座后，占部马上点燃一支烟。这已经是今晚的第几支烟了？翔二不禁为占部这个老烟枪担起心来，这也说明他已经有闲心顾及其他事情了。

“第一次坐摩托车，感觉如何？”

翔二实话实说：“有点害怕，但是感觉还不错。套句老话，有一种风驰电掣的感觉。”

“摩托车要翻车的话可就没那么好玩啦，毕竟不像自行车。”

“占部先生翻过车吗？”

“嗯，翻车的次数甚至让我想发誓绝对再也不飙车了。”

占部苦笑着撇嘴，很没面子似的挠挠头。他那装腔作势的表情和动作，让翔二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放松了下来。占部推了推眼镜，眯起镜片后的双眼。

“看来你已经走出死胡同了呢。”

“——算是吧。”

“太好了。”

占部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他打开菜单：“那么，我们吃点东西吧。你也得好好吃饭，你这么瘦，再减肥的话身体会垮掉的。”

“占部先生。”

翔二将话题转移到之前一直在意的问题上。

“傍晚见面的时候，你说过想问我一些哥哥的事，是吧？究竟是……”

“那件事啊。”

占部从菜单中抬头，狠狠地咬着叼在嘴边的香烟过滤嘴。

“听了你刚才那番话，某种程度上已经回答了我的疑问。”

“此话怎讲？”

“你说过，你父亲希望伸一君的死以‘意外’收尾。还说家里有人自杀身亡，会是津久见家的耻辱。”

“……”

“独居的年轻人从房间阳台上坠落身亡，一般情况下都会首先怀疑是自杀才对吧？但这件事却被当作‘单纯的意外’而草草结案，当地报纸也只是以‘意外事故’进行了极其简短的报道，完全没有提及‘自杀’一词。”

“难道——”翔二说不出话来，“是父亲从中动了手脚？”

“有这种可能，我从你的话中得到了验证。”

“这……可是——”

“博心会医院的院长，可是这座城市名列前五的名人。也就是说，在这个城市的各个方面，他说话的分量不容小觑。而且，博心会背后还有相里市的宗像家撑腰。”

“宗像？”

“哎呀，你不知道吗？相当有名呢。”

“名字倒是听说过。”

如此说来，母亲贵志惠旧姓“峰川”，母亲娘家相里似乎有姓“宗像”的亲戚。

“相里不是有一所名叫圣真女学园的超贵族高中吗？”

“啊，那所学校我知道。”

“那所学校就是宗像家直接经营的。此外还有很多产业，有宗像家做后盾的企业、团体、政治人脉等。”

“哦。”

“总的来说，宗像家在这座地方城市很有权势。我听说他们甚至能影响到当地警察机关。举个例子来说，他们有能力打通警察高层，对某个事件的搜查施压。所以……”

“——原来是这样啊。”

翔二的低语中混杂着自嘲，又轻声叹了口气：“真烦！”

“没错。”占部附和着，好像很扫兴似的微微耸耸肩膀。

“那么占部先生认为哥哥的死不是意外？正如传闻所说，哥哥的死因果真是自杀吗？”

占部默默地摇摇头：“你不是说影碟机里还放着影碟吗？”

“嗯？啊，是啊。我哥哥房间里的情况吗？”

“没错。《风之谷》的碟片‘SIDE 2’那一面朝上放在里面。”

“这有什么问题吗？”

“据我所知，警察调查公寓房间的时候，发现LD影碟机的电源似乎一直开着，电视也没有关掉。我们可以把这一现象解释为伸一君在事发之前一直都在房间里看片子。”

“——是的。”

“你觉得会有人在看完《风之谷》后产生自杀的冲动吗？”

翔二慌忙在脑海中搜寻这部动画片的记忆，好像几年前在电视里的电影剧场看到过。那是一部科幻动画，以因破坏大自然而逐渐走向灭亡的未来世界为舞台，主人公是一个名叫娜乌西卡的少女，还有叫作王虫的巨大虫怪……

翔二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正当他犹豫之时，占部接着说道：

“当然，也不能说没有那种人。不过呢，我认为伸一君不是那种人。他经常和我聊电影和动画，至少我可以肯定一点，伸一君肯定不会认为《风之谷》是一部无可救药的动画片，他不是那种性格扭曲的人。”

“可是……”

“是不是没什么说服力？那我们换个角度分析。”

占部拢拢自己的长发。

“可以肯定，伸一君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我是这样认为的，不管他吃了多少药，喝了多少酒。他其实是一个非常胆小的男人，这样说可能不太好听，但我不认为他有足够强的意志翻越七层楼高的阳台围栏跳楼自杀。”这点翔二完全理解。

哥哥的确是个胆小的男人。而且——“对了，哥哥不是非常讨厌电梯下降时的坠落感吗？”

很久之前，翔二还记得当时哥哥听到某个名人跳楼自杀的报道时，面色苍白地吐出一句话——“为什么会有人选择跳楼自杀的死法呢？”

“也就是说哥哥不可能跳楼自杀。”翔二眉头紧皱，“这样一来，占部先生……”

“等等，之后我会一一说明。在那之前，先把肚子填饱吧。”说完，占部将视线移回菜单。

2

“和你一样，我昨晚旅行回来才得知伸一君‘意外死亡’的事情，是母亲看了报纸后告诉我的，于是……”

把东西吃得精光之后，占部重拾旧题。翔二剩了大概一半没吃完，但相较自己最近的进食情况，这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想想都觉得丢人，自从在京都被女朋友甩了之后，翔二几乎都没怎么认真吃过东西。

“其实我有个朋友，是高中时的铁哥们，他现在是警官，在栗须署刑事课任职。我联系了那家伙，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个案子的详细情况。然后——”

占部停了下来，有些担心地看了看翔二的反应。

“请全都告诉我，我没关系。”

翔二挺直腰背，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听到什么，我都能接受。”

占部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虽然他说过不要将这些话外传，但对象是你应该没问题。他说那并非一场单纯的意外，案发现场有很多可疑之处。”

刚才占部已经断言不可能是自杀。那就说明……

“那么，”翔二轻声说道，“有他杀的可能性，是吗？”

“他原本认为搜查当然会从自杀和他杀两方面展开。但是，案发之后还不到一天他们就接到上级指示，命令他们停止搜查。”

“可是房间里有调查过指纹的痕迹。”

“据说除了伸一君的指纹外，几乎没有其他人的指纹。”

“那所谓的可疑之处是指？”

“首先，是房间的门锁问题。”

说完，占部抽了口烟。

“伸一君掉下去之后摔在国道上，随即被一辆正巧路过那里的卡车轧过，这你是知道的吧？警察正是接到卡车司机的报案才赶往现场的。通过司机的证言和现场情况，警察马上判断出这并不是一场单纯的交通事故，之后警察便得知死者是公寓的住户，并对其房间进行了搜查，但我听说当时房间的门并没有上锁。事故发生在凌晨两点到三点，这个时间段房门却没有上锁，不是很奇怪吗？”

“的确。”

“还有，公寓里其他住户有好几人都在警察推测的案发时间内听到过异样的喊叫声，虽然可以认为那是伸一君在坠落时发出的惨叫声，但据说也有证言称那喊叫声十分古怪。”

假设是他杀，声音有可能是哥哥在遭人袭击时发出的喊叫声。“还有一点，当时阳台门是敞开的，在阳台门前的地板上，有一枚罕见的硬币。”

“硬币？”翔二无意识地反问道。

“硬币”这个词触动了他内心的某个地方。

（……给你！）

“是什么样的硬币？”

“过去的五十钱银币。”

“五十钱……”

（这个给你！）

翔二惊得用手抚上左侧脖颈。

（……一起玩吧！）

“伸一君应该没有收集古钱币的爱好，而且在伸一君的房间里，也没有发现同一种类的硬币——嗯？你怎么了？想到什么了吗？”

是什么？为什么心里如此不安？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翔二烦躁地摇了摇头。

“没有……没什么。”

“是吗？”

占部怀疑地皱起眉头，但很快便恢复到原来的表情，继续说道。

“较大的疑点大体上只有这三点。还有，你刚才不是跟我说过吗？令伸一君烦恼的‘深夜古怪电话’。从目前我们知道的情形来看，不得不让人有所怀疑。”

“你的意思是……他杀？”

说着，翔二又把手放在脖颈左侧。

（冰凉……）

“房间里的五十钱银币或许是凶手掉的？”

“有可能……有人想对伸一君下手。你有这方面的线索吗？”

“完全没有头绪。”

内心依然烦躁不安，翔二无法保持冷静，遂把视线挪向窗户那边。

“你说过的那张生日卡片呢？放在家了吗？”占部继续问。

“啊，不，我带来了。”

“能不能让我看看？”

“可以。”

翔二拿起旁边座椅上的小包，从里面取出那封信。

“就是这个。”说着递了过去。占部仔细地观察了信封的正反面，然后抽出卡片打开。

“原来如此……三泽千寻啊。”

“你认识这个人吗？”

“听伸一君说过。”

占部把打开的卡片放在桌子上，重新点燃一支香烟。

“他们似乎是在东京的专修学校认识的。她现在好像在做漫画家的助手，同时也尝试着画一些自己的作品，可以说是未来的漫画家。”

“她是哥哥的女朋友吗？”

“不，不是。”

占部平静地予以否认。

“我想他们并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只是很谈得来的朋友，偶尔打打电话聊聊天罢了，伸一君是这样说的。听上去他并不像是在撒谎，而且他也没有理由在这件事上撒谎。”

“是吗？”

占部将卡片原样对折后放回信封：“不管怎样，得先和这个女人取得联系，她或许知道怪异电话的具体内容。”

“你的意思是……我们两人来调查案件吗？”

“我们能做的十分有限。刚才我说的刑警朋友——那个叫武藤的家伙——如果去拜托他，或许能提供我们一些帮助，但他也无法光明正大地行动，要是被上头知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

“还是说，翔二君你……”

占部盯着翔二的脸不放。

“你想就这么回东京吗？什么都不做就回去，你觉得这样好吗？”

“……”

除自杀外还有他杀的可能性，这肯定早已传入父亲的耳中了吧，然而他却为了保护自己的“面子”，把亲生儿子的死当作“单纯的意外”搪塞了事，是这样吗？

翔二无法容忍。正如占部所指出的——他想要否定自己内心的“肮脏的优越感”，正是这种心理激起了对父母的愤怒和厌恶。现在他承认了这一点之后，觉得更加无法容忍。

也许他也说不清对哥哥的感情有多深。说不定普通的兄弟情义在他们之间并不存在，但是——

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嘴脸，若无其事地继续过着平静的生活，这无论如何也不能饶恕！死去的哥哥未免也太可怜了，自己也未免太不知羞耻了吧……

翔二再次将视线投向窗边。

透过被黑暗浸染的窗户，对面国道和渐渐驶近的汽车前灯映入眼帘。黑色车体尾部的光线似乎径直朝自己这边射来，翔二被这种光线带来的恐惧所震慑，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就在这时，映在窗玻璃上的一个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人影是店里的一位客人，他此时正坐在被通道隔开的斜后方的桌子旁。

翔二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转头看向那边。

“怎么了？”占部询问道。

“不，没什么……”

那里坐着三个男人，一个离自己较近，另两个坐在里面，年龄都在二十五岁左右，其中一人……并排坐在里面的两人中的一人——看起来有点眼熟。

那男人是……

不就是在哥哥公寓的阳台上看到的那个男人吗？当时他站在人行道正中央，一直盯着哥哥公寓的阳台。

他穿件白色夹克，戴黑框眼镜。虽说那时没能看清他的五官，但他们绝对是同一人，不会有错。

而且……个头矮小，体形偏瘦，头看起来有点大，短发轻轻贴在秀丽而苍白的额头上——好像很久以前见过这个人似的，翔二觉得他很面熟。

3

“那三人怎么了？”

占部压低声音询问。翔二重新把目光转向他，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哦，所以你觉得那人很可疑。”

占部支起手肘，双手十指交叉，远远地望着桌边那三人：“另外两人你有印象吗？”

听他这么问，翔二再次偷偷地回头看了看斜后方。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身旁，坐着一个皮肤白皙的肥硕男子。而靠近自己这边的那个人，留着烫卷的短发，宽宽的肩膀，从自己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脸。翔二迷茫地苦苦思索。

“那个比较胖的，我记得那家伙叫榎田。”占部若无其事地说着，这倒让翔二有些吃惊。

“你怎么会知道？”

“他是伸一君的同学，在补习学校上过课。”

“还有，你之前看到的那个戴眼镜男人，他叫一之濑，是我家附近药店店长的儿子，他还去过几次我家咖啡馆。离我们这边较近的那个人我不认识。”

一之濑，榎田。一个戴眼镜，一个肥硕。药店店长的儿子，哥哥的同学……

这些信息在翔二的心中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随着旋涡旋转速度不断加快，沉积已久的记忆被卷入旋涡之中。

（……一之濑史雄。）

（我知道。）

（……榎田胜巳。）

（不只是那个眼镜男，叫作榎田的胖男人我也认识。那两人我以前都见过，那是——那是……）

“我们走吧，翔二君。”

占部拿起账单站起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翔二慌了手脚，然而占部并未走向收银台，而是朝三人落座的桌子方向走去。

“嗨，好久不见。”

占部抬起一只手，爽快地和他们打招呼。“你是榎田君吧？”

在愁苦氛围中一直窃窃私语的三人，动作一致地抬头看向占部，至少榎田和一之濑的脸上都露出一副被人突然打扰后的惶恐神情。

“我是占部，曾经在升学教育学院教过英语，不记得了吗？”

“占部老师？”榎田一脸困惑地微微点头，“啊，是的，你好……”

“你现在好像是在初中教日语吧？”

“对，你知道啊。”

“听津久见君说的，听说你和他从小学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

“津久见……”

看着自己教过的学生吞吞吐吐的样子，占部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知道伸一君已经去世了吧？”

榎田当即慌乱地垂下眼帘，他身边的一之濑和对面的鬈发男子，也做出相似的反应。

占部转头看着翔二，用下巴向他示意：“来这边。”

“晚上好。”翔二微微低头行礼，观察着三人的反应。

很明显，突如其来的事态变化似乎让他们有所顾虑，他们频频抬眼望着翔二。这种目光——翔二觉得他们的目光和哥哥面对自己所流露出的胆怯眼神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是翔二君吧？”

榎田用和他的体形截然不同的尖细嗓音，故作轻松般爽朗地大叫：“哎呀，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你应该上大学了吧？”

“嗯……”

“哎哟，不记得了吗？小时候我们还经常在一起玩呢。”圆圆的脸上堆满僵硬的笑容。

“喂！”一旁的一之濑用手肘杵了杵榎田的侧腹。榎田立刻中断这个话题，转而压低声音：

“你哥哥的事真是太突然了。”

“真没想到他就那样走了。”

不仅仅是榎田，这个名叫一之濑的男人也是哥哥的朋友？以前的同学？那个鬈发男子也是……

翔二仔细观察第三个男人的长相，男人也正盯着他看。

脸盘较大，皮肤略黑，眉毛又浓又粗，小眼睛微微上挑。鼻子下面蓄着少许胡须，不过感觉与他不太相称。

“听说他是喝醉后失足摔下去的？”男人开口问道，声音沙哑，口气有些粗鲁。

“其实是自杀吧。”

“喂喂，畑中。”一之濑责备他，“怎么能这么说呢！”

（畑中……）

翔二立刻发现自己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畑中志郎。）

“请问……”翔二毅然发问。

“诸位是哥哥以前的同学吗？我不太记得了。”

“是啊，没错。”

一之濑推了推眼镜框：“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同班，之后……初中和高中也同校。”

“不过我高中中途就退学了。”畑中粗鲁地补充了一句。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三人忐忑不安地互相窥视着对方的面孔。占部则一言不发。翔二两只手拿着小包和头盔一动不动地站着，心神不宁地等着有人先开口说话。

一之濑、榎田、畑中。眼镜男、胖男人，还有……

翔二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他感觉脚下的地板正在缓缓波动起伏，头顶上的灯光忽明忽暗，而且还在慢慢旋转。

心底某处——遥远记忆的深处，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笑啦！）

——小孩的声音？令人怀念的声音、令人恐惧的声音。

这究竟是……

（地藏菩萨，笑啦……）

“走吧，翔二君。”占部率先打破了沉默。

翔二如梦初醒，不停地眨着眼睛。

“再见，有机会再聊。”

和三人说完再见后，占部冷淡地转身离去。翔二跟在占部身后，能感觉到三人从背后射来的胆怯目光。

4

占部什么也没问，径自把翔二送回了阿瓦多町的家。

离家时的激愤情绪早已消退。和占部的一番交谈，至少让他从之前那种不知如何是好的状态中解脱了出来，一味自责的心情也有所缓解。

一想到要回父母在的地方，他就心生厌恶，现在已是凌晨三点，想必也不会和他们打照面。如果他们没发现儿子已不见踪影的话，现在应该已经酣然入梦了。

翔二想，首先得感谢占部，而且他还想和占部多聊一聊。

气冷式双缸发动机的尖锐轰鸣声划破深夜的寂静，逆风行驶中，翔二仿佛听到风中混杂着自己的心跳声。他用力抱紧驾驶摩托车的占部，全身因陌生的急速前进而有些僵硬，但不可思议的是，此刻的心情却无比舒畅。

“安全到达！”

把摩托车停在门前，占部掀起头盔上的防护罩：“有钱人家的少爷坐在车上，还真让人紧张。”

“谢谢你送我回来。”

翔二从双人座上下来，摘下头盔，低头鞠躬。

“今天唐突造访，实在是……”

“可是我们聊得很愉快哦。”占部满不在乎地眯起眼睛。翔二把占部借给他的风衣脱下，放在头盔里递了过去。

占部接过后挂在左臂上，重新握紧车把：“今天再来我家一趟吧。”

“我想先查一下东京三泽千寻的电话号码，并与她取得联系，你觉得怎么样？”

“就这么办吧。”

翔二缓缓地用力点了点头。

哥哥为什么会死？真的是他杀吗？如果真是他杀，究竟是谁杀的哥哥？

翔二认为必须查明真相，现在不做点什么的话，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至少要弄清楚哥哥是怎么死的，这不敢说全是为了哥哥，其实也是为了自己。

“我们约个时间吧。下午一点怎么样？”

“我想应该没问题。”

“很好。如果出不来的话就给我打电话。”

“我明白。”

“晚安。”

占部抬手把防护罩放下，猛踩油门。

翔二目送着摩托车远去后，朝大门走去。

帕皮听到声音后跑了出来，这时候如果进来的是陌生人，就算是悠闲度日的帕皮大概也会狂吠吧。不过，奇妙的是，它似乎早在看到人影之前就知道是翔二。它轻轻地坐在小路正中央，摇晃着毛茸茸的白色尾巴。

“怎么还没睡？不对，是我把你吵醒了吧。”

见翔二跟它搭话，帕皮马上轻轻地打起响鼻回应翔二。翔二开始走动，它也慢腾腾地跟在后面。

翔二绕到后门，用备用钥匙打开门。蹑手蹑脚地向二楼走去，所幸似乎没有惊醒任何人。

当晚入睡后，翔二做了一个梦。

在暗红色……黄昏的笼罩下，世界被切成圆形。

5

占部直毅和津久见翔二离去后，坐在桌旁的三人又一次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中。

一之濑史雄用不安的目光盯着他俩离去的背影，直至他们走出店门。榎田胜巳用湿毛巾擦着蒜头鼻上冒出的汗珠，双腿直打哆嗦。畑中志郎望着旧友们的各种反应，皱着眉头点燃一支烟。

三人中只有畑中抽烟。

畑中毫无顾忌吐着烟雾，一之濑明显露出不快的神色，那神情仿佛在说“如果以后患上肺癌，都是你这家伙害的”。

畑中心里很不爽，今天晚上突然打电话把他叫来的就是一之濑，也不管他不想见到其他人，几乎是强行把他叫了过来。明天可是久违的周六休假，为什么非得在这种时候和这帮无趣的家伙碰面，有什么乐趣可言？

（真受不了！）

畑中在心中暗暗咒骂。

（为什么事到如今……）

很久都没见过其他两人了，有五六年了吧。至少在高中退学之后，大家都没有这样聚过了。和津久见伸一的关系也是如此。

和他们三人早已断绝了联系，所以在听闻津久见死讯时，虽然有所惊讶，但还不至于太受打击。更何况他根本没想过把此事和那件往事扯上关系，但是……

“翔二君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好像也不太认得我们了。”

“毕竟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一之濑压低声音回应道。

“那时他还没到上幼儿园的年龄呢，就算忘了也没什么奇怪的。”

“希望他以后也不要想起什么……”

“所以你别说些不该说的话，没必要特意跟他说我们过去经常在一起玩吧？”

“嗯。”榎田抖着下巴上的肥肉，“大家都不说话，所以我才……”

“不过话说回来，他俩怎么凑到一起了？而且还是在这个时候。他们以前就认识吗？”

“谁知道呢。补习学校的时候，津久见就和占部老师的关系不错，还经常去‘飞船’。”

“飞船？”畑中插嘴道，“那是什么？”

“我家附近的咖啡馆。”一之濑答道。

“开了大概有十年了吧。”

“没听说过。”

“那里就是占部的家。”

“他不是补习学校的老师吗？”

“他好像只做了一两年的老师。店是他母亲经营的。听说他也不工作，成天游手好闲。”

“你知道得真清楚。”

“都是听来我家药店的主妇们说的。”

“唉。”

畑中重新跷起二郎腿，单肘支在桌子上，看了看手表。

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差不多该散了吧，该说的都说完了吧？”

畑中边说边瞪着他们，那两人满脸不安地互相看了看，却一句话也不说。

“你们想得太多啦！”畑中烦躁地一吐而快，“津久见的死只是一场意外，不然就是自杀。我觉得是自杀，他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听说他被赶出家后就堕落了，不去工作，只知道喝酒，听说还嗑药呢。哼，说到药，一之濑，该不会是你给他的吧？”

“胡说什么……”一之濑脸色苍白，脸颊抽动着。

“不过是偶然兴起随口说的话，搞不好真让我说中了。”

畑中心想，嘴里却嗤笑着：“我要回去了。”

“有什么好在意的，瞧把你们给吓的。事到如今，那家伙——是叫阿典吧——那家伙，难道是那家伙的鬼魂来找我们复仇吗？蠢透了。”

看着两人的表情明显僵硬起来，畑中决定无视他们，独自站起身来。

“喂，畑中！”一之濑欠身叫住了他。

“那件事——当时发生的那件事，绝对不要告诉别人，对任何人都不能说。”

“小时候就约好了要守口如瓶的嘛。”

畑中故意开玩笑似的说道：“我心里有数，别摆出一副可怕的表情。要不是你们提起，那种陈年旧事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

“那再见啦！下次再叫我出来的时候，可要找个有趣点的事情哦。”

6

开着爱车RX7行驶在回家的路上，畑中数次被强烈的困意侵袭，每当困意袭来，他就慌忙甩甩头，重新握紧方向盘。

（太累了。）

他打开车窗想吹吹风，但飘进来的却是前面长途卡车排出的废气，便又关上了车窗。

“千万不要疲劳驾驶。”

他提醒着自己，将车内音响的声音调大。

今年夏天，他工作的地方——车站后面的一家小型汽车维修公司——一位年轻同事就因为疲劳驾驶出了车祸。听说是在休息日去海边游完泳回家的路上，连刹车都没来得及踩，就撞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卡车。开车的同事奇迹般地捡回一条命，坐在副驾驶和后座上的两个朋友却当场死亡。

（撞上卡车……）

想象着当时的情形，他不由得放慢车速，与前方的卡车拉开一定的距离，卡车的尾灯在黑暗中扩散。与遥远的那一天的夕阳之色重叠在一起……

（暗红色的天空……）

心不在焉地回想着那天——十五年前的那天发生的事情，畑中不痛快地咂咂嘴。

事到如今，他本不愿忆起那桩不吉利的事。明明早已将它抛诸脑后，却因为津久见死得有些蹊跷，而又去翻旧账……

十五年前——

一之濑史雄、榎田胜巳、津久见伸一，还有畑中志郎。他们四人当时不过八九岁，上小学三年级，又都是同班同学，放学后和休息日经常在一起玩。当时经常在学校和公园这几个地方玩耍，偶尔也会跑到名叫“地藏丘”的小山丘的空地上去玩。

那天，那家伙出现在他们面前。那家伙——就是“阿典”。

（阿典吗？）

刚才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一之濑和榎田一个个都表情僵硬，脸色苍白……真是的，那两人干吗那么战战兢兢的啊。话虽如此，其实十五年前的那段记忆被烙上某种恐怖色彩，也一直盘踞在他心底。

那天，那个时候，那个瞬间——

（……笑啦！）

那家伙在畑中身后几米处停下，露出扭曲恶心的笑容，然后微微抬起右手，踏出左脚，失去平衡的身体向斜前方倾斜，眼看就要摔倒。

（地藏菩萨，笑啦……）

那家伙拼命地保持平衡，绽开笑容。然后，那里……

“啊，想起来了。”

畑中嘟囔着，再次下意识地放慢车速。

“是卡车！”

没错，是卡车。那辆车，也是卡车。那辆脏兮兮的小型卡车停在坡道中央，那辆车……

不知自那之后“阿典”怎么样了。也许死了，也许只是受了点伤。可是，怎么可能会在十五年后的今天……

“不会吧！”

手臂上不禁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畑中一边咂嘴，一边将音响的声音调得更大。在一个十字路口转弯后，前方的卡车没了踪影，畑中脑海中的黑影却始终挥之不去。

开到自家门前时，已是凌晨三点四十分了。这栋钢筋结构的旧公寓位于城西，建在博心会医院旁边，他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将近四年。畑中的父母在他上初一的时候离了婚。其实在父母离婚之前，因为父亲事业不顺，他们全家已从阿瓦多町的豪宅搬到了郊外狭小的出租屋，这似乎也是父母经常争吵的原因。离婚后，母亲离开了这座城市，把唯一的儿子丢给了丈夫。

自那之后过了三年，父亲再婚了。父亲事先根本没和他商量，就突然带回一个陌生女人，并对他说“这是你的新妈妈”。父亲再婚后，他一心只盼着能早点离开这个家。高中没上多久就退了学，其中大半原因其实是想借此反抗父亲和那个女人。

放弃学业之后，他也没有去工作，一直游手好闲。有段时期曾走上歪路，堕落到堪比暴走族和小混混的地步。他成天惹是生非，给父亲添了很多麻烦。在被警察抓走过几次之后，二十岁那年他离家出走了。离家出走后，他一直不停地打零工，后来经由亲戚中唯一关心他的伯父介绍，就职于现在的公司。就职之后他一直踏踏实实地工作，连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

虽然没有和今晚见过面的那两人说，但其实畑中现在交了个女友，并打算近期结婚。女友在畑中公司旁边的外卖店工作，比畑中小一岁，他们交往已有一年多了。想到以后能够和女友一直在一起，总是加班的工作也不觉得苦了。完全不同于为讥讽父母而游手好闲的那段时光，现在，他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充实感。

今天下午他约了女友。最近两人都很忙，好久都没有悠闲地约会了。如果天气好的话，他打算去稍远一点的地方，去乌裂野附近兜兜风。

当年父亲还驰骋商界，父母的关系也没恶化之时，他们家在乌裂野的森林里有一栋别墅。虽然那里除了一片小小的湖泊外也没有什么，但或许是小时候常常被带到那里去玩的缘故，那块土地上的风景作为难以忘怀的另一个“故乡”，一直保留在畑中的心中。总有一天，他要凭借自己的本事，在那片湖的湖畔买一栋别墅——这个心底的梦想他从未跟别人提起。

他把车子开进公寓附近的月租停车场，从后备厢里拿出汽车防护罩套在车身上。虽然把防护罩固定在车身的各个部位很麻烦，但他还是每次都这么做。因为如果真有人使坏将车身划伤，那他就后悔莫及了。今年年初他刚刚以分期付款的方式买来RX7，其重要性仅次于女友。

他仔细地盖好防护罩，拍打着手掌上的灰尘起身——

这时，一个人影突然从停在旁边的丰田吉普车的阴影里冒出来，畑中吓得胆战心惊。

（这家伙怎么回事？）

身穿一件灰色雨衣，头戴一顶黑色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而且还低着头，无法辨认出相貌。

畑中虽觉可疑，但谁也没规定不允许有人在这个时间段穿成这样出现在这里，说不定这人是要把自己的车开出来呢。畑中决定无视他，打算离开……

“等一下。”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响起。

“啊？”畑中吃了一惊，停下脚步。

对方缓缓地靠近他，将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左手抽出：“这个！”对方伸出手，手上戴着黑色的薄手套。

“你是什么人？”

畑中的疑问没有得到回答，对方将紧握的拳头伸到畑中的胸前。

“这个！”对方操着含混不清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有意掩饰嗓音。

莫名其妙！搞不好是从博心会精神病房跑出来的病人。虽然有一瞬间畑中心中冒出这种怀疑，但他还是顺着对方的话，将右手抬起。

黑色的拳头张开，一个冰凉的小东西落在手掌上：“这个给你。”

这句话和这个东西——银色的硬币，畑中花了数秒才想通它们之间的联系。

（……给你！）

（这个给你！）

（……一起玩吧，好吗？）

“难道……”

强烈的战栗贯穿全身。

（不会吧？）

畑中抬眼向上望去，几乎与此同时，第一波攻击袭向畑中。

“让我玩吧！”

伴随着模糊而含混的声音，对方从怀中抽出凶器，迅速劈下。别说抵抗了，畑中连闪身避开的机会都没有。凶器命中他的额头，随着一声闷响，皮肉绽开，骨头碎裂。

“喂，让我玩吧！”

畑中低声呻吟，双膝跪地。

（这……）

他双手碰触额头，刚才那一击不是幻象。

（这种事……）

剧烈的痛楚，流出的鲜血，微温的触感，都是那么真实。

“喂，笑啊。”毫无起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畑中仰望着，对方的脸隐藏在帽子下方，白色大口罩覆盖了口鼻。微暗之中，俯视着自己的双眼中闪现出冰冷的光芒，昭示着此人不同寻常的意志。

（这家伙疯了。）

“慢，慢着。”畑中喘息道，伸出沾满鲜血的双手，“等等，你到底是……”

“笑啊！”

（喂，笑啊！）

耳边传来空气被割裂的声音。畑中心中呐喊着“快躲开”，然而身体却无法自如地行动。第二波攻击从头顶袭来。

（笑啊！）

（不笑可不行！）

畑中像被弹开般向后倒去，呈“大”字形横躺在柏油路面上，他想抬起手臂护住头部，却只能做到颤抖指尖的程度。

耳边响起“咚”的一声脚步声，畑中微微睁开眼，站在身旁的人影模模糊糊地浮现在眼前。

（难道，我……）

连痛得打滚的力气都没有，有如微弱电流穿过般的麻痹感，渐渐扩散至全身。

（我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了吗？）

（死在这里吗？）

（死得这么乏味……）

下午还要和女友约会呢，久违的约会，如果天气好的话，就去乌裂野——去那片令人怀念的森林里兜风。明明都计划好了的，究竟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笑啊！”

凶手再次重复着这句话，第三次举起凶器对准瘫倒在地的他，毫不留情地向他的脸部攻去。鼻子破烂，门牙也断了几颗。

“笑啊。”凶手说完，又补上一击，“你们都是坏人。”

血沫在黑暗之中飞溅，落在周围的地面上，落在凶手的雨衣上，落在刚才畑中亲手盖好的防护罩上，血渍点点。

“你们……”

他已然丧失说话和睁眼的力气，十五年前那天黄昏的风景在他的脑海里扩散开来。

（地藏菩萨，笑啦！）

小孩子的声音，一动不动的四人，扭曲的笑容，大大的黑影渐渐逼近……

（……笑啦！）

（……危险！）

（危险啊！）

畑中拼命地想要抹掉那可怕的一幕，以儿时在乌裂野湖畔玩耍的身影取而代之，最后他的意识沉入死亡的黑暗之中。

“这个给你！”他伸出手，手里握着一枚银币，“让我一起玩吧。”

他们惊讶得面面相觑，因为那不是他们平常司空见惯的硬币。“这是什么啊？这个硬币真奇怪。”

其中一人从他手掌中拿过银币，表示不解。

顿了一小会儿，他答道：“这是过去的钱币。”

“是吗——”

“是真的。”

另一人盯着伙伴的手指出：“你们看，上面还写着五十钱呢。”

“哦，真的呢。”

“这东西很值钱的。”

“好棒。”

“也让我看看。”

“我也要看。”

孩子们眼中闪烁着光芒。

他得意地挺起单薄的胸膛：“让我一起玩吧，好吗？这个给你。”就这样，他和他们之间建立起单纯的“交易”关系。但是……

第五章　追忆

1

十月五日，星期六，秋高气爽的一天。

父母好像并没有发现他深夜溜出去。翔二起床后从二楼下来，这时父亲已经出门了，母亲在客厅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

看到儿子出现，她马上发问：“你会在家里待多久？”

她过分平静的声音和表情试图要说明昨晚的争执已经成为过去。

“还要待一阵子。”翔二也尽量用平静的语调回答，“我想帮忙整理哥哥的房间，可以吧？”

母亲虽然有些困惑，但马上就回答他：“可以，你自己决定吧……学校的课程不要紧吗？”

“一两个星期不去上课不要紧的，大学和高中不一样。”

“是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虽然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但她仍然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像是为了阻止母亲要开口说的内容，翔二赶紧微笑着说：“不要紧，别担心。”说完，他心中悄悄地叹了口气。

对于父亲和母亲，他已不像昨晚那样满腹负面情绪。他们是他们，他是他，最重要的是，他要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去行动，去判断价值，要为自己而活。所以……

此刻，早饭时间已过，翔二独自吃着节子准备的早饭。胃口虽然还没恢复正常，但昨晚好好睡了一觉后也恢复了不少。

“节子阿姨。”

翔二突然想起了什么，向在旁服侍的节子询问。

“节子阿姨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在我家工作的？”

正张大嘴打哈欠的节子，赶忙将哈欠咽了回去，看向翔二。

“有十五年了吗？”翔二继续发问。他会这么问估计是因为一直对那张马戏团海报念念不忘吧——那张“阔别十五年重临栗须市盛大公演”的海报。

“十五年……”节子念叨着，像是在思索似的歪着头，“我记得没那么早，少爷上小学的那一年我才来的。”

“那是十二年前喽。”

“是这样的。”

“那哥哥有个朋友叫一之濑，您知道吗？”

“一之濑先生吗？”

节子又歪着头思索起来。

“伸一少爷的朋友……”

“家里好像是开药店的。”

“说起来，葬礼的奠仪簿上好像有这个名字。”

一之濑也来参加哥哥的葬礼了？翔二觉得完全有这个可能，他继续问道：“榎田和畑中这两个名字呢？有没有听说过？”

“这两位也是伸一少爷的朋友吗？”

“嗯。是哥哥小学时的同班同学。您知道吗？”

“这个嘛，我……伸一少爷基本上不怎么带朋友到家里来，这些人怎么了吗？”

“没什么，既然不知道，那就算了。”

“要再来一杯咖啡吗？”

“嗯，多谢……对了，我一直有一个疑问，节子阿姨没有结婚吗？”

“什么？”正拿着咖啡容器的节子像是吓了一大跳似的，眨了眨小小的眼睛。

“少爷真是的，突然问这种事情。”

“问得很无礼吗？”

“哪里哪里，怎么会呢。年轻的时候和一个男人一起生活过，但那个人后来过世了。”

“啊……抱歉，问这种事情。”

“哪里，少爷不用放在心上，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对方的模样我也早忘记了。”

说着，节子爽快地笑了。看着她布满细纹和斑痕的脸，翔二深有感触，节子阿姨也老了啊。

2

到达“飞船”时还不到下午一点，比约定的时间稍稍提前了一些。市民公园北侧这一带属于御森町，从阿瓦多町的津久见家步行到这里要花费半个多小时。

清爽的风很有秋天的感觉，蓝蓝的高空上，隐约飘浮着几缕曲线状的白云。在通透阳光下，这座城市呈现出和昨天全然不同的风貌，但是空气中弥漫的“异国之感”未曾消逝。

“自己真是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的吗？”记忆中的风景与现在相比，总有种让人无法否认的断层感。翔二觉得很不安全，仿佛世界会随着自己踏出的脚步摇晃起来似的……也许每个人成长到某个年纪时，都会产生这种感觉？

“飞船”正在营业中。

店里有两个客人，她们一边看着报纸，一边吃着饭，都是上班族打扮。电台正放着一位女歌手的抒情歌曲，好像是最近的热门歌曲，翔二记得自己听过几次，但不知道歌手和歌曲的名字。

翔二刚进店，柜台里占部的母亲——记得名字是叫春海——和他打招呼，说的是“午安”，而不是“欢迎光临”。她似乎一眼就认出翔二是昨天来找她儿子的人。

“请进。”

她微笑着指指店里的门。

“直走，穿过最里面的门，就到院子里了，直毅就在院子对面的平房里。我带你去吧。”

“不用了，我知道怎么走。”

翔二从店内横穿过去，走过微暗的走廊，来到后院。迎面扑来的金木樨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平房屋檐下，两辆摩托车并排停放着，位置和昨晚一样。翔二走近右侧那台美式摩托车，很好奇地看了一会儿。摩托车有着圆形曲线的黑色油箱、大幅度弯曲的车把、银色的引擎，还有从引擎处延伸到摩托车后方的粗排气管，整体给人一种宛如“铁马”的感觉。会不会再让自己坐一次呢？想到这儿，翔二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他朝着房间入口方向走去，无意间看到一个奇怪的东西。红色轻型摩托车后面——白色墙壁的下方，粘着一个圆盘似的东西，还闪着银色的光芒。那是什么？翔二弯下腰仔细地瞧了瞧，发现那是一个脏兮兮的不锈钢盆，圆形，直径约三十厘米，紧紧地粘在墙壁上。

为什么会把这个东西粘在这里？等会儿问问占部吧，这么想着，翔二朝入口走去。

没有门铃，翔二边喊着“占部先生”，边敲着门。翔二敲敲喊喊几次之后，占部才终于出来开门，看样子他好像还在睡觉，穿着白底蓝色条纹睡衣，长发睡得乱糟糟的，也没戴眼镜。

“啊，翔二君啊。”占部用力地揉揉眼睛，“已经到时间了吗？嗯……我记得闹铃的确是响过了。”

虽然这是第三次和占部见面，可是每次他给人的印象都不一样，这种人还真不多见。

占部惭愧似的挠挠头：“真抱歉，稍微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换衣服。”

“不急。”

片刻后，占部穿着昨晚那件皮夹克走了出来，迎着明亮的阳光眯起眼睛：“好了，走吧。”

说完，他把头盔递给翔二。

翔二不解地问：“咱们去哪儿？”

“去伸一君的公寓，你不是有房间的钥匙吗？”

“是啊，可是……”

“像记事本、电话簿之类的东西应该还留在房间里吧，我们要从上面找出三泽千寻小姐的电话号码。”

“啊，这样啊。”

“虽然去查号台查询也是可以的，不过我想亲自看看‘现场’，方便吗？”

“嗯……我们走吧。”

走到院里时，翔二指着刚才看到的圆盘问：“那个是什么？”

“古怪吧？”占部边戴手套边微微一笑，“你猜猜。”

“不知道……是个盆吧。”

“我家是十几年前搬到这里来的，大概是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吧，母亲租了这个房子，把前面改成店面兼居室，开始经营店铺。这间平房原本就有。从我们搬过来的时候起，这面墙上就贴着这个东西。反正也没必要把它揭下来，就一直维持着原样。”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是不是在盖这座房子的时候，作为吉祥物之类的被嵌进去的？”

“不是，是建好后用黏合剂之类的粘上去的，并没有埋在墙壁里。”

“那……”

翔二把手放在膝盖上，弯下腰凑近观察。盆不但脏兮兮的，表面还坑洼不平。

“要我给你提示吗？”占部说道，“提示一，之前住在这里的一家人，有个上小学的孩子。”

难道是小孩的恶作剧？仅此而已吗？

占部顿了一会儿，继续说：“提示二，院子一角——那片杜鹃花篱笆之中，掉落着一个软式棒球。”

“球……啊！”翔二心中灵光一现。

“是练习投球的靶子吗？用这个当靶子，从那边把球投过来。”

“我也是这么推测的。”占部摘下眼镜，戴上头盔。

“高度正好是接球手摆好架势的高度吧？而且，仔细瞧一瞧会发现上面还残留着些许球的形状。”

“啊，果然如此。”

这么说来，小的时候，有时也会和哥哥在庭院里玩抛接球。但因为兄弟俩相差五岁，力量和技术差距也很大，哥哥总是一副无趣的样子……翔二回忆着接到有力一球时掌心的痛感，又盯着那个脏兮兮的银色圆盘看了一会儿。

（被切成圆形……）

3

七〇五室和翔二昨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占部粗略地环视了一下凌乱的客厅，顺便看了看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接着走出房间去观察阳台。翔二在这期间找出扔在沙发床旁边地板上的黑色电话机，把它重新放在桌上。这部带录音功能的电话和翔二在东京住房里使用的电话是同一个型号。翔二拿起话筒，能听到正常的信号音，看来电话线还能用。

正当他环视周围，找寻电话簿之类的东西时，传来占部呼叫“翔二君”的声音。

“你来一下。”

翔二慌忙来到阳台。占部指着一截围栏说：“你看这个。”

“怎么了？”

“你看这里。”

涂成茶色的铁栏杆上，占部所指的那一部分有涂漆脱落的痕迹，下面露出了黑红色的铁，脱落部位有几厘米长，呈细长状。

“这是……”

“像是被什么硬物划伤的，你说像不像强烈击打后留下的痕迹？而且这些痕迹都很新。”

“嗯，你说得没错。”

占部凝视着那块可疑的痕迹。

“我们是否可以这样推测？五天前深夜，造访这个房间的凶手挥舞着凶器——比方说铁管或者铁棒之类的钝器——袭击了伸一君。虽然伸一君拼命地躲避凶手的攻击，但还是被逼上了绝路。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伸一君是在躲避攻击时失足掉下去的。这个栏杆上的伤痕会不会是凶手当时抡起凶器攻击时留下的？”

“……”

“警察在第一天的搜查中肯定也注意到了这个疑点，公寓的其他住户可能也在证言中说听到过疑似击打的声音。”

占部颓然地摊开双臂。他隔着围栏瞥了一眼楼下，随即回到室内。之后，他们很快便找到了随意放在杂志堆上的电话簿，找到了三泽千寻的电话号码。在占部“还是你来打比较好”的提示下，翔二拿起了话筒。

星期六下午两点。翔二想这个时间段对方不太可能在家，不料信号音响到第三声时对方就接起了电话。

“你好，我是三泽。”

声线比翔二根据生日卡上的文字和插画大致推测的要粗一些，有些男性化。

翔二抑制着紧张的心情，问道：“是三泽千寻小姐吗？”

“是我，请问你哪位？”

“那个……我叫津久见翔二，是津久见伸一的弟弟。”

“津久见君的弟弟？”

“是的，我是他弟弟。突然来电话，真的很抱歉。”

千寻似乎还不知道那件事。

“实际上……”翔二把五天前哥哥意外身亡的事情告诉了对方。瞬间的沉默之后，短促的轻声尖叫在翔二耳畔响起：“真的吗？怎么会这么突然？”

翔二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一下情况。

“从阳台上摔下去……”她几乎说不出话来，“难道津久见君是自杀？”

“目前认为是意外，但是有些地方还不甚明了，所以……昨天我看了三泽小姐寄给哥哥的生日卡，针对里面的内容，我有些问题想问问三泽小姐。”

“……”

“我想问的是，生日卡上所写的事情——‘深夜古怪电话’——究竟是什么样的电话？”

“古怪电话？啊，那个啊……”

千寻做了个深呼吸，似乎是为了平复心情。

“津久见君曾经向我抱怨说有人在半夜给他打古怪电话，他说电话里的声音死气沉沉。我劝他说只是骚扰电话而已，我有时也会碰到这种事。”

“那电话内容方面呢？”

“让我想一想啊……”

考虑了两三秒之后，她给出了答案。

“好像是……‘你没有忘记吧’‘让我玩吧’之类的。”

“让我玩吧？”

（喂，让我玩吧……）

翔二吃了一惊，随即皱起眉头，重新握紧话筒。

“而且说完这些之后对方就会立刻挂断电话。”

“是男人还是女人？”

“男女莫辨的声音。”

“请问是什么时候听哥哥说起这件事情的？”

“——大概是一个星期前吧。”

“哥哥有没有说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接到这类电话的？”

“说是从四五天前开始。”

伸一和千寻最后通电话大约是在九月二十八日，那么开始接到可疑古怪电话的时间就是二十三日左右。

“哥哥是不是很介意电话的事情？”

“是的……可是，当时津久见君好像醉得很厉害，有些口齿不清。现在想来，他当时应该相当害怕呢……”

“害怕吗？”

“我是这么觉得。”

“哥哥还说了什么吗？只要是你觉得不太对劲的事情，请一定告诉我。”

“他说因为睡眠不好，所以吃了安眠药，虽然我告诉他那样做不好。”

“还有吗？”

“我想想看。”千寻嘟囔着沉默了下来，不久后又接着说，“他还说过‘地藏菩萨’之类的话。”

“什么？！”

心脏猛地一跳。

（怎么回事？）

翔二把手放在胸口，然后抬起手抚摩脖颈左侧。

（……笑啦！）

（啊，这是……）

“他到底怎么说的呢……啊，想起来了，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啪嗒”……水珠滴落的声音在耳内响起。

“他当时战战兢兢地问我知不知道‘地藏菩萨，笑啦’这句话，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却说不知道的话就算了。”

黏糊糊的汗渗出，翔二一时语塞。三泽千寻说的那句“地藏菩萨，笑啦”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句话会让自己如此反常？

（……笑啦！）

（……一起玩吧！）

“喂喂？”千寻讶异的声音传来，“喂喂？翔二先生？是叫这个名字吧？你怎么了？”

“没什么……抱歉，我没事。”

翔二缓缓地摩挲着脖子，摇了摇头。

“其实，明天我要和朋友一起去香港，要不然，我想立即过去吊唁的。”

“啊，不用费心。没关系，不必放在心上。”

她和伸一君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看来指出这一点的占部是对的。

“真的，请不必放在心上。我想哥哥收到生日卡也一定会很开心的，所以，不必介意。”

“……”

“那我挂了。真抱歉，突然问这么奇怪的事情。”

翔二说完，主动挂了电话。之后，他仍握着话筒，一时之间还无法回归到正常的思考状态。他呆呆地睁着焦点模糊的双眼，嘴唇半开着……

“翔二君，怎么了？”

占部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遥远。翔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这是怎么回事？）

某些东西（被切成圆形……）在某些地方引起了共鸣。心底（十五年前，那个）的记忆深处，（马戏团的音乐声隐约传来……）那里（暗红色的天空）伴随着不安（一枚银色的硬币）、恐怖（五个拉长的漆黑人影）和剧烈的心跳，这是……

（一起玩吧，好吗？）

简直就像被打上马赛克的电视画面，然后电波紊乱，噪声不绝于耳。

（……笑啦！）

（……笑啦！）

（……地藏菩萨，笑啦！）

“啪嗒”……水珠滴落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翔二伸手抚摩着上脖颈。

“你怎么了？”占部又问了一遍。

翔二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4

之后，考虑到可能会有笔记本和便条之类的东西留在房间里，两人分头检查了房间，花了两个多小时找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终也没找到类似的东西。占部将电脑软盘里的内容浏览了一遍，也没有发现可疑的文件资料。

他们下午四点半出了公寓，准备先回占部家。

把摩托车停在店前，占部戴着头盔看了看店内，然后耸了耸肩：“哎呀，真少见，客满。”

“这样闯进去一定会被母亲揪住帮忙的，我们还是先去我的房间吧。”

“好，我没意见。”

把摩托车直接丢在原地，他们从店旁的小巷绕到后院。

占部打开平房的房门：“屋里乱得很，进去的时候要小心。”正如他所说，房间不是一般的乱，将两间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日式房间打通后作为一大间使用，仍几乎没有立足之地。地板被埋在一大堆凌乱的书籍、文件和纸屑堆里。

一进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靠左手窗边并排摆放着的一张大桌子和电脑架。右手边摆着一张没有覆盖被褥的电被炉(1)，上面杂乱地堆着书籍和文件。屋里还有一个房间，透过半开的拉门可以看到房间内摆着一张像是高低床的家具，不过发挥床功能的似乎只有上面那层，下面那层几乎成了堆放杂物的地方。

“这里也算是我的工作场所。”占部拨开纸堆腾出空间，“截稿日迫在眉睫，所以一片狼藉啊。”

“截稿日？”

“嗯，我出去旅行，偷了好长时间的懒，所以现在时间很紧。要不平常我怎么都会收拾收拾的。”

“占部先生在做什么工作？”

“翻译不值钱的小说。”占部若无其事地答道，“话虽如此，不过我翻译的书才出版了两本，而且基本上卖不出去。”

“真没想到，占部先生是翻译家啊？”

“新手罢了，比打零工略强一些。现在我也积攒了不少人脉，有几个大学同学在东京的出版社工作，不时地会给我安排些工作。”

“这样啊。”

“坐那里吧。喝什么？虽然我这里只有速溶咖啡。”

“速溶咖啡就行。”

占部离开后，翔二立即脱下夹克衫，在被炉旁坐定，开始打量起房间来。几个书架嵌在墙壁里，上面摆满了书，其中有不少外文书，漫画和杂志的数量也多得惊人。墙壁上空白的地方贴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世界地图、日本地图、摩托车照片、玛格丽特画作的复制品、已褪色的外国摇滚乐队海报……

“齐柏林飞船。”

占部端着托盘返回，翔二对着他念出海报上写着的乐队名称。

“你喜欢这个乐队吗？”

“哦，那个啊，以前挺喜欢的。”

占部羞涩地笑笑：“你知道这个乐队？”

“只知道名字而已。”

“嗯……感觉我们有代沟了。”

占部把被炉上的几本书拨到地上，放下托盘，然后轻轻拿起立在书架一角的电吉他，在桌旁的旋转椅上坐了下来。他拨了一下琴弦确认调音无异常后，缓缓地弹起中速的琶音来。

“啊，这首曲子我听过。”

“《通往天堂的阶梯》。”

“是那个乐队的歌曲吗？”

“没错，是我们那个年代的名曲哟。滚石乐队的Angie，你知道吗？”

“这个嘛……”翔二觉得很抱歉，歪着头思考起来。

占部随即苦笑道：“你不怎么听音乐吗？不要告诉我你只听古典音乐。”

“大家都听的音乐我多少会听一些。”

“什么样的音乐？”

“美梦成真(2)、冈村孝子之类的。”

“嗯……”

“占部先生有兄弟姐妹吗？”

“我不是说过我是独生子吗？父亲去世得早，没能给我留个弟弟妹妹。”

“可是……”翔二向里面的房间望去。

“嗯？”占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哦，那张床吗？你眼睛可真尖。”

“为什么是高低床？”

“你想太多了，正如你看到的那样。”随意把吉他搁在一边，占部说，“这是我住宿舍时开发出的节省空间的技巧，其中一层代替储物空间使用。偶尔上下替换着用还能换换心情。”

“原来如此。”

翔二啜饮着咖啡，再次环视室内的情况。

电视机上摆着一个白色木制相框，看到相框内的照片。“那是占部先生吗？”翔二问。

照片上是一个背着大帆布背包，胡子拉碴的男人。脸上的无框圆眼镜倒是和占部现在戴的一样，可是乍一看，完全感觉不出是同一人。照片背景像是在国外的某个古老寺院。

“那是我第一次去尼泊尔时拍的。”点燃一支香烟，占部答道，“前一阵子刚结束的旅行去的地方就是尼泊尔。从上学时算起，我大概已经去过五次了吧。”

“五次？”翔二惊得瞪大双眼，“尼泊尔有那么吸引人？”

“是啊。我该怎么跟你说呢，那里就像是我的故乡。第一次——也就是大约十年前去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了。”

“故乡……”

“我生在栗须，但是，并不是说那里与这里有多相似。怎么说呢？街道和自然景色……还有在那里生活的人们，让我觉得非常亲切。明明是第一次去，却让人萌生出一种‘啊，我回来了’的感觉。从那以后，只要有钱和时间，我都会去那里。”

占部的话，像魔法一样拨动了翔二的心弦。“故乡”“亲切的感觉”“我回来了”……他所描绘的这一切，都填补了翔二从昨天起就挥之不去的某种缺失感。

占部叼着烟移到被炉旁，伸手端起咖啡杯。

“所以每次去的时候，都能遇到面熟的人。这一点也让我觉得很奇妙。”

“面熟的人吗？”

“第一次去的时候，在某个村落漫步时遇到了一个人，酷似我故去的外公。外公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去世了。当时那个长得和我外公一模一样的老人，正牵着牛从我对面走过来，我差点出声叫住他。”

“是吗？这次也碰到酷似的人了吗？”

“像我初中时的数学老师，是个我不太愿意想起的人。”

“说不定将来会碰到酷似自己的人呢。”

“有这个可能。”占部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过呢，翔二君，看到那些人让我觉得心情舒畅。”

“为什么啊？”

“虽然昨天对你讲了很多大道理，不过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个有很多烦恼的人。”

“哦……”

“‘你只会一味地考虑自己的事情’，在我二十岁左右的时候吧，当时交往的女友也对我说过这句话。只会考虑自己的事情、没什么本事却自尊心过高，沉醉于肮脏的自恋之中……这些评价让我很烦恼，最后甚至到了自我憎恶的地步。那个时候总是怀疑自己是否可以为了他人而活。但是说白了，为他人而活的人其实才是最大的利己主义者，他们其实是在为自己而活。于是我试着转变思维，不管是谁，其实都是为自己而活，这是无可奈何的。就在那个时候，我去了尼泊尔……”

占部凝视着照片：“怎么说呢，应该说是得到救赎了吧。我如同回到故乡一般，感受着那份亲切和熟悉，看到酷似外公的老人，亲眼领略喜马拉雅山的巨大……”

占部像追逐梦想的少年那样眯起双眼，白色烟圈斜斜地升起。翔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嘴角。

“我感觉到‘我’并不是一个人，这并非是指我不孤单，而是在这个世界的某处，肯定生活着与我‘存在形态’相同的人。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始终是为‘我’而生，但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止一个。从那时起，我超越了家庭和国家的界限，仿佛与全人类融合在一起……嗯，这个道理十分奇妙，连我自己都觉得似懂非懂。”

“是大彻大悟了吗？”

“怎么可能。”占部大幅地耸耸肩膀，“我仍然有很多烦恼，只是心境多少有些不同罢了。”

至此，翔二突然明白自己昨天在雨中遇见占部时所感觉到的“似曾相识”到底是什么了。

他们两个人很像，不是指外貌、成长环境、爱好、经历等表层的东西，而是刚才占部说的“存在形态”，他们在这方面很相似，所以自己才会……

翔二把目光投向电视机上的照片，认真地说道：“我也想去看看。”

占部立即露出微笑回应他：“要和我一起去吗？不过，会是一场相当拮据的旅行哟。”

“我想去，请一定带我去。”

“好，约好了，别忘记约定哦。”

“我很期待这场旅行。”

5

之后两人越聊越投机，在房间里待了近两小时。占部看了看手表，然后双手按按胃，开口说道：“肚子饿了。”

“仔细想想，我起床后一点东西都没吃——你呢？”

“我是吃过午饭才过来的。”

“让我妈做点什么吃的吧，店里应该也闲下来了。”

两人出了平房，绕到前门走进“飞船”，此时只有柜台边上有一个客人，系着红色围裙的女店主正在清洗撤下来的餐具。

“辛苦了。”

占部向母亲招呼了一声，然后在里面的桌旁坐下。翔二也在同一张桌子旁坐下，与占部面对面。

“有什么吃的吗？”

“来了来了，欢迎光临。”

准备好水和湿毛巾，占部母亲——占部春海来到他们跟前。翔二惶恐地低头行礼：“谢谢。”

“我来介绍一下吧。”占部说，“这是津久见翔二君。”

“津久见先生？”她瞪圆了黑亮的眼睛，“那……”

“他是伸一君的弟弟，将来的博心会医院院长。”

这种听上去像是开玩笑似的话从占部的口中说出，翔二并不觉得讨厌。

“啊，这可真是……”

春海一面不停地眨眼，一面端详着翔二的脸。

“很难熬吧，突然发生那种事……”

“所幸有占部先生激励我，已经不要紧了。”

“来两杯咖啡，我要什锦三明治，翔二君你呢？”

“那我也一样。”

占部目送着母亲返回柜台的身影，抽起烟来。缕缕白烟伴随着香甜的味道升腾而起，透过白烟，翔二看到墙壁上贴着一张海报。

“流星马戏团再度献技！”

他不由得叫出声来：“世纪盛会！”

“阔别十五年重临栗须市盛大公演！”

占部察觉到翔二的视线，回头仰望那张海报。

“马戏团来过了吧？”翔二问。

“好像来过。九月二十日至二十三日吗？那时我已经离开日本了。”

“很热闹的。”听到二人的对话，春海在柜台内对他们说。

“直毅出发后没多久马戏团就来了，他们拜托我把那张海报贴在店里，所以就一直贴着。”

“这个马戏团在十五年前也来过吧？占部先生，你有印象吗？”

“啊，嗯。”

占部又仰头瞥了一眼海报。

“当时和朋友去看了，是在我高中一年级的时候，也是现在这个季节——一个让人感觉有点寒酸的小马戏团。最近马戏团是不是也大变样了啊？你以前也去看过吗？”

“我不太记得了。”

翔二咽下唾液，注视着墙上的海报。

这张海报的尺寸比昨天贴在电线杆上的那张要大很多，用外行气十足的美术字书写的广告词是一样的，不过字下面的插图图案完全不一样。画的是五个孩子手牵着手（……五个黑影），仰望着被红色和蓝色装饰得五彩缤纷的马戏团帐篷。

（……笑啦！）

（……笑啦！）

“……笑啦。”翔二不知不觉间吐出这句话。

“嗯？”占部皱起眉头。

“你说什么？”

“地藏菩萨……笑啦。”

“啊，白天听说的那句话？”

和三泽千寻通完电话后，记忆深处有什么在蠢蠢欲动？翔二最终也没能找出答案。不管如何聚精会神，都无法看清隐藏在马赛克下的画面，所以，对于占部“你怎么了”的询问，他也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是，现在，部分记忆似乎已经复苏……

“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占部镜片后的眼中隐隐发光。

占部仰头望着海报，轻声答道：“五个人……”

“欸？”

“五个人……有五个孩子。傍晚时分，被染红的天空……马戏团来了，从远处传来马戏团的音乐声。”

“是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情吗？”

“应该是。”

“——然后呢？”

“‘地藏菩萨，笑啦’，能听到这个声音，是小孩子的声音。”

“这样啊，看来这句话很关键。”

占部狠狠地咬着香烟的过滤嘴：“知道那是什么事情吗？”

“……”

“说到‘地藏菩萨’，这座城市里有个叫地藏丘的地方，在搬到这里之前，我就住在那附近。会不会和那个地方有什么关联呢？”

“地藏丘……”

轻闭双眼，翔二在口中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他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地藏丘上面现在是陵园。离你家也很近，你去过吗？”

“我应该去过。”

“哦……关于‘地藏菩萨’这个词，还有什么别的线索吗？”

“地藏……啊，我想起来了，哥哥他以前……”

望着占部凝视着自己的目光，翔二说：“你想想看，京都不是有个叫作‘地藏盆’的活动吗？大概在八月下旬的时候，町内会(3)将孩子们聚集在一起，在路上拉一条绳子禁止车辆出入，举行一些有奖抽签之类的活动。”

“嗯，那好像是只在京都举行的地方性活动。”

“是的。所以我初中去那边上学，第一次听说这个活动的时候，还觉得很稀罕。而且我记得回到这边的时候曾经跟哥哥提起过这件事。然后……”

翔二把手掌贴在额头上回忆着。

“然后，哥哥露出非常吃惊的表情，用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还冲我怒吼‘你想说什么’。”

“哦？”

“我当时吓了一大跳。我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可是他马上又露出一副胆怯的神情——就是我上次说过的隐约有些卑怯的表情，对我说‘抱歉，没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对话在这里中断了。占部不停地抽着烟，而翔二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得大口吞着送上来的三明治。

十五年前的秋天，黄昏的天空笼罩下……

再一次仰望贴在墙上的海报，翔二拼命地搜寻着记忆。五个孩子——五个黑影，背景是昏暗的夕阳，那时……

想起来了，哥哥也在那里。翔二觉得，剩下的四人中的三人，会不会就是昨晚在餐馆遇到的那三个人？一之濑、榎田，还有畑中——那么，另一个人呢？另一个人到底是谁？

不是翔二，这一点毋庸置疑。十五年前——当时翔二只有四岁，总是缠在哥哥屁股后面。他们都不愿带着他玩，翔二只能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看着哥哥他们玩耍……所以……

（……笑啦！）

孩子们的声音传来，翔二不自觉地伸出右手，抚摩着脖颈左侧。

（地藏菩萨，笑啦……）

另一人是谁？

（……一起玩吧！）

当时在场的另一个人影……

（这个给你。）

“喂！”

占部突然声音嘶哑地叫嚷起来，打断了翔二的追忆。

“喂，翔二君，不好了。”

“啊？”翔二不解地看着占部。不知何时，占部已将三明治吃得一干二净，腿上摊开着今天的晚报。

“这篇报道。”

“畑中这个男人，我们昨晚遇见过这个人吧？二十四岁——年龄也对得上号。畑中志郎，汽车维修公司员工。”

“——没错。”翔二更加不解了，“那个人怎么了？”

“今天凌晨……”

占部用手指着报纸。

“报道上说畑中志郎被杀了，在他住处附近的停车场，头部受到击打致死。”

在暗红色天空的笼罩下，在被切成圆形的世界之中，现在……他们正在玩耍。

“地藏菩萨，笑啦！”

他们欢快地喊着，像在唱歌一样。

其中一个孩子——胖胖的男孩子——就是这次的“鬼”。在空地角落的树旁，他回头看了看分散着站立的其他四人。

“好了吗？”

得到“好了”的回答之后，胖男孩重新面朝树木，抬起一只手臂放在树干上，同时把脸贴在上面。

“地藏菩萨——”

四个红色的人影不安分地活动着。“——笑啦！”

静止在黄昏之时，临近破碎的刹那。

(1)　电被炉：被炉是日本特有的冬季取暖工具。将炭火或电器等热源固定在方桌下，上面覆盖被褥防止热量外流。

(2)　美梦成真：DREAMS COME TRUE，是日本的知名音乐团体。

(3)　町内会：日本社会基层民间组织，类似中国的居民委员会、社区组织。

第六章　初现

1

“青年汽修工惨遭杀害”这个粗体字标题瞬间映入眼帘。

报道称，被害者名叫畑中志郎，二十四岁，是市内“K&M汽车维修公司”的职员，住在栗须市青芽沼町……他的住处与城西博心会医院在同一町。他在住处附近的月租停车场内被杀。

事件发现者是住在附近的公司职员，他的车子就停在同一个停车场内。发现时间是今晨五点半左右，此人正准备去钓鱼，在去开车的时候发现了遇害者的尸体。尸体头部有多处钝器击打所致的伤口，警方认为这是其直接死因。由于没有发现凶手图谋被害者财物的迹象，警方认定这是一起仇杀事件，并据此展开搜查……

在翔二读这篇报道的时候，占部离开了桌子，朝收银台旁的电话走去。他从皮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一边翻页一边拿起话筒。

没过多久，占部返回桌旁：“联系不上。”

说着，占部将已经空掉的烟盒捏成一团。

“昨天我说过吧？我认识一个叫武藤的警察，我给警察局打了电话，他现在出门了。或许这起事件是由他负责的。”

“这件事和哥哥的事件有关联吗？”

“不好说。”占部阴着脸，托着腮帮。

“总之，现在需要知道更详细的信息，晚上或许能联系上武藤……”

目光再次凝视手边的报纸，翔二回忆着昨晚见过的那个人——畑中志郎的模样。

肩膀结实，短发烫了卷，面色微黑，粗眉毛，吊梢小眼睛，鼻子下面蓄着少许胡须。态度和口气都相当粗鲁，是那三人之中看起来最沉着、最成熟的一个。谁能想到，两三个小时后那个男人就命丧黄泉……

细细一想，自记事以来，翔二从未有过身边至亲死去的经历。祖父母在翔二出生前就过世了，别说亲近的朋友了，就连亲戚之中也无人离世。可是……

哥哥，还有哥哥的朋友——两场死亡接踵而至。

翔二的心中出现一条地裂般的巨大裂缝。“死”这个字眼所代表的黑暗与寒冷，化作可怕的黑色雾气，缓缓从裂缝深处涌出。

翔二觉得口渴极了，拼命地大口大口灌完了杯里剩下的水，不知不觉吐出数声沉重的叹息。

占部拿走翔二手中的报纸，用可怕的眼神瞪着那条报道看了好一会儿。他重新打开一包香烟，抽完两三支之后，低声说道：

“这样啊。”

说完，他抬眼看着翔二：“我们现在要不要去药店？”

“药店？”

“一之濑药店。”

“啊……好。”

“和一之濑见个面，试探试探他。”

说着，占部将报纸叠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2

下午七点半，太阳落山，外面一片黑暗。

夜风拂来，感觉冷飕飕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起了薄雾。来往的车辆都打开了车灯，黄色的雾光灯也混杂其中。

“走着去很快就到。”

占部说着，双手插进夹克口袋，快步走上人行道，翔二紧跟其后。

走了十分钟左右，转过公园东侧的道路，再向南走一会儿，药店就出现在眼前。墙壁雪白，窗户上镶着大块玻璃，“一之濑”字样的绿色灯光招牌闪烁着光芒，在愈渐浓厚的雾气中，似乎有些模糊。

入口的玻璃上写着营业时间至晚上十一点，营业到这么晚的药店，在这座地方城市里是很少见的。

“欢迎光临。”

随着自动门开启，一个呆板的女声通过扬声器传了出来。一位身穿白大褂、年过半百的男人从店内迎了出来。大概是一之濑的父亲吧，男人已经完全秃顶，和儿子一样，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哦，欢迎光临。”

男人爽快地招呼他们，看来他认识占部。

“我想起上次你母亲说头痛得厉害，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托您的福，已经痊愈了。”

“那太好了。开咖啡馆各方面压力都很大，很不容易呀。”

真是个爱说话的老头，翔二有这种感觉。昨晚见过的一之濑给人一种阴郁且神经质的感觉，与他父亲完全不同。

“令郎在吗？”占部问。

“找史雄吗？他在啊，马上就轮到他来看店了，应该在里面。”

“我有些话要跟他说，能帮我叫他出来吗？”

“有话和史雄说？这还真是……”

店主有些疑惑地打量着占部的脸，接着瞥了一眼翔二。

“那小子闯了什么祸吗？”

“没有，不是什么大事。这位是……”

说着，占部用眼神示意翔二。

“他是翔二君，是前一阵子去世的津久见伸一君的弟弟。听说伸一君和令郎从小学起就是朋友，所以他想见一见令郎，询问一些哥哥的事情。”

“啊，原来是这样。请稍等。”

没过多久，一之濑史雄就出来了，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当认出他们两人后，他大吃一惊，表情一下就僵了，胆怯似的声细如蚊：“什么事？”

接着他便回头对父亲说：“爸爸，这里没什么事了，您去歇着吧。”

“哎呀，是吗？那就交给你了。”

目送着父亲的身影消失之后，一之濑战战兢兢地转过身看着他们。

他重新戴好黑框眼镜，心神不宁地搓着瘦削的苍白脸庞说道：

“你们有什么事？”

说话间还抬眼窥视着来客的表情。

“畑中君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吗？”占部问。

“——嗯，知道了。”

一之濑逃避似的把目光移到一旁。

“傍晚有两个刑警来过了……”

“其实我们也想问一些这方面的问题，我们想了解一下，昨晚我们走后，你们又在餐馆里待了多长时间？”

占部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开始发问，口气虽然柔和，目光却很锐利。

“三十分钟左右吧。”一之濑轻声答道。

“畑中君也是吗？”

“不，他比我们稍早一些离开的。”

“哦……刑警有没有询问你的不在场证明之类的？”

“大体上都问了，可是我什么也没做……”

“为什么畑中君会被杀？又是被何人所杀？你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一之濑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们三人经常见面吗？”

“和畑中有好几年没见了，和榎田也好久没见了。”

“是吗？那为什么你们会突然聚在一起呢？”

听到占部的提问，一之濑一直搓脸颊的手猛地停住了。

“和前一阵子伸一君的去世有什么关联吗？”

“……”

“昨天你好像在伸一君住过的公寓附近出现过，听说你目不转睛地仰望着他房间的阳台。”

一之濑满脸惊讶地说：“这……”

占部打断了他的话：“当时翔二正好在阳台，他说看到你了。”

“啊……”

伴随着虚弱的叹息，一之濑垂下肩膀，又开始揉搓脸颊。

“我去那边办事，刚好路过那里而已。会看阳台也是因为想起津久见君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所以……”

“你和伸一君经常见面吗？”

“……偶尔会见面。”

“你真的认为他的死是醉酒后失足所致吗？”

一之濑一言不发，无力地垂着头。

占部觉得扫兴般地耸耸肩膀，随即朝翔二使了个眼色：“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翔二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向前迈了一步。

“你似乎参加了哥哥的葬礼，谢谢你百忙之中抽空前来。”

“啊……不用谢。”一之濑边回答边抬眼瞥了翔二一眼。

“我也有些问题想问你。第一个问题——一之濑先生，‘地藏菩萨，笑啦’这句话你知道吗？”翔二问。

一之濑一听，顿时慌了手脚，苍白的脸更是没了血色，薄薄的嘴角开始抽搐。与其说是狼狈，倒不如说是在强烈恐惧感的驱使下，他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能听到我说话吗？”翔二进一步追问，“‘地藏菩萨，笑啦’……说这句话的是小孩子的声音，我听到过，但想不起这句话的意思了。我想那大概是十五年前吧，马戏团来这里的时候……时间是黄昏时分，地点是某个宽阔的空地，有五个孩子在那里玩耍，其中一人是家兄。我那时候还小，家兄都不带我玩。”

“……”

“一之濑先生，你当时也经常和家兄一起玩吧。你还记得吗？当时究竟……”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一之濑反复地摇着头，“十五年前……都过了那么久，我一点印象都没了。”

“真的吗？”

“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是吗？那好吧，第二个问题——”翔二继续询问。

“我听说大概两个星期前，有古怪的电话打到家兄住的地方。关于这件事，你听家兄说起过吗？”

“古怪的电话？”

“是的。听说电话总是在半夜打过来，说完‘一起玩吧’‘你没有忘记吧’之类的话就立刻挂断。”

“难道……”

用几近消失般的声音嘟囔着，一之濑露出胆怯的目光，视线在翔二胸口附近游移。

“那电话是谁打的？”

“不知道。哥哥好像很在意——似乎又很害怕，一之濑先生知道些什么吗……”

“请回去吧。”

一侧太阳穴不停地抽动着，一之濑突然提高了音量。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要再问了……”

占部用不容分说的强硬语气插话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能不能让我问完？”

“据说，五天前事件发生之后，有一枚五十钱的硬币掉落在伸一君的房间内，是一枚银币，比一百日元的硬币大上一圈。对此你有什么线索吗？”

“五十钱？怎么可能……”

一之濑脸上的恐怖之色越发浓重，他再次不停地摇头，进一步拔高嗓音地恳求道：“我不知道，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够了，请回吧，请你们回去吧。”

3

外面的雾气明显比刚才更加浓重，这座城市很少出现这么浓的雾，至少对翔二来说，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雾气就像是从对面公园繁茂的森林中源源不断地涌出一般。昨晚翔二一人待过的广场被雾气笼罩，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泽……雾气包围着夜晚的城市，不停涌动的姿态显得妖媚而又蛊惑，以至于让人产生这种天马行空的幻想。

“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占部边走边说。

“我是说一之濑的反应，他脸色惨白，张皇失措，到底想隐瞒什么秘密呢。”

一之濑大喊着“我什么也不知道”“回去”，那副神情和哥哥生前对自己露出的胆怯目光，还有暗藏着些许卑怯阴影的笑容重叠在一起。

翔二觉得，一之濑和哥哥肯定怀着相同的“秘密”，今晨被杀害的畑中志郎和名叫榎田的胖男人也是如此。而且，那个“秘密”会不会就隐藏在十五年前自己亲眼看到的黄昏风景中呢？

（在暗红色天空的笼罩下……）

（五个孩子……）

四周弥漫的雾气化作一块屏幕，翔二试着让记忆深处若隐若现的那些人影映出在这块屏幕上。

（五个黑色的人影……）

看到一个胖胖的身影。在被切成圆形的世界一角，站在一棵大树旁，这是榎田吧。还有……

一个瘦削的身影。

一个头比较大的身影。

一个又高又瘦的身影。

翔二想，那个瘦削的身影就是哥哥吧，戴着眼镜的大头是一之濑，高个子的是畑中。

三个人影分散地站在空地上，面朝站在树旁的胖男孩。而且，在他们身后……

（……还有一个孩子。）

啪。

“啪”……水滴的声音，放在脖颈上的右手。

（那是……）

“看来就算去拜访榎田也会是这样，你觉得呢？”占部的声音让翔二回过神来。

“我倒是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就在今天，在伸一君的房间里，那个电话簿上写着呢。”

“啊，原来如此。”

“今天的雾真大啊，看来最好还是不要兜风了。”

两人返回“飞船”时，已是晚上八点零几分了。刚打开店门，占部便吃惊似的“哦”了一声，随即停下了脚步。

“哟，回来啦。”

一个有力的粗嗓音传来。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坐在里面的桌子旁，举手向他们示意。

“他刚刚才来。”柜台内的春海说。

“太好了，正巧你回来了。”

“你给我打电话了吧？”男人说，“那之后没多久我就回署里了。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回家路上我顺道过来看看。那边那位可是津久见伸一的弟弟？刚才令堂告诉我的。”

“是津久见翔二君。”

占部向他介绍翔二，接着向翔二介绍桌边的男人：“这是武藤秀法，就是我说过的那位刑警先生。”

“幸会，我是津久见。”

“哟，幸会幸会。”

武藤抬起右手，伸直手指，指尖贴在太阳穴上，摆出敬礼似的姿势，这和翔二心中的“刑警”形象相差悬殊。这位刑警长着一张娃娃脸，圆圆的眼睛很是顺眼，溜肩膀，体格不是很壮硕，圆滚滚的，感觉像一头小熊。

占部和翔二并排在桌旁坐下后，武藤抚弄着稀疏的胡须，说道：“你们去一之濑药店了吗？去见那家的儿子了吗？”

“嗯，算是吧。”

“他好像有所隐瞒，不过那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杀人的人。我想近期再会会他，套套他的话。”

一之濑说有两个刑警曾来问过话，看来其中一个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你去过榎田胜巳家了吗？”

听到占部的询问，武藤立即答道：“当然去过了，那家伙也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那种人当初中老师真让人不放心。”

“你怎么知道昨晚那三人见面了？”

“你可别小瞧我们警察，这种程度的搜查能力我们署的警察还是有的。我倒要问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占部向他说明昨晚碰到他们三人的事情后，武藤点点头表示明白。他伸手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啜了一口咖啡之后，眯起圆圆的眼睛凝视着占部。

“然后呢？你特意打电话到署里，是有什么事吗？是想询问畑中志郎的案件吗？”

“没错。”占部拢起垂落到额前的头发。

“被杀害的畑中，和一之濑还有榎田——他们都是前一阵子去世的津久见伸一的朋友。”

“这我知道。”

“如果说是巧合也太匪夷所思了吧？我想知道今晨事件的具体情况。”

“一起单纯的谋杀事件。畑中被铁管之类的钝器多次击打头部，似乎是在下车后给车子盖好防护罩之后遭到袭击的。现场没有发现凶器。”武藤痛快地说道。

“听说也没有财物被盗的迹象？”

“嗯，死者装有数万现金和现金卡的钱包还在夹克衫口袋里。”

“案发时间呢？”

“凌晨三点半到五点半。”

“是吗？那其他两人在那段时间里有不在场证明吗？”

“不好说。畑中回去之后，那两人在三点半左右离开了餐馆，这和餐馆员工的证言一致。出了餐馆之后，一之濑先开车把榎田送回了家。一之濑说他到家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半多。我觉得那两人应该跟这件事没有什么直接联系。”

“报纸上说凶手的杀人动机是复仇，在这方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暂时还没有。”武藤皱起八字眉。

“畑中这个男人虽然最近几年工作很认真，但他过去干过不少坏事。”

“什么意思？”

“高中退学之后，他当过暴走族之类的混混，干的都是些没什么新意的坏事，还进过警察局。会不会是因为当时结下的怨仇导致他这次遭袭？我们目前正朝这个方向调查……”

“这个方向不对吗？”

“是啊。”

武藤将双肘支在桌子上探出身子，凑近他们的脸。“照例说这是机密，津久见君也要注意，别随便外传。”

“啊，是。”翔二慌忙点头，“我明白，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他你就不用担心啦。”占部补充了一句。

“然后呢？有什么说不通的地方？”

武藤略微压低声音：“实际上……”

“现场掉落了一个可疑物品，就在尸体旁边。”

“可疑物品？”

占部用手推推镜框，道：“难道是……”

“正如你所想。”

“是硬币吗？”

“对，是一枚硬币，和掉落在津久见伸一房间的硬币种类一样，只是发行年份不同。”

（……这个给你！）

翔二倒吸一口冷气，惊吓之余再次伸出右手摩挲脖颈左侧。

（这个给你！）

“是五十钱银币吗？”

占部低声嘟囔着。他摘下眼镜，拿起一张桌上备好的纸巾，边擦拭镜片上的污垢边说：“那枚硬币上有指纹吗？”

“只检验出畑中的指纹。顺便告诉你们，在畑中住的公寓里，也没有发现那种古钱币。”

“也就是说，两起事件果然有某种联系？”

“按照常理推测的确是这样。但是，因为上次的‘事件’情况特殊，高层那些家伙说不定正为如何处理这次案件发愁呢。”

“我想也是。”

附和一声之后，占部用担心的眼神瞥着坐在旁边的翔二，翔二呆呆地摇了摇头。武藤饶有兴趣地望着这一幕，然后从发黄的白衬衫胸前口袋里掏出戒烟烟斗，叼在嘴上。

“怎么回事，你戒烟了？”

“这已经是今年第五次戒烟了，最近法代总是嚷着让我戒烟。”

“是吗？我都不知道，阿法(1)怎么也开始说这种不通人情的话了。”

（什么？）

翔二大吃一惊，肩膀颤抖不已。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阿典？）

对了，是这个名字。刚才，听到“阿典”这个名字，他心里产生了某种反应。这是——这个名字是……

“好像是由于她们学校那个正在推动禁烟运动的教授，听说吸烟的学生不给学分。”

“真没想到还有这种教授，干脆捏造个罪名逮捕他得了。”

“喂喂，少胡说。”

“那个……武藤先生。”翔二插嘴。

“请问，你所说的阿典是……”

“嗯？哦，是我妹妹。名字叫法代，大家都叫她阿法。”

“是令妹啊。”

“虽说比我小很多，不过也已二十一岁了。”

“令妹就读哪所学校？”

“相里的女子大学，虽然由我这个当哥哥的来说可信度不高，但我妹妹真是个美女哦。”

武藤笑着弯起嘴唇，用手指在鼻子下面来回摩擦。

“要是你真心想和她交往，我可以帮你引荐。你是博心会医院的继承人，想必她也没意见。”

“不，我并没有那种想法。”

“开玩笑啦。”

武藤刑警好像很开心似的哈哈大笑。笑声回荡在没有其他客人的店内，不知为什么，在翔二听来，这笑声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4

武藤刑警离去之后，占部向翔二提议：“我们现在要不要去地藏丘看看？”

翔二表示赞同。“地藏菩萨”与“地藏丘”中的“地藏”一词吻合，而且他还记得自己以前曾被哥哥带到那个地方玩耍过。

晚上十点不到，两人乘上摩托车，疾驰在雾气茫茫的夜路上。占部小心地驾驶着摩托车。此刻雾气浓厚，他们简直就像在布满烟雾的隧道中奔驰。尽管已经打开雾灯，但是最多也只能看清前方五六米的路况。每当乳白色的帷幕中突然闪现出缓缓前行的汽车尾灯，占部便会因吃惊而全身用力。不知不觉间头盔上的防护罩已被细细的水珠打湿。

摩托车穿过翔二家所在的阿瓦多町后不久，爬上一个缓坡，雾气也比先前略微稀薄，但依然看不清周围的景色，偶尔会看见沿路而建的民宅，仅凭这些民宅透出的光线，翔二完全无法分辨出儿时是否走过这条路。

“马上就到了。”占部的声音传来。

“说是山丘，其实也没多高，小孩都能跑上去。”

摩托车继续向前行驶，雾气随之逐渐地向后退去，待雾气完全消失，他们到达了一个类似小广场的地方。

广场被稀稀疏疏的杂木林围绕着，荒凉萧瑟——也许说是空地更为贴切。在道旁稀稀落落的路灯和夜空洒下的星光映衬下，这片空地显得有些灰白。

“这里就是地藏丘。”说着，占部关掉引擎。前灯灯光熄灭后，夜色似乎显得更加浓重。

“沿着那道坡一直往上走，走到头就能看到一座小小的陵园。听说曾经有家建设公司计划把这一带开发成住宅区，后来因为公司运营方面的问题，计划也中止了。”

“这个地名的由来是什么呢？是因为有地藏菩萨吗？”

“以前可能有吧，现在就不知道了。”

占部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跨在摩托车上抱着胳膊。翔二从双人座上下来，一边大幅地伸展着身体，一边仰望天空，夜空中猎户星座的形状清晰可见。

“走一走吧。”

“好。”

占部摘下头盔放在车座上，也从摩托车上下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型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两人踩着覆盖在地面上的杂草，缓缓前行。

在空地边缘有一处地方，可以透过树林的缝隙俯瞰整座城市。他们两人并排站在那里，聆听着黑暗中传来的秋虫鸣叫声，默默地眺望着夜景。

此刻，整个城市完全笼罩在雾气之中，有如幻象一般。在美丽星空的映衬下，整座城市透着朦朦胧胧的昏暗光芒，看上去宛如一个即将羽化的巨大蚕茧。

“你能想起什么吗？”过了一会儿，占部发问。翔二抿着嘴缓缓摇头，转过身去。

——就在这时。

“啊！”

空地一角有一个黑影像被杂草埋住似的横躺在地上，翔二看到后不禁轻声叫了起来。

“那是……”

“嗯？”

占部转身用手电筒照亮那个地方。

“——是水泥管吗？可能是当时计划建住宅时遗留下来的。这东西你见过吗？”

“……”翔二摇摇晃晃地朝那根水泥管走去。

“喂！”占部边喊边追了过去，“小心脚下！”

那是一根直径一米多的粗水泥管，看起来相当老旧，布满了裂痕和损坏后留下的窟窿。

（被切成圆形……）

有一瞬间翔二感觉自己的意识脱离了现实，但下一瞬间，他就像被肉眼看不到的东西操纵着一般钻进水泥管中。

冰冷潮湿的触感。冷飕飕的凝重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草和苔藓的味道。他用手触摸了一下，水泥管内壁滑溜溜的。虫子们被不速之客吓得四处逃散，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翔二环抱着膝盖蜷缩起身体，朝外望去。世界就在那里，被切成圆形。

（——就是这里。）

翔二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屏息静气，凝神细看，侧耳倾听。

（那个时候，我……）

（就在这里，像这样……）

意识再次脱离现实。视野开始模糊扭曲，像被泼上颜料般变得一片漆黑，十五年前那个秋日里暗红色的风景随后缓缓呈现在眼前。

“……笑啦！”小孩子的声音。

“地藏菩萨，笑啦！”

五个黑色的人影嬉戏着。从遥远的地方——山丘下传来微弱的声音，音调有些凌乱，那是马戏团乐队演奏的音乐……

在被水泥管的边缘切成圆形的世界左端，一个“胖男孩”站在大树旁。

他现在是“鬼”。

在他右侧，孩子们四下散开，四个黑影一动也不动地各自摆着不同的姿势，仿佛时间已经静止。一个瘦子、一个大头、一个高个。还有一个，他戴着红色的棒球帽，穿着略显肥大的衣服。

“好了吗？”

“鬼”回头问那四个孩子。

“好了。”孩子们答道。胖男孩重新面朝大树，抬起一只手臂放在树干上，同时把脸贴在上面……

“地藏菩萨——”

孩子们欢快地喊着，像在唱歌一样。“——笑啦。”

其间，四人缓缓地朝“鬼”的方向移动，“地藏菩萨，笑啦——”的话音刚落，“鬼”便回过头去，四人顿时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紧接着脸上露出笑容。

“阿典动了。”“鬼”指出。

在最后面——“世界”的右端——戴着棒球帽的阿典站在那里，依然保持着不自然的动作，身体紧绷。

“怎么又是你！”不知是谁抱怨着，“你怎么这么笨。”

“笨蛋！”

“蠢死了！”

“不让你玩了。”

孩子们以多欺少，都在指责他。

“就算停下来，也得露出笑容。喂，笑一个啊。”

“笑啊。”

“笑啊……”

啪。

“啪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冰冷的水珠从水泥管顶部滴落，打在脖颈左侧。翔二目不转睛地看着被切成圆形的世界，一面抬起右手摩挲着被濡湿的脖子。

（啊，这是……）

“重新再来！”

“这次要好好表现啊。”

“不然就不让你玩了。听懂了没？”

五个人影嬉戏着。在山丘高处陡坡的对面，一辆脏兮兮的小型卡车停在坡道中央……

“啪”的水声再次响起。翔二右手反射性地抚摩着上脖颈，不安和恐惧在心底扩散开来，他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不行！）

“地藏菩萨——”

孩子们欢快地喊着，像在唱歌一样。“——笑啦！”

（不行啊，哥哥……）

“翔二君？”

不知从何处传来呼唤自己的声音。马戏团的音乐声消失了，黄昏的天空变成了刺眼的手电筒灯光。

“喂，翔二君，你怎么了？”

“……欸？”

“你没事吧？不能睡在这里啊。”

“啊，占部先生。”

翔二用力眨了眨眼，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我……”

“吓死我了。你突然钻进水泥管，而且一句话都不说。”

“我，刚才……”

“怎么了？想起什么了吗？”

“……嗯，想起一些东西。”

翔二慢慢地从水泥管里爬出来，使劲踩了踩地面，像在确认是否已回到“现实”。冰冷的晚风拂过脸颊，翔二掸掉裤子上的脏污，抬起头望着一脸疑问注视着自己的占部。

5

“以前，有个名字叫‘阿典’的男孩子。”慎重地回忆着浮现出的记忆，翔二开始讲述。

“大家都欺负他。一开始大家都排斥他，他总是被人欺负，没有人愿意跟他一起玩。不过，自从那孩子拿来一件稀罕的东西后，作为交换，大家开始带他一起玩了。”

“稀罕的东西？”

占部敏锐地皱起眉头：“难道是……”

一阵酷似恶寒的颤抖蹿过翔二背部，他双臂交叉着抱住自己的肩膀：“是过去的硬币。”

“——五十钱银币？”

“我想是的……那个孩子说那是他偷偷从家里拿出来的，他每次都会带来一枚硬币，说‘这个给你，让我玩吧’。”

“阿典……啊！”占部小声嘟囔着。

他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从口袋中掏出香烟并点燃。

“是吗？所以刚才你才会询问武藤妹妹的名字。”

“……是的。”

“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姓氏和准确的姓名你不记得了吗？”

“我只记得‘阿典’这个称呼。”

翔二用大拇指按压太阳穴：“不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叫什么。他戴着红色的棒球帽，很纤弱，动作看起来不怎么灵活。”

拼命回忆却只能想起这么多，连他的长相都记不起来，翔二只记得幼时的自己对“阿典”似乎有这样一种印象：他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样，让人感觉有些阴森。但看着他被大家欺负，又觉得他很可怜。

“还有呢？”占部催促翔二说下去。

翔二继续用大拇指按压太阳穴，将记忆化作语言吐露出来。

“‘地藏菩萨，笑啦’，这句话似乎是游戏的名字。哥哥他们经常玩这个游戏，游戏场地是这片空地或者公园。因为我那时还小，只能在旁边看着……我钻进堆在这里的其中一根水泥管里，在水泥管里面看着他们五人玩。五人包括哥哥，那三个人——一之濑先生、榎田先生和畑中先生，还有那个叫阿典的孩子。”

“是什么样的游戏？”

“有一个人当‘鬼’，站在树旁，每当说完‘地藏菩萨，笑啦’这句话，‘鬼’就会回头看。游戏期间其他人不断地接近‘鬼’，在‘鬼’回头的时候停在原地。如果有谁动了，被‘鬼’发现的话，就算出局，会被‘鬼’抓去……”

“是‘不倒翁倒了’游戏吗？”

“嗯，差不多。”

“我还真不知道这种有地方特色的玩法，我小时候玩的是‘不倒翁倒了’。”

翔二思量，“地藏菩萨，笑啦”这句话的由来大概因为这座山丘的名字，是哥哥他们那一代的当地孩子们独创的一种玩法。难怪占部和三泽千寻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有一个地方和‘不倒翁倒了’不一样。游戏规则规定，在‘鬼’回头，大家停在原地的时候，必须保持笑容。”

“笑容？”

“露出笑容，纹丝不动。”

“……”

“可是，那个被欺负的阿典，该怎么说呢，他总是不得要领。要么没有迅速停止动作，要么就算停下来，他的身体也会有所摇动，而且他还总是忘记露出笑容。就是因为这样，总被大家欺负……”

“——然后呢？”

“我记得发生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在这片空地上吗？”

“应该是。但是——啊，我不敢肯定，也许是在别的地方。”

“什么重要的事？”

“这……”翔二答不上来。

重要的事，可怕的事——他只有这种模糊的印象。五个人边喊“地藏菩萨，笑啦”边玩耍，阿典总是被欺负，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越是想回忆起来，就越不让他如愿以偿，硬是把那部分记忆封进不透明的壳中。

心脏因恐惧而缩成一团。他害怕想起那一切——是这样吗？

翔二背靠着水泥管的边缘，一边深深地呼吸着夜晚的空气，一边眺望着昏暗的空地。

斜前方有一个陡坡，翔二记得那个陡坡——啊，想起来了。当时那个陡坡中间停着一辆卡车……

（……危险！）

强烈的恐惧从心底翻涌上来。

（危险啊！）

突然间，就像唱片跳针一样，浮现在心中的画面被切换。

……惊慌失措的孩子们。直到刚才为止还残酷地“欺负别人”的兴致消失得无影无踪，有的孩子在低声抽泣，有的孩子傻傻地张着嘴呆若木鸡，还有的孩子瘫坐在地上。这些孩子之中，看不到他——阿典的身影。

“不要告诉任何人。”

“听好了，翔二，绝对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能跟爸爸妈妈说。这是我们的秘密，你听懂了吧？”

恐惧、不安、困惑，还有笼罩着整个世界的异样崩溃感……黄昏的天空迅速向夜晚过渡，他们在那里立下了“保密誓言”。他们约定，今天发生的事情，要一辈子锁在每个人的心里，不得对外人说出。接着他们逃离了那个地方。难以消除的罪恶感不断地折磨着他们。

“占部先生。”

翔二抱着头，呼唤着年长朋友的名字。“占部先生，我——我们……”

“好冷。”

压低声音说完这句话，占部重新握住手电筒。“我们该离开这里了吧？”

“交易”达成之后，他和他们之间的基本关系依然没有改变。他带来的稀奇硬币让他们很开心，但是，就算五人在一起玩耍，他们依然“攻击”他。肤浅的嘲笑。

戏谑般的悲鸣。残酷的骂声……

他依然是那么笨拙，仍然用天真烂漫的笑容将这一切全盘接受。今天五人也在一起玩耍。

“地藏菩萨，笑啦！”

在昏暗天空的笼罩下，孩子们的声音响彻四周。“地藏菩萨，笑啦……”

在被切成圆形的世界之中，孩子们嬉戏着，完全没有预料到崩溃的时刻即将来临。

(1)　阿法：日语中此处的“法”和“典”读音相同，所以翔二把“阿法”听成了“阿典”。

第七章　恐惧

1

不知这是今天的第几个客人，客人离开后，店内终于空无一人。现在是晚上十点多，离打烊不到一小时了。父母应该都已经洗完澡，在起居室悠闲地看着电视了。

一之濑史雄在收银台里的椅子上坐下，随即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片。他轻轻地把手伸向电话，按下了写在纸片上的电话号码——榎田胜巳的电话号码。

“你好，请问是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嘶哑的声音，是榎田的祖母。

一之濑报上姓名后，她立即回应道：“啊，好的好的。”

“是泰则的朋友吧？”

泰则是榎田的弟弟。

“不是的，请您让胜巳先生来接电话。”

“啊，好的。是胜巳学校的学生吗？”

“不，不是……”

前不久往榎田家打电话时，他家祖母也是这样问道，看来脑子糊涂得相当厉害。想象着这个素未谋面的老婆婆的面容，一之濑的心情变得很沉重。

片刻后，榎田终于接起了电话。“是我，一之濑。”他低声说。

榎田也拼命压低平常一直很响亮的声音：“我还在犹豫要不要给你打电话呢，听说畑中不知被什么人给杀了……”

“我知道。午间新闻报道了，傍晚刑警还找上门来了。”

“刑警也来我家了。”

“你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这个嘛……”榎田吞吞吐吐得令人心焦。

“我真不敢相信畑中在那之后就被杀了，这究竟是……”

“刑警看起来像是在怀疑我们吗？”

“刑警吗？”

“对。”

“谁知道呢。刑警虽然对我们昨晚在餐馆见面时的事情刨根问底，不过感觉也不像是在怀疑我们。”

“我们三人见面的理由，你是怎么回答的？”

“随便敷衍了一下，说好久没见了，一起喝个茶。我不该这么说吗？”

“……”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嗯，倒也是……还说了什么呢？”

“也没什么了……我还说了畑中以前干过不少坏事，是不是因为那些事才被杀的。”

“是吗？”

一之濑回忆着傍晚造访的刑警二人组的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没错，至少当前刑警没有怀疑他们是杀害畑中的凶手。

可是……

“今天晚上，那个叫占部的男人和翔二君到店里来了。他们有没有去你那里？”

“没有……他们怎么会去找你？”

“好像在到处打探津久见的事情。”

“占部先生和翔二君？那翔二君对那天的事情……”

“似乎还没想起来，只是问了我‘地藏菩萨，笑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之濑后悔极了，当时真不该那样张皇失措，应该更加冷静地应对才是。要是知道他们会来问那种问题，就可以用更自然一点的态度掩饰过去了。

“还有，你知道吗？有人往津久见住的地方打过古怪的电话，说什么‘一起玩吧’‘你没有忘记吧’之类的。”

“什么？究竟是谁……”

“不知道。”

“……”

“还不只这些。硬币——有一枚硬币掉在津久见的房间里，是过去的五十钱银币。”

“你是说津久见现在还保存着十五年前——那个时候的硬币？”

“怎么可能！那家伙怎么可能小心翼翼地保存着那种东西，应该早就扔掉了。”

“那……”

一之濑缓缓地咽了口吐沫，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果然是被什么人给杀掉的。硬币肯定也是凶手掉的。”

榎田发出一声微弱的惨叫，颤抖着声音说：“怎么会，怎么会？”

“如此说来，难道畑中也是……？”

“……有可能。”

“谁？到底是谁……”

耳边传来榎田胆怯、狼狈的喘息声。

过了一会儿，榎田用一副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是复仇。”

“肯定是那家伙来复仇了，他打算报仇雪恨。”

“慢着！”

一之濑打断了榎田的话。

“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那是不可能的吧。”

“说不定那家伙还活着。因为当时谁也没去确认他到底怎么样了，把他丢下就跑了。”

“但是……”

“欢迎光临。”

就在这时，入口处扬声器的声音传了过来。

“啊，有客人来了。”

一之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一边瞟着刚进店的客人，一边说：“电话里说不清楚，等会儿我们见个面吧，找个没人的地方详谈。”

“是不是干脆向警察坦白比较好啊？”

“我们先谈一谈吧，包括这件事。”

“嗯。不过要是等会儿见面的话，我又得半夜出门。”

“不方便出来吗？”

“不能在外面待到太晚……昨晚就惹祖母生气了。”

“你都多大了啊。你不是学校的老师吗？”

“说这些有什么用。”

“总之，今晚见个面吧，等我把店收拾完毕……让我想一想，十二点半怎么样？我开车去你家附近，就在五之谷公交车站前面碰面吧。我把车停在那里等你，你偷偷溜出来。”

“……好吧。”

“那好，十二点半见。”

挂了电话后，一之濑马上转向客人的方向，用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说了句“欢迎光临”，和入口处自动装置发出的声音没什么区别。

2

离开地藏丘后，占部和翔二穿过浓雾笼罩的街道，和昨晚一样，开往国道附近的那家家庭餐馆。

翔二坐在摩托车后座，紧紧搂住占部的身体，脑子里充满了对十五年前那件事的疑问。他虽然回忆起了部分内容，但最关键的部分依然没有任何头绪。他甚至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仿佛弥漫四周的雾气流入心中，形成了一道屏障。

现在已经弄明白“地藏菩萨，笑啦”是什么意思，还知道了五十钱银币所包含的意义，“阿典”这个称谓也没有弄错。

那么，当时在那个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哥哥嘱咐自己的那句“绝对不要告诉任何人”，究竟是……

“感觉真相渐渐浮出水面了。”

和昨晚不同，店里空荡荡的。点完餐后，占部细细回味般地开口道，他的表情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

“‘一起玩吧’‘你没有忘记吧’的神秘电话让伸一君很害怕。他死于非命，现场还掉落了一枚古旧硬币。十五年前和他一起玩耍的伙伴们久违地聚在一起，深夜时分在这家餐馆聊天，他们似乎怀着一个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聚会之后不久，三人中的一人——畑中被杀害了，案发现场也掉落了一枚古旧硬币。”

仔细聆听着占部梳理事件经过，翔二透过遮挡内心视野的浓雾，看到一个模糊的巨大黑影。

（啊……这是？）

“而且——以前有个名叫阿典的孩子，总是被他们四人欺负。你虽然记得当时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但是……”

这是……对了，是卡车的影子。停在与山丘相连的上坡中间，是一辆脏兮兮的小型卡车。

跨越十五年时光，强烈的恐惧再一次从心底涌出，翔二拼命地压抑着——

为了不让“场景”像刚才那样消失，翔二把注意力集中在隐藏在雾中的那个黑影上。

“——卡车。”

梦呓般的低语。黑影突然大幅地摇晃起来，接着缓缓地开始朝这边靠近。

（……危险！）

“卡车，啊，朝这边来了……”

（危险啊！）

“什么？”占部挑起眉毛问道。

翔二用两只手捂住脸，小声喊着“危险”，同时身体后仰。膝盖碰到桌子的底部，像浸入水中的玻璃一样响起刺耳的声音。

“喂，翔二君？”占部轻轻地敲着桌子呼唤翔二，“冷静点，翔二君。”

“啊，对不起，我……”

翔二用手扶着额头，慢慢地摇摇头。送咖啡的服务员用怀疑的目光俯视着他们。

“又想起什么来了吗？”喝了一口端过来的咖啡后，占部说。

翔二“嗯”了一声，微微点了点头。“想起一点。”

“说说看。”

“卡车——有一辆卡车停在坡道中央，不知为什么突然动了起来。卡车顺着坡道向后倒退，然后那个孩子——阿典被卡车轧到了。”

“被卡车轧到……”

“阿典肯定逃不开。因为当时在玩‘地藏菩萨’，正是‘鬼’回头大家必须停止动作的时候，所以阿典不能动。如果动了的话，又会被大家嘲笑。”

占部神情严厉地皱起眉头，翔二垂下肩膀把目光移开，不去看他的脸。

“当时发生了那么严重的事故……哥哥他们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所以没告诉任何人就逃回家了。而我似乎是从头到尾目睹了那一幕……”

自那之后，十五年来，哥哥始终背负着当时那段噩梦般的记忆，一直被罪恶感所折磨，不敢正视目睹了他们“罪行”的翔二的目光。

所以，在面对翔二时，哥哥的表情中总是暗藏着卑怯的阴影。或许正是由于背负着无法磨灭的罪恶感，他才会拒绝从事救死扶伤的医生职业。“我没有当医生的资格。”他对自己下了这样的判决。

而翔二对于四岁时目睹的那件事，无法正确理解其中的含义，一味地听从哥哥“不要告诉任何人”的叮嘱。随着时间的流逝，翔二的大脑已经把那件事归类为儿时的一个“噩梦”，埋葬在记忆深处。

但伸一既不可能窥视翔二的内心想法，也不可能去问长大后的弟弟还记不记得当时的事情，所以他总是很害怕弟弟的视线。翔二总算明白当他说起京都地藏盆的话题时，哥哥为什么会朝他怒吼了。那是因为在他听来，翔二的话中含有对过去那件事的讽刺……

“如果那场事故真的发生过。”

翔二用深呼吸平静着骚动不已的心，不再去回想过去，而是重新面对现在的问题。

“杀害哥哥他们的动机就很明了了。无论是‘一起玩吧’‘你没有忘记吧’的深夜电话，还是掉落在现场的硬币……全都与此有关。”

“是阿典来复仇了吗？”

占部眯起深棕色的眼睛，狠狠地咬着口中香烟的过滤嘴。

“那个孩子在十五年前的那场事故中去世了吗？还是说……”

“——我不知道。”

“你是说他有可能还活着？”

“这就不好说了……”

有两个可能性。一是阿典还活着，开始亲手对当时让自己惨遭横祸的孩子们进行复仇。二是阿典已于那场事故中过世。如果是后者，那近来的一系列事件就是熟知真相的某人代替阿典来报仇雪恨。

虽说大致可划分成这两种可能，但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相，翔二还无法做出判断。

“也就是说，一之濑和榎田目前会有生命危险。”占部的低语中夹杂着叹息声。他注视着依然雾气弥漫的窗外。

“但是，就算如此……”

此时，翔二想到了一个接近事件真相的方法。

“占部先生。”翔二边说边看着占部的脸，“图书馆应该保存着过去的报纸吧？”

“嗯，是啊，大概会有缩印版。”

“我想查一查十五年前的报纸，你觉得怎么样？”

“……哦，你的意思是报纸上可能有当时那场事故的报道吗？”

“没错。”翔二用力点了点头。

“如果能找到那篇报道，就能知道阿典的真名，还能确认他是否已死于那场事故。以此为突破口……”

“原来如此。”

占部摘下眼镜，用两根手指按压眼皮边：“那也得看报纸上是否有报道，这种不起眼的事故，如果和其他大事件撞车，或许根本称不上新闻。”

“总之，我们先查查看吧。”

“是啊……那好，明天下午我们去市立图书馆吧。”

3

父母似乎还在客厅里，能听到电视的声音、母亲的哧哧笑声和轻微的鼾声，透过门上的玻璃向室内看去，和式座椅的靠背被放下，父亲已经躺在上面睡着了。

榎田蹑手蹑脚地经过门前，穿过走廊朝玄关走去。他穿上鞋子，开始转动门上的把手，就在这时……

“你要出门吗？”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榎田吓了一跳，握着门把手回头望去。他感到脖子上的肌肉开始痉挛，一时间呼吸困难。

“身为学校老师，晚上总在外游荡，这样合适吗？”

身后是弟弟泰则，大概是刚从洗手间出来吧。泰则比榎田小八岁，今年刚升上当地的私立高中。

榎田伸出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压低声音回答他：“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泰则冷笑着说：“有什么事情啊？”

“与你无关，不要告诉妈妈，别让她知道，不然麻烦死了。”作为长子，自己都二十四岁了，母亲依然把他当小孩子看待。榎田复读一年后考上了大学，在东京开始寄宿生活。那时，母亲几乎每周都去东京探望他，帮他打扫房间和洗衣服。他毕业后回到家里住，开始在市内初中教书，可母亲对待儿子的态度仍然一成不变。

（熬夜对身体不好，胜巳。不能挑食啊，胜巳。今天什么时候回来？要是回来得晚就给家里打个电话，胜巳。不能交友不善啊，胜巳……）

把这份热情倾注在泰则的教育上不就好了？榎田忍不住这么想。不过，对母亲而言，“长子”这个词似乎包含着非常特别的含义。榎田家长子——母亲从孩提时代起就对儿子反复灌输这个概念，这是个充斥着过度关怀和束缚的词语。母亲是榎田家独生女，为保留“榎田家”的姓氏，父亲成了上门女婿。母亲对自己的过度关怀或许也正源于此。

做儿子的始终心甘情愿地接受母亲过度的保护，自己当然也有问题，这一点榎田自己也非常清楚，但是……

榎田想方设法让弟弟保密，从家里溜了出去。外面雾很大，他把手插在外衣口袋里，肥胖的身躯打着寒战。今晚比昨晚冷多了，要是穿上毛衣就好了，他这样想着。

现在是凌晨零点二十五分，从榎田家走到约好的五之谷公交车站只需要五六分钟。以前他家是和一之濑家住同一条街的，但升上高中没多久，榎田家盖了一间较大的房子，就搬到这边来了。这片区域位于城市东南部郊外的山麓，尽管正在开发中，但比起住宅区来，土地还是比较便宜。

榎田走了一会儿，雾中的公交车站映入眼帘。车站在人行道外侧设置了一个棚屋似的木制候车亭。没看到车的影子，一之濑好像还没有到。

榎田走进候车亭，在紧靠墙壁的固定长椅上坐下。“吱”的一声，整个棚屋微微作响，看来这间屋子年代够久了。天花板上安了一根日光灯，灯管两端已经黑掉一大块。在随时都会熄灭的白色灯光照射下，墙壁上脏兮兮的木纹看起来有一种异样的诡异感。

榎田看了看手表，比约好的时间晚了两分钟。一之濑到底还来不来？虽然心里有点不安，但也只能继续等下去。

周围一片静谧，仿佛全世界的声音都被雾气所吸收。别说汽车的声音了，连虫鸣声都听不到。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之中，一个声音缓缓响起——

“……一起玩吧。”

耳朵深处清晰地响起来自过去的声音，是他——阿典的声音。榎田故意大声咳嗽，试图驱赶这个声音，但无济于事。

“一起玩吧……”

“这个给你。”

不知是谁曾经往已经死去的津久见住处打过电话，而且，津久见的房间里还掉落了一枚五十钱银币……

从一之濑口中得知古怪电话的事情后爆发的恐惧，此刻迅速膨胀。

（……是复仇！）

脸颊上的肥肉不停地抖动，榎田忍不住想毁约，然后马上逃回家。

（……那家伙来复仇了！）

“地藏菩萨——”

耳边传来小孩子的声音。对了，这是自己的声音，小时候的声音。

“——笑啦。”

十五年前的那一天，在地藏丘那片空地的一角，当“鬼”的榎田回头向后看，那个瞬间——

阿典露出扭曲变形的笑容，一动不动，右手低低举起，左脚向前跨出，身体几乎要向斜前方倾倒……他竭力维持这种不自然的姿势。这时……

坡道中央停着一辆脏兮兮的小型卡车。大概是手刹松了，卡车开始缓缓地后退。

发现异常的榎田大喊“危险”，还有一人也跟着喊“危险啊”。

（是津久见吧。）

逃啊、快逃、快一点……叫喊声乱成一片。他们逃离了那个地方，然而……

只有一人——阿典没有逃，他维持着不自然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扭曲变形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能动，阿典一定这样想。在“鬼”回头的瞬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动，而且还要露出笑容。因为大家总是反复跟他强调“不能动”。

（不能动！）

大家总是责备他：“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吗？”

（笑啊！）

所以他……

卡车从坡道上滚落，速度越来越快。轰然鸣响的声音盖过了孩子们的尖叫声。像被压碎的纸人一般，阿典一下子被卷进车底。在漫天飞扬的尘土之中，卡车停了下来，险些撞到津久见的弟弟藏身的水泥管。

榎田愕然地看着发生在眼前的惨案，仍旧保持着右手撑在树干上，扭头向后看的姿势……

（……啊！）

那之后，十五年来成百上千次浮现在脑海里的情景，使榎田再次全身颤抖。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榎田缩起肩膀靠在墙壁上，不断地长吁短叹。他决定再等十分钟，如果一之濑还不来的话就回家——就在这时。

“咚”的一声，伴随着一阵震动。榎田大吃一惊，身体僵硬。有人从外面轻敲自己背后的墙壁。

榎田从长凳上弹起，身后的墙板上有一扇没有玻璃的小窗户敞开着，高度正好到他眼睛附近。他右手撑在墙壁上，膝盖跪在长椅边缘，战战兢兢地透过窗户向外窥视……什么都没有，眼前只有无尽的黑夜和弥漫四周的浓雾。

还没等榎田舒口气——

“嗒”……这次声音从候车亭正面传来。

右手仍旧撑在墙壁上，榎田回头向后看，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的姿势，眼前的情景使他全身僵硬。脖子上的肌肉开始抽动，他感到呼吸困难，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压迫着他的胸口……

在雾气的笼罩下，一个人影站在外面的人行道上。

“——是谁？”榎田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是谁？是一之濑吗？”

人影走出浓雾，不是一之濑。来人穿着灰色雨衣，戴着黑帽子，宽帽檐压得很低，嘴被白色大口罩遮住。

“榎田先生？”

对方的声音含混不清。

“是榎田胜巳先生吧？”

榎田微微抬起下巴，点了点头。虽然疑惑和恐惧不断滋生，他却仍旧保持着手撑墙壁回头看的姿势，简直就像被施了石化魔咒，动弹不得。

“这个。”

说着，对方走进候车亭，将左手从外衣口袋里掏出，朝榎田伸了过去。

“这个，拿着。”

榎田的身体微微颤抖，甚至无法抬起垂下的左手。对方像是无可奈何似的，把戴着黑色薄手套的手贴近他的鼻尖。

“这个给你。”说着，对方张开拳头。

银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一个东西掉在地上，发出“叮当”的响声。看到滚落在脚边的小小的圆形物体，榎田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发出“呜呜”的呻吟声。

（是一枚五十钱银币。）

怎么可能……榎田想，快逃。

（……逃啊！）

这家伙是来复仇的，是这家伙杀了畑中，这家伙是……

（快逃！）

但是，无论心中如何焦急，身体就是动弹不得。右手离不开墙壁，向后扭着的脖子也无法恢复原状……十五年前的那一天，眼睁睁地看着卡车逼近却无法挪动身体的阿典的灵魂，此刻似乎正附在自己身上。

“一起玩吧！”

对方从外套中抽出凶器，高高举起。

（……危险！）

凶器瞄准榎田的额头劈了下来，然而榎田依旧纹丝不动。因恐惧和绝望而睁大的眼中，逐渐逼近的凶器看起来简直就像电影中的慢镜头。

（危险啊！）

“让我玩吧。”

榎田感到自己遭到猛烈一击，剧痛随之而来。他的意识毫无悬念地坠入浓重的黑暗谷底，而意识的某个角落传来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

（真是的，胜巳！）

（伤得这么严重！）

（不能在外面待到太晚，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胜巳……）

4

凌晨零时零几分，占部和翔二出了餐馆。翔二戴上头盔朝摩托车走去，当他无意间去摸夹克衫口袋的时候，发现原本应该装在口袋里的钥匙圈不见了。

翔二慌忙在口袋里来回摸索，没有找到，也不在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是不是掉到哪里了？

钥匙圈上不仅挂着东京住处的钥匙，还有老家后门的备用钥匙和从节子那里拿到的哥哥公寓的钥匙，如果真弄丢就糟糕了。最主要的是，等会儿回家不能偷偷地从后门进去了。

翔二和占部说了一声后，马上返回餐馆，向店员说明情况，但找遍了刚才坐过的桌子周围，却还是没有发现钥匙圈的影踪。

看到翔二有气无力地从餐馆出来，占部跨坐在摩托车上问：“是什么时候弄丢的？你有印象吗？”

翔二“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大概是脱夹克衫的时候掉在什么地方了，掉在哪里了？他记得只在占部的房间里长谈的时候把夹克衫脱掉过，只有那个时候……

“那就先去我的房间找找看吧。”占部发动了摩托车，“真抱歉。”

“没关系，反正也得把你送回阿瓦多町，顺路嘛。”

雾气依然很浓。占部骑着摩托车缓缓地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从那家餐馆到位于御森町的“飞船”，绝对花了来时二倍的时间。

店内的灯已经熄了，他们从旁边小巷进入后院。占部放下侧支架，即将熄灭引擎之际，前车灯照在平房墙壁上，银色的圆形光芒一闪而过。

（被切成圆形……）

翔二觉得有点晃眼，那是贴在墙壁上的圆盘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的光芒。

（在暗红色天空的笼罩下）

一股无名骚动顷刻涌上心头，翔二不禁用力闭紧双眼，隔着头盔按住额头。

（……黑影）

“啪嗒”……水滴的声音响起。

（啊，又来了！）

翔二受到惊吓，把手放在脖颈左侧。

（闪耀着圆形光芒……）

“稍等一会儿，我先去看看。”

撂下这句话，占部一个人跑进房间。翔二坐在侧支架支撑着的摩托车后座上，放任这股没来由的骚动肆虐。但骚动却无法成“形”，他看不到真相，只是隐约有一种冰冷、毛骨悚然的感觉。

翔二觉得，肯定还有什么被自己遗忘了。

十五年前的那一天，那天黄昏的情景——还有某些东西没有回忆起来……

“找到了。”

占部回来了。他“哗啦哗啦”地转着套在手指上的钥匙圈，向翔二报告：“找到了。掉在被炉旁边了。”

“嗯……太好了。真抱歉，耽误你时间了。”

翔二接过钥匙圈，并没有把它放进口袋，而是收进小包里。这时，心中那股不明的冰冷骚动已然消失殆尽。

找到钥匙圈后，占部像昨晚那样，把翔二送回阿瓦多町，到达时已经凌晨一点半了。摩托车刚停在门前，帕皮撒娇般的吠声便从雾中传了过来，说不定它已经记住这辆摩托车引擎的声音了。

约好下午一点在“飞船”碰面后，两人就此作别。

5

看了看汽车面板上的表，一之濑史雄稍微加大了踩油门的力道。凌晨零点四十分，已经比和榎田约好的时间晚了十分钟。

一之濑在两年前考取了驾照，但今天还是第一次在浓雾弥漫的夜间开车。能见度很低，开得太快搞不好会酿成交通事故，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从家里出发时时间明明还很充足，照现在这个速度，估计还要花十五分钟才能到达五之谷公交车站。

一之濑不再靠着椅背，而是挺直身体紧盯着前方，额头几乎都要贴在前挡风玻璃上了。前方车辆的尾灯隔着飘忽不定的白色雾帐，模模糊糊地浮现出来，当尾灯猛地开始闪烁时，一之濑也慌忙踩下刹车。从刚才起就一直在重复这一连串的动作。

（那家伙有在等我吗？）

榎田那家伙如果等两三分钟，对方还不来的话，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回家。如果这样的话，要不要在外面再给他打个电话，或者深更半夜去他家找他？

刚才在电话里说津久见果然是被什么人杀害的时候，那小子还怕得乱叫。

一之濑事不关己地想着：“真是的，那小子胆子也太小了。”

“是复仇。”榎田用一副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那家伙来复仇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会那样轻易地下结论也很自然，但一之濑却不认同。

那家伙还活着，打算找他们四人复仇。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发生吗？十五年前的那场事故中，那家伙——阿典被卡车轧过后的情况究竟怎样，当时他们由于害怕没敢去确认。那家伙很有可能当场死亡，不过也有可能在那之后被送往医院接受治疗，幸免于难。但是，就算那家伙还活着……

阿典。

十五年前的秋天，没有人知道当时受他们欺负的那个孩子真名叫什么，大家都叫他“阿典”。这个称呼是他和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自己说的。

戏弄他、欺负他、用他拿来的稀罕硬币作为交换允许他一起玩……这些事情当然不会告诉父母，如果被父母知道了，肯定又是一番责骂。不仅是一之濑，还有津久见、榎田、畑中，大家都是一样的。阿典这个“被欺负的孩子”是他们四人共同的秘密。

那场不幸的事故过后，包括津久见年幼的弟弟在内，他们五人发誓要对这件事永远保密。大家对之前曾那样对待他感到内疚，而他们没有立即通知大人，也正是这种内疚感作祟，使他们无法做出常识性判断。更为关键的是，不知谁说了一句“这件事要是被大人知晓，我们都会进监狱的”，这句话牢牢地限制住了当时只有八九岁的他们的心理和行动。

（是畑中说的吧？）

事故当然很快就尽人皆知了，直到现在一之濑都还记得当时父母曾议论过这件事。停在坡道上的卡车手刹脱落，车自己动了起来……

他们是这么说的。

“你不知情吧？”

他记得母亲曾这样问他。

“最近你总是玩到很晚，史雄，你也要小心一点。”

或许报纸也报道了，不过一之濑没去看报纸。一是因为他当时只有小学三年级，报纸上的汉字太多，他也看不懂。还有则是他害怕想起当时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场事故根本没发生过。”他拼命地告诫自己。其他三人似乎也和他一样，从那以后，再没人提起过那件事。

十五年过去了。他本以为那已经是遥远的过去，是早已结束的问题。但是……

得知津久见的“意外死亡”，他在吃惊的同时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是因为在他心中，始终觉得那件事还没有结束吗？

就像昨晚畑中所说，把药给津久见的人正是一之濑。说是“药”，其实也不过是只要有处方就能轻易获得的安眠药罢了。只不过因为受津久见所托，一次性给他的药量比规定药量多一些，这点让一之濑有些心虚。由于这种药的药效很强，如果就着酒一起吞下去，很可能会使人产生幻觉或严重丧失记忆，具体情况因人而异。所以一之濑觉得这或许就是造成“意外”的原因，但同时，这六天来，一股无法打消的疑惑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地膨胀……

津久见果然是被什么人给杀了？说不定畑中也是被同一个凶手所杀。但是，究竟是谁干的？

一之濑认为应该不是阿典本人，大概是和他关系亲密的某人，十五年后，现在这个人来复仇了……

凌晨一点，一之濑驾驶着和父亲共用的中型四轮货车，终于到达了五之谷公交车站前。

他从车内看向人行道那边，没发现有人站在附近。浓雾之中，可以看到前方有一座建筑，像是候车亭。他想或许榎田在候车亭等着他，于是把车子稍微往前开了一段。

微暗的灯光下，可以看到候车亭里有个人影很像榎田，人影坐在里面的长椅上。虽然被雾遮挡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胖墩墩的体格，肯定是榎田没错。

一之濑按了按喇叭，对方没有反应。

是不是等着等着睡着了？不可能，就算是榎田，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睡着……

他又按了按喇叭，候车亭的人影依然没任何反应。

一之濑感觉不妙，千万不要是自己想的那样，他刻意轻声嘟囔了一句：“不会吧。”

他害怕去确认榎田究竟怎么了，但是总不能视若无睹，若无其事地回家吧。苦恼一番之后，他最终还是走出车外，也没有将车子熄火。

“榎田！”一之濑站在人行道旁叫了一声，“喂，榎田！”

长椅上的人影一动不动。一之濑战战兢兢地看了看周围，猫着腰向候车亭靠近。

“是我，一之濑。喂，你怎么了？”

榎田坐在长椅一角，背靠墙壁，身子向后仰着。

凑近一看，一之濑大吃一惊，只见榎田用脱下的外衣把头包得严严实实，像玩扮鬼游戏的小孩子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

“榎田？”

一之濑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外衣，屏住呼吸把其揭开。眼前的是他预想过的最糟糕的情况。

头部被从额头劈开，凄惨至极，像以前在庙会夜市上卖的糖苹果，红得刺眼。盖在头上的外衣也被鲜血染红。

一之濑发出短促的尖叫，扔掉外衣，拔腿逃出候车亭。身体失去平衡，膝盖抖个不停，根本无法奔跑，只有上半身像游泳一样向前挪动，在这种状态下，他好不容易才爬到车旁。事先没关的车前灯亮着，正当他打算穿过车灯射出的光线绕到驾驶室一侧的时候——

“让我玩吧！”

眼前突然冒出一个人影。来人应该是一直躲在汽车阴影里等着一之濑从候车亭出来。

“啊……啊……”

过度的惊愕和恐怖，使一之濑双腿发软，瘫坐在被雾气濡湿的柏油路面上。人影穿着一件灰色雨衣，戴一顶黑帽子，把帽檐压得很低，此刻正从怀里掏出凶器，瞄准一之濑的头部直劈而下。

“一起玩吧……”

伴随着含混不清的说话声，耳边传来划破浓雾的刺耳声音。一之濑瘫坐在地，迅速扭动身体躲闪。

这一击没有打中头部，而是落在一之濑的右肩上，右肩的骨头瞬时碎裂，一之濑发出一声闷响，剧痛随即袭来。他左手捂住肩膀，双脚胡乱地蹬着地面向后直退。

“笑啊！”无情的声音透过遮在嘴上的白口罩传了过来，“喂，笑啊！”

对方再次举起凶器。一之濑挣扎着想站起来，一个劲地挥舞着双手，似乎忘记了肩膀的痛楚。不知是不是被一之濑疯狂的动作所迷惑，第二次攻击没有打中一之濑的身体，而是打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哐当”的金属声。

凶手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前倾斜，一之濑来回挥舞着的手碰巧打到凶手的脸。头上的帽子被打飞，挂在耳朵上的口罩带子也被碰掉一根。一之濑清楚地看到对方的长相……

“啊啊。”一之濑不由得吐出呻吟般的声音。

（这张脸是……）

（我认识这张脸，几小时前刚刚见过。这——这张脸是……）

（是那个时候的客人……）

（那个时候——是在我给榎田打电话，约今晚见面的时候走进店内的客人。）

（这张脸我认识。）

（十二点半在五之谷公交车站碰面的谈话被这家伙听到了。）

（我认识这张脸……）

（然后，这家伙藏在这里等着我们……）

凶手丝毫没有露出畏缩之色，重新握紧凶器，眼中充满疯狂的阴暗之光，冷冷地注视着像乞求原谅般跪在地上的一之濑。

“你们都是坏人！”

说完，凶手第三次举起凶器。“你们都是坏人。”

一之濑来不及起身逃跑，只能胡乱地挥舞着双手。然而，这次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你们……”

从斜上方落下的凶器，命中一之濑头侧，眼镜也被这股冲击力打飞。他随即横倒在地，像被孩子们残忍摔在水泥地上的青蛙一样，四肢不停地抽搐。

“你们……”

凶手踩住一之濑失去抵抗力的背部，执拗地继续攻击他。头盖骨迸裂，鲜血和脑浆四处飞溅，湿润的黑色柏油路面霎时一片暗红。

（你们都是坏人！）

凶手冷冷地俯视着已经断气的第四个男人，在心中疯狂地反复默念。

（你们都是坏人！）

（当时，你们……）

（……这是复仇！）

（复仇！）

红色小丑的幻影，再次浮现。

陡峭的悬崖边，挡住去路的无底深渊。

背对深渊的小丑，装出一副丝毫没有发觉自己身处悬崖峭壁的模样，拼命地挤出笑容，不停地跳着舞……

那是他。

那也是我们。

那既是他，也是我们。

多么滑稽。多么愚蠢。多么可悲。

啊，多么……

那样的穷追不舍。

静止在黄昏之时。在延伸至永恒的瞬间，幻觉消亡。然后……

第八章　探索

1

十月六日，星期日。

翔二和昨天一样，上午十点半左右起床，从二楼下来的时候他发现父亲政信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和母亲聊得起劲。

“早啊，翔二。”

注意到儿子下来了，他一如往常地用“温和且威严”的语气跟儿子打招呼。

“你昨天好像回来得很晚，我原本还想和你一起吃晚饭呢。”

“昨天跟朋友聚了聚。”

翔二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谎。如果据实以告，还不知父亲会说些什么“傲慢”的话呢。

“好久没见了，大家聊得都忘了时间了。今天也会和朋友见面，晚饭在外面吃。”

父亲微微皱眉，点头“嗯”了一声，用眼神阻止坐在斜对面的母亲开口。

“今天我要和你妈妈去一趟相里，而且要在那边住一晚。对了，明天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吃个饭吧，怎么样？”

“——知道了。”

到底要办什么事情？还需要在相里留宿。母亲那边的家族会议？或者，说不定是和“宗像家”有关的聚会之类的……翔二不禁开始胡思乱想。

之后，翔二在餐厅喝了节子泡的咖啡。舒适明亮的阳光透过庭院侧的窗户洒进屋内，仿佛昨天诡异的浓雾只是一场幻觉。

翔二无所事事地望着窗外，回忆着前天回到这座城市之后发生的事情。

哥哥去世，邂逅占部直毅，和三泽千寻通电话，畑中志郎被杀，拜访一之濑史雄，遇见名叫武藤秀法的娃娃脸刑警，地藏丘的水泥管里面回忆起十五年前的记忆……大概是睡意还没有完全消除吧，心中浮现出的情景都有些淡薄，感觉不太真实，甚至让人怀疑这一切是很久之前的梦境。

“哦？”

父亲惊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翔二向客厅看去，桌子上摊开着今天的晨报，父亲从晨报上抬起眼，对母亲说：“流星马戏团好像解散了。”

母亲和站在桌旁的节子齐声问道：“是吗？”

“报纸上写的是因为亏损，上次的栗须市公演成了流星马戏团的最后一场演出了……节子，你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节子满脸疑惑地摇了摇头。

“真可惜。”

父亲嘟囔着，双手交叉抱胸，似乎很是失望，然后靠在沙发上，瞥着一眼报纸。“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有这个马戏团了。”

“是真的吗？爸爸。”翔二不假思索地询问道。父亲听了之后挑起眉，缓缓地张开紧闭的嘴唇。

“我曾经缠着你奶奶让她带我去看演出呢，以前他们每两年都会来表演一次。在公园的广场搭起大大的帐篷，周围就像过节的时候一样摆满了卖东西的小摊……”

父亲怀念地眯起双眼，脸上浮现出少年般单纯的笑容。啊，这个人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不知为什么，这让翔二觉得非常意外。

“如果马戏团解散，那个小丑怎么办呢？你不是说还在住院吗？”母亲说。

翔二不禁发问：“流星马戏团的小丑在住院吗？”

“听说是发生了意外。”父亲松开交叉的胳膊，“那个小丑踩球的时候不小心翻倒，在最后一场公演高潮的时候，头部受到强烈撞击导致昏迷不醒。”

“然后住进了爸爸的医院吗？伤得很严重吗？”

“查明是脑内出血后马上进行了紧急手术。听负责手术的医生说，命虽然保住了，但是有可能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

“嗯，因为那个人年纪已经很大了。”

轻轻吐出这句话的是节子。

伴随着沉重的叹息，她像自言自语似的呢喃道：“也许是强撑着继续扮小丑呢。”

“什么？”翔二回头看着她。

“节子阿姨，你认识那个人吗？”

“嗯，以前认识……”

年过半百的用人节子皱起满是细纹的脸微笑着，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笑容中隐隐藏着一丝阴郁。翔二觉得很不可思议，她和马戏团的老年小丑“以前认识”，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这时父亲突然开口说：“节子，能给我泡杯咖啡吗？”

翔二没能从节子口中得知更多的答案。

2

翔二决定今天骑自行车去“飞船”赴约，因为每次都麻烦占部开摩托车把自己送回家，有点不好意思。

车库里除了前天车把扭歪了的自行车外，还停放着一辆旧的小型自行车，还有一辆节子外出购物时使用的小型摩托车——这辆车原来是哥哥在用。遗憾的是翔二没有驾照。

从车库里拖出来的小型自行车缺乏润滑油的滋润，比前天的自行车还难骑，蹬起来异常沉重，车胎里的气也跑了不少。出门后骑了一会儿，翔二就开始后悔了，还不如走着去轻松些，不过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折回家里。

到达“飞船”的时间比约好的稍迟一点。

和昨天不同，占部已经起床了，正独自坐在靠里的桌旁抽烟。

他看到翔二走进来，微微抬手“哟”了一声，但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简直就像疲惫不堪的考生。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翔二在占部对面坐下。

占部像洞察了他的心思似的立即开口说：“我昨晚没怎么睡。”

“把截稿日给弄错了。”

“啊？”

“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截稿日，比我一直记着的日期还要早，昨晚发觉后我就一直熬夜工作。真是的……”

就算听到“截稿日”这个词，翔二也完全不明白事情到底有多严重。本以为考试时间在一星期后，不料就在明天——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今天不要紧吗？”

听翔二这么说，占部把手指伸进眼镜里面揉搓着充血的眼睛：“都跟你约好了。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

“可是……”

“你别担心……先别说我了，你不要紧吗？每天在外面待到那么晚，令堂令尊没说你吗？”

“啊，没事，不要紧。他们说什么都不碍事。更何况我父母今天出门了，晚上不会回家，说是有事去相里了。”

“相里？这样啊。”

翔二调整了一下语气：“那个，占部先生，其实……”

翔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春海的“哎呀，欢迎光临”给打断了。她从店里面的那扇门出来，一边系着红色的围裙，一边朝柜台跑去，看来她刚从洗手间回来。

“翔二先生，喝咖啡可以吗？”

“啊，可以。”

“直毅呢？要吃什么？”

“——不用，我不吃。只喝咖啡就行了，能再泡一杯吗？”

“……这可不行，总这样对身体可不好。”

“——嗯。”

占部一脸不高兴的表情，重新点燃一支烟。

翔二带着些许抱歉的心情，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其实……”

“什么？”

“其实，昨天回去的路上我有了新的发现。”翔二用拇指按着太阳穴。

（圆形的光芒……）

“我总觉得还有什么被忽略了。”

“还有什么？”占部惊讶得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十五年前的记忆。当时，缩在水泥管里的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圆形的……那是……”

冰冷而不安的骚动涌上心头，又很快消逝。

（银光一闪……）

隐约浮现在眼前的成“形”影像，就像从手上滑落一般消失不见。

（……黑影。）

“啊……还是没搞清楚。”翔二一面叹气一面缓缓地摇头，“总觉得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我遗忘了……”

那应该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一件他必须想起，却又拒绝想起的事情。因为那件事一旦被现在的自己知晓，必将带给自己强烈的恐惧……

“看你这副样子，应该没看午间新闻吧？”占部低声说。他画圈似的缓缓捻灭了香烟，凝视着翔二的脸。

“新闻？”翔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表示不解。

“今天早上武藤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占部的声音更低了，“听说昨晚——不对，应该说是今天凌晨，一之濑史雄和榎田胜巳被杀了。和杀害畑中的作案手法一样，现场似乎也发现了相同的硬币。”

3

市立图书馆位于市民公园南侧，整栋建筑犹如嵌入公园内部一般。图书馆斜对面是美术馆，它们之间隔着一条宽马路，美术馆后面并排耸立着乡土资料馆和博物馆。可以说这里就是这座小城的文化中心。

古旧砖瓦建造的建筑会让人产生一种想将其改造重建的冲动。翔二虽然从没来过这里，但建筑内部跟他所想象的一样，明明是白天，内部却有些昏暗。刚踏进阅览室，一股旧书特有的味道便扑鼻而来。

据说过去的报纸分别按照全国性报纸和地方性报纸各保存着一份缩印版。由于年代久远的报纸已经被封存，要取用必须请图书管理员把它们拿出来。根据记忆中的“十五年前秋天”“马戏团来这里的时候”等关键词，他们两人申请查阅一九七六年九月和十月的报纸。

“我们分开查吧。”

他们把按月份装订的四本缩印版报纸放到阅览室的桌上之后，占部立即撂下这句话，然后拿起其中一本开始查阅。报纸册子有A4大小，厚约五厘米，看起来像一本电话簿。

翔二点点头，把九月的地方性报纸拉到手边打开，里面的字当然跟电话簿的字大小差不多。翔二从九月一日开始按顺序查看社会版新闻，留心查找“事故”“小孩”“卡车”“地藏丘”这几个关键词。

阅览室里除了翔二他们外，只有寥寥数人，安静到连咳嗽都要注意不能太大声。只有翻阅书页的轻微响动交织在一起……

翔二翻阅着一篇篇用毫无感情的笔调记载着过去事件的文章，内心因刚刚得知的消息大受打击。

（那两人居然被杀了！）

（那两人……）

一之濑史雄和榎田胜巳。如果这一连串的事件都是为十五年前的那件事而“复仇”的话，他们两人也有生命危险——就在占部和自己说这些话的当天晚上，他们两人竟然已经惨遭杀害。

据占部从武藤那里得来的消息，尸体发现地点在市郊一处名为“五之谷”的公交车站附近。从榎田家步行到那里只需五分钟左右，一之濑开的四轮货车停在车站前面，车子当时并没有熄火。从现场情况来看，他们二人似乎是约好深夜在那里会合。由于现场附近民宅较少，再加上从昨晚持续到今晨的浓雾，几乎没有其他车辆经过，所以这起事件没有目击者。清晨时送报纸的人经过那里，才发现尸体并报警……

“——没有。”

旁边的占部嘟囔着，合上报纸册子——他看的是十月的地方性报纸。

“你呢？”

翔二正好把九月三十日的社会版看完，也没有找到疑似那起事故的报道。

“没有。”

接着，他们分别查阅了剩下的两本缩印版报纸，还是一无所获。

“要不也查一下十一月的吧。”

对于占部的提议，翔二表示同意，他无力地点点头：“说得也对。”

虽然翔二觉得十一月的报纸上肯定也没有……

两人把查阅完毕的四本报纸册子还回去的时候，前台的图书管理员已经换班了，这次是一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性，跟占部一样戴着眼镜。虽然她为了配合这间图书馆昏暗的氛围，衣着很朴素，但依然无法掩盖她的美女气质，笔挺而小巧的鼻形让人印象非常深刻。

看到占部后，她马上露出亲切的笑容，点头致意：“您好，占部先生，又来查东西吗？”

“嗯，是的。”

看来他们是老相识，一定是从事翻译工作的占部经常来图书馆查资料的缘故。

占部把手中的报纸放在前台，向对方说明想看一下同一年十一月的缩印版。

听完占部的要求，她用有些惊讶的语气问：“您到底在查什么？”

“嗯，查点东西。”

占部的回答太过冷淡，翔二在旁边听得焦急不已，不禁代替占部做出回答：“在查以前一起事故的报道。”

“事故？”

“小孩子被卡车撞倒的事故。”翔二趁势向她打听起来。

“应该是在十五年前的秋天。您知道那起事故吗？当时马戏团来这里表演……”

“马戏团？”

“是的，流星马戏团。阔别十五年，上个月刚来过。”

“马戏团……请稍等。”

说完，她的目光落到摆在前台的缩印版封面上。

“……我知道。”

“欸？”

“虽然印象很模糊，不过我记得那件事。是我上初中时候的事了……”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翔二很吃惊，他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占部，占部也露出一副诧异的神情。翔二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的嘴角，仔细聆听着她从记忆中搜寻出的点点滴滴。

“是马戏团来的时候吗？”

“那还用说。”

她静静地眨了眨眼睛：“死的就是那个马戏团里的孩子，因为我也去看过表演，所以记得很清楚，是个在魔术表演中当助手的小男孩，就是那个孩子……”

“真的吗？”

说完，占部“啪”的一声用手拍了一下额头：“……啊，我想起来了，的确有那么一回事。”

“是马戏团的孩子啊！”

巨大的橙色帐篷、热闹的音乐声、招揽客人的小丑……翔二探寻着淡薄的记忆，怀着一种不可言喻的心情重复道：“马戏团的孩子……”

也就是说，阿典是马戏团成员的孩子，是这样吗？

马戏团的孩子就是被欺负的孩子——这个公式从他心底浮现，还是有一定的说服力的。

哥哥他们四人最初不愿和那个孩子玩的理由，用这个公式也说得通。因为他是“外来者”，是陌生的“异乡人”。他生在小小的马戏团，在不停地到处巡回演出的狭小社会中长大，和哥哥他们完全不是同一类人。

但对阿典来说，他迫切地希望拥有可以一起玩耍的同龄伙伴，所以才不惜忍气吞声……

“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您记得吗？”

她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占部先生。”翔二抬头望着不安地抿着嘴、一动不动的占部，“能不能现在陪我去一趟博心会医院？”

“去医院？”

占部的表情更加不安：“为什么要去医院？”

“有个流星马戏团的小丑在那里住院。听说在上个月的公演中意外受了伤。”

“小丑住院？”

“嗯，是个年迈的小丑，我想他肯定在那个马戏团待了很多年。所以想找他问一问……”

“关于那个孩子的名字吗？”

“是的。”

占部轻轻地“嗯”了一声，继而陷入深思。

沉默良久之后，他把脚边的摩托车旅行包往肩上一背：“既然如此，我们就去问问看吧。”

说完，他向图书管理员道了声“谢谢”，便迅速朝出口走去。

4

他们在下午四点半离开了图书馆。室外已和馆内一样昏暗，与其说是因为临近黄昏，倒不如说是云层遮挡的缘故。来的时候还万里无云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布满厚厚的云层。

“对了，天气预报说今晚会变天。”

占部仰望阴暗的天空嘟囔道。话音刚落，空中便开始飘下细细的雨丝，简直就像是在等着占部吐出这句话。

“哎呀。”

占部紧锁双眉缩起肩膀，从车把上取下头盔，递给翔二。

“雨可能会变大，翔二君，怎么办？如果不介意像前天那样淋成落汤鸡，那我们就乘摩托车去吧。”

“我不介意。”

“好，出发。”占部把旅行包固定在油箱上之后，跨上摩托车。像是要摆脱零零星星的小雨般，他发动引擎，高速疾驰。

不到五点，他们便到达了位于城市西郊的博心会医院。虽然天空越发阴暗，不过幸好在路上奔驰的时候雨势并未增强。翔二在前天回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曾经拖着病人一般的沉重步伐走出车站，那时他也仰望过天空，回想着当时那阴郁的天气，有些百感交集。

才过了两天而已，现在的自己已和那时截然不同。虽然心情还谈不上多么愉悦，可是，该怎么形容才好呢——对了，至少自己现在在按自己的意志向前迈进。这是翔二的真实感受。

但是……

如果继续前进下去，终点究竟会有什么在等着自己？会有怎样的现实（未来和过去）等着自己？还有那些残留在记忆深处的东西，自己曾经感受过的冰冷骚动，以上种种都让翔二十分在意，让他无法平息心底不断扩散的不安。

他们去综合服务台咨询了一下，得知那个老年小丑名叫大柴周吉，在脑外科住院楼住院。两人立刻前往脑外科住院楼。他们在病房服务台申请探望病人时……

“津久见翔二先生？”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翔二回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小个子中年护士。翔二一时没能认出这个人，看到护士胸前挂着写有“米泽”的名牌时，翔二这才想起来是谁。

大概是初中二年级的暑假吧，翔二因急性阑尾炎手术住过一次院。（因为是“津久见医生的儿子”，还受到了特殊待遇。）

他记得她当时是外科住院楼的护士长，难道现在调到这个住院楼了？

“您好，午安。”翔二说，“阑尾炎手术时承蒙您关照了。”

“啊，果然没错。”米泽护士长笑容满面，“都长这么大了。听说你今年春天上的大学？”

“是的，多谢关心。”

“今天是来探望什么人吗？还是……”

“啊，是的，来探望一个名叫大柴周吉的病人。”

“大柴先生……啊，那个马戏团的老爷爷。”

“对，是他。”

“不过……为什么来探望这个人？”

翔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稍稍犹豫了一下：“为哥哥的事而来……因为事关前几天哥哥发生的事，无论如何都想问问这个人一些事情。”

护士长感叹一声后，捂住了嘴。不知道她对翔二的话是如何理解的，脸上和气的笑容瞬间换成一副奇怪的神情。

“可是，那个病人……”

“病情严重到不能接受探视吗？”

“不是，那倒不至于。只是病人受伤后留下了后遗症，说话不怎么利索，而且记忆和思维都有些不稳定。”

“是吗？”

“他的视力和听力都没有问题，如果是简单的问答，可以用笔来沟通，这样可以吗？”

翔二瞥了一眼在旁默默看着他们交谈的占部：“能告诉我他住哪间病房吗？”

5

大柴周吉的病床在双人病房。翔二他们进屋之后，他也没任何反应，仍旧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看来没把他俩当成探视自己的客人。

“大柴先生。”

为他们带路的米泽护士长，凑近床边跟他说话：“这两位是来找您的，有事想问您。可以吗？”

大柴瞪大双眼，眨了眨眼睛，显得不知所措。看来的确是上了年纪，综合现在的情况和他的健康状态，估计老人已年过花甲。

老人在两个星期之前，还在以小丑的身份参加马戏团演出。翔二在惊讶的同时，萌生出一种不可言喻的复杂心情，像是悲哀，又像是揪心。老人头上包着绷带，脸上布满皱纹，面色微黑。翔二试着联想脸上涂满白色油彩、笑嘻嘻的小丑，但是那情景实在无法和这位老人联系在一起。

“请不要待太长时间，他现在还需要充分静养。”

提醒他们注意后，护士长说了句“那我先告辞了”，随即走出病房。

翔二静静地靠近床边，用紧张的声音对大柴先生说：“我叫津久见。这位是占部先生。”

“突然造访，实在抱歉。您或许会觉得奇怪，可是……”

老年小丑突然弯起没有血色的厚嘴唇咧嘴笑了，像是在说“不要介意”。

翔二不由得松了口气，继续说：“出于某些原因，我们在调查以前的一场事故。十五年前，在流星马戏团来这座城市表演的时候，一个马戏团的孩子被卡车轧死了。”

老人有些反应，仰头看着翔二他们，脸上似乎蒙上了一丝阴影。

“事故真的发生过吗？”

听到翔二的询问，老人顿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是在魔术表演中当助手的孩子吗？”

这次老人迅速地点了点头。

“那个死去的孩子叫什么名字，您还记得吗？”

老人点点头，从被子里抽出右手，随后拿起放在床边桌子上的笔记本和铅笔。他把笔记本放在胸口，左手按住，右手握住铅笔，两只手都在微微地颤抖。这或许也是前一阵子的意外造成的后遗症。

翔二屏息静气地看着铅笔的轨迹。不久，老人用凌乱的字体在笔记本上写下“norita”这个名字。

“norita？原来那个孩子的名字是‘norita’啊。”

站在翔二旁边的占部看着笔记本，低声感叹着“是这样啊”。如果把“norita”写成汉字，可以写成“则太”或者“典太”，不管汉字究竟是哪个，如果真的是这个名字，被冠上“阿典”这个昵称也很自然。

“他姓什么呢？”翔二继续发问。

老人想了一会儿，在笔记本上写出了答案。

“山内。”

“山内典太，那个孩子是叫这个名字吧？”

确认了一遍之后，翔二说：“那个孩子的父母曾经都是马戏团的成员吧。他有兄弟姐妹吗？”

老人微微地摇了摇头。

“没有兄弟姐妹。那他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

“爸爸死了。”

“他父亲死了？什么时候去世的？是在典太遭遇事故死亡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

“那他母亲呢？不会也去世了吧？”

老人表示“没有”。

他的母亲还活着，那么……

“他母亲现在还在马戏团吗？”

“不干了。”

“不干了？离开马戏团了吗？”

——老人点头。

“离开之后呢？”

“留下来了。”

老人立刻写出了答案。翔二表示不解，打量着老人的脸。“不干了”“留下来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老人的右手又动了起来，写下了“这里”两个字。

“这里？”翔二提高了音量：“您是说她留在栗须市了？”

老人点头。翔二立刻回头看了看占部。大概是没想到问得如此顺利吧，占部目瞪口呆地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凌乱的文字。

“她现在还在这座城市吗？”

老人点了点头。翔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继续发问：“他母亲的名字呢？您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

老人握着铅笔陷入沉思，翔二觉得这是迄今为止，他经历过的最漫长的“沉默”。不一会儿，老人用颤抖的手重新翻开一页，在上面写下一个名字。

“节子。”

在暗红色天空的笼罩下，在被切成圆形的世界之中，现在……“胖男孩”当“鬼”站在树旁，其他四人分散着站在他背后。

“地藏菩萨——”

他们欢快地喊着，像在唱歌一样。“——笑啦。”

“鬼”一回头，向前挪动的人影立即停下。

他落在最后面，维持着似乎马上就要失去平衡的姿势，拼命地露出笑容，就像在陡峭悬崖边跳舞的红色小丑一般。

受不了了。

这样就能解脱了。

黑色火焰熊熊燃起，在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心中燃起。静止在黄昏之时。延伸至永恒的瞬间。

第九章　破局

1

翔二和占部走出医院时，太阳已经落山，迎接他们的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和冰冷的滂沱大雨。

他们跑到停车棚下面避雨，占部拢起被淋湿的头发，嘟囔道：“这下麻烦了。”

从车把上取下头盔，他回头对翔二说：“总之，我们先找找看附近有没有咖啡馆，先进去避个雨。”

“——好。”

翔二点点头，接过头盔。其实他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顾不上避雨。

节子——看到流星马戏团的老年小丑用颤抖的手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个名字后，翔二惊愕不已。

叫“典太”的一个孩子在十五年前秋天遭遇车祸身亡。孩子的母亲或许就是出于这个原因离开了马戏团，最后选择留在这座城市。她的名字叫“节子”。

节子，是翔二再熟悉不过的那个节子吗？

“年轻的时候和一个男人一起生活过，但那个人后来过世了。”昨天清晨，当翔二问她有没有结过婚时，她是这样回答的。脑海中浮现出饭冢节子的面庞，似乎能听到她那隐约有些阴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还有，今早谈到正在住院的小丑时，她说过这样的话。

“因为那个人年纪已经很大了。”节子当时叹息地说道，“也许是强撑着继续扮小丑呢。”

翔二问她是否认识那个人，她微笑着给出“嗯，以前认识”这样模糊的回答，翔二觉得，她的表情里隐约暗含着一丝阴郁。

这么说来，父亲看到流星马戏团解散的报道时，还特意问节子“你知道吗”。会不会是因为知道她曾在那个马戏团工作过，才那么问的？

节子说她是十二年前就开始在津久见家工作，当时翔二正在上小学，有六七岁吧。对于翔二来说，一直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节子就像空气一样自然。她总是在家里，尽职尽责地完成各项工作，平易近人，绝不会高声呵斥，不会抱怨，不发牢骚，是个和蔼可亲的阿姨……

但是，对于她过去的人生，翔二一无所知，而且也从没想过要去了解她的过去。

节子以前在流星马戏团工作，丈夫姓“山内”，和她在同一个马戏团里。他们两人有一个儿子，名叫“典太”。丈夫过早离世，留下的孩子“典太”也在十五年前的事故中死亡。伤心欲绝的她辞去马戏团的工作，恢复了自己的旧姓“饭冢”，一个人留在了这座城市。而她的下一个工作地点，碰巧就是位于阿瓦多町的津久见家——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吧。

虽然翔二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大柴老人，但老人只能用笔回答，搞得他也不知道该按什么顺序来提问才好。而且正如护士长所言，老人的记忆和思维都有些不稳定，对于翔二之后提出的几个问题，老人不是无法回答，就是摇头表示不记得了。稍后来看情况的米泽护士长说老人似乎很累了，就到此为止吧，翔二他们这才离开病房。

是否正如目前情况所示，曾在流星马戏团工作过的山内节子和翔二所熟悉的饭冢节子是同一人？倘若果真如此，凶手是节子吗？为了给死于事故的独生子“典太”，即阿典复仇，她残忍杀害了那四个“欺负人的小孩”……

两人乘着摩托车在愈渐猛烈的大雨中飞驰，不久就看到国道出口前方有一家挂着“咖啡&午餐”招牌的店铺。占部毫不犹豫地开了过去，把摩托车停在这家名叫“OZ”的咖啡馆门前。

看到他们两人浑身透湿地走了进来，服务员显得有些畏缩，不过倒也没抱怨什么。店内十分宽敞，只零零星星地坐着几位客人。翔二他们选了一张离其他客人较远的靠窗位置坐了下来。

虽然从医院到这里并不算远，但他们的身体已经冻僵了。翔二把湿掉的夹克衫脱下来放在空椅子上，然后用服务员拿来的热毛巾擦拭脸和脖子。

“刚才那个老爷爷所写的名字。”点完东西后，占部一脸忧郁地朝窗外看了一会儿，缓缓地开了口。

“我记得你家用人的名字也叫‘节子’吧？”

相同的名字和翔二的反应，占部肯定早已通过这些判断出了真相。之前他之所以对此只字未提，是因为考虑到受到这一事实冲击的翔二的心情呢，还是因为他的猜想和推理尚未成形？

自己点的奶茶送来后，翔二捧着杯子暖着双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占部默默地听着，依然满脸愁容。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同一人，是吗？”

说完，占部疲惫地叹了口气。“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

“饭冢节子为了给十五年前死去的孩子‘典太’复仇而杀了四人。这就是事件的真相吗？”

“……”

真是这样吗？那个性情温和、年过半百的用人，在深夜偷偷地从家里溜出来，到处行凶。

（比如，开着那辆购物用的小型摩托车？）

包括哥哥在内，她杀了四个人。这真的可能吗……

漫长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中间。翔二小口小口地啜饮奶茶，与此同时，混乱的大脑也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占部又一次将视线投向黑暗的窗外，不停地抽着烟：“看来雨不会停了。”

强劲的雨点敲打在窗户上，占部盯着连绵不绝的雨“啧啧”咂嘴，似乎有些焦躁。

“雨势越来越大，今晚会下一整晚吧。”

“——我要回家。”

轻轻地把喝空的杯子放在托盘上，翔二开口：“回家后，我想直接问问节子阿姨。”

“问什么？”占部挑起眉梢：“‘你是凶手吗’，你打算这样问她吗？”

“不……我想先向她确认一下她以前是不是在马戏团工作过。”

翔二缓缓地摇着头，继续说道：“我还是觉得凶手应该不是节子阿姨。十几年来，她对我们兄弟俩都很好，我实在无法相信她会是杀害哥哥的凶手……”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如果是想为十五年前的事情复仇，应该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筹划了吧？她一直在津久见家干活儿，下手的机会有很多。”

“这个嘛……”

占部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改变主意似的闭口不言，再次把目光投向窗外。翔二觉得他可能是想问“你一个人没问题吗”，可是占部再也没说什么。

“如果问出什么我会联系你的。”

说完，翔二看了看手表，晚上七点十五分。父亲和母亲此时还在相里吧……

“我会叫辆出租车自己回去的。占部先生也回去休息吧。”

“嗯，可是——”

“截稿前期很辛苦吧？看你一直很疲倦，我真是过意不去。”翔二拜托店家帮忙叫了辆出租车。外面的雨实在是太大了，翔二便对占部说：“要不要一起坐出租车回去？”

但是占部淡淡地笑着：“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骑摩托车，都不知被淋过多少回了。”

说完，他轻轻地敲了敲放在旁边的头盔。

2

晚上八点多，翔二回到位于阿瓦多町的家。雨一直未停，也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风势也越发猛烈。

激烈的雨声不绝于耳，整座城市犹如奏起了打击乐。庭院中的树木随着尖厉刺耳的风声大幅摇摆，甚至还能听到轰隆隆的沉闷雷鸣声，颇有暴风雨袭来的感觉。占部骑摩托车没事吧？翔二突然有点担心他。

一下出租车，翔二便穿过大门，一口气跑到玄关屋檐下。母亲的雪铁龙还停在车库里，父母大概是开另一辆车出门了吧。

翔二没有摁玄关的门铃，而是绕到有备用钥匙的后门。现在他不想叫节子出来给自己开门。翔二从屋檐下朝庭院的方向走去。客厅和餐厅的灯都还亮着，讨厌下雨的帕皮似乎缩在狗窝里。

他用备用钥匙打开后门，悄悄进入屋内，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自己这是怎么了？”翔二反问自己。

也许是担心被节子听到？又或者是害怕被她察觉？可是自己明明是为了好好跟她谈谈、是为了确认事实真相才回来的。

翔二反手把门关上，走进家中，来到走廊上。水珠顺着濡湿的头发和衣服不断滴落。翔二有意加重脚步，故意弄出声响，朝着餐厅门方向走去。从那里，豪华吊灯透出丝丝黄色亮光。

节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翔二的身影，她“哎呀”一声站了起来。

“少爷，您回来了！是从后门进来的吗？哎呀呀，怎么淋得这么湿，感冒就糟糕了。来，快点把外衣脱掉，我去给您准备洗澡水。”她的态度和往常一样。翔二脱下夹克衫，搭在手边椅子的椅背上，朝客厅走去。

“打扰一下，节子阿姨。”

说完，翔二在桌子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屋里没有开暖气，冷飕飕的。电视正播放着综艺节目，不时传来阵阵笑声，听上去有一种异样的空洞感。

“节子阿姨，我有些事想问你。”

“嗯，什么事？这么郑重其事。”

节子歪着头表示疑惑，然后坐回原来的位置，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翔二笔直地凝视着她的脸：“今天我去医院了。”

“我去见了在脑外科住院的大柴周吉先生。今早提到过的，在流星马戏团当小丑的那位老爷爷。”

“大柴……啊！”

节子的小眼睛瞪得滚圆，显得很吃惊：“为什么要去见他？”

翔二只答了一句：“因为我有些疑问。”

节子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再次歪起脑袋：“可是，少爷……”

“我听说十五年前发生过一场事故，巡演的马戏团里一个小孩被汽车轧死了。我对那个孩子的事情有些疑问，所以去问了大柴先生。”

“……”

“大柴先生告诉我，死去的孩子名叫‘山内典太’，孩子的母亲名叫‘节子’。孩子去世之后，她辞去马戏团的工作，留在了这座城市。”

节子嘴半张着，一副愕然的模样。

翔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节子阿姨就是那个孩子的母亲吗？”

节子一时语塞。她眯起布满皱纹的眼睛，视线落在翔二的膝盖附近，似乎看透遥远的过往，胖墩墩的肩膀微微颤抖。接着，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像从胸腔最深处吐出一般。

“请不要吓我。”节子语调明快，“我真的吓了一大跳。突然问我这种陈年旧事。”

“果然没错，节子阿姨就是那孩子的母亲吗？”

“……是的。”

“那……”

“我出生在栗须市——将近三十年前的往事了，那个马戏团来市里表演的时候，我和当时表演高空飞人的一个男人走得很近，他是马戏团里的大红人。”

“那个人姓山内吗？”

“嗯。”节子点点头，眯起眼睛。

她轻轻地把一只手放在脸颊上，感慨地继续说道：

“我为了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离家出走了。我负责马戏团团员的伙食和其他杂务，跟着马戏团到处巡演。可是，在我们的孩子——典太出生后不久，他在表演中意外身亡……”

翔二无法附和，只能盯着节子的嘴。

“他去世之后，我和典太一起留在了马戏团。马戏团里的人都很善良。然后——我记得应该是十五年前，发生了那场不幸的事故。典太在外面玩的时候，被医院的车撞了。”

“什么？”

翔二不禁叫出声来。“医院的车……”

“我觉得事故一半的原因是阿典自己不小心。他在市民公园北侧的大道上，被博心会医院的四轮货车撞了。”

“四轮货车？”

翔二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

节子显得有些惊慌失措，但马上便答道：“我刚才说过了，是十五年前。我记得是十月吧。”

“那之后十五年，马戏团再没来过这座城市，大概是觉得不吉利吧。发生过那种不幸事故的地方，最好还是不要靠近。”

“阿典不是在地藏丘空地上玩耍的时候，被卡车轧死的吗……”

“啊？”

节子茫然地瞪大了眼睛：“少爷，您在说什么？”

“可是我……”翔二困惑不已，“刚才那番话是真的吗？”

“我没有撒谎。”

节子的语气很干脆。的确，她完全不像是在撒谎。

“那孩子是被医院的车撞死的。虽然我的父母已经过世，但我还是辞去马戏团的工作，留在了这座我出生的城市。”

“……”

“了解到我的情况后，当时担任外科部长的津久见老爷帮我安排了工作，一开始雇我在医院干些杂务，后来他问我愿不愿意去他家帮忙。今早老爷也提起过，他小时候十分向往那个马戏团。老爷还说过，十五年前公演的时候他还瞒着夫人偷偷地去看了表演呢。马戏团在魔术表演中当助手的孩子是被自己医院的车撞死的，因此……”

翔二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把双手绕到脑后，精疲力竭地靠在沙发上。屋外狂风暴雨依旧肆虐。大颗大颗的雨珠猛烈地敲打着庭院一侧的窗玻璃。轰隆隆的雷鸣声似乎更近了，隐隐约约传来帕皮的吠声，大概是被雷声吓着了吧。

“少爷真是的，让一个老年人回忆这种往事。怎么会突然对这件事产生兴趣呢？我最近也打算去探望一下大柴先生，他还好吗？”

节子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容，说完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好了，请快点把湿掉的衣服换了吧。我现在就去给您准备洗澡水。晚饭呢？您想吃什么？”

翔二目送着离开客厅去准备洗澡水的节子，陷入沉思。

节子刚才所说的话绝对不是谎言。马戏团的孩子“典太”，十五年前的十月在街上被医院的四轮货车撞死了。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么翔二在地藏丘的空地上亲眼看到的事故——当时被卡车轧死的“阿典”，并非“典太”。

翔二闭上眼睛，回想着那天黄昏，被水泥管边缘切成圆形的世界。

暗红色的天空。暗红色的云。零零散散地站在空地上的五个黑影。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声音，是马戏团乐队演奏的音乐，音调凌乱不堪……

（乐队？）

翔二惊得浑身战栗。

（没错，能听到乐队演奏的音乐声，也就是说……）

如此简单的问题，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察觉到？

地藏丘那场事故发生在傍晚时分，那时也听到了地藏丘下面传来的马戏团音乐。这说明，当时正是市民公园广场上马戏团公演最精彩的时候，前后时间相差不大。那么，作为魔术表演助手的“典太”，根本不可能在同一时间跑到地藏丘的空地上玩耍。“典太”不可能是那时被大家欺负的“阿典”，就是这么回事。

阿典不是马戏团的孩子。凶手果然不是节子，而是别的什么人，到底是谁……

3

“呀”的一声扯破喉咙般的尖叫从走廊方向传来。

（怎么了？）

翔二吃了一惊，伸手抚摩着上脖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是节子阿姨的声音吗？）

父母现在都不在家。发出尖叫的只能是节子，不会是别人。她怎么了？翔二讶异不已，迅速朝通往走廊的门边走去。尖叫声再次响起，同时听到了某种硬物敲击墙壁的声音。“节子阿姨？”

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节子阿姨，你怎么了？”

感觉情况不妙的翔二打算飞奔至走廊时，从相连的隔壁餐厅那边传来一阵巨响，像是有人在用尽全力撞破门扉。

翔二大吃一惊，回头朝那边望去。

“啊！”这次翔二的喊声回荡在屋内冷冰冰的空气之中。节子卧倒在被撞开的门扉内侧，朝向翔二这边的脸上血迹斑斑。看了这副场景，他的心都揪起来了。

“节子阿姨！”

翔二慌忙往餐厅跑去。节子伸向前方的手臂不停地痉挛着，拼命地想要对翔二说些什么。

“节子阿姨……”

翔二一时之间根本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踉踉跄跄地跑到节子身边，这时，在他面前——

一个浑身裹着灰色雨衣的人跃过倒地的节子，跳进屋内，随即举起手中的金属球棒，毫无预警地朝翔二袭来。

“啊！”

翔二大叫一声，向后躲避，腰部撞到餐桌边缘，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劈下的凶器落空，打在翔二拉出来抵挡攻击的椅背上。

节子就是被这家伙袭击的。她去准备洗澡水的时候，突然被这根金属球棒给袭击了。

翔二想起占部在哥哥公寓阳台的栏杆上发现的痕迹，那块痕迹就像是被某种硬物击打后留下的。还有，对了，凶手杀害畑中、一之濑和榎田的手法，是用钝器打破头部致死……

（这家伙就是凶手！）

被雨水浸湿的雨衣，黑色宽帽檐压得很低，手上戴着黑色皮手套，个头不算太高，戴着一副白色的大口罩，看不到长相。

（这家伙就是……）

凶手是怎么溜进来的？

翔二马上有了答案。对了，他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忘记锁门了。这家伙就是从那里……

如果是这样，那么刚才屋外帕皮的吠声——并不是因为受到了雷声的惊吓，而是因为发现了入侵者才吼叫的吧？

凶手重新握紧金属球棒，再次高高举起。翔二迅速曲起身体绕到餐桌的另一侧，这一次，挥下的凶器打在餐桌上。桌上的花瓶因震动而翻倒，滚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为什么……）

翔二拿起桌上的烟灰缸，瞄准即将展开第三次攻击的凶手，把手中很有分量的陶瓷烟灰缸扔了过去。

（为什么要攻击我？）

烟灰缸命中凶手的胸口，应该还是有些威力的，但对方仅仅露出一闪而过的胆怯，马上又握紧凶器，朝翔二袭来。

高高举起的金属球棒前端碰到从天花板上垂下的豪华吊灯，伴随着一阵巨响，灯泡被划破，黄色的灯光随之消失。趁着凶手躲避从天而降的玻璃碎片的空当，翔二双手举起身旁的椅子，挡在身前。

凶手背对着客厅透出的灯光，看起来就像一个黑影。他挥起凶器直劈而下，濡湿的雨衣随之飘动。翔二用椅子腿阻挡攻击，“咣当”一声，沉闷的对抗震得翔二手都麻了。

他不禁向后倒退，心想，必须用手中的椅子做出反击，但凶手丝毫不给他喘息的空间，再次发动攻击。

金属球棒从水平方向挥了过来，本以为会从正面袭来的翔二猝不及防，勉强闪身躲避，但还是被凶器的前端击中左手手肘。剧痛导致手臂失去力量，椅子从翔二手中飞了出去。

飞出的椅子直接打在朝向庭院的窗户上，撞碎了窗玻璃。本应传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呼啸着从屋外灌进来的狂风暴雨却将其完全抹消。忍着左手肘的疼痛，翔二挣扎着站起身。凶手再次攻击，他拼命地躲避着迎面而来的凶器，打算逃到客厅去。就在这时，翔二不小心踩到散落在地板上的灯泡碎片，只来得及“呜呜”地呻吟着，再次乱了架势。

黑影瞅准时机扑了过来。

翔二迅速伸出双手，抓住凶手挥动着凶器的左臂。凶手控制不住向前扑的势头，朝着翔二的方向倒了过来。两人就这样纠缠在一起，失去了平衡，朝着破裂的窗户方向倒去，撞破所剩无几的玻璃和窗棂，滚落在屋外的露台上。即便如此，翔二仍然没有松开抓住对方手臂的手，凶器从对方手中滑落。两人继续缠在一起，滚落到庭院的草坪上，被强烈的暴风雨所包围。

翔二勉强占了上风，但凶手的力量实在惊人，小小的身躯里怎么会凝聚着如此强大的能量，真令人惊讶。

（简直像疯了似的。）

不一会儿，翔二不敌对方的力量，被对方摁倒在地。

戴着黑手套的双手扼住翔二的喉咙，翔二双手使劲往上推，拼命抵抗，却无法撼动其分毫。

喉咙好痛。呼吸困难。

冰冷的雨蹿进翔二大张着的口中。

（……为什么？）

视线的焦点变得模糊，手脚没了力气。

（为什么要攻击我？）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之中，翔二发出疑问。

（为什么……？）

（是因为那个时候我袖手旁观吗？）

（那个时候……）

（在水泥管里……）

暗红色——十五年前秋天黄昏的情景，在染上黑暗色彩的心中扩散开来。

被水泥管边缘切成圆形的世界。隐隐约约传来马戏团的音乐声。在暗红色天空的笼罩下，五个人影正在玩耍。“啪嗒”……偶尔会有冰冷水珠滴落在脖颈。

“地藏菩萨——”

他们欢快地喊着，像在唱歌一样。“——笑啦。”

“胖男孩”是“鬼”，他回头后，四个人影立刻停止了动作。

穿着奶油色衬衫、绿色背心、肥大的茶色裤子，小脑袋上戴着一顶红色的棒球帽——阿典照例站在最后，右手低低举起，左脚向前跨出，拼命维持着这个姿势，扭曲变形的笑容僵在脸上……

扭曲变形的笑容。

记忆中的“眼睛”，忽然被这样的笑容所吸引。扭曲变形的笑容。扭曲变形……

嘴唇不自然地歪斜着，绷起瘦削的脸颊，米粒般的眼睛拼命睁大，挤出怪异的笑容。那满脸的皱纹，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欸？）

满脸皱纹，这简直就是……

（这是？）

（……好奇怪！）

（怎么觉得？）

（怎么觉得，简直就像……）

在那遥远的过去，他曾经看过的这张脸、这个神色、这个动作，用现在的认知重新端详它们，突然产生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

（这是……）

（……不是小孩子？）

（不是小孩子？）

（这是？）

（这张脸是——）

找到与之对应的词汇之后，翔二震惊了。

（——老人？）

脸上布满皱纹——这是老人的面孔。笨重迟缓、不得要领的动作——这是老人的动作。

十九年前翔二出生的时候，祖父母都已经过世。翔二小的时候身边根本没有“真正的老人”，所以……

（说不定连“老人”这个概念都不清楚）

所以，十五年前的秋天，当时才四岁的翔二无法正确认知和哥哥们一起玩耍、被他们称为“阿典”的人其实是一位“老爷爷”，只是将其理解为“感觉和普通孩子不太一样，有点可怕”。

（啊啊……）

翔二暗自叹息。

（啊啊，竟然会是这样！）

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扭曲变形的笑容，阿典拼命地保持暂停的动作。在对面的坡道上，这时——

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圆形的银色光芒。停在坡道中央的那辆小型卡车的某一部分在发光，那是……

（……后视镜！）

位于车身右侧——驾驶室侧面的卡车后视镜。

“啪嗒”……从水泥管顶部滴落的水滴，打在脖颈左侧，翔二吓了一跳。他一面继续屏息注视着前方，一面抬起右手。突然，卡车驾驶室的车门打开了，里面冲出一个黑影。

（黑影……）

人影穿过道路，消失在“世界”之外。

翔二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到了这一幕——这时，突然……巨大的卡车车身动了起来。

“危险。”

孩子们的叫声响起。“危险啊！”

“逃啊！”

“快逃！”

“快一点！”

漆黑的卡车速度越来越快，从坡道上滚落下来，然后……

（……啊啊）

翔二的意识开始清晰。

必须回忆起来的某些东西——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十五年前尚且年幼的自己还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不是事故！）

冲出驾驶室的那个人影。那家伙就是酿成惨案的罪魁祸首。卡车的手刹并不是意外脱落，而是那家伙故意弄掉的。

（不是事故！）

（是谋杀！）

记忆中的“眼睛”像录像带倒带似的追逐着当时的那一幕。

卡车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一个黑影进入驾驶室。车门紧闭。晃眼的银色光芒。圆形的后视镜中映出那人的脸……

不知道从距离遥远的水泥管中能否看清那人的脸。但镜中的确映出了那人的脸。当时，那块圆形的后视镜中……

意识突然被拉回现实。因为凶手被头顶上方轰响的巨雷吓了一跳，不由得放松了掐住翔二脖子的力道。

翔二重新找回视线焦点，捕捉到了跨坐在自己胸口的身影。凶手戴在头上的帽子在刚才的纠缠中脱落，遮口鼻的口罩不知何时也不见了踪影。

（啊，为什么——）

暴露在外的那张面孔，与圆镜中的脸重叠在一起。

（为什么会是这个人？）

震惊和困惑之余，翔二想起昨天下午在占部住处听来的逸事。

“所以，每次去的时候，都能遇到面熟的人。这一点也让我觉得很奇妙。”

那是……没错，是占部在谈到尼泊尔时所说的话。“酷似的人吗？”

“第一次去的时候，在某个村落漫步时遇到了一个人，酷似我故去的外公。外公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去世了……”

今年三十一岁的占部上高中的时候，那应该是在十三或十五年前。那时他还没有搬到现在位于御森町的家。而且，对了，他说过以前就住在地藏丘附近，没错吧？

换言之，占部直毅故去的外公，就是十五年前在地藏丘空地上被大家欺负的“阿典”？

“放手！”

翔二死命攥紧对方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挤出不成形的声音：“放开我……”

濡湿的头发乱成一团，眼中充满强烈而黑暗的疯狂，那双眼睛正俯视着翔二——这张脸，是占部的母亲——春海。

4

暗红色的天空。暗红色的云。

吹拂而过的风，也呈现出暗红色。

随风飘来的音乐声，也被染上暗红色——十五年前那个秋日的黄昏时刻。

她就躲在那辆被丢在坡道中央的脏兮兮的卡车的驾驶室里。

（车门原本就没有上锁。）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屏息静气，竭力抑制剧烈的心跳，侧耳倾听。

世界就在那里，被切成圆形，在破旧的小型卡车车身上伸出的那块圆形后视镜之中。

……五个红色的人影沐浴在夕阳之中。

他们正在玩名为“地藏菩萨，笑啦”的游戏。阿典从以前用过的手提保险匣中偷偷拿出五十钱银币，以此作为交换，才得以加入他们，但今天他仍然遭受着那四个孩子的欺负。

（……一起玩吧！）（让我玩吧！）

（这个给你！）

“阿典动了。”

“怎么又是你。”

“你总是这么迟钝。”

“笨蛋。”

“蠢死了。”

“不跟你玩了。”

“不笑可不行。”

“喂，笑一个啊。”

“笑啊。”

“笑啊……”

到现在为止，这种情景她目睹过很多次。

父亲近几年的老年痴呆症状越发严重，大脑思维已经退化到儿童时期，像个小孩子一样自称“阿典”。

（他正式的名字叫作“典宗”。）

有时他甚至会叫自己的亲生女儿为母亲……

最近父亲经常晃到地藏丘的空地上，被那里玩耍的孩子们“欺负”。她是某一天偷偷尾随父亲才知道这一事实的，她连站出来呵斥孩子们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躲在暗处看着完全变了样的父亲。

（父亲过去是个多么出色的人啊……）

度过了六十几年漫长的人生，父亲最后沦落到这种险恶的悬崖边缘，无法回头。然而他本人却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真实状态，只是可悲而又滑稽地歪斜着那张苍老的面孔。

背对着无底深渊，不停地跳着舞的小丑，眼前呈现出刹那间的幻象。

（那就是他。）

她左手伸向卡车的换挡杆。

（而且，那也是我。）

要说站在悬崖边缘——她也是一样的。过早地失去丈夫，仅靠一个女人的力量养育儿子，同时还得独自照顾被痴呆侵蚀的父亲。那时，她的心已经筋疲力尽，已经被逼到极限了。

（那既是他，也是我。）

她将变速杆切换到空挡，卡车车身开始微微晃动。

“地藏菩萨——”

当“鬼”的胖男孩大声喊着。“——笑啦。”

在被切成圆形的世界之中，五个红色的人影纹丝不动。

（受不了了！）

（这样就能解脱了！）

黑色火焰在她心中熊熊燃起。松开手刹的同时，她打开驾驶室的车门冲了出去，穿过道路，跑进树林。失去支撑的车身因自身的重量开始缓缓移动，然后……

孩子们大喊着东逃西窜。从坡道上滚落的卡车把拼命维持不动姿势的他卷入车轮之下。

最让她意外的是，孩子们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就跑回家了。内心反复挣扎之后，她最终还是作为“事故”的发现者叫了辆救护车。在那之前，她确认过父亲已经断气，并把自己可能会留在卡车驾驶室和车门上的指纹擦得干干净净。

之后，警察仅仅从停在坡道上的卡车车主是否有过失的方向进行了调查，车主似乎是住宅区开发计划的相关人员，但因证据不足，无法予以指控。警方根本没有怀疑她，当然也没注意到当时有小孩在附近玩耍之类的线索。最后呢，曾经刊登在报纸角落的“老年男子不幸去世”一事也逐渐被人们所淡忘。然而——

那天黄昏，让她产生时间仿佛静止般错觉的那一刻，为她以后的生活蒙上了黑暗和沉重。

没了父亲这个累赘后，她搬到现在的住处，如愿以偿地开起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咖啡馆。“飞船”这个店名的由来和儿子直毅喜欢的摇滚乐队有关。

店里的生意还算兴隆。直毅考上京都的大学后离开了这座城市，但儿子还是很关心自己。漫长的学业结束后，直毅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偶尔还会在店里帮帮忙。

十五年来，日子看似过得顺心如意，其实在内心一角，不，或许是整颗心始终都在强烈地诅咒着自己那天黄昏时分所犯下的可怕罪行。

（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父亲。）

（是我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是我……）

长年累月下来，她的神志开始逐渐扭曲。

难以容忍的罪恶感终于让她产生了一种疯狂的念头：她不愿去承认自己曾经犯下的可恶罪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扭曲的想法，她开始认为错不在自己，而是当时欺负父亲的那四个孩子。

“我没有犯下任何罪行，他之所以会惨遭不幸，都是他们的错，父亲的死是他们造成的，是他们杀了他。没错，就是这样……”

今年九月，流星马戏团阔别十五年再度来到这里。市里到处都贴着海报，市民公园的广场上还搭建起帐篷……马戏团奏响的熟悉音乐声逼得她快要失去平衡的心终于失控，她的内心中掀起一股疯狂的风暴，成为诱发一连串事件的导火索。

十五年前是他们杀了父亲。然而那四人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在这座城市里活得逍遥自在——不可原谅。知晓他们罪行的自己，必须代替死去的父亲实施“复仇”。于是她行动了。

她知道那四人的名字。十五年前那场“事故”之后，她委婉地问遍了周围的邻居，得知了这些信息。

津久见伸一、畑中志郎、一之濑史雄、榎田胜巳。连他们现住何处、在做什么工作她都彻底调查过了。

这其中有两个偶然。

一是津久见伸一曾是直毅担任补习学校讲师时的学生。二是一之濑史雄是同一街区药店老板的儿子。

她先从直毅的记事本上查到津久见居住的公寓电话号码，在深夜给他打电话。

“一起玩吧！”

她用手帕捂住话筒，伪装出酷似老年人的模糊声调，低语着。“让我玩吧，好吗？”

电话那头的津久见大吃一惊，惊慌失措。这种反应令她十分满意。

他还记得，他还记得十五年前自己犯下的罪行，现在，他正在因跨越时空回荡在耳边的这个声音、这些话语而感到胆怯……

那之后她每隔一天就打两通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电话。并在第二通电话的最后加上“你没有忘记吧”这句话。接下来——

“复仇”的时刻到了。

九月二十九日深夜，整理完店面之后，在无法抑制的疯狂意念下，她心潮澎湃地骑上轻型摩托车前往津久见的公寓，身穿父亲生前十分喜爱的灰色雨衣，从父亲遗物的手提保险匣中拿出一枚五十钱银币塞进口袋，从储物间里找出直毅小时候用过的金属球棒揣在怀里。

在公寓附近打了通电话，确认津久见在家之后，她去了津久见的房间，把带来的帽子压低戴在头上，用口罩遮住面部……

（复仇！）

她俯视着从阳台围栏翻落后摔在地面上的津久见的身影，对自己强调。

（这是复仇！）

这种加速失控的疯狂已无法停下，就像从坡道上滚落的那辆卡车一样，她只是为了完成“复仇”这一目的而一味地横冲直撞。

第二个目标是畑中志郎。她事先埋伏在停车场，轻而易举地将他杀害。

虽说直毅和伸一的弟弟翔二对津久见伸一的“意外死亡”心生疑惑，但事已至此，怎能中止“复仇”计划。他们将津久见的事件与十五年前的事故联系起来，试图追寻事件真相的行为更是加快了她复仇的脚步。

昨晚，在直毅他们乘摩托车出门之后，她去了药店，为的是观察一之濑史雄的动向，而且还碰巧听到那通电话的对话内容。当她判断出一之濑史雄的通话对象是榎田胜巳之后，接着展开了下一次“复仇”行动。

当晚相继将榎田和一之濑杀害后，她的“复仇”结束了。十五年前他们犯下的“罪行”终于赎清。她心中的那股疯狂理应就此平息。

然而，今天——

当听到津久见翔二在店里对直毅说的那番话之后，阴暗的骚动动摇了她的心。

“我觉得还有什么。”

用大拇指按住太阳穴，翔二陷入沉思。

“十五年前的记忆。当时，在水泥管里的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圆形的……那是……”

昨天傍晚隐约听到一点翔二和占部的对话之后，她才知道，十五年前翔二似乎在什么地方看着哥哥们玩“地藏菩萨”的游戏，而且，当时那段模糊不清的记忆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让他十分在意。当然，知道这些后，她相当不安和害怕——

他说过，在水泥管里看到了。而且还说，从水泥管里目击到了什么“必须记起的东西”。

十五年前的那个时候，映在卡车后视镜上的情景。在五个红色人影后方，有几根堆在一起的水泥管，翔二肯定就在其中一根水泥管里。也就是说——

说不定被他看到了。当时自己冲出驾驶室的时候，说不定被他看到了。

但是，这种恐惧感马上被另一种疯狂的念头所代替。因为，对“被看到了”而感到恐惧恰恰说明她承认了当时自己犯下的罪行。

这孩子同样有罪。这就是她在疯狂中定下的结论。

这孩子同样有罪。这个当时在那里默默地看着父亲被欺负的孩子，和他们四人一样，也是罪人。

刚才——其实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前的事情了——直毅往店里打了一通电话。

“再过一会儿就回去，现在被大雨困在外面，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她用一种有点像“你现在在干什么”的口气刺探他，“你和翔二先生在一起吗？”

对于她的问题，直毅回答：“没有，他一个人回去了。”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

她想起白天翔二在店里说今晚他父母都不在家。

她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碰巧在门外隐约听到一点。

已经疯狂的意志促使她下定决心。她穿上“复仇者”的装束，骑上轻型摩托车冲入连绵不绝的大雨之中，前往位于阿瓦多町的津久见家。她从敞开的后门偷偷潜入屋内，把冷不防撞见的用人打倒在地……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会在家。

于是，现在——

最后一个“罪人”的性命就掌握在她的手中。再过一会儿——只要再过一会儿，只要集中“复仇”的意念继续掐住他的脖子，一切就会结束了。就会结束了。

5

“住手。”

翔二死命攥紧占部春海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挤出不成形的声音。

“放开我……”

然而，她那溢满疯狂意念的眼神始终黑暗而冰冷，丝毫没有放缓掐住翔二脖子的力道。翔二在痛苦中挣扎，意识再次逐渐远去，朝向把过去、现在、未来——所有一切都吞噬抹消的漆黑深渊中坠落。

不行了。已经……翔二闭上眼睛，在逐渐稀薄的意识角落里自言自语——就在这时。

暴风雨中传来“汪”的一声，那是充满了愤怒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什么人的呻吟声。一度让翔二呼吸停止的疯狂力量消失了。

（哎……）

翔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睁开双眼。跨坐在自己胸口的凶手不见了。

翔二微微晃了晃脑袋，摩挲着一阵阵刺痛的喉咙，挣扎着撑起上半身。

她仰躺在距离翔二脚边两三米远的草坪上，一团纯白色的巨型物体压在她身上。

“帕皮……”

翔二用嘶哑的声音大喊：“帕皮——”

“汪！”帕皮又开始狂吠，白色的毛已经被雨淋湿。它颤抖着巨大的身躯，回头看着坐起身来的翔二。

她躺倒在地，一股乌黑的液体从她脖子上流出，那是帕皮咬的。血量十分惊人，看上去她好像已经完全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帕皮，停下！”

说完，翔二朝她所在的方向走近一步。帕皮听话地停止攻击，从她身上离开。讨厌下雨的帕皮在原地坐下，望着翔二，像是在问“没事吧”。

翔二又朝她走近一步。她用手捂着受伤的脖子，痛苦地呻吟着。翔二俯视着她满是血水和污泥的扭曲的脸庞，沮丧地伫立在雨中。

——就在这时。

一阵仿佛划破风雨、仰天长啸般的摩托车排气管的声音传来。

（占部先生？）

翔二回头看去，一道白色的前车灯灯光正从前院向这边靠近。

（占部先生……啊啊！）

穿过院里的树木，冲过湿润的草坪，占部骑着摩托车来到翔二身边，连引擎都没有熄灭就从车座上跳了下来。

“妈妈！”

占部边喊边跑到母亲身旁。他摘下头盔扔到一旁，跪在地上想把母亲抱起来。

“啊啊，妈妈！”

翔二制止了喉间咕咕作响的帕皮，站到占部面前。

“占部先生。”翔二说，“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阿典是我的外公，十五年前你看到的是个昏聩的老人，不是小孩子。”

大雨中，占部用痛苦喘息般的声音吐出这些话，软弱无力地摇了摇头。

“昨晚和武藤说话时，你不是对‘阿法’这个名字反应很奇怪吗？当时我还没起疑心。但是，我们去了地藏丘，你钻进水泥管后讲述了回忆起来的往事，我听了之后……”

“你发现了什么？”翔二不由得质问占部，“你昨晚就知道真相了吧？”

占部默默地点了点头，手仍然放在母亲的肩膀上。

“令堂就是凶手，这一点你也知道了吗？”

“这……”占部说不出话来。

“……我还以为你肯定也觉察到了。昨晚——出了餐厅之后，你说钥匙圈不见了，我们不是顺路绕到我家来了吗？那时……”

“那时？”

没有正视翔二费解的视线，占部继续往下说。

“妈妈的轻型摩托车不见了。可能你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轻型摩托车……”

“深夜时分，雾又这么浓，她到底外出去了哪里？后来细细一想——我想起来了，前一天晚上送你回去后回到家里也没有看到那辆轻型摩托车。当时我没多想，还以为她是去便利店买东西了。”

昨晚那间平房的屋檐下没有轻型摩托车——自己应该注意到这一事实的，翔二想。

那时他看到了，在摩托车灯光的照耀下，粘在墙壁上的圆盘反射出银色的光芒。而且，那个圆盘粘在平房入口处右手边的墙壁上，那辆轻型摩托车正好停放在圆盘的正前方。因此……换言之，那时候之所以会看到银色光芒，和当时那个圆盘前方没有轻型摩托车遮挡有着直接联系。但那时翔二的注意力完全被与那片圆形银色光芒产生共鸣的十五年前的记忆所吸引，没有注意到这一事实。

“那之后我又一次把你送回家。当我返回自己家中的时候，仍然没看到轻型摩托车的踪影。”

占部说话的声音十分空洞。

“又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身上就穿着这件雨衣。”说着，他无力地把目光落在母亲身上。

“这件雨衣是外公的遗物——昨晚我彻夜未眠，跟你说是因为把截稿日弄错了，那是骗你的。因为我不想让你起疑。”

“啊……”

“今天早晨，我一个人先去了一趟图书馆。”

“去图书馆？”

“我去查阅那些报纸缩印版，确认有没有哪一本刊登了报道——外公致死的那场事故的报道。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所以和你一起去图书馆的时候，我先把有问题的那一本拿走了，故意让你查看其他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

当时在图书馆里被女图书管理员搭话的占部，想必相当焦急。“占部先生，又来查东西吗？”当时她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占部曾经来查过东西吧。当她看到占部又重新查阅了一次十五年前同样的报纸，才会表现出那么吃惊的反应，问他“您到底在查什么”。

“从图书馆回来后，趁她在店里的时候，我悄悄潜入她的房间调查了一番——发现这件雨衣被塞在壁橱的角落里，上面到处都沾着血迹。而且，我还在那里找到了沾满血渍的金属球棒。”

“……”

“我不愿相信，然而却不得不信。我脑子乱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总之我不想被你知道。在你说出马戏团孩子的事情时，我明知不是那个孩子，还跟你一起去了医院……”

在去见大柴周吉之前，还有在医院得知那个孩子名叫“典太”的时候，占部始终都在烦恼，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在得知“典太”母亲的名字叫“节子”之后，翔二判断错误，开始怀疑饭冢节子会不会就是凶手。在那期间，还有，在后来走进名为“OZ”的咖啡馆的时候，他一直都在烦恼……

“……刚才我回到家中，发现店门紧闭，轻型摩托车也不见了。我觉得可疑，就去看了看壁橱，发现雨衣和球棒都不在里面，所以……”

占部说不出话了，望了望在连绵不绝的雨中引擎不停鸣响的摩托车，接着再次把目光落在母亲身上，询问她：“不要紧吧，妈妈？”

翔二看到占部搭在母亲血淋淋的肩膀上的手，正在微微地颤抖。

“救护车。”翔二说完便返回了散落着窗玻璃碎片的露台，“我去叫救护车。”

“等一等，翔二君。”占部叫住了他，“等一等。我——我……”

他到底打算说什么？想说些什么？翔二不得而知。把手从母亲肩上抽离，占部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一步、两步地靠近翔二。

——这时。

刚才还躺倒在地，不断低声呻吟的占部母亲，猛地站了起来。紧接着，也不知道她那受到重创的身体从哪里冒出如此大的力气，她捂着不停淌血的脖子，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势头跑了起来。

“妈妈，你去哪儿……”

占部慌忙追了上去。制止住发出嗥叫的帕皮之后，翔二也迅速跟在他们后面。

“妈妈！”

占部虽一度追上了她，却脚下一滑，狼狈地摔倒在濡湿的草坪上。翔二将他扶起。

在连绵的大雨之中，穿着灰色雨衣的占部母亲，逆着刚才占部骑摩托车前来的路线，朝门的方向跑去。

“妈妈！”占部大喊。

“妈妈……”

她头也不回，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似的继续奔跑，左摇右晃的身体似乎马上就要瘫倒在地。

穿过从玄关延伸出来的小路，她冲出门外。占部和翔二紧随其后，然而，就在这时……

恰巧有一辆小型卡车驶了过来。沐浴在卡车前灯射出的灯光中，她简直就像十五年前的阿典那样，一下子停了下来。

尖锐的喇叭声，还有急刹车的声音——

在终于到来的死亡面前，占部跪倒在道旁的水洼中放声大喊，肆虐的狂风暴雨将他的喊声吞没。

终章

两天后——十月八日，星期二。

去医院探望过饭冢节子（幸好她只是头部受伤，并无大碍）之后，翔二在回家途中顺路去了一趟位于市政府斜对面的栗须市警察署。武藤刑警打电话通知他，今天下午占部会去那里接受调查。

“那小子好像受了不小的打击。”

翔二想象着武藤像小熊一样胖乎乎的体形，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夹杂着叹息的说话声。

“他母亲那种死法肯定让他大受打击，再加上她还是杀人事件的凶手。不过，那家伙不会因为窝藏凶手之类的罪名被强行扭送到警察局啦……如果你愿意的话，能不能过来一趟，跟那家伙说说话。那家伙倒是说他再也没脸见你了，不过……”

暴风雨在昨天下午终于停歇。今天一早就是让人神清气爽的好天气。翔二走出医院是下午四点多，当他乘坐出租车赶到警察署，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

在前台报出武藤的名字之后，不一会儿武藤就出来了：“哟，院长先生。”

粗声粗气且劲头十足的娃娃脸刑警抬起右手向他敬礼，和上次一样，还是身穿灰色西装和发黄的衬衫。

“你来得正好，调查刚刚结束。现在他去那边的洗手间了，马上就过来。”

武藤窸窸窣窣地在衬衣的胸前口袋里摸来摸去，从被压得皱巴巴的烟盒中抽出一支烟。

“咦？你不是戒烟了吗？”

“打算今晚开始进行第六次戒烟。”说完，耸耸溜圆的肩膀，点燃香烟。

他美滋滋地吞云吐雾：“就算我哪天把我妹妹介绍给你，这些话仍然是我们男人之间的秘密哦。”

“哦……”

过了一会儿，占部独自从微暗的走廊上走了过来，当他看到站在大厅里翔二的身影之后，虽然立刻吃惊似的停下脚步，但马上又踩着刚才一样的步伐走了过来，目光却没有正视翔二。

“辛苦了。”

武藤故意用明快的语气跟他寒暄。

占部默默地轻轻摇头，对翔二视而不见，从他面前走过，朝入口的方向走去。占部双手深深地插在裤子口袋里，微微地缩起肩膀，仿佛诉说着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翔二犹豫片刻后，小跑着追上占部：“占部先生。”

占部稍稍加快步伐，走下玄关的石阶，翔二跟在他身后，跟他搭话。

“请等一下，占部先生。”

占部连头也不回，再次稍稍加快了步伐。

翔二终于追上占部，用和他一样的速度并排走在路上，真诚地对他说：“占部先生。”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嗯？”

冰冷而僵硬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占部把目光转向翔二，无框圆眼镜闪烁着光芒。

“我们不是约好了要一起去尼泊尔吗？”翔二说，“要是不遵守约定，我会生气的。”

“啊——是有这么回事。”

占部回应道，憔悴的脸上洋溢着微笑：“——是啊，我们约好了。”

黄昏悄悄降临这座城市。

警察署旁边的一座公园里，几个孩子正在公园中央的喷泉边嬉戏。西斜的夕阳，为他们镀上一层暗红色。

“地藏菩萨——”

孩子们大声喊着，像在唱歌一样。“——笑啦！”

翔二觉得很不可思议，对于周遭的风景，现在已没了“异国”的感觉。他眯起眼睛看着玩得忘记时间的孩子们。

（地藏菩萨，笑啦……）

浙江省版权局

著作权合同登记章

图字:11-2020-472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人偶的复活／（日）绫辻行人著；张彩霞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21.3

ISBN 978-7-213-10013-0

Ⅰ．①人…　Ⅱ．①绫… ②张…　Ⅲ．①推理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004950号

《KURAYAMI NO SASAYAKI》

© Yukito Ayatsuji 1998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DANSHA LTD.

Publication rights for Simplified Chinese character edition arranged with KODANSHA LTD. through KODANSHA BEIJING CULTURELTD.Bejing, China.

本书由日本讲谈社正式授权，版权所有，未经书面同意，不得以任何方式做全面或局部翻印、仿制或转载。

人偶的复活

RENOU DE FUHUO

（日）绫辻行人　著　张彩霞　译

出版发行　浙江人民出版社（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责任编辑　徐　婷

责任校对　戴文英

封面设计　沉清Evechan

电脑制版　雨　山

印　　刷　天津旭丰源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10

字　　数　188千字

版　　次　2021年3月第1版

印　　次　2021年3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213-10013-0

定　　价　48.00元

如发现图书质量问题，可联系调换。质量投诉电话：010-82069336

目 录

序章

第一章　黑暗的引诱

第二章　森林中相遇

第三章　嬉戏的时光

第四章　魅影的耳语

第五章　血色的獠牙

第六章　失常的倾斜

第七章　怯懦的旋涡

第八章　尘封的阁楼

第九章　清晨的仪式

终章

序章

少年呆然伫立。

眼前是一幅鲜血淋漓、惨绝人寰的场面。

身旁——寺田君脸朝下趴在地上，他的背后有一道极深的纵向抓痕，破碎的衣服下一片模糊。右手指甲深深抠进泥土中。左手腕竟然不见了！他的手腕被从肘关节处砍落……

对面——仰面倒在树下的不是武部君吗？武部君的肚子被残忍地割成两半。

啊，山崎君也惨遭毒手。山崎君的尸体卧倒在对面草丛里，和其他两人一样，而且……

少年惊恐地睁大眼睛，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尸体竟然没有头颅！刚被割下的头颅被随意地丢在一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四个人和大队伍走散，在山间迷了路。他们没有地图，也没有指南针，差不多晃悠了四个小时。山路越来越窄，路标也渐渐寻不到踪影。随着落日西沉，他们都有些筋疲力尽。

刚才——差不多半小时前——少年突然脚底一滑，从陡峭的山坡上滚落下去，幸好被灌木丛钩住，才得以保全性命。身上除了几处擦伤，倒也没什么大碍。

少年先是听见悬崖上的队友在呼喊自己，随后呼喊声变成一阵阵惨叫声，不久便安静下来。他来不及多想，拼命沿着山坡往上爬，接着便目睹了这地狱般的惨状。

到底是什么怪物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三个伙伴如此残忍地杀害？难道说山里有猛兽？或者是嗜血成性的杀人魔？

少年毫无头绪。可能是由于惊吓过度，他的内心反而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没有该有的恐惧与不安。

少年踉踉跄跄地走进草丛。走到山崎君身边。

班上只有山崎会友好地对待少年，和他交谈，也唯有山崎愿意走进他封闭的内心“世界”。山崎是他唯一的朋友。

少年捡起山崎滚落在地的头颅，用手擦拭着他鲜血淋漓的脸，流下了眼泪。

少年不知该走向何处，整整两天，他都精神恍惚，一直在山中游荡。

所以，那天，少年能够走到那个湖畔，可以说是个奇迹。有些眼熟的小湖，还有周围那幽暗森林的氛围……

少年终于来到白色洋房前。

一对老夫妇迎了出来，脸上满是吃惊与慌张，见到少年从背包里拿出已经开始腐烂的头颅时，两人更加惊恐。

少年内心一片空白，向后倒退一步。此时的他无法说明，无法辩解，也无法……

接到老夫妇的通知匆忙赶来的父亲，用充满恐惧、憎恨的眼神死死盯着少年。

那个夏天——

少年被关在那栋白色洋房的阁楼里。房门紧锁，少年从那天开始失去了自由。

第一章　黑暗的引诱

……小亚，小亚？

……在呢，实矢。

今天啊，老师问我小亚的事情了……

……

麻堵和我都很担心，难道老师……

你们说了？

没有，这不是咱们的“秘密”吗，绝对不说。

对啊，这是秘密，不能和任何人说。

嗯，我明白，可是……

怎么了？

可是，我们究竟要去哪里呢……

……

小亚，我们该怎么办才好，我们要去哪里……

……

1

这是一座颇显陈旧的小教堂。

灰褐色板壁上镶着脏兮兮的白框窗户，屋脊铺着红褐色的石板瓦，尖尖的屋顶上竖着又细又长的十字架。只有正面那两扇黑色大门，尚存一丝庄严的余韵。

（在这里面？）

朝仓香里停下脚步，一只手压住被风吹得凌乱的长发。

虽然正逢白昼渐长的春天，此时，暮色却已侵袭大地。地面上被拉长的身影，也渐渐地被黑暗所吞噬。

黄昏，灾难易发的时刻——也是光与暗、现实与梦境交织的时刻。

（……怎么办？）

莫名的恐惧渗透心底，这是直到方才为止未曾意识到的情绪。香里停下脚步，惶恐不安地环顾四周。

一阵阵冷风吹得森林沙沙作响，有些地方积雪还未融化。背后有条蜿蜒的小路，她刚才还从那里经过，但现在望去，那条小路却仿佛通向深不可测的幽暗深处。

她再次望向眼前的建筑。

它位于森林间断处——背靠陡峭的山坡，两侧是葱茏茂密的树林，没有一点儿“教堂”应有的庄严肃穆，如果没有屋顶的十字架，顶多算一座冷清的山间小屋罢了。

她知道这里有座旧教堂，是那家人告诉她的，他们还再三叮嘱，说这里很危险，让她千万不要靠近。这栋房子已经数年没有修缮和使用了，前几年还遇到泥石流，一半已经被淹没在泥沙里了。

（那孩子在这里面？）

可是——

黑色大门被几根长木板钉死，诏告着人们不许靠近。窗户也是如此，几乎被完全封闭。

她虽是一路追过来的，其实并没有跟紧，只是碰巧看见森林中那孩子的身影，便抄着相同的路寻了过来——仅此而已。或许那孩子已经绕过这里，钻进森林深处了吧。但是——

（不对。）

香里的直觉，马上否定了这种可能。

那孩子就在教堂里面。那孩子肯定进去了。她又一次环顾四周。

一面是身处暮色森林中莫大的恐惧，另一面是不能靠近教堂的忠告，她正犹豫不决。突然，一阵强风吹过，周围的树木哗然骚动，沙沙作响。

她大吃一惊，毫不犹豫地朝教堂走去。

大门被木板死死钉住，肯定进不去。两侧的窗户也被封死了。香里走到满是灰尘的窗户跟前，从木板缝隙中窥视，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应该有地方可以进去……）

建筑周围全是枯黄的杂草，隐约还能看见草丛被踩踏的痕迹。说不定这里就是那孩子——不，孩子们的秘密玩耍基地。

香里心想，一定有地方能进去，难道在房子后面……

她下意识地轻挪脚步，尽量不发出声响，慢慢沿着房子向左走去。侧面一排排的窗户也都用木板封着。走过去后她才发现，后面的情形果然和那家人说的差不多：一片泥石流过后的狼藉。

与其说是凄惨，倒不如说有些滑稽。被泥石流吞噬过半的教堂，仿佛是从隆起的“土壳”里诞生的巨型蜗牛脑袋。

她两腿发软。

这里确实很危险，整个建筑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还是原路返回吧，香里心想。

暮色比方才更深了。

回去吧，那孩子在这教堂里干什么都与自己无关，何必在这里胡乱揣测。

可是，就在她抬起脚后跟的一刹那，突然——真是天意弄人——她发现墙上有个被挖穿的洞。

一处由于泥沙掩埋形成的界限，灰褐色墙壁下方，有一个比墙壁颜色更深些的洞。

（啊？）

可恨她那天生的好奇心。

（从这里可以进去？）

先不回去了，距离完全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所以……

2

洞口刚好够一个大人弯腰通过。不知这洞是长期自然侵蚀的结果，还是人工所为？

只用好奇心来解释香里的举动，未免有些牵强——她仿佛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引诱着，毫不犹豫地钻进了洞里。

——里面很黑。

从洞口出来，脚跟刚落地，黑暗中那骇人的潮湿便迎面袭来。

教堂里的空气，凉飕飕、黏糊糊的，混合着混浊而发霉的气味，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扑……

与其说进了教堂，倒不如说仿佛踏入了一个幽深的洞窟中。

黑暗中，香里双臂交叉，箍住双肩，竖着耳朵一动不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不时传来滴水的声音。

（那孩子呢？）

一会儿后，香里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窗户缝隙里射进来的几缕光线，勉强看清了里面的状况。

一堆桌椅摆在眼前，将香里此刻站着的地方与教堂中央分隔开来。左手边——正门上方，古老的壁画蒙着厚厚的尘埃，显得黯淡无光。右手边——教堂深处，屋顶墙壁已被冲破，流入的泥沙堆积成黑黑的小山丘。

（在哪里？）

里面太暗，看不清楚角落的情形，但可以感觉出这里丝毫没有人气。

那孩子是不是没有进来？或者，发现她进来后，故意屏住呼吸？

“你在吧？”香里弱弱地问了一句。

可能由于天花板太高，回声出乎意料地大。

“出来吧，我不会责怪你的。”

咚！一阵细微的声响传来。

（哪里？）

“喂，你在哪里？”

没有回答。可是，刚才的声音……

香里慢慢沿着堆积的桌椅，向教堂中央迂回靠近。“吧嗒吧嗒……”滴水声再次断断续续地传来。和刚才的声音来自同一方向——似乎是堆积着泥沙的教堂深处。

“出来吧。”

香里稍微抬高声音，继续往里走。“不要再躲了。”

地面铺着木地板，香里每走一步，地板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由于泥沙渗入，地板似乎已经塌陷，越往里走感觉越倾斜。

前面似乎有簇白色的东西，正环抱双膝，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中。

（——在那里啊。）

（怎么在那种地方……）

“你在干什么？”

香里边往里走边问道。

（在那种地方干什么，难道是为了躲我？还是，受伤了……）

里面实在太暗，看不清具体情形。于是，香里便从夹克衫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没事吧？”

打火机亮了。此时，泥泞中香里的脚步声格外刺耳。

“没受伤吧？”

教堂里渐渐亮了起来——

“不要！”

突然，一声细小的喊叫传来。

“不准看！”

可为时已晚，香里看见了蹲在那里的少年模样。

恐惧渗透每一个毛孔。

下一秒，她迅速扔掉举过头顶的打火机，朝出口方向奋力奔跑。她想喊，可喉咙太紧，什么都喊不出来。

地面太过泥泞，她好几次滑倒在地。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地回到洞口，顾不上已经脏兮兮的衣服，她立即将头伸了出去。

背后的黑暗中传来脚步声。“吧嗒吧嗒……”似乎正踏着泥泞的地板走过来……

（他追过来了！）

香里逃出教堂。

此时，她已经无法冷静思考，像中了邪一般，一个劲儿地发抖。生理上的恐惧遍布全身，她奋力朝森林方向跑去。

往后稍一回头，正好看见一个小黑影从洞口爬出。

（那孩子追来了！）

还是那条通往森林的小路，不同的是，夜色比来时更凝重。

凉飕飕的风吹来，惹得森林中的树木沙沙作响。香里不顾一切地奔跑着，她想原路返回，但不确定这是否是来时的路。她只知道，如果现在停下来，自己将再也迈不开双腿。

（那孩子。）

（究竟为什么？）（到底是……）

心中充满疑惑。

（难道是……小亚？）

——啊！

突然，右脚踝猛地受到冲击。

还没来得及感受疼痛，香里就这样被路中央凌乱的树根绊倒，待意识过来已经晚了，身体扑向的前方正好有棵树横躺在路中央。

这时，香里突然发现，一个尖锐的树茬，正冲着自己倒下后咽喉的地方，仿佛原本就知道自己会绊倒，故意等在那里似的。

3

……她不再动弹，鲜血一个劲儿地往外涌。

（不关我的事。）

（对，不是我的错。）

（是她自己……）

被树茬穿透喉咙的香里，保持着俯卧的姿势，一动不动。

看着香里深陷树干的侧脸，少年仿佛一只迷途的羔羊，歪着又细又白的脖子，然后……表情甚为诡异地握紧手里的剪刀。

香里仍旧保持着那样的姿势，没有动静。只剩白色的衬衫、白色的裙子、白色的夹克，还有那似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长发……

（一个是——）

犹如鬼魂附身，少年带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表情，冷静地掰开银色的剪刀。

（雪女的黑发。）

第二章　森林中相遇

仲夏。

尽管是白天，周围的森林还是有些昏暗……

麻堵，你觉得新老师怎么样？呃——不太清楚。

我觉得新老师长得很像妈妈。

啊？是吗？

嗯，非常像。

实矢你这么觉得……不过，妈妈可比她白多了，头发的颜色也不一样。

小亚，你觉得呢？

……呃。

和妈妈以前的照片很像，对不对？

是吗？

以前那个老师，小亚不喜欢，对吗？

也不是……

她老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还老打听小亚的事情。

她肯定是听见我们说话了。

嗯，她别插手我们的事就好了。

大人们都一样坏，脑子里老想着教训我们。

……我讨厌爸爸。

他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听阿邦说，是后天。

要是一直不回来就好了。

对啊。

孩子们低声交谈着。

他们的呼吸跟随着森林的律动，身体融化在无边的黑暗中。

1

驱车驶过山顶，景观蓦然改变。

一路上，层峦起伏的山脉满是郁郁葱葱的新绿，分外明朗，此刻却突然变得有些阴暗。山上仅有的一片森林中，一棵棵树木开始蠢蠢欲动，不安分地摇曳起来。越是到达这橡树、山毛榉一类的阔叶树，松树等针叶树交错林立的森林深处——植被虽然没有明显的变化——越是强烈地感受到细小山路两旁那越来越重的阴翳感。

或许，只是因为流动的云彩遮住了太阳，投下了巨大的影子，又或许是因为山间的风突然变大的缘故？

总之，那一刻，悠木拓也的心情变得异常奇妙，仿佛自己已经驱车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那里不是司空见惯的山间小路，而是一个与现实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

那里不是日本。

可能是连日语都无法准确描述的一个非常遥远的国度……不过，这个不靠谱的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瞬。

关上冷气，拓也摇开半扇车窗。风吹了进来，没有想象的那么凉爽，却也把他中分的长发吹得凌乱。

拓也有些自嘲地想着。

他很想逃离日本，远离现代的喧嚣与嘈杂。虽然这样说有些夸张，但最终还是因为想逃避才来到这里……

（……尽管如此。）

关上车窗，拓也又打开冷气，眯着双眼望向前方转弯处的路牌。

（十多年前来过这里，不记得路也是理所应当吧。）

乌裂野。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个名字，但是据说这里一度是未来开发的热门土地呢。

其实这里交通并不便利，驱车从东京出发，大概要四个小时。但好像因为某铁路集团的房地产部门想要发展当地经济，曾经想要将这里作为别墅开垦区进行出售。如果当时发展顺利，说不定这里已经成为轻井泽(1)第二，或者已经像清里(2)那样繁荣了。

但是，计划却在执行初期就被中止。具体什么原因，拓也不知道，也没有兴趣追究。他只是很庆幸当初企业做出了如此正确的判断，这里的原始氛围才得以保留。

其实，土地和人类一样，也有自己的秉性与脾气。无论广告的宣传力度有多大，投入多少资金来开发，到头来，乌裂野这片土地还是拒绝了大批都市人群的涌入。

为什么要作这样的比喻？拓也也说不清楚。可能这只是他成年后再次来到这里最直观的——或者说最感伤的——想法而已。

十年前，拓也曾经来过这里。那时他十二岁，是小学六年级暑假的事情了。

舅舅在这一带有一栋别墅。从刚才驶过的乌裂野村落，到还需半个多小时车程的山坳一带，有一个姬乃湖——十年前舅舅、舅妈还没有孩子的时候，曾经带他到湖畔玩耍过。

说起小学六年级，还依稀可回想起自己的身影，但若说是十年前，又总觉得已经遥不可及，非常陌生。

确实，十二岁与二十二岁之间相隔的十年，仿佛一道厚重的墙壁，看起来很透明，实则不然。这其中，被阻挡被扭曲的风景数不胜数。

回忆着以前舅舅载他来这边度假的场景，拓也驱车搜寻着路，不知为何，他有些莫名地心急。他的车是二手黄色大众“甲壳虫”，今年才刚到手。

下坡之后又是上坡，坡不是很陡。不一会儿便驶入土路，两侧的树木极为茂密，枝干一个劲儿地往道路中间压。树影斑驳中，拓也继续前行，周围的阴翳感和压迫感也越来越重。

不一会儿，前方左手边的森林缝隙中，似乎有一道细小的银色光芒闪过。

（那是——）

是湖吧，他想。可能是姬乃湖湖面反射阳光所致。

他放慢车速，循着光芒向前行驶。突然，对面森林又闪过一道亮光，刚好刺入拓也的眼睛。

（快到了吧？）

想到这里，拓也放下心来。他一只手驾车，另一只手去够扔在副驾驶座上的烟。就在这时，“啊——”拓也不禁喊出声来，连忙踩住急刹车。森林中突然蹿出的小人影，让他措手不及。

尘土飞扬中，车子九十度转弯停在马路中央。

好像没有撞到，应该不会出人命吧？拓也背后直冒冷汗。

他慌忙下车。只见距离车子不到几十厘米的地方，一个瘦小的少年正吃力地双手撑地，试图站起来。

“你没事吧？”

少年身穿柔和的黄色T恤，下身是灰色半裤，脚蹬一双白色运动鞋。那瘦弱的手腕支撑着上身，明显地在不停发抖。

“喂，你……”

（森林深处怎么会有小孩？）

拓也跑上前想去扶他。少年有些吃惊，抬头望着拓也，用怯懦的声音说道：

“对、对不起。我……”

“撞着你了吗？有没有受伤？”

“我……我……”

少年柔软的波浪卷，恰到好处地将耳朵遮住。头发与其说是茶色，倒不如说更接近红色，肤色特别白皙，感觉不像是日本人。

“我没事。”但对方却操着一口流利的日语，“只是跌倒，蹭破了皮。”

听到这里，拓也紧绷着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他抓住少年的手腕，将他扶起：

“真是吓我一跳，你就这样突然跑出来。你家在附近吗？”

“呃，嗯，我……”

“是在森林中玩耍吧？”

“呃，呃，是小亚不好。是小亚追我，我才……”

“小亚？”

拓也尽量靠近因胆怯而低下头的少年。“是你的朋友吗？”

“麻堵！”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发生什么事了？这位大哥哥是谁？”

拓也看到另一位少年从那片树林中跑出来，身材、个子都差不多，穿着一样的半裤，一样的T恤，只不过T恤颜色不同。

“他就是小亚？”

拓也问的时候，少年已经按着膝盖站立起来。

“不，他叫实矢。”

伤口应该很痛吧，但少年咬紧双唇执拗地向实矢走去，实矢则从森林那边快步走来。拓也惊讶地发现，两人竟然长得一模一样。

2

叫麻堵的少年膝盖处流了不少血，其他地方倒没什么，头部也没有撞击的痕迹。拓也用手绢简单地帮他包扎好伤口之后，便提出要把他和后来出现的叫实矢的少年一起送回家。

“可是——”

身穿绿色T恤的实矢，挡在麻堵前面。“家里人告诉我们，不能随便坐陌生人的车！”

“但是膝盖受伤，走着回去会很辛苦的。”

听了拓也的话，实矢回头望着麻堵。

“可是……”

“我叫悠木拓也，是个大学生。我舅舅的别墅就在前面，我在东京上学，主攻历史学专业。”

一口气介绍完自己之后，拓也咧嘴笑着。“这样就不算‘陌生人’了吧。”

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麻堵，在实矢后面微微地抿嘴。

“你们是双胞胎吧？”

“不是。”

实矢有些漠然地摇头。

“我们相差一岁呢，不过经常被认错。”

“是吗？我以为你们是双胞胎。”

“经常有人这么说——我叫园城寺实矢，这是我弟弟园城寺麻堵。”

“园城寺……嗯，你们就住在附近吗？”

“是的，就在前面不远处。”实矢肯定地答道。

看上去，两人都是十岁左右。但是，这个叫实矢的孩子讲话的措辞、语调、表情……却与大人无异。而且，两人的长相充满异国情调，（真的很漂亮。）让人感觉就像在大街上看见美女一样，心情非常奇妙。

“这附近的话……嗯，不管了，我送你们回家，来，上车上车。”

拓也透过后视镜看见两个孩子坐上后座后，开始发动引擎。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吗？”

“是的。”实矢点点头，“马上就能看到我家了。”

“是吗——果然在舅舅的别墅附近啊。”

说起来，十年前来这边度假的时候，好像随舅舅去过一个地方。那是一栋又大又气派的别墅，宽阔的庭院、雪白的墙壁、阁楼上的窗户，还有……

“伤口很疼吗？”

见坐在实矢旁边的麻堵一直低头不语，拓也有些担心。麻堵抬起头来，朝他摇摇头。

“小亚怎么办？不告诉他一声就走掉好吗？”

拓也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就随口问道。麻堵用为难的神情望向实矢，实矢则悄悄地摇头。弟弟像得到指示一般，又开始沉默。

实矢和麻堵——虽然相差一岁，但模样真的像极了双胞胎，两人瘦小的身躯蜷缩在宽阔的座位上，甚是可爱。拓也时不时地从后视镜中捕捉两人的表情。

（真漂亮啊！）

拓也再次发出感叹。

迄今为止，他从没觉得这个年龄段的小学生——尤其是男孩，可以用漂亮来形容。虽然见过很多年龄更小一些，长相可爱的孩子，但要知道，可爱和漂亮其实有本质上的差别。

然而，就在刚才，他遇到的这两个少年，真的是非常漂亮。用翩翩美少年来形容，或许他们还尚显稚嫩，但就算如此称呼也毫不夸张。尤其是哥哥实矢那凛然的面孔，有一种远离尘嚣的超凡脱俗之美。

或许，就是因为太过美丽，才会显得不自然。一阵莫名的骚动涌上心头，拓也有些心绪不宁。他的心似乎也被一种莫名的东西奇妙地牵引着。

“大哥哥。”实矢突然开口，“大哥哥去那栋房子做什么？”

“那栋房子……啊，你知道我要去的别墅吗？”

“嗯，因为很近。”

“是吗？”

拓也握着方向盘，故意大幅度地耸耸肩。

“为了准备毕业论文。”

“毕业论文？”

“嗯，类似大学里的作业。我就是为了完成作业才来这里的。”

“哦，是来这里学习吗？”

“对对，可以这么说。”

不久，汽车便驶出丛林茂密的小路，眼前的视野顿时变得开阔。七月的骄阳炎热炽盛，在它的照耀下，景色又恢复明朗。

“就在那里。”实矢指着前方说道，“那栋白色房子。”

拓也顺着实矢的手指望去，目光瞬间被这栋洋房夺走。

（果然是记忆中的那栋房子。）

十年时间虽然能抹杀很多记忆，但第一眼看到洋房，拓也便感觉那道墙已然透明许多。

朦胧记忆中屡次出现的，就是那栋洋房。那栋建在森林缝隙中的白色洋房……

3

“爸爸的车！”

只见宅邸宽广的前院里，停着一辆白色奔驰车。弟弟麻堵首先认出车来，立即从后座起身。

“实矢，爸爸回来了。”

“——嗯。”

“不是说……”

“谁知道啊。”

拓也对两人的谈话感到奇怪。他大约猜出那辆奔驰车属于两人的父亲的，但奇怪的是竟然丝毫觉察不到两人的兴奋，反而觉得两个孩子似乎不太欢迎爸爸。

“你们的父亲平常不住在这里吗？”

两人略微点头。

拓也窥见两人脸上的不安，边打方向盘边问道：“平时父亲住在哪里呢？”

“东京。”实矢回答道，“我们也住在东京，只是学校放假的时候才来这边。”

原来这栋白色洋房是园城寺家的别墅啊。听到这里，拓也之前的疑惑总算有了解释。毕竟，这样的孩子住在森林深处总是有些奇怪。

可能是主人听见了陌生的引擎声，车刚驶到大门处，拓也准备手动停车的工夫，大门便打开了。一个穿着桃粉色连衣裙的女人走出来，花枝招展，却骨瘦如柴。

“家里有人出来接你们了。”拓也回头望向两人，“是你们的妈妈吧？”

“妈妈？”

麻堵明显有些恼火，反驳道：

“才不是呢！”

女人走过来，狠狠敲打着主驾驶侧的车窗，嘴一张一合地似乎在说着什么。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了，穿着打扮却还如此光鲜艳丽，让人实在不敢恭维。

拓也摇下车窗。只见女人眉毛上挑着，坍塌的鹰勾鼻下衬着一张刻薄的嘴，更显丑陋。拓也还没来得及下车寒暄，女人便开始扯着嗓子乱叫：

“我问你，哎，怎么回事？你是谁啊？干吗随便把人家的孩子弄上车，你有什么企图——还有，你看看你这车，这么破，噪声都能吵死人。”

“呃，一场小事故。”

拓也最头疼这种胡搅蛮缠的人，看来又要花时间解释半天。拓也边想边熄灭引擎。

“你们两个也下车吧。”

“对不起，大哥哥。”实矢一脸抱歉地说着。

“麻堵，脚还疼吗？”

“——不疼了。”

“什么？你说什么？发生了事故？你不会撞到我家孩子了吧……”

“不是，您别担心。”

拓也别过脸，不再理会那女人的歇斯底里，径自下车。

“您听我说，我不是坏人，我舅舅的别墅就在前面，我正打算去那里呢。事实上，刚才是这孩子——麻堵君突然跑到路中间。”

“看吧看吧！”

女人打断拓也的话，狠狠地瞪着他，随后捕捉到麻堵受伤的膝盖。

“你撞了人？把孩子撞伤了？”

“不，不，不是这样的。”

“别狡辩了！”

“姑姑，真不是这样的。”

实矢突然插进话来，替拓也辩解。

“大哥哥没有说谎。是麻堵自己从森林里跑出来，自己跌倒的。”

“那不是撞车受的伤？”女人疑惑地瞪着实矢，“真的？”

“嗯。是麻堵不对，是吧，麻堵？”

“——嗯。”

麻堵稍微拽了拽绑在左膝的手绢，朝拓也挪了一步。“可是，可是……”

（是小亚追我才这样的？）

（麻堵肯定是想这样说吧。）

不过，麻堵没有继续。

“你看，对吧？”实矢接着麻堵的话说道，“我们跟大哥哥说过不用送，可他坚持要送我们回家。大哥哥不是坏人。”

“——是吗？”

女人终于不再扯着嗓子乱喊了，而是双手掐腰，玩味似的看着拓也。长长的指甲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刺眼。

拓也一只手插在做旧的蓝牛仔裤兜里，另一只手故意挠了挠自己的长发。

“事情就是这样。那么，我先告辞了。”

“请等一下。”

大门处传来一个沉着冷静、有些年长的声音。“我家孩子好像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只见褐色大门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个子很高，身穿一身珍珠灰西装。他估计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此刻正慢慢朝他们走来。

“我是园城寺准雄，两个孩子的父亲。”

男人定睛看着拓也，随后瞥了一眼已退下的女人，说道：“舍妹对您失礼了。”

“哥哥……”女人有些不满，小声嘟囔着。

“不，是我给您添麻烦了才对。”

男人身上散发出的绝对威严，让拓也有些紧张，这次竟不自觉地挠了挠头。

“麻堵君会跌倒，是因为受到我车子的惊吓，所以……”

“不！”

园城寺准雄严肃地摇摇头。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黑黑的头发梳着大背头，高高的鼻梁下面蓄着薄薄的胡须。

“责任在于犬子，是他不小心跑出来。而且我说过，不准到那边森林里去玩。”

说完，园城寺准雄静静地来到儿子身边。只见麻堵双手紧紧抓住实矢的T恤底摆，怯生生地低着头。

啪！一记耳光响起。

惊愕的拓也来不及劝解。“给我好好反省！”

园城寺准雄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极具威严。麻堵捂着脸，瘦削的肩膀战战兢兢地哆嗦着，却没有哭出声来。站在旁边的实矢，正紧咬嘴唇，回瞪着父亲。

“实矢，你也好好反省。”准雄继续说道，“我说过，可以到森林里玩，但是不能到那么远不是吗？”

遮住少年额头的红色刘海，在风的吹动下竖立起来。这时拓也注意到，实矢嫩白额头的中央——眉毛上方有条斜斜的、两厘米长的旧伤疤。

“不好意思，园城寺先生。”拓也怯生生地开口，“那个，麻堵膝盖擦破了皮，流了很多血，还是早点消毒为好。”

“嗯——我知道了，真的非常抱歉。”似乎在外人面前打孩子就是为了向拓也道歉一般。

“雅代。”园城寺准雄向正想默默退回去的女人命令道，“把龙川小姐叫过来。”

然后又无视伫立着的少年，将目光转向拓也。“真是太麻烦你了，还特意送两个孩子回家，谢谢你。”

“不用不用，真的没关系。”

“因为工作忙，我经常往返东京，虽然平时也注意对孩子们的管教，但是总有教育不周的地方。这次我原本打算后天回来的，因为事情比预想的顺利，所以就提前回来了……啊，真是让你见笑了，跟你啰唆这些没用的。不过幸好我早回来。”

“……”

“刚才听你说要去附近的别墅，主人好像是东京的一位小说家吧？”

“嗯，那是我舅舅，我叫悠木拓也。”

“原来如此。那你是一个人来的？”

“嗯，这次是来忙活毕业论文的。”

“这样啊。哪里的大学？”

拓也说出名字之后，男人“嗯”了一声，赞许地点点头。

“你很聪明啊——怎么样，难得来一趟，进屋喝杯茶吧？”

“啊，不用客气了。”

拓也刚准备要走，大门处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麻堵君没事吧？”

只见一位瘦小的女孩正快步走来。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裙子，短短的黑发衬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与两个少年形成鲜明对比。

麻堵仍捂着脸耷拉着耳朵，女孩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糟糕，血都浸透手绢了。疼吗？能走到家里吗？”

“——嗯。”

“那咱们走吧……”

女孩牵着麻堵的手，站了起来。

只见她将目光投向准雄和拓也，默默地点头致意后，便牵着麻堵的手往家里走去，实矢静静地跟在后面。

“这位是？”

这女孩真可爱，拓也心想。年龄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吧。

“听说过医疗技术短期大学吗？”园城寺准雄淡淡地说道，“她是看护专业的学生，利用暑假来照顾孩子。”

“家庭教师？”

“嗯，差不多吧。”

有些奇怪，如果要找家庭教师的话，为什么非得找看护专业的学生？当然，拓也不会傻到问这样的问题。待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拓也便告辞离去。

4

前面是个分岔路口，左拐是姬乃湖畔——园城寺准雄这样告诉他。他还说，如果到了那里，就能看见拓也要找的别墅。

道谢之后，拓也便发动起车子。陈旧的引擎是水平对置四缸式的，启动起来吧嗒吧嗒地作响。

汽车在山路上嘎嗒嘎嗒行驶，拓也回头望向洋房。

白色墙壁上，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烈日炎炎下灰色的屋顶泛着银白色亮光，一楼二楼的白色窗户整齐地排列着，再往上，还有几个阁楼小窗。

（——就是这里。）

拓也重新将记忆中那若隐若现的白色建筑，和这栋洋房作比较。十年前的那个夏天，这栋洋房也在这里，还有……

（还有？）

正如园城寺准雄所说，山路不久就出现岔路。一边是一路上坡直达深山；另一边则是急转弯左拐。

拓也毫不犹豫地左拐。

往前走了一段，拓也又从左边森林缝隙中看见那栋白色洋房。不过，这次是从后面，而且比前面看得更清晰。

拓也把车停了下来，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再瞻仰一下这栋洋房。

（什么东西？）

拓也的目光停留在一扇窗户上。

（那是……）

二楼的窗户里似乎有个黑影。

拓也使劲眯起眼，重新确认了一遍。是的，二楼正对他右手边的窗户，有个人影在里面一动不动——如果没有看错，那确实是人影。

拓也心想，那个人影也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外面吧。

因为相隔太远，他看得不是很真切。不过，拓也知道，那是个女人，而且是个长发女人。

(1)轻井泽：日本的一处避暑胜地，位于长野县东南部。

(2)清里：海拔1300米左右的高原避暑胜地，位于日本山梨县西北部。

第三章　嬉戏的时光

小亚？小亚？

……

你在吧？

……实矢吗？

麻堵也在呢，对吧，麻堵？

——嗯。

脚上的伤，好些了吗？

嗯，你看，是老师给我包扎的。

你又挨揍了？

是啊，爸爸真过分。只不过是稍微走远了一点而已。

不知道他会提前回来呢。不过还好他傍晚就走了。

那位大哥哥真是好人，刚开始还有些怕他呢。

你跟他讲小亚的事了吗，麻堵？

嗯，不过……

我们不是约好，对外人保密的吗？

可是，实矢……

……算了，以后要注意哦。

但是，小亚……

麻堵没有错，错的是大家……

别说了。

错的是……

叫你别说了！

……

1

七月二十日，周四——傍晚稍早些时候，悠木拓也到达舅舅的别墅。

幸亏园城寺准雄告诉他路怎么走，不久他便顺利到达。和十年前的记忆没有多大差别，仍旧是湖畔林间，仍旧是小而端正。

拓也的舅舅住在东京，算是小有名气的小说家。从历史小说到风俗小说再到推理，各领域他都有涉猎，而且建树颇高。

听说当初舅舅就是赶上之前说的乌裂野开发计划，才在这里建的别墅。如果当时计划没有中止……现在还说这样的话未免有些矫情。事实上，舅舅更喜欢森林现在的自然风貌。每当过完盂兰盆节，他便欢欣雀跃地来这里写作，直至冬天来临。

拓也是东京某知名大学文学院的大四学生，主攻西洋史学。由于家住在汀田，离学校比较近，上学期间他一直走读，预计明年春天毕业。

日本的大学仍旧是出来容易进去难。如果单纯为了毕业，他现在完全可以不用上课，尽管放肆地出去找工作，更没必要颇费周章地准备毕业论文。不过，拓也的情况有些特殊，他听从一直非常敬仰的导师的劝告，决定继续考研究生。

所以，他才只身一人来到别墅，并且编造了一个“准备毕业论文”的正当理由。

由于拜托当地人定期过来打扫，别墅的卫生状况还算不错。加上舅舅已经事先安排好，现在水电、天然气一切正常，电话也能拨通。虽然是平房，只有卧室、书房和LDK(1)，但生活起居非常方便，丝毫不显狭窄，通风、日照也都不错，最重要的是，还能凭窗近距离观赏姬乃湖的湖面风光。

总之，接下来的一个月内，他将一直住在这里。当下最大的任务就是抓紧将那本作为论文题材的德语原著啃完。由于长时间地疲劳驾驶，第一晚，他很早就睡着了。

他睡得又香又沉——梦见了很多令人怀念的人和事。夜里醒过来一回，心情仍然沉浸在曼妙的感觉中。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晰，但他感觉自己离以前的幻想世界越来越近了。

2

翌日——七月二十一日。

过了晌午拓也才挣扎着起床，正想冲杯咖啡提提神，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这个时候会有谁来敲门？左思右想之后，他勉强理出些头绪，大概是山脚村落里的别墅管理员特意赶过来瞧瞧房子吧。

“来了。”

拓也慌忙穿过起居室，来到门口。他听见外面传来车子引擎的声音。

“请问是哪位？”

“呃，我是……”

来访者是女性，带着些许为难的语气回答道：“我是受园城寺先生之托而来。”

拓也听出来了，是昨天那栋洋房里的女家庭教师。“啊，来了，稍等。”

拓也迅速脱下睡衣，换上运动服，睡眼惺忪地打开门。

“你还在休息吗？”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

“呃，没有……”拓也揉了揉眼睛，回答道。

“这是园城寺准雄托我还给你的。”

说着，女孩拿出折叠整齐的手帕递给他。是昨天给麻堵包扎伤口用的。

“啊，真不好意思，其实丢掉就好，不必特地送过来。”

“他还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向你再次道谢。”

“真的没什么。”

女孩今天一袭白衣，看起来更像看护专业的学生，拓也有些出神。昨天就觉得女孩很可爱，近距离看确实如此。

“对了，能不能替我向孩子们道个歉？”

拓也边用手摸着头发，看看有没有凌乱，边略带歉意地说道。

“昨天都是因为我，他们被父亲狠狠教训了一顿，我觉得很抱歉。”

这是拓也的心里话。再怎么说，如此严厉地教训孩子，不像是那位绅士的作风，除非是故意做给拓也看。

“你真是好人。”

女孩微笑着说道。

“不过，你不用放在心上。”

“为什么？”

“园城寺准雄本来就对孩子们特别严格，孩子们没少挨训。”

“就像昨天那样吗？”

“嗯。”

“那，孩子的妈妈不管吗？”

“呃……”

她刚要回答，这时厨房里传出类似火车鸣笛的尖锐声音。

“啊，糟糕！水壶还在烧着。”拓也挠挠头。

“方便的话，进来喝杯咖啡吧，水刚烧好。”

“谢谢，不过——”

女孩轻轻回头。

“车子还在等我呢。”

顺着女孩的视线，拓也看到一辆黑色运货车停在路边，引擎还在响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身穿褐色衣服、胡子拉碴的男人。

“他也住在那栋房子里？”拓也问道。

“嗯，他叫佐竹——是别墅的用人，他和妻子都住在那里。呃，真的很抱歉，下次有时间我一定过来，那么我先告辞了。”

“等一下，呃，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龙川吗？”

“我叫遥佳，龙川遥佳，请多多关照。”

女孩简单地点头示意后，正要转身离去，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那两个孩子，似乎很喜欢悠木君，说不定会偷偷跑过来玩哦。”

3

Die Städteordnung von 1808 und die Stadt Berlin——大体可译为《1808年的都市条例和柏林市》。作者是卡尔·克劳塞维茨，出版于1908年。

为了写论文，这是必须读完的一本著作。

随便填饱肚子后，拓也便快步来到书房，翻开书桌上的复印文件。

拓也喜欢读书，也喜欢创作。以前他就很擅长写文章。

曾经有一段时间，大概是小学四五年级到上高中之前，他经常把脑海里幻想的种种故事写下来，整理成各类文章，如童话、科幻小说等，然后拿给小伙伴们阅读，当时很受追捧。

但是自从意识到要考高中，这个爱好便被扼杀。与此同时，他的兴趣也由空想的故事转变为有现实意义的历史，考大学时更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文学院的史学专业。

这是考进大学后拓也第一次埋头苦干，而且是打着“写论文”的旗号。他心里没底，便去向研究生前辈们请教。前辈们说，必须先确定好题目，攻读一两本相应题材的著作，之后写出来的论文差不多就能通过考试。

说起论文，充其量不过是两万字左右，具体来说应该是每页四百字的稿纸写个五十来页，这也没什么难的，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应付。但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这本德语原著。

书相当厚，而且是全编，纯德语——那种“哥特体活字”。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本书真的很难。拓也翻着字典，啃着铅笔，才看了两三页就有些喘不过气。

下午四点半——

虽已临近傍晚，太阳还是高高挂着，天气也不错。拓也想出去散散步。

与在书桌旁挨时间不同，拓也脑海里一蹿出这个想法，随即起身走向大门，一分钟都不耽搁。

日照仍然很强，空气却很清新，时不时还有凉丝丝的风吹来，沁人心脾。拓也踱步在树荫下，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没有沥青、柏油路的夏天是多么惬意。

伴随着蝉鸣声和叽叽喳喳的鸟叫，拓也漫步到湖边。湖虽然小，却更显深邃。他一边欣赏着湖面风光，一边不自觉地来到昨天经过的地方。

（那两个孩子……）

拓也不由得想起昨天的事情。

（那栋洋房……）

他想起两人看到奔驰车停在前院时的反应，恐怕那时两人就已猜到父亲会（像以前一样？）大发雷霆吧。

为什么园城寺准雄会用如此残酷无情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孩子呢？为什么要对那么漂亮老实的孩子甩耳光……

如果说那是他的教育方式，也太过火了吧，拓也总觉得哪里别扭。

似乎有些地方说不过去，但具体是哪里呢？

那两个孩子也给他同样的感觉。

他们确实很漂亮，就像天使，或者说像森林中栖息的精灵一般……

尽管如此（不，也许正因为如此），每当想起两个孩子的样貌，拓也的内心深处总有一股莫名的嘈杂在涌动，很奇怪，也很危险。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拓也左拐进入森林。湖边有条笔直的小路，有些狭窄，只容得下一人行走。

突然，关于这条小路的零碎记忆闪过脑海。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独自一人沿着这条小路行走……

他想继续跟随记忆进行场景描摹，从位置上来看，这条小路似乎是通向园城寺家。

最终他还是没走那条路，而是沿着昨天来时的路前行，因为他需要确认一些东西。

道路两旁还是一片郁郁葱葱，他略微加快脚步，目光触及地面时，还依稀可见几条车轮轧过的痕迹。

（时间再充裕些就好了。）

他说的是那位家庭教师——龙川遥佳在他家待的时间。

虽然只有简短的几句对话，拓也却觉得她很有魅力。身材瘦小，长相可爱，正是他喜欢的类型，而且她看起来很聪明。

（还有……）

抛开她自身的优点不说，关于雇用她的那家人，他还有很多东西想问问她。

园城寺准雄是什么背景，为什么会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建造这般奢华的别墅？

那栋别墅里住着多少人？

实矢和麻堵、名叫“雅代”的中年妇女（园城寺准雄口中的“妹妹”）、用人佐竹和他妻子。两个孩子的母亲应该也在吧。还有，昨天和两人一起玩的叫“小亚”的孩子？

他已经完全忘记刚才那些蹩脚的哥特体活字，开始专注地思考那栋豪宅的事情。

不一会儿，他便来到昨天驻足的地方，从右手边的森林缝隙中可以清晰地看到白色洋房的后面。拓也停下脚步，抻着脖子往那边眺望。

如果没有记错，应该是最靠边的那扇窗户，二楼右手边……

（——还在那里。）

拓也想确认的就是这个。

今天比昨天稍微晚一些，但是今天也在——一样的轮廓，一样的位置。他只是抱着侥幸来到这里，却没想那个人影依旧在那儿——

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4

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头发非黑非褐，是一种不可言喻的颜色。皮肤很白，滑溜溜的，睫毛很长，眼睛很大——瞳孔里还带着些许淡淡的怪异色彩。

孩子神情很不安，像在害怕什么。

“你多大了？”

对于拓也的提问，孩子没有自信地举起右手，伸出四个手指。

“嗯。是那栋豪宅里的孩子吗？”

“……”

“你叫什么？”

“……”

昏暗的地方，顶棚很高，感觉有些空旷，亦有些寒意。外面下着大暴雨，电闪雷鸣。

“不用担心，等雨停了，我送你回家。”

“……”

“你能说话吗？你害怕打雷？”

“——我要回家。”

孩子忧心忡忡地说道，拓也有些吃惊。

“你说要回家，你不是迷路了吗？”

“——我要回家。”

“等等。外面下着大暴雨呢，还打雷，出去会被劈死的。”

“可是……”

“没关系，这是傍晚下的骤雨，不会太久，再稍微等等吧。”

“……”

“真败给你了，看你那副要哭的样子——好吧，那么……”

……嘎……嘎、嘎、嘎……

是乌鸦的叫声吧。

说起来昨天听了一天的鸟叫，竟然不记得有乌鸦的叫声。是不是因为这里名叫乌裂野，即便有乌鸦飞过……难道是“裂”这个字的问题？乌裂野——“将乌鸦劈开的地方”——原来如此。如果地名的由来如自己所想，那么这个地方应该很久之前就没有乌鸦了吧。

……嘎嘎……

……呜呜……哇……

（——嗯？）

……嗒……嗒嗒嗒……

……喂！

……等等我。

（喂，等等我？）

世上有这样叫的鸟儿吗？

拓也猛地从梦中惊醒，抬起头来。

只见自己胳膊肘下枕着厚厚的德语词典，地板上散落着各种笔记，硕大的烟灰缸里盛满烟蒂，还有几根尚未燃尽的烟头——可见自己昨天有多用功。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有个好的开始，以后就能顺利很多……

拓也本着这样的打算，昨晚一直努力攻读哥特体活字，后来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揉着发酸的肩膀和头，拓也往起居室走去。窗外——太阳早就高高挂起，照得湖面一片明媚。

（不是鸟叫声……）

刚才的确是人的声音。

（难道是那两个孩子？）

实矢和麻堵吗？是那两兄弟过来玩？还是……

刚才做梦了。梦见自己在昏暗空旷的建筑物中，和一个小孩说着话。外面下着大暴雨……

（是梦吗？不对，等等！）

拓也感觉自己有些精神恍惚，似乎脑袋的某个角落，有些东西正蠢蠢欲动。

（呃，那的确是……）

“咚咚！”

这时，敲门声响起。

“中午好。”

声音有些耳熟。

“中午好，大哥哥在不在家？”

（果然是那两个孩子。）

拓也看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

“来了来了。”

拓也打开门，看见门外一模一样的两张脸。“中午好。”

“中午好。”

同样的声调，一前一后向拓也袭来。下面还是半裤，上身却换成了POLO衫，颜色同前天一样，还是一黄一绿。也就是说，右边黄色的应该是弟弟麻堵，左边绿色的是哥哥实矢。

“中午好。”

拓也抬起手招呼道，声音明显有些慵懒。目光落在右边少年膝盖上的纱布——果然，右边是弟弟。

“有什么事吗？”

拓也问道，眼睛却仍在打量两人。

“要是被你们父亲知道了，又要挨揍吧？”

“没关系的，这里又不算远。”

左边的少年——实矢回答道。鲜艳的红色刘海下，那道旧伤疤时隐时现。

“况且，爸爸已经回去了。”

“回东京吗？这么快？”

拓也揉了揉眼睛，仔细注视着两人。他们已经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紧张，白皙的脸上露出迷人的略带羞涩的微笑。

“你们的父亲可真是个大忙人。”拓也叹道，“进来玩吧。”

“呃，我们是受老师之托来的。”麻堵说道。

“老师？你们的龙川老师吗？”

“嗯。”

“她说什么？”

“她让我们把这个交给大哥哥。”

说着，实矢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白色折纸。看得出来，这是用笔记本的其中一页折叠而成，有棱有角，形状保持完好。龙川应该学过“女子折纸”吧。

“哦。”

拓也抑制住心跳，尽量装作若无其事，伸出手接过折纸。“好不容易来一趟，进来坐会儿吧。口渴了吧？”

5

给孩子们拿了果汁，拓也便开始烧水，准备冲咖啡。可能因为圆木外露的构造比较稀奇吧，两人轻声坐下后，便开始东张西望。

“实矢，快看快看，那里有张人脸哦。”麻堵指着顶棚附近的墙壁，兴奋地喊道。

“——啊，真的呢。”实矢回答道。

拓也吓了一跳，这屋里明明只有我自己啊。他慌忙顺着麻堵的手指望去，原来是墙壁的木头纹理有点类似人脸。

“他还在瞪着这边呢，真可怕……啊，快看，桌子上也有。”

“桌上的这张脸好像在害怕什么似的。”

“一定是因为顶棚那张脸在瞪他，所以他才害怕。”

“也许是吧。”

拓也一边听着两人天真的对话，一边打开折纸。映入眼帘的是一丝不苟的铅笔字。

我有话想跟你说，午后四点，去你那里行吗？

遥佳

（有话想跟我说？是什么呢？）

拓也有些不解。不过能受到美女的主动邀约，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他不由自主地抿嘴微笑。

将纸条收进T恤口袋，拓也端着冲好的浓咖啡来到桌边。“麻堵君，膝盖好了吗？”

“嗯。”麻堵点点头，“前天真的很抱歉。”

“不，没什么。”

“除了父亲，现在家里还剩几个人啊？”

“我想想。”

麻堵的腿不够长，坐在沙发上脚还不及地。只见他一边晃悠着小脚，一边一本正经地开始数指头。

“有我、实矢和妈妈，还有奶奶、雅代姑姑、佐竹叔叔和阿邦婶婶，还有老师。”

“一共八个人。”实矢补充道。

“八个人啊——小亚不和你们住在一起吗？”

听到拓也的问话，两人脸部有些僵硬。

“就是之前和你们在森林里玩耍的小亚，他是附近别人家的孩子吗？”

“……”

“……”

两人迅速转移视线，不再看着拓也，明显不想作答的样子。

“你们现在读几年级？”

拓也开始转移话题。

“三年级。”

麻堵回过头来说道。

拓也点点头。

“实矢君是四年级吗？今年春天应该刚升学吧——小亚今年多大了？”

“……”

“告诉我也没关系吧。”

“……十四。”

也就是说，小亚应该上初二或者初三，年龄比两人大很多。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能说得过去。小亚是住在附近村子里的孩子，经常上山来找他们玩。

“小亚应该是男孩吧？”

“是啊。”麻堵有些为难地回答，“呃，小亚的事情是个秘密，呃……”

“麻堵。”

实矢像在提醒麻堵，适时地打断他的话，随后便再次转移目光，闭口不语。

“我明白了，是秘密对吗？”拓也看看两人，说道，“对家里人也保密吗？”

“……”

“……”

“被你们父亲知道的话，他会生气对吗？”

“——嗯。”

麻堵侧着脸回答。“岂止生气，他还会揍我。”

“这样啊。”

拓也决定不再追问，随便叼了根烟，转向别的话题。

“对了，二楼最靠边的房间是谁的？从后面看应该是——最右边。”

“你是说妈妈的房间吗？”实矢立即回答道。

“你们的妈妈……是不是头发很长？”

“嗯。”

原来那个人影是孩子们的妈妈啊。

“她一直那样往窗外看吗？别误会，我昨天散步经过房子后面，碰巧看见她的身影。”

“妈妈，不能说话。”麻堵说。

“不能说话？”

“嗯，她病了。”实矢确定地回答。

“她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发呆，我们每年放假都会过来看她。”

“哦，这样啊。”

拓也并没有追问是什么病，但是他总算明白两个孩子的老师为什么必须是学看护的学生。因为这样，既可以给孩子们上课，又可以顺便照顾他们的母亲，一举两得。

“给你们看个有意思的表演吧。”

觉察出两个孩子的消沉，拓也抬高声调说道：“看好喽。”

说着，拓也从裤兜里掏出零钱包，拿出一枚百元硬币。“接下来，我要给硬币施魔法了。像这样，用力。”

拓也先是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拿着硬币，将樱花面朝上，轮流给两人看了几遍，随后将硬币换左手拿，右手掏出一根烟。

“看好喽，将烟这样……”

只见他将烟的过滤嘴抵在硬币中间，开始用力地慢慢地捻，接着，奇迹发生了，烟就这样硬生生地穿透了硬币。

“哇！”麻堵欢呼起来，“烟把硬币穿透了！”

“太棒了。”

实矢也很激动。那双迷人的褐色眼睛正骨碌骨碌地直打转，他兴奋地问道：

“真厉害，为什么会这样？”

拓也衔住穿透硬币的过滤嘴，将烟点着。“噗”地吹了一口气，慢慢地将它往外拔。待完全拔出后，拓也用手抚摸硬币。“呐，像这样。”

“哇，竟然又恢复原状了。”

“好厉害！”

两人激动的反应倒是有些出乎拓也的意料。其实，这个魔术名叫“穿透硬币的烟”，最近被冠以“超能力魔术”的称号经常在电视上播出。但是，这两个孩子似乎没有看过。

“刚才的魔术，电视上经常演，你们没看过吗？”拓也将硬币放回零钱包后问道。

两人使劲摇摇头。“我们不能看电视。”麻堵说道。

“为什么？”

“大家都看的节目，我们就不能看。”实矢回答，“爸爸这样规定的。”

不准孩子看娱乐节目？现在竟然还有父母这样教孩子。比起超能力魔术，拓也更讶异于这一点。

“喂喂，大哥哥。”

麻堵将身子趴在桌上，乞求道：“再给我们表演一次吧。”

“不——行。”

“为什么？”

拓也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个表演需要特殊能力，不能连续做两次。”

6

龙川遥佳果然准时到来，因为拓也让孩子们捎话回去：“请你们老师过来吧。”

可能是由于突然到访，她显得有些抱歉，感觉比昨天还紧张。简单寒暄几句后，拓也便开始在厨房里张罗咖啡。

“……T大，还要考研究生，不错，是精英嘛。”

起居室里，遥佳将胳膊肘抵在桌上，双手托住圆圆的脸蛋，略带调侃地说道：

“可是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怎么说？”拓也一边摆着杯子，一边苦笑道，“因为我穿得太邋遢？”

“不是。你看，说到T大，里面的学生给人印象大多是严肃、乖僻吧。可是你不同，又喜欢孩子又爽快直率。”

“那可真得谢谢你啊，这么抬举我。”拓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事实上，我不喜欢孩子，一个个的又吵又任性。就说这个夏天吧，因为姐夫长期出差，姐姐一个人在家，她便带着小外甥回家住。我实在受不了小外甥的吵闹，才苦苦哀求舅舅，逃到这儿来躲清静。”

“但是那两个孩子——实矢君和麻堵君，真的非常喜欢悠木君呢。你刚才是不是给他们表演魔术了？他们逢人就说大哥哥好厉害，是大魔法师。”

这么说来，表演完魔术后，两人确实一边参观书房和卧室，一边说着悄悄话，拓也隐约听见一些（魔法师……魔法师……）字眼。

“呃，怎么说，感觉那两个孩子有些与众不同。”

“你也这么觉得？”

“嗯，可能我说这话有些奇怪，但我真的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孩子。虽然有些童真，但就连那份童真……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龙川你认为呢？”

“像是生活在异世界里。”遥佳突然眯起栗色的眼睛，幽幽地说道，“和我们不一样的世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们说，父亲不允许自己看娱乐节目，是真的吗？”

“嗯，像园城寺准雄的教育方式。”

“这样的话，他们在学校里能合群吗？”

“我也不知道。我是周一才和两个孩子第一次碰面，现在还不太了解。”

“周一？十七号吗？”

“嗯，从放暑假开始。两个孩子上的是私立学校，所以比普通小学放得早。”

拓也端着咖啡离开厨房，来到遥佳身边。

“只是速溶咖啡，请别嫌弃。”

“谢谢。”

拓也端着杯子坐回椅子上，又看了看桌上的纸条，目光转向遥佳，问道：

“有什么话就说吧，来这里不会只是聊聊家常吧。”

“光聊聊家常也挺好啊。”

看着方形的奶块完全融化在咖啡里，遥佳有些调皮地笑了笑，她的嘴唇很薄，唇色也不错。之后遥佳紧闭双唇，正色问道：

“你知道今年四月发生在这里的命案吗？”

“命案？不知道啊，出什么事了吗？”

“园城寺家雇用的女学生朝仓香里，四月死在了森林里。”

“啊？”

突然听到“命案”“死”之类的词语，拓也有些惊慌。“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家都说是事故。说她在森林中摔倒，倒下去的地方正好有一截树茬，直接刺穿她的喉咙。”

“朝仓香里，不会是在你之前的一任老师吧？”

“是的。”遥佳轻轻地点点头。

“她不只是我的上一任，还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

“就是你现在的学校？”

“嗯，她从去年秋天开始在园城寺家打工。”

“也做那俩孩子的老师？”

“是的，整个冬天都在他们东京的家里补习，每周三次。”

“冬天不来这里吗？”

“冬天这里积雪太多，除了佐竹夫妇，大家都不在。”

“哦。”

“因为那两个孩子上的是教会性质的私立小学，没有英语课，所以他们要找英语教师。”

“这样啊。”

“学看护的学生教小学生英语，是不是很奇怪？”

“啊，关于这方面……”

拓也跟遥佳大体描述了一下刚才和两个孩子的对话。简单来说，这并不奇怪，是跟他们母亲的病有关。

“原来是这样。”

遥佳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可是，他们的妈妈也不是那种必须要人照看的状态，吃饭、上厕所都能自己解决。除了孩子们每年放假来这边的时候，并没有其他人专门照顾她。”

孩子们说，妈妈不能说话，整天呆坐在窗边眺望窗外，这算是精神病吧。什么时候竟能自己吃饭、上厕所了？

拓也将心中的疑问说出。

“呃，与其说是病，倒不如说是受到了某种惊吓。大概是从去年夏天开始，具体什么原因我就不清楚了……”遥佳有些迷惑地摇摇头，继而说道，“呃，话题有点偏了。我想说的是，我不相信香里是意外死亡，所以……”

“你是为了挖掘真相而来？”

“也不能这么说，我只是很在意她在什么地方死的。而且以前我就听她提起过这些孩子，本身就有兴趣。”

“她是怎么评价这两个孩子的？”

“嗯，和我们一样，感觉他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还说很害怕。”

“害怕？”

“嗯，莫名其妙地害怕。”遥佳稍微歪了歪脑袋，“所以，上个月底看到这里的招聘广告时，我想也没想就过来了……”

“原来如此。”

拓也捋着自己细细的下巴，意味深长地说：“那你为什么特意跑过来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心里没底。”一直盯着拓也的遥佳，此时倏地低下了头。

“昨天我们才第一次说话，今天我就跑来跟你说这些，是不是很冒昧？”

“不，不，没关系。”

“虽然孩子们比预想的和我亲近，但我总觉得，那个家的整体氛围和家里人的神情有些奇怪，所以心里渐渐有些害怕……而且——”

遥佳稍微顿了顿，又抬起头来。“香里死的时候，我听说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

“嗯——事故好像发生在四月五号傍晚，那天直到深夜她还没回家，那家人便动身出去寻找，但是当天没有找到。等到次日清晨发现她的时候，就像我刚才所说，她已被树茬贯穿喉咙而死。他们的解释是香里走路不小心，绊倒的时候正好有截树茬……但奇怪的是，她的头发竟然短了……”

“头发？”

刚想叼烟的拓也吃了一惊，停下来直眨眼睛。“怎么回事？”

“香里以前的头发又黑又亮，而且很长，差不多及腰。但是事故发生后听人说她的头发被剪短到肩膀。”

“头发被剪短……为什么？”

“警察也觉得蹊跷，还仔细观察过。头发像是刚剪的，断口还很新。”

“不是她自己剪的吗？”

“警察是那么判定的。”

“你觉得不是？”

“嗯，我觉得很奇怪。因为香里平时很珍惜她的头发，如果不是特别重大的事情，她是不会突然把头发剪短的，而且听说还剪得乱七八糟。”

“哦？”

拓也夹烟的手指停住，小声问道：

“那的确是有些奇怪——刚才的这些，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邦江。就是昨天那个用人的妻子。”

咖啡已经变温，遥佳双手捧着杯子，小啜了一口。“假设那是人为案件，那么他为什么要故意把头发剪掉？”

“可能是过度迷恋头发的变态狂也说不定啊。”

“邦江也这样说，但是，我不觉得变态狂会来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而且我盘查过，山脚的村落里也没有类似可疑的人。就是因为案子没有其他疑点，最终还是被当作意外稀里糊涂地掩饰过去了。”

拓也小声应道：“听起来有些恐怖。”

“对吧？所以我想讲给某个人听。倒不是想挖掘真相，主要是我还得在那里待满一个月。”

她的目光里夹杂着恐惧与不安。拓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怎么安慰她。

“呃——那么，我也该走了。”遥佳看看手表，站了起来。

“上课时间到了？”

“哦，不，我还得帮忙做晚饭。”

拓也还有很多问题想确认，但也无法再挽留，只是心中有个疑团必须解开。他拉住遥佳，试探性地问道：

“我说，龙川？”

“怎么了？”

“你知道有个叫小亚的孩子吗？”

“小亚？”

遥佳瞪大眼睛。“不太清楚啊……”

“——不知道吗？”

“谁是小亚？”

“实矢君、麻堵君好像经常和一个叫小亚的孩子玩耍，前天麻堵君之所以突然从森林中冲出来，似乎就是因为小亚在追他。”

“——是吗？”

“不过他们家里人好像不知道，他们说要是被父亲发现，又得挨骂。”

“那个小亚是哪里的孩子？”

“我也不清楚。对了，这附近还有其他别墅吗？”

“没有，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

“那可能就是山脚村子里来玩的孩子，听说大概有十四岁……”百思不得其解的拓也仍然困惑着，然后站起身说道，“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谢谢。沿着湖边走应该很快就能到，我自己可以的。”遥佳说着，伸手拽了拽淡紫色夏衫的裙摆。

“不好意思啊，打扰你学习。”

“哪里哪里，没有的事。”拓也不假思索地摆摆手笑道。

“以后要常来啊。美女到访，欢迎之至。”

“谢谢你听我唠叨，现在心情轻松多了。突然对你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

“那么，再见。”遥佳微笑着说道，“下次能让我看看你的魔术吗？”

“当然，给你表演个特殊的。”拓也笑着回道。

(1)LDK：起居室、客厅兼厨房的缩写。

第四章　魅影的耳语

小亚，我跟你说，实在是太棒了。对吧，麻堵？

嗯。

太神奇了，百元硬币竟然轻而易举地被烟穿透了呢。

呃……

大哥哥说那是特殊能力。

没有作假吗？

没有，对吧？

嗯，没有，那绝对不是作假。

就是普通的百元硬币，我们都看过了。香烟也是真的。

嗯，大哥哥还点着它吸了一口呢。

他说那是特殊能力，小亚，你说那是不是“魔法”？

……魔法确实是特殊能力。

但是也有“好魔法”和“坏魔法”，不是吗？那位大哥哥的魔法是好还是坏呢？

肯定是好的。

是吗？

因为大哥哥是个好人啊。

……真的吗？

真的啊，小亚。

可是，他看起来很在意小亚的事情啊。

嗯——不行，麻堵。小亚的事情是个“秘密”。

可是……

……不能跟他说。

小亚……

秘密必须保守，否则……

……也对。

是啊……

1

她真美，遥佳心想。听说已经快四十岁了，但从她脸上却一点儿都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比起孩子们的红发，她的头发略显黑色，又细又软的大波浪一直垂到腰间。皮肤白皙得近乎病态，愈加突出她那张樱桃小嘴的娇艳欲滴。纤瘦的下巴线条，完美无瑕的鼻形，以及——

浓密睫毛下那双褐色的眼睛。每每望去，都仿佛噙着泪一般，湿润的瞳孔里带着些许难以形容的哀怨，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

（她在看什么呢？）

窗外是广阔的后院，再往外便是无边的森林……

现在已是黑夜，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后院深处有片盛开的玫瑰花丛。花丛中有尊白鹿雕像，遥佳觉得她可能是在看这个。可是——

“一直这样看，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

即便问她，她也不会回答，也不知道她能否听见自己讲话。她甚至连头都不回，只是深埋在窗边的安乐椅上，默默地望着黑暗的窗户。

“夫人，您在看什么？是那只鹿，还是……”

尽管得不到回答，遥佳还是时不时地跟她说说话。比如吃饭的时候，喝茶的时候，还有像这样，晚上就寝前的片刻，到二楼尽头的屋子来陪她坐坐。

这也是园城寺准雄拜托她的事情。

她，是园城寺准雄的妻子，实矢和麻堵的妈妈——园城寺香橙。她是混血儿，父亲是日本外交官，母亲是瑞典人。所以，她与园城寺准雄的孩子——实矢和麻堵也有着四分之一的北欧血统。

遥佳第一次见到园城寺准雄，是三周前在东京羽根木的园城寺宅邸中，当时正在进行家教招聘的面试。

虽然不太清楚他的具体职业是什么，但他的确是个能干的实业家。听人说他掌管着好几家公司，其中还包含画廊和珠宝店的生意。

总之，仅从他居住的宅邸规模上便可看出，他拥有相当的财富和地位。

他有着英国绅士般的气派，言谈举止颇为诚恳，却又不容分说的威严。在豪华客厅里与他面对面的遥佳，紧张感始终贯穿全身，以至于他问了些什么问题，自己又是如何作答的，她都记不清楚了。

虽说暑假完全泡汤，但不得不说这是份待遇相当不错的兼职。应聘者不在少数，遥佳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自己怎么会如此轻而易举地被选中？

但这似乎是有原因的。决定雇用她之后，园城寺准雄不经意间说出的一句话让她稍微有些头绪。

“你和我妻子年轻时候很像。”

总之，工作时间是整个暑假，所以她来到这里，除了教孩子们英语课之外，她还被安排了另外一项工作，那就是经常和香橙说说话。

说起来，园城寺准雄会买这么偏僻的洋房作为别墅，听说就是为了他的妻子香橙。

据说，这栋洋房是很久以前来到这里的外国传教士所建，之后便一直无人居住，长期荒芜着。十几年前，园城寺准雄将它买下，并进行了大规模的修整。

“香橙看起来对这里很满意。”

遥佳是从和孩子们一起来到这里的准雄的母亲——园城寺初子那里听说的。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经常听她说，对这片森林感觉很熟悉，能让她想起母亲的故乡，每次来到这里都能让她放松身心之类的。”

老太太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头脑似乎已经很不清醒，但却经常用和蔼可亲的语调和遥佳搭话。

遥佳没有见过北欧的森林。但是老太太越是这样说，她就越发感觉这一带的森林氛围确实与其他地区的森林有些不同。

听说香橙是从去年夏天开始不说话的，一直坐在窗边度日。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没听准雄说过，但是很容易就可以猜到，她一定是受到某种非常巨大的精神打击。

说是让遥佳经常和她说说话，但她一直这样顽固地封闭着自己的心灵，不管跟她说多少话，她都不会回答。即使这样，你还是得跟她说话——准雄这样回答道。他还说，要是持续有耐心地坚持下去，说不定哪天她就会打开心扉。

“夫人，”遥佳再次跟她说话，“我觉得实矢君和麻堵君真可怜。我知道园城寺老爷是想严格管教那两个孩子，但是这种做法……”

香橙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依旧用哀怨的眼神凝视着窗外的黑暗。

“园城寺老爷是不是讨厌那两个孩子？我总感觉……”

这时，细小的敲门声传来。

“谁啊？”

遥佳披着披肩站了起来。“请进。”

只见把手转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走进来的是身穿不同颜色睡衣的两个孩子。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正是两人快要睡觉的时间。

“老师，大哥哥有没有表演魔法给你看？”麻堵快步走过来，问道。

“没呢。约好下次表演给我看。”遥佳微笑着回答，“说是今天给你们表演了，有些累。”

“果然是特殊能力。对吧，实矢？”

“嗯。”

实矢特别乖地点点头。“老师觉得那位大哥哥是好人吗？”

“嗯，像个好人。”

“是吗？”

“太好啦，实矢。大哥哥果然是‘好魔法师’。”

“对啊。”

随后两人便走向坐在窗边的香橙，围坐在椅子两旁，对着不说话的母亲说道：

“妈妈，晚安。”

“晚安，妈妈。”

其他人跟香橙说话，她都没有反应，一动不动。不过，此时听见两个孩子的声音，香橙却有了微妙的反应。她目光的焦点突然聚拢，红唇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是的，确实是一丝微笑。

“希望妈妈能够早点开口说话。”实矢说道。

“加油啊，妈妈。”麻堵说道。

香橙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缓缓地朝着站在两旁的孩子们微笑着。之后，两人又道了一声“晚安”后便离开了。

“这两个孩子真漂亮啊！”

遥佳对着再次回归虚无表情的美丽的母亲感叹道。“真的很漂亮……”

实矢和麻堵两兄弟明显长得像妈妈，尤其是那过于白皙的肤色，根本不像日本人。虽说园城寺准雄是个英俊的男人，但从两个孩子身上却一点儿都看不出他的模样。

准雄说遥佳长得像他妻子年轻的时候，遥佳觉得太不可思议了。看看自己直直的短发，偏黑的肤色，睫毛也不像香橙那么长，鼻子和嘴唇更不用说……可能唯一相似的就是，两人的身材都偏瘦小。

但是，“像”与“不像”这种评价，本身就是非常主观与微妙的。谁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客观上长相截然不同的两人，总觉得哪里相似。

比如，今天说话的那个青年，悠木拓也。

前天在门口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遥佳就突然觉得，他和自己的哥哥很像。

遥佳的哥哥五年前离家，是一流公司的精英，一年前因为工作关系去了美国。虽然见过他的朋友都一致感觉他很冷漠，但对遥佳来说，他一直都是头脑聪明又可靠的哥哥。

总觉得悠木拓也和哥哥哪里相像。

牛仔裤、满是皱褶的T恤、长发……明显和哥哥大相径庭。不管是体格还是相貌，两人都没有共同之处。但是还是觉得哪里像——难道是拓也开的车和哥哥学生时代的“甲壳虫”一样的缘故？

不管怎样，正是因为这样的第一印象，遥佳才决定今天去拜访他。

“夫人。”

遥佳望着昏暗玻璃上映着的香橙的脸，问道：“您知道‘小亚’这个名字吗？”

当然，遥佳没期望能够得到回答，只是突然想起傍晚拓也说的话，随口问问而已。

“好像是个上初中的孩子，经常和实矢君他们一起玩……”

遥佳还没说完便不自主地停了下来，因为她看见玻璃窗上映着的香橙突然表情狰狞。

是动摇？惊慌？还是错愕——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表情。

遥佳吃了一惊，直直地盯着香橙，问道：

“夫人，您怎么了……”

香橙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还在微微颤动，但是——

那只是一瞬间。如同水面扩散的波纹又恢复平静一样，香橙没有发出声音，便又恢复到原来的木然状态。

2

当晚，遥佳遇见一桩诡异的事情。

为了方便照顾香橙，遥佳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离香橙的屋子不远。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遥佳躺在床上，借着台灯的光亮读了会儿书，正感觉眼皮越来越重——

突然，屋外的地板吱吱作响。

山间的夜晚，虽寂静无比，但还是充满无数声音：栖息在森林中的虫儿们孜孜不倦的叫声，循着光亮而来的甲虫们偶尔撞到纱窗的声音……

但是，遥佳听到的声音却不是从窗外传进来的，而是从门外。

——是谁在走路？

这是一栋相当古老的木造建筑，虽说修葺过，但已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每当行走在走廊或是台阶上时，都会发出连本人都有些吃惊的巨大声响。

就是那种声音。

咯吱咯吱，清晰地听见声音只有一次。仔细聆听，虽然步子细小且断断续续，但确实有人的脚步声在继续。遥佳隐约感觉那应该是慢慢上楼（或是下楼？）的声音。

（谁……）

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遥佳稍微有些困惑，这么晚了，会是谁还在家里走动？

（是谁呢？）

来这里差不多已经一个星期了。根据她的经验，这个时间，家里的每个人都应该在屋里睡觉才对，不应该还在走廊或者楼梯上啊……

如果她的直觉正确，这人是上楼的话，那至少说明他不是出来上卫生间的，因为一楼和二楼都设有卫生间。

不算遥佳，这栋洋房里还有七个人。园城寺香橙、实矢和麻堵、园城寺初子、准雄的妹妹安达雅代，还有用人佐竹周三和妻子邦江。

其中，实矢和麻堵、初子，还有佐竹夫妇，共五人住在一楼。孩子们的房间正好在遥佳的下方，祖母初子的房间应该也在附近，佐竹夫妇则在一楼与之相对的那一侧的尽头。是他们其中一人到二楼来，还是——

香橙不可能自己一人出来行走，那么就只剩下安达雅代了。是她吗？这么晚了她是为什么？

遥佳思考这些也不过是一两秒而已。

她将书塞进枕头底下，侧身起床，小心翼翼地走向门口。

脚步声的主人是谁？她无论如何都想弄明白，难道这深山别墅里还会有小偷不成。

这栋房子用来当别墅还是太大，硕大的脊檩纵贯整个长长的走廊，两侧是清一色的房门。平常用不到的房间肯定不在少数。

走廊很暗，出门左手边，要走很远一段距离才到楼梯，那里几乎可以说是别墅的中央。

就在楼梯那里，有光在一闪一闪地跳跃着。

（果然……）

随着光亮的闪烁，脚步声也渐渐地穿过走廊的昏暗，越来越近。果然是上楼来了。

不久，脚步声的主人便出现在楼梯口，是个灰白色的人影。因为相隔太远，看不清楚那是谁。不过从身高来看，可以确定那不是个孩子。

可能是安达雅代吧，遥佳心想。比如说，她下楼去饭厅拿饮料，然后正在往回走。

但是——

人影却朝着与遥佳相反的方向走去。

（去哪里？）

雅代的房间不在那边，而是和遥佳、香橙的房间一样，都在楼梯口的这一侧。

吱，吱……蹑手蹑脚前进的脚步声穿过长长的走廊渐行渐远。遥佳从来没有去过那边，那里有深夜可以去的房间吗？

仿佛融化在走廊的黑暗中，不一会儿人影便看不见了。遥佳小声地叹口气，将房门关上。

3

七月二十三日，星期日。

实矢和麻堵的英语课定在每天上午。午饭规定在一楼饭厅就餐，这时香橙也被带到下面与大家一起进餐。饭后到傍晚之前是孩子们的自由时间，只要没有下雨，两个孩子大多会去外面玩耍。

是因为父亲的严格管教吗？实矢和麻堵有着普通小学中年级孩子所达不到的良好礼仪，举止也非常乖巧。而且在一起的大人越多，这种现象就越明显。

虽然从死去的香里那里听说过很多他们的事情，但是一周前初次和两个孩子见面时，遥佳仍然受到不小的打击。在介绍新“老师”的父亲面前，两人漂亮的脸蛋像能乐面具般僵硬，他们好像在自己周围造了一个透明的壳，那种不自然的安静使遥佳非常尴尬。

经过一周的相处，两人的态度多少有些缓和，但遥佳却依然感到别扭。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晚饭结束，看着正用餐巾擦拭嘴角的两个孩子，遥佳想起昨天和拓也的谈话。

他说，这两个孩子与普通的孩子有些不同。虽然也很天真，但却是一种特殊的天真。

像是生活在其他的世界里，这是朝仓香里的原话。

（尽管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他们仿佛和我们看着不同的世界。）

（是什么样的世界呢？）

（她想说他们在看着什么……）

“又要去森林玩吗？”

安达雅代望着离开餐桌的两人说道。她今天又是一副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艳丽打扮。

“哥哥一不在这里，你们还真是天天玩啊。到底有没有好好教课啊？”

雅代一边用锉刀磨着长长的指甲，一边悠闲地瞅着两个侄子，随后又瞥了一眼遥佳。

“不劳您费心。”

面对这种刻薄的女人，遥佳的语气也忍不住尖锐起来。“我这儿完全是按照教学计划，正顺利进行着呢。”

详细原因不是很清楚，不过雅代好像是半年前离开丈夫的家，寄居在哥哥身边的。虽然嘴上没有明说，但园城寺准雄似乎也拿这个妹妹没辙。

“功课功课……我已经厌倦死功课了。但是因为准雄会生气，准雄很可怕……”

突然开口说话的是祖母初子。

虽然头发已经全白，瘦削的脸上爬满皱纹，但与女儿雅代不同，老太太恰到好处地穿着朴素却有品位的和服。不过，她到现在还把遥佳叫成前任教师的名字“朝仓小姐”，以及经常性的明显的幼儿退化行为，委实令身边的人感到为难。

看到由于雅代的话而停下来的孙子们，“好了好了，快去吧。”初子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温和地说道，“不要去太远的地方，别迷路就好。”

“好的，奶奶。”实矢笑眯眯地回答。

“嗯。”麻堵也随声答道。然后两人转向沉默不语且视线散漫的母亲。

“我出去了，妈妈。”

“出去了，妈妈。”正在这时——

汽车的排气声打破了周围的寂静，而且越来越近。刹那间，孩子们突然紧张起来，似乎在想父亲不会又来了吧。

但是，那聒噪的声音明显不是准雄驾驶的高级轿车能够发出来的，而且，也不是拓也的“甲壳虫”的声音。

“不会又是那个大学生吧？”

雅代一边烦躁地说着，一边往窗户外面望去。

“发现个年轻女孩子，就找个理由老往这儿跑……”低低的嘟囔声突然停止，雅代“哎呀”一声张大了嘴。“是克之。”

“克之克之……”初子重复道。

“是个开朗的孩子啊。”

雅代慌忙跑出饭厅——

遥佳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往窗外看。

她正好看见猛踩油门之后熄灭了引擎的车子。那是辆黑色的SILVIA(1)，从声音可以听出，这辆车的消音器或是别的地方已经被改造过。

“克之是谁？”

遥佳转向初子问道。老太太并没有回答。

“……真可怜……真可怜……”

只是用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念叨着。

“是我们的表哥。”

实矢代替老太太回答道。“雅代姑姑的儿子。”

那是令人有些毛骨悚然且极其冰冷的声音。

4

看见走进饭厅的安达克之，遥佳几乎立即判定，这个人是自己最讨厌的类型。

听说他今年十九岁，去年春天勉勉强强从高中毕业，但没考上大学，也没有找到工作，现在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天天和一群流氓混在一起。”身后的佐竹邦江小声地跟遥佳说道。

“自从雅代小姐来到这里之后，他也经常厚着脸皮去羽根木的宅邸，但老爷似乎不怎么欢迎他。”

只见他下身穿着薄毛料的便裤，上身是麻质POLO衫，由下往上剪的短发……是最近经常出现在时尚杂志里的装扮，但却完全不适合他。而且他还戴着一副墨黑色的太阳镜，遥佳忍不住要笑出来。

“邦江，还愣着干什么？”

紧跟着儿子身后进来的雅代，向邦江发出命令。“快给克之拿点冰的东西来。”

“我要啤酒。”

爱搭不理地说完后，克之便单脚钩出桌子下面的椅子，“咚”的一声坐下来。

“妈的，这还真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亏老妈你还待了这么多天。”

“没办法啊。我说过想待在羽根木的家里，但你舅舅说，连你姥姥也到这边来，让我也一起过来。”

“你不用对他言听计从吧。”

“话虽这么说……”

“啊？”克之的脸扭向别处，“不过，那都无所谓了，我特意跑过来可不是为了这些。呐，零花钱拿来。”

“怎么又要？”雅代压低声音，“前几天不是刚给你吗？”

“反正你从老爸那里骗了不少赡养费，不是吗？别这么小气啊。”

“不过，克之。”

“现在干什么花销都特别大啊。不然，我再问舅舅要好了。”

“别别，好吧，待会儿再说。你看，这么多人都听着呢。”

我们又不是多想听——遥佳有些厌烦地想道。

“你们两个，不是要出去玩吗？”

她对着正冷冷看着表哥这副丑陋模样的实矢和麻堵，故意抬高声音说道。

“我能一起去吗？”少年还没来得及回答。

“是新老师吗？”

克之毫不客气地插话进来。“嗯哼，比前面那个漂亮多了啊。”

克之抬起太阳镜，色眯眯地打量着遥佳。

“龙川小姐。”

雅代朝她使眼色，仿佛在示意她赶快打声招呼。

遥佳敷衍着挤出笑容，点头示意。克之则咧开他那张酷似母亲的又大又厚的嘴唇，说道：

“我叫克之。如果你有空的话，一起兜风去吧？”

遥佳惊讶地睁大眼睛。他竟然当着母亲和姥姥的面，邀请初次见面的女孩兜风……到底发什么神经啊。

“和那些小鬼玩有什么意思，对吧——没关系的吧，老妈？”

“啊，是啊。可是……”向来强势的雅代竟然也有些为难。

“老师。”这时，麻堵过来牵住遥佳的手，遥佳很是感激。“走吧，我们一起去玩。”

“那就走吧。”

遥佳朝着孩子们微笑，然后转向克之。

“那就不好意思了。”

“不带这样的吧？”

克之有些生气地瞪着实矢和麻堵。“我可难得约一次人。”

“真不好意思。”

遥佳满是冷漠地答道。“和孩子们一起玩儿也是我的工作。”

“啥——那么，今晚如何？我还要在这儿待两三天。”

遥佳原想狠狠地反驳他，说自己是坚决不坐国产车的，但是碍于雅代在场就没说。雅代看起来就像那种有着白痴儿子的典型白痴母亲，如果太把他们当回事，认真对待，还不知道之后会被说成什么呢。

遥佳什么都没回答，只是轻轻地点头示意，便和麻堵手牵着手走出饭厅。

5

和孩子们在外面待了一会儿，听见克之开车出去的声音后，遥佳便先回家了。

“我们去大哥哥那儿吧。”麻堵说道。

“今天不行。”遥佳劝诫道。

“大哥哥来这边有非常重要的功课，不要总是去打扰他。如果每天都去的话，他会觉得你很吵而讨厌你哦。”

实矢和麻堵也没有什么不满的神情，只说了句“再见”便跑进了森林。

“那个克之真的打算在这里住一阵子吗？”

看见佐竹邦江在厨房里洗刷，遥佳上去打招呼。

“好像是这样。”邦江细声回答道，“雅代小姐吩咐我给他准备房间了。”

佐竹周三和邦江是园城寺准雄当初买洋房的时候就开始雇用的五十多岁的夫妇。他俩一年四季都住在这里，打理着这里的一切。

丈夫周三主要负责食品等生活用品的采购和其他体力活。他个子很高，体格健壮，蓄着长长的胡须，里面几根已经变白，是个沉默寡言，没有特别重大事情不会主动开口跟你讲话的男人。虽然不是粗鲁的类型，但感觉让人不可亲近。

邦江主要分担做饭、打扫之类的工作。她身体非常瘦小，每天都四处走动，勤勤恳恳。虽然和丈夫一样属于话不多的类型，但如果你先跟她搭话，她会很耐心地回答你。来这里之后，遥佳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都是她告诉遥佳的。

“关于香橙夫人……”

粗略地问了一下克之和雅代的事情，遥佳一边准备着两人份的红茶，一边委婉地转变了话题。

“我并不是要探听什么，只是夫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邦江你知道吗？”

“这个……”

感觉邦江正在刷盘子的手，有那么一瞬间停住不动。“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她肯定知道，遥佳心想。她是知道原因的，明明知道还故意隐瞒我。）

（怎么这样，难道有什么必须隐瞒我的理由？）

“园城寺老爷肯定深爱着香橙夫人吧？”

为了缓解她的警戒心，遥佳颇有感触地说道。

“为了夫人，还特意买下这么昂贵的别墅。”

“嗯，这个确实。”

“老爷说我长得像夫人年轻的时候，我自己却一点儿都不这么觉得。你觉得呢？”

“不清楚啊。”

邦江稍微歪了歪头，往遥佳的方向看去。“是啊。听你这样一说，夫人以前也是留着这么短的头发。”

“是吗？这样啊——我泡了红茶，喝一杯怎样？”

“啊，真谢谢你。”

遥佳坐在椅子上，继续说道：“但是，园城寺老爷为什么会对孩子们那么严厉呢？在旁人看来，像是他特别憎恨那些孩子似的。”

“是……是吗？”

“以前就那样吗？”

“老爷他——”

邦江一边用粗糙的小手去够茶杯，一边叹息着说道：“我觉得，老爷可能是太过于担心少爷们了。”

“担心？”

这句话所包含的意思太难揣测，遥佳不禁回问道。随后邦江便微微地摇摇头，不再去看遥佳，低下了头。

一片沉默，气氛稍微有些尴尬。

啜了几口热乎乎的红茶，遥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小亚。”她低声嘟囔道。

“啊？”

邦江的反应很大。发出声音的同时，她瘦削的肩膀也随之颤抖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小亚。”遥佳回答道，“您知道吗，这个名字？”

“不……不知道。”

“好像经常和实矢他们一起玩呢，这个叫小亚的孩子。”

“啊？”

邦江又抬高了声音。

“怎么可能……”

“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不过似乎比这些孩子大很多，可能是住在山脚村子里的孩子吧。这附近应该没有其他人家了吧？”

“您是听小少爷们说的？”

“不是。前几天不是来过一个叫悠木拓也的年轻人吗，我从他那里听说的。”

“那他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不知为何，邦江是一副非常胆怯的样子。虽然遥佳确定她一定隐瞒着什么，但是每当听到“小亚”这个名字时，她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呢？

再继续追问下去她也不会告诉我什么，遥佳心想。她觉得不能再继续纠缠下去，于是又换了话题。

“关于这栋房子。”

“——怎么了？”

“上楼右拐后，那里的房间，没有人用吧？”

“是啊。”

“都是空房间吗？还是有什么特别的房间？”

“为什么这么问？”

邦江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眼神里依然透露着强烈的胆怯。

“实际上，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遥佳于是将昨晚深夜听到的脚步声和走廊上的人影讲给邦江听。“不是邦江你吧？我原以为是雅代小姐，不过雅代小姐的房间又不在那边。”

“……”

佐竹邦江没有回答，只是撑大满是皱纹的眼皮，猛烈地摇头。

6

深夜，和昨天差不多的时候。“吱吱……”遥佳又听见细小的脚步声。

（爬楼梯声。）

遥佳躺在床上，全身紧张。

（和昨晚一样……）

那个白色人影——虽然不知道是谁，是昨晚那个人又上楼来了吗？还是……

遥佳想到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安达克之这个年轻人。

晚饭桌上两人碰面时，他就一直色眯眯地在遥佳脸上和身上瞄来瞄去，不断和遥佳搭话，说的都是些下流露骨的邀请。她觉得非常恶心，不知瞪了他多少眼。尽管如此，克之还是觍着他那张喝酒之后变得通红的脸，执拗地向她发出邀请：“出去兜风吧”“一起散步吧”“待会儿去你房里玩吧”等。

当时桌上气氛很是诡异。雅代看到这些却一言不发；实矢和麻堵礼仪良好地默默吃饭；初子偶尔丢出些不搭调的话语；还有依旧一副虚无哀怨的表情且沉默不语的香橙……

吃完饭后，遥佳完全无视仍然过来搭话的克之，几乎逃跑般地带着香橙回到二楼。如果正经回应他的话，他得意忘形后会做些什么不是明摆着吗？

明天去见见拓也，遥佳心想。不仅是和克之作比较的结果，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这个青年所吸引。

（难道是这家伙？）

克之的房间被安排在一楼。难道是他从房间里溜出来，想来她房间不成？

虽然多少有些这样的忧虑，但是在遥佳的脑海里，还是将这个声音与昨晚看见的那个人影所发出的声音重合起来。

她忍不住起身下床。

楼梯的那一端——全都是空房间的那一端，究竟会是谁，要在如此深夜里走去那里，他要做什么？

好奇心夹杂着不小的恐惧感……扑通扑通，伴随着心脏跳动的声音，遥佳有些类似轻微头晕的奇妙感觉，和昨晚一样轻轻地打开房门。

她能看见楼梯口的光亮，也听得到踏着昏暗而来的细微的脚步声，不一会儿——

昨晚那个白色人影出现了。

遥佳使劲眨眨眼，定睛看了看，还是没能看清楚那是谁。

人影背对着这边，和昨晚一样，慢慢地朝着楼梯那一端走去。怎么办？遥佳有些迷惑。要不就大胆跟上去？

为了不发出声音，遥佳当即脱掉拖鞋。深吸一口气后，她悄悄地溜了出来。

要说一点儿罪恶感也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对啊，深夜里看见这么奇怪的人影，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呢。她在心里小声为自己辩解。

长长的昏暗走廊深处，勉强可以看见身穿白色衣服的身影。遥佳快步追了上去。

她不知道这个人影什么时候会突然转过头来，不过到那时候也不怕，她可以辩解说自己只是出来上厕所。

感觉现在的走廊远比白天的时候长很多。自己从未踏足的楼梯口的那一端——弥漫着的黑暗更加可怕，看上去就像和异次元空间接轨一般。

突然，人影消失了。

走廊有分岔？还是进了哪间屋子？

“吱……”

细小琐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几乎同时，有个黄色亮光突然亮了。借着这簇光亮，她看见了走廊尽头。比起尽头，光亮似乎是从离自己更近一些的左手边照过来的。是房间的灯光吗？

她加快脚步。

“吱吱……”细小的碎步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光亮外泄的地方，有扇黑色的门，正朝里敞开着。不过，那不像是房间的门。

（这是？）

遥佳屏住呼吸。

（——通往顶楼？）

门那边是脏兮兮的狭窄的楼梯。

说起来，这栋房子的三楼确实有个阁楼。她曾几次从外面仰望那扇窗户。窗户很小，总是被白色窗帘遮挡着。

原来通往那里的楼梯就在这里。也就是说……

“咚……咚……”迟缓冗长的敲门声从上面传来。遥佳轻轻挪步，来到敞开着的门对面，往楼梯上方张望。

“……亚希。”

纤细微弱的声音响起。站在楼梯上面身穿白色睡袍的人，就是声音的主人。

“亚希，是我啊。”

不是安达雅代的声音。那嘶哑的嗓音确定无疑是园城寺初子——

实矢和麻堵的奶奶！

“是我，亚希。是奶奶啊。”

（亚希——亚希？）

是个人名吧。

（亚希——小亚？！）

想到这里，遥佳不由自主地想喊出声来，却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真可怜。准雄也真过分，什么时候才能放你出来……”老太太继续悄悄地低声说着。

楼梯上——老太太的姿势像是在抱着阁楼紧锁着的门。“……我又给你拿了些点心。你看，快点把手伸出来。可不能跟你爸爸说哦。如果被他发现了，连奶奶也会挨骂的。”

（究竟——）

遥佳慢慢地摇着已经完全混乱的脑袋。

（怎么回事？到底……）

地板又吱吱响了起来。

遥佳吓了一跳，立即闪到后面的走廊。

“亚希”究竟是什么人，和“小亚”是同一个人吗？他为什么会在阁楼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

要她立即在这里盘问初子，遥佳连想都不敢想。遥佳感到自己似乎看见了非同寻常的东西，是这个家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心里的恐惧越聚越多，遥佳只得屏住呼吸，沿着黑暗的走廊往回走。

(1)SILVIA，日本日产汽车公司生产的一种汽车。

第五章　血色的獠牙

那个家伙，真让人讨厌。

嗯。

最近他还经常来呢。

因为雅代姑姑在这里啊，那家伙过来要钱的。

姑姑就很讨厌，那家伙更是让人厌烦。

嗯——小亚也讨厌那家伙吧？

……啊。

是个坏家伙？

对啊。

……

……

……喂喂，实矢。

怎么了，麻堵？

呃，就是，今天老师问的那件事……

关于小亚房间的事情？

嗯。感觉老师很害怕的样子。

没关系的。

是吗？如果秘密被发现，那就糟糕了——对吧，小亚？

对啊，会很糟糕。

……不要紧，麻堵。

但是实矢，老师可能已经看见奶奶了。你看，奶奶不是经常夜里过来看小亚吗，所以……

没关系的，现在还不要紧。

真的吗？

嗯。因为啊，听好了……

1

湖面吹来的夜风静静抚摸着遥佳的脸颊和脖子。虽然仍是夏天，但是在这里却感觉特别冷。

遥佳轻轻瑟缩着，稍微加快了脚步。

山中已经没有灯的光亮，幸好湖面上空高悬着的明月和满天星斗，让周围看起来还算是有些微白。

眼前是沿着姬乃湖通往森林的小路——她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悠木拓也居住的别墅影子，从这里已经看不见。

拓也说要送她回家，但是因为他从昨晚开始就几乎没有睡觉，现在一副非常憔悴的样子。虽然他频繁地对遥佳挤出笑脸，表示没关系，不过她看得出他已经疲惫到不行。

所以遥佳强烈地谢绝了他。虽然有些昏暗，但是她已经摸清那边的路况，而且星光也很明亮……诸如此类的理由。

路突然一下子变得狭窄，也更昏暗了。再往前走时，遥佳多少感到有些害怕。

（果然还是让拓也送送为好啊。）

她稍微有点后悔。其实自己倒也不至于迷路，只是她现在才明白，这个点儿走在这条阴暗的森林小路上，得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七月二十四日，星期一，晚上十一点多——今天已经是第二次沿着这条路返回。

第一次是吃完午饭，下午稍早时候。那时遥佳去找过拓也，可惜他不在家。后来问他的时候听他说，他是到山脚村落里采购粮食去了。

遥佳无论如何都想见他一面。见面后跟他说一说昨晚的事情，听听他的意见。毫不夸张地说，如果不能如愿，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脑袋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当吃过晚饭人们散开之后，她又偷偷地跑了出来。太阳已经下山，外面变得越来越暗。不过，她无论如何也等不到明天。

今天真的很漫长。

昨晚看见那件怪事之后，她回到屋子钻到床上，却一直没有睡着。老太太的脚步声，通往阁楼的狭窄的楼梯，以及对着紧闭着的门，低语的嘶哑声，还有亚希——是小亚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想了很多，可是越想越觉得害怕。她不停地翻身，叹息，刚要睡着又睁开眼睛……

就那样一夜过去，天亮的时候她还在想，那是不是梦？她蒙眬地想起昨晚的情形，再看看清晨这间洒满明媚阳光的屋子——两者真是天壤之别。

早饭桌上，她不停地看向初子的方向，感觉她对着孙子们露出的满是皱纹的笑脸也与以往有些不同，她似乎看见有个莫名的谜样般的影子，若有若无地隐藏在那副笑脸背后。

应该不是梦。昨晚的怪事——深夜走廊里看到和听到的东西。她必须再确认一下才安心。

上午的英语课结束之后，遥佳便一人来到二楼，然后拐向走廊右边——昨晚曾来过的那个地方。

左手边并列着几扇黑门，她记不清楚是哪扇，于是看到一扇就随意试着转动门把手。伸出手够着的第一扇门是锁着的。第二扇也是，把手一动不动。然后第三扇……

把手转动了。

是这里，她屏住呼吸，用手使劲一拧。门被推开，对面是沉甸甸的黑暗——那里的确有狭窄的楼梯……

但是，就在那时——

“您在干什么？”

背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您的房间应该不在这边吧？”

是佐竹周三。他正沿着阴暗的走廊，从楼梯口那里慢腾腾地走过来。

“啊，我——”

遥佳挤出不自然的笑容。“是这样的，我……”

“那扇门是不能打开的。”

他满是胡须的脸上，露出一双小眼睛，正狠狠地瞪向这边。他来到伫立着的遥佳身旁，猛地伸出粗壮的手腕，将已打开的门重重地关死。

“这边的房间一律不作使用，您到这儿来也没什么事儿吧？”

“呃，这个，阁楼……”

“阁楼？”

虽然脸上面无表情，但他说话的语气却是相当严厉。

“一直闲置着。那里很危险。”

“……”

此时不宜询问昨晚的怪事，遥佳低下头，绕过他粗壮的身体，悻悻地离开。

“在这个家里，您还是不要擅自转来转去的好。听见了吗，龙川老师？”

平常几乎不大说话的佐竹周三，竟然用那样责难的语气——果然是这样。那扇门的背后，楼梯上面的房间里……

然后，吃午饭的时候——

直到中午才起床的安达克之，突然又喝起酒来，仍是不停地纠缠遥佳。可能听丈夫说了刚才的事情，佐竹邦江也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望向她。

果然，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外人掺和进来会很麻烦的——那种秘密，果然是这个家里的某种秘密。

也不能直接去问初子，于是她便婉转地向实矢和麻堵询问了一下关于阁楼的事情，两人只是面面相觑，默默地摇头。遥佳总感觉怪怪的……

小路左边是幽暗的森林，右边是湖，路稍微有些上坡。冲到岸边的湖水夹杂着虫鸣声，哗啦啦地作响。小路和岸边落差很大，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断崖。

遥佳一边注意着脚下，一边稍微加快步伐。

……天黑之后突然去拜访他，拓也应该很吃惊吧？

虽然看起来非常疲惫，但他还是挺直脊背，认真地听遥佳把话讲完。仅仅如此，就令遥佳感觉这一天因为疑虑、不安与恐惧而畏缩着的心稍稍有些欣慰。

“亚希吗？”

拓也频频皱着眉头。

“确实挺令人害怕的。究竟事情是怎样的，如果进行大胆猜测的话，或许是这样……”

他一边揉着充满血丝的眼睛，一边说出他自己的“猜测”，内容和遥佳蒙眬中的想法大体一致。然后——

“得稍微调查一些东西啊。”他用忧虑的声音说道。

2

咔嚓……

是某处的草在动。

那不是风吹着草沙沙作响的声音，而是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动的声音。

遥佳停住脚步，竖起耳朵，脑海里联想到“野狗”。没听说这附近有野狗出没啊，但是——

（难道？）

突然，某种想法在她脑海里浮现。

四月死去的朝仓香里，她之所以会那样死去的真实原因……

（是被野狗之类的追赶？）

事故现场距离这里很远，是在远离此处偏向深山的森林中。她在那里被……

（不对不对。）

遥佳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野狗之类的。如果真是那样，她的尸体上应该会留下被野狗撕咬或是其他的伤痕。

咔嚓咔嚓……草丛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遥佳分不清是从哪边传来的，似乎是从左手边森林中传来，又好像是前方。

深夜中的森林，密布在树与树之间的无边黑暗，让遥佳产生了巨大的恐惧感。

夜晚和白天的森林，差别真的很大，仿佛执行着相反的意志。白天，森林中弥漫着的昏暗光线，更让人感觉温柔；默默地守护着，凉丝丝地包裹着来访者，那是种胸怀宽广的意志。但现在，夜晚的这种黑暗……

她想再次抬脚走路，不过又停了下来。因为她注意到前方有个小小的亮光。

（有人！）

像是手电筒的光亮。这么说，刚才的声音不是野狗，而是人的脚步声？

她稍微有些安心，不过，与此同时，一种异样的不安再次袭来。都这么晚了还走在这种小路上——究竟是谁呢？

“喂。”

不久，亮光那边传过来一个声音，遥佳立即明白是谁了。

“真是幸运啊，哈哈。”

哪里幸运？

可恶，遥佳一边小声嘟囔着，一边兀自站立着，眼睛狠狠瞪着往这边乱照一气的手电筒的光亮。

“哈哈，你好啊，龙川老师。”

是安达克之。

“真的很幸运啊。我正觉得无聊呢。”

“有什么事吗？”遥佳冷冷地说道。

“这么晚了，还到这里来。”

“很无聊，过来散步。我还想问你呢，这么晚了，你这是刚从哪里回来啊？”

“和你没关系吧。”

“嗯哼。”

克之一边玩弄旋转着手电筒，一边踉踉跄跄地朝这边走来。顿时他的气息混合着酒精的臭味，在夜色中一齐向遥佳袭来。

“你啊，太狂妄了。从昨天第一次见你，我就看上你了。”

“你喝醉了。”

“一起兜风去吧？”

“别开玩笑了。”

“不好吗？就和我一起去吧。”

“我最讨厌喝醉酒的人了。”

“嗯哼，我知道我知道。”

克之色眯眯地将手搭在遥佳肩上。“我听妈妈说了，那边山上的小屋里住了个大学生什么的，对吧？你是去找他了吧？”

“别碰我。”

“反正刚才也快活过了吧？哈哈。”

“没礼貌的家伙。”

酒臭味迎面袭来，遥佳将头撇开，甩掉克之的手，想要逃脱。然后——

“给我等等。”

克之的声音突然变得狰狞，这次他用被甩开的两只手箍住遥佳的手腕。

“过了二十岁就是欧巴桑了，可别浪费了这大好年华啊。”

“放开我！”

“别吵。”

克之强行将遥佳拉到自己跟前。她想挣脱，但却使不上劲。

“我怎么可能放开你啊。听着，老子啊，要……”

“你要干什么？！”

厌恶和愤怒顿时转化为恐惧，如果就这样被他压住的话……

“不要！”

“别吵。”

她被克之抱住。不管她怎样拼命扭动身体，克之的手劲儿丝毫没有减弱。

“求你了，不要。”

“我说了，别吵！”

手电筒被扔在路边。

“给我老实点。放心，我会很温柔的。”

此时鼻息已经慌乱的克之，将唇狠狠压在奋力抵抗的遥佳脖子上。顿时，一种不快和恐惧遍布全身，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要啊。”

遥佳果断地屈膝一顶，虽然是出于痛苦而做出的动作，但膝盖却正好命中克之的下腹部，他低声呻吟着，手腕的力量也松了下来。

“你，你他妈的……”

“放开我！”

遥佳奋力推开他的手，两手不停地胡乱挥舞。也许是被踢中腹部的疼痛，再加上酒醉的缘故，克之摇摇晃晃地失去了平衡，很快向后倒去。

“……啊”

嚓嚓嚓——东西滑落地面的声音。

“啊啊！”

克之倒下去的地方似乎正好是湖边的断崖边缘。伴随着一声悲鸣，身穿红色T恤的克之不见了踪影。“咔嚓！”又传来几声树木折断的声音……

一切只有两三秒的工夫。

遥佳睁大眼睛，在黑暗中站了起来。

（——掉下去了吗？）

她侧耳倾听，已听不见人动弹的声音。

（不会是……）

她慌忙捡起被克之丢在路边的手电筒。

“喂，你没事吧？”

她将光亮投向悬崖那边。只见地面塌陷，似乎是有人滚落的痕迹。

“喂……”

没有回答。

遥佳战战兢兢地往悬崖下面望去。就在几米之下——黑色湖水尚未淹没的狭窄岸边，她看见了仰面横躺着一动不动的克之。

3

……少年来到湖边，俯视着躺在那里的男子。

从崖上到这里差不多有四五米。虽然斜坡相当陡峭，但对少年来讲，要走下来并不是难事。因为他身体轻便，再加上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

男子的身体已经不能动弹。似乎岩石正好撞上他的脑袋，在青白色星光和月光的照耀下，少年看见灰色岩石表面还残留着黑色的血迹斑点。

少年静静地凝视着闭着眼睛的男子，过了一会儿——

（这家伙……）

尖尖的下巴，面露凶相的脸，丑陋至极。

（这家伙……）

刚才少年全看见了。在上面小路上这个男人所做的事，以及他滚落山崖的全过程。

这完全是偶然。当他不经意间发现手电筒的光亮后，便悄悄地跟过来，想看看是谁在这里，他要干什么。然后就看见这个男人和那个女人——两人的声音，以及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他藏在树影里，看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除了看，他也不能做什么。

（……狼？）

可是男子长得一副人脸模样，毛发也不浓密，嘴里也没有獠牙。但是——少年望向黑暗宽广的湖面上空。半空中悬挂着的月亮，不是完全的圆形。倒不如说接近半月，似柠檬形状。是的，今夜还不是满月。

少年发现一根大小合适的树枝，并将它捡了起来。他低头看着男子，褐色瞳孔里有种近乎妖异般顽固的、疯狂的光在闪烁。

（一个是——）

握紧手上的树枝，少年弯下腰来。

就在这时，仰面躺着的男子身体微微颤了颤。

（啊！）

男子口中发出微弱的痛苦呻吟声。那无力地摊在地面上的手腕也开始慢慢地动了起来……

（他还活着。）

下一秒，少年立即扔掉树枝，拿起手边滚落的石头。两手高高地举起，朝着尚有气息的男子额头，毫不犹豫地狠狠砸了下去。

咕嗤一声，沉闷的声音，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最开始的一击，让男子还来不及叫出声，就再次动弹不得。不过，少年还是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地朝着男子已经稀巴烂的额头砸去。

（——死了。）

他将还活着的人杀死了。但是——但是，那是必要的。而且，也许那家伙……

（一个是——）

少年扔掉沾满鲜血的石头，再次捡起扔掉的树枝，将其紧紧地握在右手上，然后将细小的枝头靠近满是鲜血的男子的脸。他伸出左手，拨开男子紧闭着的眼睛，然后……

（人狼的眼珠。）

4

飞蛾在飞舞。

卧室的天花板——裸露的房梁上悬挂着一盏别致的球形电灯。小小的橙色灯光周围，一只大飞蛾正在飞着。

咯吱、咯吱……

飞蛾的翅膀撞在电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从刚才开始，就时断时续，直到现在。

（是什么时候误闯进来的呢？）

悠木拓也躺在床上，撑着有些发烫的眼皮，一个劲儿地眨眼。是白天的时候进来的吗？难道是纱窗上有破洞？还是……啊，对了，是刚才遥佳回去的时候？

这种无聊的思考，穿梭在他的脑海里。

送走遥佳之后，他立即回到这间屋子。关上电灯，躺在床上，稍微睡了一会儿。

虽然很困，他却始终不能熟睡。感觉自己像打了个盹儿似的，脑子里还在不停地思考着某些事情……

遥佳是不是安全地回去了——这是其中之一。

这么晚了还让一个女孩子独自行走在黑暗的山路上，果然还是不行。虽然这里与大都市不同，不会有什么流氓袭击之类的危险，但是……

（真是的——）

拓也将手放在额头上，感觉自己好像在发低烧。

（真是个窝囊废。）

他觉得，遥佳并不是因为讨厌自己而不让他送的。她是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那才是她的真心话吧。

“你要是太勉强自己，弄得卧床不起的话，岂不是不能学习了？”

未来护士的忠告，还是有一定分量的。“你这么累，我还打扰你，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是我的心情轻松多了。今晚你就好好休息吧。”

确实，拓也真的很累。昨晚到今天早上一宿没睡，一直与可恨的哥特体活字搏斗。今天早上没休息就带着通宵后的焦躁到山脚村落去采购食物了。

来到这片自己不太熟悉的土地，自然会感到精神紧张，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不过他本来就对自己的体力没什么信心。尽管如此，仅仅一个通宵，身体就会如此吃不消，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为情。

遥佳来访的时候，他的焦躁已经褪去，受睡意和疲惫的袭击，他正在起居室里迷糊着。打开大门时，自己一定是一副非常疲惫的脸色。

咯吱、咯吱……

飞蛾还在执拗地撞击着。

可能是由于这个声音，拓也醒了过来——不……不对，不是因为这个声音。

他侧起身，从旁边的书桌上取来烟盒，从中抽出一根烟，在指间摆弄。

消失在掌中的香烟，从半空中出现。消失，又重新出现……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简单的魔术。

突然想起了开始沉迷于魔术是在大一那年。观看过学园祭魔术俱乐部的表演之后，他便产生了想变魔术的想法。虽然没有加入那个俱乐部，但从那次之后他便天天往书店里跑。

（魔法吗？）

他想起前天实矢和麻堵的反应。两个孩子惊奇地看着拓也表演的魔术，大大的瞳孔里闪着耀眼的光辉。

（魔法……魔法师……）

对于这句话，拓也感觉无比的怀念。

那两个孩子经常在森林里玩些什么游戏呢？那个年龄段的话，在外面玩的游戏无非是捉迷藏、躲猫猫、踢罐头、投接球……还有其他什么游戏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类已经不再享受这些游戏的乐趣了。突然，拓也将疑问转向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

——不对。不是这样的。

在家的时候，实矢和麻堵经常读书，遥佳这样说过。不过，家里所有的漫画书、杂志似乎都被禁止。说起两人屋里的书籍，无非是他爸爸挑选的认为“教育上没有问题”的童话书和小画册，诸如“世界儿童文学全集”之类的。

实矢和麻堵，和拓也所认识的普通孩子太过不同，他们太美丽太天真，还有……还有……

（……小亚。）

——对，问题首先就在这里。

拓也一直在思考着的东西——小亚……亚希……遥佳昨晚看到的怪事……

今晚听完遥佳的话之后，将自己所想的事情重新梳理一遍吧。拓也把手里玩弄着的烟衔在嘴里，点着。

首先——

遥佳昨晚听到的“亚希”这个名字，和孩子们说的“小亚”是同一个人。这个猜测应该是合理的。然后，那名叫亚希的少年似乎居住在那栋洋房的阁楼里。

园城寺初子对着亚希称自己是“奶奶”，将这句话正面解释过来的话，也就是说，亚希至少应该是初子的孙子。如果是初子的孙子的话，那么就是实矢和麻堵的哥哥了。

也有可能是表哥，不过仔细考虑一下，果然还是亲生哥哥比较合理。实矢和麻堵有个十四岁的哥哥，正在上初二或者初三。

那位哥哥却住在家里的阁楼里。可以推测他应该是被关在阁楼里的，而把他关在阁楼里面的人似乎就是他们的亲生父亲园城寺准雄。他们的祖母初子经常深夜里偷偷地跑去给他送点心。

关于这些事实，那家人始终对遥佳保密。其他人应该都知道，佐竹夫妇就不用说了，安达雅代恐怕也是知道的。

问题在于——为什么，还有从什么时候开始，亚希开始受到那种“待遇”？

如果允许自己无责任猜想的话，事情是不是这样的：也就是说，亚希身上有什么不希望被外界所知道的秘密。这样的话，导致父亲将自己的孩子关在别墅阁楼里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是强烈的厌恶、憎恨，还是恐惧、体面……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亚希到底是什么样的少年？

当遥佳说出“小亚”这个名字时，园城寺香橙的反应非常强烈。也许，去年夏天她遭受打击、精神异常的原因，和“亚希的秘密”有关系？

另外，亚希似乎经常偷偷地跑出阁楼，和弟弟们在森林里玩耍。阁楼的门应该是反锁着的，不过，如果是这样，敬重哥哥的弟弟们可以想尽办法将门打开……

所以，实矢和麻堵也对此事缄口不言。那件事情绝对不能被家里人发现，那只是他们三个人的“秘密”，所以……

总之，拓也打算明天给东京的舅舅打个电话，拜托他稍微查一下关于园城寺家的资料。

由于长期以写作谋生，舅舅也是个好事的人。虽然已经五十七岁，内心却仍然像个十几岁的年轻人一样，对任何事物都抱有一颗强烈的好奇心——可能说爱看热闹更加贴切一些。他对什么事情都能产生兴趣，然后便想探究真相，那种欲罢不能有时连拓也都有些目瞪口呆。

因为舅舅是这种性格，所以只要将这边的情况跟他说明，然后拜托他，他多半会接受的。对这种云里雾里的事情，舅舅最没有抵抗力了。

园城寺准雄和园城寺香橙这对夫妻，果真有一个名叫“亚希”的儿子吗？

总之，他首先想确认的就是这个。对惯于为写作取材的舅舅来说，这种程度的问题应该想想办法就能调查出来。

其实，他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干预别人家的事情。

只不过，如今置身于乌裂野山中，他早已不能坐视不理。

龙川遥佳——她的存在是理由之一，还有，他也很关心实矢和麻堵这两个孩子。然而说起最大的理由，可能就是今晚遥佳口中的这个名叫“亚希”的少年了吧。

亚希。

这两个字与过去的记忆重合。十年前，来这里度假的那个夏天的记忆——之前在梦中相遇的那个……

但是，那个过去与现在有着怎样的联系，又和将来怎样关联下去，现在的拓也还不能理解，也猜测不到。

5

“……悠木君，悠木君！”

又开始打盹儿的拓也耳中，传来一个声音。“悠木君，拜托，快点起来……”

敲门声还在继续。

（——她？）

拓也听出来这是遥佳的声音后，立即从床上跳起来。

（为什么她……）

现在仍是深夜。窗外没有射进来的光，圆灯周围还是那只飞蛾的黑影在跳跃。

（为什么？）

他的头有些混乱。混乱中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悠木君……”

敲门声有些仓促、凌乱，那求助般的充满悲怆感的声音一遍遍地呼喊着拓也的名字。

“来了！”拓也大声回答道，“这就开门。”

拓也打开起居室的灯，快步奔向大门。

“拜托，快点开门。”

敲门声停了下来。

“怎么了？”拓也连忙把门打开。

“啊，悠木君。”遥佳踉踉跄跄地向屋里倒了进来。

“我，我……”

“发生了什么事？”

她脸色煞白，头发凌乱地贴附着沁满汗珠的额头，身上穿的圆领夏衫也胡乱地偏向一侧。

“到底怎么了？”

“我……”

遥佳垂下眼帘，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剧烈地抖动着，说道：“救救我。”

她小声喊叫着，扑进了拓也的怀里。“怎么回事？”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她微微颤动的身体直接告诉了拓也这一点。

“难道，你遇上了什么坏事？”

“我，我……”

“先平静一下，来，镇定一点。”

拓也将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上，温和地按住她的身体，然后将目光停在她右手紧握着的手电筒上。

是个红色的圆形手电筒。刚才回去的时候她还没拿这个东西，也就是说，她可能是回去过一次，又重新返回到这里？

遥佳似乎注意到拓也的目光，随即望向自己的右手——

“啊。”

一声短促的叫喊，几乎同时，她将手电筒扔了出去。仿佛手上拿着什么令人讨厌的东西。

“发生了什么事？”

拓也的手仍然放在她的肩上，眼睛望向她的脸。此时，睡意、疲惫已经完全消失。

“我——”

遥佳无力地说着话，慢慢地抬起头来。有着黑色瞳孔的大眼睛扑簌簌地往外掉眼泪。

“我——我杀人了。”

“……那个人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仔细一看，头出血了，眼睛紧闭着，不管怎样叫他，他都……”

啜了几口拓也拿给她的威士忌后，遥佳终于有些平静，勉强可以正常说话了。她身体无力地埋在起居室的沙发里，断断续续，时而抽泣着，大体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然后呢，你说就这样杀了他吗？”

听到拓也的问话，遥佳轻轻地点头。

“但是他是不是真正死了，你没有确认清楚是不是？”

“那样的事，怎么会？”

遥佳耷拉着脑袋摇摇头。

“但是，那个人喝得烂醉，掉下去的地方又很高。”

“这样啊。”

拓也在沙发附近的地板上盘腿而坐，抚摸着蓄着邋遢胡子的细细的下巴，低声念叨着。

“然后你就直接回到这里了，是吧？这件事还没跟其他人说吧？”

“嗯。”

遥佳的眼睛哭得通红，向拓也发出求救的目光。“我该怎么办才好？”

“咱们走。”

说着，拓也站了起来。

“啊？”

“一起去那里看看。”

“可是——”

“总之我们得先去确认一下，或许有什么地方搞错了也不一定。”

“你说搞错……”

“先不着急报警，等我们先去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

“总之，龙川，听我说。”

拓也抓住遥佳的手腕，将她拉起。“你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对吗？从你刚才说的来看，你什么错都没有，反而，你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6

从惊慌失措的遥佳那里断断续续地听完事情的原委，差不多花了一个多小时。两人出门奔向“案发”现场时已是凌晨一点左右。

拓也紧紧握住一个劲儿叹气的遥佳的手，快步行走在黑暗的山路上。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拓也一时也找不到话题。

过去确认后，如果像她说的那样发现了克之的尸体，那么还是应该叫警察来。到时，即使那场事故是因“正当防卫”才发生的，她的脑海里肯定还是会觉得是自己杀了人吧。警察的审讯、周围人的目光……更糟糕的话，甚至还有可能惹上官司。

他认真地思考着，就没有其他别的办法吗？要不索性将尸体藏起来……他脑海里竟然掠过如此危险的想法。

不一会儿，就到了森林和湖之间的那条小路。拓也握着遥佳的手更加用力了。

“是这条路，对吧？”拓也确认道。

“嗯。”

遥佳的声音有些胆怯。

“还要稍微往前一些。”

拓也站在前面，一只手继续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从车里找到的微型手电筒（遥佳拿着的克之的手电筒放在别墅里了），将光亮照向无边的黑暗。他们一边注意着脚底下，一边慢慢地往前走。

“啊！”

过了一会儿，遥佳突然喊道。

“那里……”

她伸出一只手，指向前方不远处。

拓也定睛看着那边的地面。确实，泥土和杂草看起来要比其他地方凌乱，而且右手悬崖处——

拓也松开遥佳的手，向那边走去。狭窄的路的那一边，一下子被黑暗切断。

“他是从这里掉下去的吗？”

“——嗯。”

拓也小心谨慎地注意着脚底下，将光亮照向陡坡下面。

狭窄的湖岸上，两侧一片黑暗。断崖坡度很高，如果从这里跌落下去，确实有可能危及性命。

但是，那里却……

“嗯？”

拓也小声嘟囔着，回头望向遥佳。

“什么都没有啊，龙川。”

哪有什么仰面朝天的男子尸体，什么都没有。

“啊？”

遥佳吃了一惊。

“怎么会？”

“真的啊，没有尸体。”

“不可能啊……”

遥佳边摇着头，边挪到拓也身边。“你确定是这个地方吗？”

“嗯，是这里啊。就在这里我撞了那人一下，然后他便向后倒去，从这里……”

“注意脚底下。”

拓也轻轻地握住遥佳的手腕。

“可是这下面——你看，什么都没有。”

“……”

“你再好好看看，他是从哪里掉下去的？”

“就是从这里，直直地掉下去了。”

遥佳借着拓也照向崖下的光线，往崖下看了看，又呆呆地摇起头来。

“怎么可能，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地方搞错了吧。”拓也说道，“再稍微往前走走吧。”

“但是确实是这里啊……啊。”

“怎么了？”

“那里……”

遥佳怯生生地指着眼下的湖岸。

“那里有血迹。”

“血？哪里？”

“在那里。你看，就在那块岩石那里。”

拓也顺着遥佳的手指望去。这样说来，确实看见有些黑色的斑点在那里，至于那是不是真的“血迹”，在这里确实看不清楚。

“看起来不像是血啊。”

听到拓也这样说，遥佳尖声喊道：“是血。肯定是那个人的头撞在了岩石上……”

“可是，这里没有尸体啊。”

“……”

“假设那个人的确是从这里掉下去的，那就是说他还没死。你说对吗？”

“可是，他都一动不动了啊。”

“将来要成为护士的人，可不能这样草率地给人判死刑啊。”拓也故意用有些戏谑的口吻说道，“肯定只是一时失去意识而已。”

“——真的吗？”

“你看，这里可是什么都没有。”

拓也拽住遥佳，离开悬崖边。

“没关系的。克之可能现在正躺在被窝里做噩梦呢。”

“是这样吗？”遥佳的紧张稍微有些缓和，说道，“——对不起。发生这样的事情，我……”

“我送你回去好了，这次可是一定要送的。刚才让你自己回去，我一直很后悔呢。”

为了慎重起见，两人又往附近的悬崖下确认了几番，不过都没有找到克之的尸体。

“不用担心。”

走到园城寺别墅门前，拓也对着因些许不安而停下脚步的遥佳说道。

“万一那个叫克之的男人胡说八道，你就跟警察告发他，就说自己当时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是那家伙自作自受。这招很管用的。”

“嗯。可是……”

遥佳小心谨慎地朝别墅望去。现在已是深夜，屋里没有一盏灯亮着。

“要是发生什么事，立即跟我联系。”拓也说道。

“我的电话号码，你都记下来了吧。”

“嗯——真的很对不起。”

“如果在那个家待不下去了，就来我这里吧。”

看着遥佳进入那个家之后，拓也抬头重新审视着星光照耀下的白色洋房。然后，他的目光驻足在三楼——阁楼的那扇小窗户上。

（亚希……）

突然，那个名字，那个少年的谜团，伴随着异样的骚动在他心中复苏。

漆黑的窗户对面——想象着少年被关在屋里的情形，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第六章　失常的倾斜

实矢，你说那家伙是人狼，是真的吗？

嗯——是这样吧，小亚？

……对啊。

所以，这个东西？

对。

那家伙死了吗？

不清楚呢……你觉得呢，小亚？

听说人狼是不死之身啊。

那家伙现在在哪里呢？

……扔到湖里了。

湖？

对啊。

为什么？

……让他复活之后也回不来。姑姑在到处找他呢。我很害怕。

没关系，麻堵。

可是，实矢……

必须那么做，对吧，小亚？

……啊，对啊，必须的。

可是……

可是？

如果又有谁来到这里……

没关系的。这里是秘密的地方，是只属于我们三个人的秘密“圣堂”。

可是，实矢。

怎么了？

如果我想把大哥哥带来，是不是不行啊？

啊，嗯。现在还不行……

……现在还不可以，实矢，麻堵。如果不全部集齐的话……

1

“……嗯？那还真是挺奇怪啊。”

和拓也预想的一样，电话那头舅舅的声音并非毫无兴趣。

“要说那里的园城寺君，倒是和他说过两三次话，因为毕竟是十来年的邻居。不过，对那家人的事情倒不是很清楚。”

“能帮我调查一下吗，舅舅？”

“那个，嗯，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是稿件快截稿了吗？”

“嗯，那个就不用你管了。”

舅舅的声音稍微有些阴沉。

“但是啊，拓也，我老觉得这样探究邻居家的秘密稍微有些……”

“这不像舅舅的风格啊。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

“嗯？你说什么，我还……”

“那就拜托舅舅了。羽根木离舅舅很近啊，只帮我调查一下那个叫亚希的孩子就好，怎么样？”

“真是服了你……”

舅舅夹杂着苦笑，咂舌道。

“有没有用功学习啊？”

“那个您就不用担心了。”

“嗯。”舅舅稍微停顿了一会儿，接着意味深长地问道，“你不记得了吗？”

“您说什么？我不记得什么啊？”

“嗯，好久之前的事了，不记得也正常。”

“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至少，那对园城寺夫妇的确有个叫——亚希的孩子。”

“啊？舅舅，为什么这样说？”

“这是你小学时候的事情了。我曾经带你去过那栋别墅。那时候……”

拓也终于明白舅舅想说什么了。

“这么说，那时候的那个孩子，果然就是？”

“你还记得啊。”

电话那头，舅舅几度吸着鼻子说道。

“你把森林中迷路的孩子送回了家。那时候夕阳骤雨下得很大，你说过你们好像在哪儿避雨来着。那孩子就是那栋洋房的主人园城寺夫妇的儿子。”

“名字叫亚希吗？”

“啊，确实是叫那个名字。那次之后，孩子的母亲——园城寺香橙还亲自过来登门道谢呢。是个混血女人，非常漂亮。”

“果然是这样……”

拓也将听筒贴在耳朵上，一个劲儿地点头。“对啊，我总感觉有那么一档子事，可就是记不太清了。”

“嗯，大体就是这些。”舅舅说道。

“那之后也有十年了吧，其间，园城寺家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尽力调查吧。”

“拜托了，舅舅。”

“不过，说起来也真是的。”舅舅又咂舌道，“你这家伙也很爱凑热闹啊。”

“舅舅，你应该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那位家庭教师，很漂亮吧？”

突然被问到这个，拓也有些焦躁。昨晚发生的“案件”他还没跟舅舅提及。

“呃，那个……”

拓也不由自主地支支吾吾起来，舅舅哈哈地笑着：

“嗯，加油啊。祝你马到成功！”

约好有什么消息再联系之后，舅舅就挂断了电话。他说，如果顺利的话差不多今明两天就能确认亚希这个少年是否真的存在。

离开放电话机的桌子，拓也站到窗边，观赏着外面的风景。

湛蓝晴朗的天空、幽深碧绿的湖水，以及周围耸立的森林……

自从来到这里，便一直是平和的好天气。

时间是下午一点。他刚醒过来不久，虽然身体还是有些酸软，但昨天的疲惫似乎已经褪去。

（那么——）

如果继续看下去，他会一直陷入沉思中。那片森林、那栋洋房、那些孩子、昨晚的事情，以及十年前的过去……

他用力地摇摇头，离开窗边。

（咖啡，咖啡。）

他正想去厨房煮咖啡——这时，刚挂了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2

“喂。悠木君？悠木君？啊，是我，龙川。”

遥佳紧靠在电话台边，握紧话筒。

“发生什么事了吗？”拓也立即问道，“是克之埋怨你什么了吗？”

“不是的，没有。”

遥佳用手拭去额头上渗出的汗水，说道：

“那人，不在了。”

“不在了？”

“那人，没有回来。一定是，所以——”

她现在在一楼大厅。虽然房间很宽阔，但光照不是很好。尤其是电话台这里，因为放在楼梯里侧，没有电灯，显得更加昏暗。

“所以，昨晚那人一定……”

“你说没回来，确定吗？”

拓也始终保持慎重地询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怎么知道他没回来的？”

“刚才——吃午饭的时候，因为那人没过来吃饭，雅代小姐去他房间看了，她说不在房里。”

“是出去了吧——不，也有可能是走了呢。昨晚发生那样的事情，说不定是他先逃跑了呢。”

“那个……”

“对了。他的车子呢？克之不是驾车来的吗？”

“车子还在，房里的东西也没动。”

“是吗？这样说来……”

“果然他从昨晚就没有回来。因为他平常很晚才起，所以不可能上午就起来跑出去，也就是说……”

“先等等。”拓也坚决地说道，“听着，不要那么轻易下结论。”

“话是这么说，可是——”

“也有可能是他不好意思和你碰面，一大早起来就在附近闲逛呢。”

“那家伙可不是这样的人。”

遥佳感觉很无助，同时对克之的怒火也一股脑儿地涌上来。“我该怎么办才好？悠木君，我是不是应该……”

“昨晚的事还没跟其他人说吧？”

“嗯。”

“那听好了。你先按兵不动，再稍微等等，看看情况。至少再等半天，如果那时克之还没出现，再报警也不迟。”

“……”

“听好了吧？我待会儿再去那个地方瞧瞧。”

“去那里吗？”

“嗯，我再去确认一下昨晚的事情。”

“那，我也去吧。”

“不。”拓也打断遥佳的话，“你还是不要行动的好。要是稍有不慎，说不定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你先暂时避避吧。”

“可是……”

“他母亲雅代现在怎么样？”

“好像非常担心。”

“是吗？”拓也脸色阴沉下来，“那种人一旦慌了神，就像疯狗一样见人就咬——关于克之，你有没有被她问过什么？”

她问遥佳知不知道克之去哪里了，遥佳默默地摇头，她还一副想继续追问下去的样子。

“那孩子到底是怎么了啊？”

说曹操曹操就到，正在这时，安达雅代从大门处心慌意乱地往里走，似乎刚去附近寻找儿子回来。

“龙川。”

因为遥佳一直闭嘴不语，拓也有些担心。“你怎么了？”

“没有，那个……”遥佳压低声音说道。

“雅代小姐朝这边走过来了。”

“我说，邦江？”似乎错把楼梯暗处站着的遥佳当成了佐竹邦江，雅代扯着尖锐的嗓音喊道，“呐，先别打什么电话了，抓紧出去找克之啊。”

她一边焦躁地说着，一边横穿大厅朝这边走来。

“——什么嘛，是你啊。”看清楚电话台旁边站着的是遥佳，雅代似乎有些疑惑，原本就吊着的细眉更加上挑，质问道：

“在这儿偷偷摸摸的，跟谁打电话呢？”

“呃，那个——”

遥佳将话筒从嘴边拿开。“是个朋友。”

“朋友？嗯？”

雅代点点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继续怒视着这边。然后——

“我说，你，真不知道克之去了什么地方？”她用充满疑惑的语气问道。

“不清楚……”

“不会是你拒绝了那孩子吧？”

被这样问道，遥佳一时间有些哑然。“我拒绝他？”

“对啊。所以那孩子受到打击，才不知道跑去哪儿了。”

“怎么可能……”

“别看克之平常吊儿郎当的，实际上可是个非常纯情的孩子。”雅代非常认真地说道。

“龙川。”

也许是听见这边的对话了，耳边的听筒中传来拓也小声嘟囔的声音。

“总之现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蒙混过去，知道吗？”

确实，如果现在将昨晚的事情如实告诉雅代，那结果会很糟糕吧。她一定会勃然变色，不由分说地指责遥佳为“杀人犯”。

“啊，龙川小姐，你说的朋友不会是那个大学生吧？”雅代说道。刚才拓也的低语声她不可能听见啊。“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她消瘦的脸整个扭曲着，浅浅地笑着，仿佛在说，真是个下流的女人。

她看着默默不语的遥佳。“什么事都得有个限度，这儿可不是你家。”

雅代怒气冲冲地说着，然后脸色突然一沉，转向别处。“啊，烦死了，克之到底是怎么了啊？”

3

下午一点四十分。

拓也离开舅舅的别墅，匆忙赶去昨晚和遥佳一起去过的湖边小路。他跟遥佳说，过了三点再给自己来个电话。那边的电话号码昨晚问过，从这边也可以给她打。但是，如果恰巧是刚才的安达雅代接电话的话，被她说什么不是明摆着吗？

克之不见了。

那事态确实很严重。虽然对遥佳那样说——他也只能那样说，但对拓也自己而言，他只能想象最坏的结果。

“杀人了！”

他想起昨晚遥佳苍白的脸和细小颤抖的声音。“我杀人了！”

不会有这样的事，他拼命给她否定。

哪里也找不到尸体，也不可能是看漏了，那附近确实没有尸体。

到达目的地时，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真的好久没有这么拼命地跑了。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昨晚遥佳被克之袭击的地方。虽然晚上和白天的氛围完全不同，但地面的脚印和湖边断崖的情形却一目了然。

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地面上诸多脚印乱成一团。因为不是那么明显，所以完全分不清楚到底是谁的脚印。

调整了一下慌乱的呼吸，拓也走到崖边。

昨晚太暗没有看清楚，现在看来，脚下的确是陡坡，还能看见人滑落的痕迹。但是——

（还是没有啊。）

几米下的岸边，还是什么都没有。他朝左右方向望了望，从这个位置望去，至少视线范围内没有任何像尸体的东西。

只是一瞬间，他觉得稍微有些安心。可是——

当目光停留在崖下面一块棱角分明的大岩石上，他“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那是昨晚遥佳说有血并用手指着的那块石头。那时候，拓也没看出来，不过现在，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下那确实是……

（……血？）

一摊不自然的殷红色，染在灰色岩石的表面，看起来的确像是血迹。

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下去吗？拓也留意着周围的陡坡。

直接跳下去有些高。断崖几近直角，离现在站的位置稍微往前一些的地方，他发现有块突出来的可以用脚踩踏的岩石。

拓也想也没想就朝那边走去。

他试了一下，竟然可以很容易地下到岸边。岸边生长着的树木根部爬满陡坡，要想爬上去应该不是难事。

他快步来到岩石旁边。

湖岸很窄，顶多只有两米。那块岩石相对断崖来说，离湖水更近一些。

殷红色的血迹似乎已经完全干枯。它以岩石的一点为中心向外扩散，周围的地面上洒满斑点。

（是血吗？）

他曾经见过类似的情况。高中时上学路上发生的一起交通事故——柏油路上残留着的鲜明血迹，也是这种感觉。

他蹲下仔细观察，发现有几根黑黑的、细细的东西粘在岩石的一角。是头发！

毫无疑问，被遥佳推开之后，克之是从这里滚落了下来，而且头部正好撞到这块岩石上。

问题就在于这之后。

克之后来便从这里消失了。也就是说当时他只是头部受到撞击，失去意识而已，但他却没有回家。

这血迹——

绝对不算少，应该是受了相当大的撞击吧。也就是说——他意识一清醒便离开了这里，然后又在某处晕了过去？

话说回来，只是滚落下来撞击到头部，这些血会不会太多了？拓也突然想道。

假设克之就这样离开了这里，对了，其他地方应该也会有血迹吧。他沿着走过来的路寻找血迹。

正当他四处察看周围地面时——

“大哥哥！”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拓也吃了一惊，连忙回头。

“中午好。”

“啊，好。”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少年。他下身穿着半裤，上身穿着黄色T恤。

“麻堵吗？”

“嗯，是我。”

少年边答应着边朝这边走来。

“你从哪里下来的？”

“那里。”

麻堵指着比拓也刚才下来的地方还要远一些的位置。

“不危险吗？”

“这没什么，我们经常下来玩。”

“实矢君没和你一起吗？”

“嗯。”

麻堵稍微点点头，往湖那边瞥了一眼。

“为什么？你们不是一直都一起玩吗？”

“嗯。可是，有点儿……”

麻堵说话有些含混不清，又往湖的方向瞥了一眼。

虽然感觉麻堵的样子有些奇怪，但此时拓也更关心他身后那块沾满血迹的岩石。总感觉不能让麻堵看到这样的情形，他顺势向前走了一步。

“家里是不是来了一个叫克之的人？”他试探性地问道，“听说人不见了。”

听到这句话，麻堵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不知为何，他竟然变得非常慌乱。

“麻堵君？”

麻堵将视线转移，不作回答，一副心神不定的神情，又往湖的那边望去。

“怎么了，麻堵君？”拓也又往前一步，“你在担心什么吗？”

“没有。”

麻堵摇摇头。

“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吗？”

“……”

“算了，不想说也没关系。”

拓也轻轻耸耸肩，从胸兜里取出一根烟。看到这个，麻堵的声音有些急促：

“啊，大哥哥要表演之前的魔法吗？”

“啊？不是。”拓也微笑着回答，“我就是想抽根烟。”

“可以再给我表演一下那个魔法吗？”

“上次那个不行啊，没有百元硬币。”

说着，拓也将口中衔着的烟用右手取回。“不过，你看。”

拓也开始表演简单的“烟的消失与出现”，加上比较夸张的动作手势，倒是有那么几分“魔法”的味道。

麻堵的反应还是那么吃惊，那么天真。“哇，太棒了！”他发出这样的惊叹，美丽的褐色瞳孔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大哥哥，大哥哥。”

拓也又将烟衔起，点上火，吸了起来。麻堵非常认真地问道：

“大哥哥，这个魔法，是‘好魔法’对吗？”

“好魔法？”

“不是‘坏魔法’吧。”

“那当然——当然不会用在不好的地方。”

“也对。”麻堵满足地点点头。

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又开口道：“大哥哥，你知道美人鱼吗？”

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美人鱼？”拓也一时间有些发愣，“美人鱼怎么了？”

“不知道这湖里有没有呢。”麻堵的口吻非常认真。

“美人鱼啊，是生活在海里的。”拓也也不禁变得正经起来。

“那大哥哥知道‘人鱼公主’的故事吗？”

“啊——嗯。”

拓也有点读不懂少年的思路了。“魔法”“美人鱼”……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想问一下小亚的事情。”

对再次陷入沉默的麻堵，拓也这次主动提问道：“和你们一起玩的那个小亚，名字是叫亚希吧？”

“啊？”

麻堵有些吃惊，抬头望向拓也。“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小亚是你们的哥哥吧？”

拓也委婉地说道。麻堵紧咬着嘴唇，不肯定也不否定。“你们一般玩什么游戏？”

“——很多很多。”

“今天不一起玩吗？”

“……”

“他在那个家的阁楼里住着吧？”

“……”

“是秘密对吗？”

“——嗯。”

麻堵用力点点头。

“不能说出来的。”

“只对我说不行吗？”

“……”

“会被实矢君骂吗？”

“——现在还不行。”

“现在还不行？”

这是什么意思呢，拓也心想。“是总有一天会告诉我的意思吗？”麻堵又含混不清地摇摇头。

“我说，麻堵君……”

“再见了，大哥哥。”少年突然这样说着，翻身走了出去。

“啊，等一等。”

只见麻堵在岸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大哥哥，小亚的事情谁都不要告诉啊。”

他向拓也投来殷切的眼神。“一定啊，约好了哦！”

4

“……克之少爷！”

森林中，佐竹邦江走在前面，仿佛突然想起似的偶尔喊一嗓子，遥佳跟在她身后。

她也想跟着一起喊，但实在是没那个心情，但也不能在这里向佐竹邦江暴露出她的内心。

约好三点过后再给拓也打电话，可现在都已经四点多了。

她想在约好的时间内给拓也打电话的，但那时安达雅代正好在用电话。好像是给她哥哥园城寺准雄打的，她一个劲儿地跟哥哥絮叨自己儿子找不着了。

打完电话后，雅代便立即召集佐竹周三、邦江和遥佳三人，命令他们都出去寻找克之（就剩没让年迈的初子出去找了）。

雅代自己围着洋房附近找，佐竹周三到湖边一带，邦江和遥佳两人则到反方向的森林中搜寻。任务瞬间就分配完毕了。

遥佳当然不能说自己不想去。倒不如让她去湖边找，当然，这个她也没敢说出口。

所以，始终也没能找到空闲给拓也打电话，三点半便从家里出来，到这片森林里来了……

“……克之少爷！”

说实话，邦江也提不起精神来吧。对于不清楚昨晚那场“事故”的邦江来说，无非是个快二十岁的人不见了半天踪影而已，却要如此兴师动众地出来寻找，纯粹就是个麻烦。虽然她没说出口，但从她的态度上就可窥见其不满。

“呃，邦江夫人。”遥佳开始跟她搭话。

“这里就是四月发生那场事故的那片森林……”

“什么？”

邦江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遥佳。“就是朝仓香里出事的地方……”

“朝仓小姐……啊，嗯，前任家庭教师。”

“嗯，是在这片森林的深处对吗？”

“对，对啊。”

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她曾经来过这片森林。她想看看香里的死亡现场，便想方设法地向邦江打听出这个地方。那时她一个人进入这片陌生的森林深处，有些害怕，所以沿着小路前进一段后就直接返回了。

“其实，她是和我同一所学校的朋友。”

听遥佳这样说，邦江倒也没有特别吃惊。“您和她一个学校，我以前听老爷说过。”

“啊，是吗——她给人什么样的感觉啊？”

“您是说哪方面？”

“我说的是，她在这里的时候，和孩子们相处得好吗？”

“嗯，还可以。”

现在并不是谈这些的时候，实际上遥佳的心情非常焦躁，但她却不得不继续问下去。

“她经常到这片森林中散步吗？”

“不知道呢。”

“一直沿着这条路走，会到哪里呢？”

“前面有个教堂。”邦江一边慢慢往前走着，一边回答道。

“教堂？”

“是的。不过一部分已经倒塌，非常危险。最好不要靠近。”

“那里怎么会有教堂？”

“是以前建那栋洋房的人一起建的。这附近好像全都是那栋房子的地皮。”

说起来，她以前似乎听说过，这栋洋房的建造者不知是哪国的传教士，不过她却不知道房子附近的森林中还残留着一处教堂。

“——啊。”

往前走了一会儿，邦江突然喊出声来。越过她瘦削的肩膀，遥佳看见一个穿着鲜绿色衣服的人影，正穿梭在前方的树木和草丛之间。

“那不是实矢君吗？”

“啊，对啊——少爷！”

听见邦江的声音，正往这边走来的人影瞬间停住。

“少爷？”

邦江小跑着向前。

“您来这里干什么？老爷不是说过，这片森林不是什么好地方吗？”不是好地方？是因为四月的那场事故吗，还是因为那所即将崩塌的教堂？

“你没有去那所教堂附近吧，那里可是很危险哪。”

“不是的。”

少年直直地瞪着邦江。

“不是的，阿邦。那家伙不见了，姑姑老是在那里嚷嚷，所以我也过来找找。”

“这样啊——”

“那边没有。”

“麻堵君呢？”遥佳问道。

“没和你一起吗？”

（——小亚也没一起吗？）

“麻堵他啊。”

实矢将目光转向遥佳：“往湖那边找去了。”听到“湖”这个字眼，遥佳的身体立马僵硬起来。

啊，拓也赶去昨晚的事故现场，他确认的结果如何？还有去那边寻找克之的佐竹周三又发现了什么？

“那边好像也没有哦。”

实矢回头望了望自己走过来的路，说道：“我先走了。”

只见他绕过遥佳和邦江，一溜儿烟似的沿着森林小路跑去。

遥佳突然想起实矢额头上的那道旧伤疤，便向邦江询问起来。关于那道伤疤是什么时候怎样造成的，邦江只回答说：“是少爷五岁的时候弄伤的。”

至于受伤原因，也不知道邦江是否清楚。她只是脸色黯淡，默默地摇头而已。

5

“怎么了？无精打采的声音。难得我一有结果就早早地向你汇报，你就不能兴奋一些？”

舅舅打来电话，已经是晚上七点之后了。

“啊，对不起，舅舅。”

拓也以为这准是遥佳打过来的，于是立即拿起电话。一听是舅舅，竟然不自觉地说出“什么啊，原来是舅舅”这样的话，委实有些惹人生气。

三点过后仍不见她打来电话，一定是没找到打电话的机会，可是过了五六点仍然一通电话也没有。他越来越担心，本来是正要打电话过去的。

“对不起，稍微有点事……”拓也有些含糊其词，“调查到了吗？”

“差不多。”

“不愧是舅舅，真靠得住。”

“听完之后再表扬也不迟。”

说着，舅舅清了清嗓子，开始他的“报告”。

“首先，园城寺家确实有一位名叫亚希的长男，这个我通过政府机关已经查证过。”

“果然……”

“园城寺亚希。亚是亚爱一郎的亚，希是希望的希。”

“什么亚爱一郎？”

“明明这么喜欢魔术，却连亚爱一郎都不知道啊。也罢，怎么着都行。就是亚热带的亚，或者是亚流的亚。”

“什么？”

“然后呢，问题就在于那个亚希现在在哪里。那一片区域的公立学校我几乎都打电话咨询了，没有一个名叫园城寺亚希的在校学生，也没有入学和转校的记录。也就是说，亚希很可能念的是私立学校，或者说念过私立学校的可能性大一些。”

“是啊。实矢和麻堵好像上的也是私立学校。”

“是吗——于是，我就去了羽根木。”

“您还去园城寺家拜访过吗？”

“还没到那种程度。不过那真是非常气派的别墅啊，可惜我没进去。”

“然后呢？”

“我只在附近走访探听了一些事情。发现邻居有几家门前坐着一些爱说三道四的妇女，嗯，稍微称赞了她们几句，就轻而易举地得到一些信息——”

像是摆架子一般，舅舅稍微停了停，又继续说道：“从结论上说呢，园城寺亚希现在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也就是说……”

“喂喂，安静一点，先听我把话说完。”

“啊，对不起。”

“亚希是从去年七月开始下落不明的。对了，在这之前，先说一下我所掌握的关于亚希是什么样的少年的信息比较好一些……

“园城寺亚希，是园城寺准雄和园城寺香橙的长子，出生于十四年前。肤色白皙，身材矮小，不是很爱说话。小学、中学上的都是私立学校，和实矢、麻堵现在上的学校一样。

“园城寺准雄对自己的孩子特别严厉，这在附近似乎很有名。不止是实矢和麻堵，对亚希这个孩子也是一样。他是位非常严厉的父亲。

“但是，园城寺准雄之所以会那样严厉，实际上是有原因的——也可以说是个契机。附近的那些妇女是这样说的。

“那次事故发生在不到十年前，也就是亚希五岁的时候。来家里串门的亲戚的孩子好像被亚希弄死了。”

“被亚希弄死？”拓也有些吃惊。

“到底是怎么回事？”

“具体是什么引发的事故，谁也不清楚。不过可能不仅仅是事故，好像是亚希擅自抱着孩子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还有的说是从阳台掉到院子里，附近大都是这种毫无根据的闲言碎语。还有一种更过分的说法，说亚希神经有些不正常，那天突然发病才杀死孩子，诸如此类。不止这些，还听她们说，亚希本身和周围的孩子就有些不一样。”

“有些不一样，什么意思？”

“啊，就是些类似不太爱说话啊，头发颜色不一样啊。”舅舅稍微有些沉闷地继续说道，“关于亚希，还有很多其他谣言。大多都是些当面说不出来的、满含恶意的中伤。也就是说，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在学校也被认定为‘问题儿童’，拒绝上学，往返于精神病医院，这般那般……”

“真是些过分的话。”

“确实。不过，这种事也挺常见的。”

“话是这样说……”

“但是，不管怎样，因为那次的婴儿死亡事件，父亲准雄对亚希的态度变得异常严厉，这个你总该同意吧？”

“是啊。”

“接下来，就是去年亚希行踪不明的过程了……

“那是暑假发生在林间夏令营的惨案。在作为活动之一的登山途中，包含亚希在内的四名学生和队伍走散，最后在深山里发现他们惨死的尸体。”

“这个案子我跟报社的朋友打听并确认过，我也有些印象。”说起来，去年夏天确实有过这桩惨案。拓也记得当时这个谜样的猎奇杀人案曾引起相当大的轰动。

“那是在双叶山上发生的惨案吧？”

“是的。发现四人走散后，警察随即展开搜索，花了一天多时间才找到。可惜只剩下几个被残忍杀害的人的尸体。犯人一直没有查出，也有种说法是被熊类袭击致死。”

“那么，你刚才说亚希行踪不明的意思是？”

“只有亚希的尸体没在现场发现。其余三人的尸体实在是惨不忍睹，一个手腕被扭断，一个肚子被劈成两半，还有一个头被砍下最终也没找到。”

“那桩案子这么惨吗？”

“是啊。听说最后也只能解释说山中有发疯的杀人狂魔出没，譬如杰森(1)这样的家伙。”

舅舅认真地引用着有名的B级恐怖电影主人公的名字。“不管怎样搜寻，就是找不到亚希。警察最终也只能定论，亚希和其他三人一样遇害了。也就是说，亚希后来一直下落不明，尸体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现。”

“原来如此。”拓也叹了口气。

“以上，就是这半天努力查出的结果。如果再要深究的话，还需要一点时间。”

“嗯，好啊，也是。”

拓也拿着电话，叼了根烟。“谢谢舅舅。总之，明白这些就够了。”

“是吗？”

“是啊。总算是——嗯，这样一来就合情合理了，我这边的一些疑问也没有了。”

“呵呵，是吗？想听听你的推理呢。”

“哪能说得上什么推理啊，只是这样连贯起来就完全合情合理而已。”

“无所谓啊，快跟我说一说。”

“也就是说，我在想是不是这样的，去年七月下落不明的亚希，实际上又悄悄回到家里。”

“嗯？”

“他还活着，然后一个人回家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他安然无恙地回家了。从山中出来的时候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就那样悄悄地回家了。他敲开家门，虽然有些地方有些勉强，总之我们先那样假设着。然后——”

“那时，园城寺准雄会怎么想呢？这是关键。是为自己孩子的生还而高兴，跟大家奔走相告吗？他会采取那样的行动吗？”

“你觉得不会？”

“对。”

拓也有些沉重地说道：

“显然，比起惊喜，他更多的是恐惧。其余三人都被如此残忍地杀害，为什么只有自己的儿子亚希平安地归来？为什么亚希谁都没有告诉，就这样悄悄地回来……”

“会不会亚希就是那桩惨案的犯人？他会这样想？”

“是的。惨案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我们暂时先不说，至少园城寺准雄肯定是怀疑亚希的。假设他原本就把亚希认定为‘问题儿童’的话，那就更加可以确定。

“于是——他要将可能是惨案杀人犯的儿子以‘行踪不明’的名义掩盖在这场公开的事实中。他将亚希当成一个经常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或者‘精神不正常’、别人难以理解的危险存在。他惧怕亚希，厌恶亚希，然后将他从世人眼中完全抹去。当然这里面还涉及他个人以及园城寺家的名誉问题。”

“可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啊，那样的话总有点儿……”

“正因为有血缘关系，他才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儿子存在。”

“嗯。原来如此啊。”舅舅大声感叹道，“你的想象真是大胆啊。干脆不要考研究生了，直接当作家得了。”

“舅舅不要嘲笑我了。”

“——然后呢，你是说园城寺准雄将亚希与世隔绝的地方就是乌裂野的别墅吗？”

“应该是这样。亚希果然是被囚禁在了那栋洋房的阁楼里。”

“真令人恐惧。”

舅舅再次大声感叹。“都推理到这一步了，以后你想怎么办，拓也？”

“这个……”

“总之你想继续探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过还是别再继续下去了。”

“——是啊。”

“你不会是想救出被囚禁的亚希吧？”

“哪有……我可没想那么多。”

“那就好——听着，园城寺准雄这个男人，不管是家世还是现在的地位，都不容小觑。如果你鲁莽地继续追究下去，最终遭殃的反而会是你。这些你一定要慎重考虑好。”

“嗯，我知道。谢谢舅舅的忠告。”

“我这边也可以再稍微调查一下。”

“不用了，舅舅。这些就足够了。”这是拓也的真心话，“总之关于亚希的事情，我这边不会轻举妄动，你不用担心。”

“再有什么事，找我就行。听见了吗？”

“谢谢舅舅。外甥感激不尽啊。”

“那再见吧。要再说下去会有些不方便吧。”

还没来得及揣摩其中的意思，舅舅那头便咯咯地低声笑起来。“你不是在等她的电话吗？”

拓也只能暗想，原来全被舅舅看透了。

6

遥佳和邦江“搜索”回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当然，遥佳心想，在那边的森林里是不会找到克之的。比她们晚回来的佐竹周三报告说，他沿着湖面一直寻找，也没有找到什么。

也就是说，像昨晚他们看到的一样，湖边没有克之的尸体。她有些放下心来，同时内心又充满疑惑。

（那人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安达雅代更加担心了——她用更加歇斯底里的声音朝着三人吼着，怒气冲冲地谴责他们：“你们好好找过了吗？都去哪里找了？你们找的方法对不对？”

遥佳心想，待会儿她就该说，必须叫警察过来解决之类的话了吧。

“……说是先不要叫警察……啊，要是那孩子有个万一，他又要说什么。”她丑陋的脸上眉头紧皱，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哥哥不想让警察来这个家，啊，快疯了，真是的……”

她在责备园城寺准雄。似乎刚才园城寺老爷在电话里说让她再稍微看看情况之类的话。

就是因为她一直在大厅里打电话磨叽，遥佳才完全找不到机会给拓也打电话。他一定很担心吧？也不见他有打电话过来。也就是说他那里也没发现什么紧急状况吧。晚饭的气氛十分尴尬。

雅代一个劲儿地喝着啤酒，不停地担心着、抱怨着，责备她哥哥，责备邦江和遥佳，之后又把矛头指向默默吃饭的实矢和麻堵身上。

“你们不会做了什么坏事吧？”

“喂，雅代。”初子温和地劝诫道，好像发生什么事她都知道似的，“别这样，别像准雄一样那么严厉地责备孩子。”

“可是，妈妈，克之他……”

“克之是个调皮的孩子。咳，咳。”

“可是，这些孩子……”

“我们不知道。”实矢站了起来。

“我们不知道。”麻堵也跟着回答道。

“哼，是这样吗？本来你们就——”

雅代好像要说“不喜欢我”之类的话。

“听好了，哥哥也不喜欢你们。他害怕你们，所以才对你们那么严厉。”

两人没有要反驳的意思，只是用他们褐色的眼睛冷冷地轻蔑地看着姑姑的醉态。

“天使的脸蛋下面，还不知道藏了些什么东西呢。”

雅代一边焦急地用锉刀磨着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长指甲，一边发着牢骚。

“本来啊，你们的哥……”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她闭上了嘴。然后将视线转向遥佳。

（你们的哥……哥吗？）

遥佳想也没想，抬头望向饭厅的顶棚。

（亚希——小亚……）

“喂，等一等，你们两个，想逃吗？实矢，麻堵。说点儿你们不爱听的，你们就……”

少年们无视还想继续纠缠下去的雅代的叫喊，跑到香橙那里。“妈妈，咱们上楼吧。”

“妈妈，走吧，我扶着您。”

雅代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晃晃走上二楼时，已是傍晚七点半左右。遥佳稍微帮忙收拾了一下晚饭残余，终于一个人站在了电话台旁边。

这时，已经差不多八点了。

仿佛盗贼潜入别人家一般，遥佳先是侧耳倾听有没有走近的脚步声，确认无人后便轻轻地拿起话筒，拨打着已在心中重复过无数遍的号码。

7

舅舅的电话刚挂断，几乎同时，电话又丁零零地响起来了。第一声铃响还没结束，拓也便立即拿起电话。

“喂，龙川吗？”

“对不起。”

是遥佳的声音。拓也总算是放下心来。“太好了，刚才我还一直担心呢。”

“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雅代小姐叫我们去森林里找。”

“不会找到了吧？”

“没有。”

“没说要报警吗？”

“还没说。但是，明天肯定就能出搜捕令了吧。”

“——这样啊。”

“呃，你那边怎么样啊？”遥佳问道，“湖边那一带佐竹先生好像也去找过，他说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嗯，确实是什么都没有。”

拓也尽量保持冷静的声音，继续说道：“首先，我去昨晚咱们去的那个地方附近看了看，确实没有尸体。这个可以确定。”

“可是……”

“只是，崖上确实有人滚落的痕迹，而且，岸边的岩石上也有类似血迹的东西。”

“血！”遥佳发出了细小的惨叫声，“啊，那么……”

“克之掉下断崖，受了伤，这个可以确定。不过龙川，我今天在那里发现了一个比较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嗯。”

那是麻堵离去之后他才发现的。在离那块岩石一厘米左右的草丛中，有块粘满血迹的小石头。

“这很奇怪吧？石头有两个拳头那么大，感觉上面的血不是溅上去的，更多像是粘上去的一样。”

“……”

“还有，岩石上的血迹，如果只是从悬崖上掉下去撞到的话，应该不会有那么多。”

“可是——可是，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那块小石头上的血和岩石上的血都是克之的，那么，做个极端的想象，可能有人又故意砸了已经昏倒的克之的头部。”

“怎么可能？”

“这样就可以解释得通了。昨晚你离开之后，有人到悬崖下面将失去意识的克之杀死，然后将尸体藏在某个地方——你觉得如何？”

“怎么可能？会是谁能做这样的事？”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可是——”拓也停了下来。

如果刚才的假设都是正确的，那么会是谁干的？又是谁将克之杀害，将尸体藏起来了呢？

对于这些疑问，他心里有一个答案。虽然没有十足的证据和把握，但是……

（——亚希。）

刚才舅舅的调查，更加坚定了他的猜测。

（如果亚希真的精神不正常——是个发疯的孩子。）

“总之现在——”拓也感到脊背发凉，说道，“再等一晚上吧，到那时如果克之还没回来，横竖都得报警。”

“——好。”

“没关系。要真到那个时候，你就把知道的真相说出来，我会给你做证。”

“……”

“还有——”

拓也有些担心一言不发的遥佳，继续说道：

“实际上刚才我舅舅来电话了。可能你现在没有心情听，但是还是请你听一听。或许，跟昨天的事情有关联也说不定，好吗？”

“——好。”

“是关于亚希的。事实上确实有园城寺亚希这个孩子存在。他从去年七月开始下落不明，不过现在应该住在那栋房子的阁楼上……”

“啊——”

遥佳突然喊了一声，打断了拓也的话。

“怎么了？”

“刚才——你没听到吗？好像有人在惨叫。”

“啊？”

“好像发生了什么。”

几乎与遥佳惊慌失措的声音重合，拓也也听到某些异样的、不像是人类发出来的尖锐的叫声。

8

“那家伙已经死了。”少年说道。

“已经回不来了。”

“什，什么？”

女人的脸抽搐着。黑暗的阳台上面——夜色星光中，女人瘦削的脸极其丑陋地扭曲着。

“怎么突然说这个……”

仿佛被少年冰冷的眼神压倒，女人不自觉地一点点往后退去。因为醉得相当厉害，她连脚跟都站不稳，肩膀也一个劲儿地来回摇晃。

“姑姑一直都在欺负妈妈！”

少年刚才都听见了。这个女人毫不客气地闯入妈妈的房间，对着不能讲话的妈妈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从很久很久以前，她就一直对妈妈恶语相向。在爸爸面前还表现得不是那么露骨，不过背地里总是说三道四。

——竟然生出那样的孩子来……

——表面上虽然看不出来，可是那孩子精神上绝对有问题。

——那两个小的又怎么样呢。

——哥哥真是可怜，那么害怕自己的孩子。对啊，就是说啊，他自己说害怕那孩子，哥哥亲口跟我说的。

——嗯，虽然不能说是你的错，但是啊……

“这不是妈妈的错，实矢和麻堵也不是坏孩子，我也不是。”

“你——”

女人使劲揉搓着眼睛。“为什么你？”

“反而是克之，不一直都是个浑蛋吗？为什么姑姑——还有爸爸，都不教训他呢？”

“什……什么啊？”

“杀死婴儿的不就是那浑蛋吗？”

“不要乱说。”

女人反驳着少年。她的脸变得更加扭曲，频频地揉搓眼睛。“你，不会是……”

她再次向后退去，背已经抵在阳台的栏杆上。

“难道，难道是……”

“我还活着呢。”

少年说道。他的背后是屋里照射出来的灯光，恐怕从女人的位置很难看清少年现在是什么表情。

“我还活着呢，实矢和麻堵都知道，不过……”

“怎么可能！”

女人双手捂住张得大大的红色嘴唇，背顶在栏杆上，然后——只听见木头发出嘎吱嘎吱折断的声音。女人的身体同时向后倒去。

“啊！”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她就这样坠入黑暗中。几乎是同时，惨叫声中断。

少年跑到阳台边缘往下看。

黑暗的后院地面上，女人的身影死死地躺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少年刚想往回走，这次是房间里传来一声异样的叫喊。

“……啊……啊……”

园城寺香橙——妈妈正站在打开着的阳台门对面，双手抱着头死死地盯着这边，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

刚开始是低吟，后来逐渐变大，到最后变得异常尖锐。

少年慌忙跑进屋里，绕过仍在继续喊叫着的妈妈，快速逃出屋子。

9

刚开始只听到一声短短的惨叫声，分不清是从哪里传出的，是谁在喊叫，只是微弱地传到昏暗的大厅里，接着便停了。

“啊！”遥佳不由自主地抬高声音。

“怎么了？”拓也惊讶地问道。

“刚才——你没听见吗？”

站在电话台前的遥佳惶恐不安地望向四周。“好像是人的惨叫声。”

“啊？”

从哪里传过来的？是谁的叫声？

应该不近。似乎离这里较远——但确实是在别墅里。遥佳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往上看。“好像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楼上又传来一声异样的叫声，比刚才的惨叫声更大更尖锐。

“刚才是什么声音？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知道啊。不过，好像是从二楼传过来的……啊。”

吧嗒吧嗒吧嗒……琐碎的脚步声在头顶上响起，是谁在二楼走廊上快跑？声音接着又转移到了楼梯口。

“怎么了？”

“呃，好像有人……”

遥佳紧握电话，往楼梯方向望去。但是，从这个位置看不见楼梯正面，所以她也不清楚是谁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二楼的惨叫声还在继续。虽然已经渐渐变小、减弱，但很明显，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异常的事情。

“我去看看。”

约好一会儿给他打过去后，遥佳离开了电话台。当她跑到楼梯口时，二楼跑下来的人影已不见踪影。

她无暇顾及那人到底跑去了哪里，拔腿就往二楼奔去。

跑到差不多楼梯中央后，她确定了叫声的方向。正对着楼梯左手边——也就是说，是从雅代或者香橙的屋里传出来的？

“龙川老师。”

有人在叫她，声音从下面传来。她回头一望，是佐竹邦江正从饭厅那边往大厅跑。

“刚才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我正要去看呢！”

从二楼楼梯口来到走廊，她看见左手边最里面的那间房子开着门。那是香橙的房间。

（那么——）

遥佳在走廊上狂奔。

（那么，这个声音……）

是香橙的声音吧。一年来一直沉默不语的香橙，会发出这么异样的叫声吗？

遥佳从开着的房门跑进来时，与以往一直坐在椅子上望向窗外不同，园城寺香橙正一人站在屋里的阳台门前——

“夫人！”

香橙两只手用力地捂着脸，没有回应遥佳，只是对着打开的白色阳台门，静静地伫立着。外面吹进来的夜风，将她米色睡袍的底摆和满头长发吹得飘了起来。那叫声确实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

香橙已不再叫喊，而是发出类似呻吟、喘息的那种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遥佳又问了一遍，香橙还是没有回应。

遥佳绕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她仍旧直勾勾地望向阳台，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脸上写满了惊愕（或者说恐惧？）……

遥佳将香橙托付给稍后跑进来的邦江，自己一人往阳台那边走去。阳台的门为什么是开着的？应该不是香橙自己打开的。那么是谁找开的？

与以往死盯着窗户不同，香橙现在一动不动地望着阳台外面。

那表情，那声音，还有——还有，刚才跑下楼梯的脚步声……

来到阳台，遥佳立即发现有些不对劲。正面的栏杆扶手坏了。有人从这里掉下去了吗？遥佳终于想到了这个。

香橙在房里看到这一切，所以才会……

她继续往前走，越过被折得凌乱的木质扶手，往下望去。此时，她的脑海里越发想起昨晚从断崖上往湖岸看的情形。

“啊！”

和预想的一样，阳台下的地面上，横躺着一个失足跌落的人。那不是安达雅代吗？

遥佳用手抵着额头，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

“邦……邦江夫人，不好了……”

“不好了，不好了。”

耳边传来重复的声音，遥佳吓了一跳。不知何时，园城寺初子已经站在门的对面。

“不好了，不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不可以。那里很危险。”

老太太躲开遥佳想要拉住她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到阳台旁边，一边嘟囔着“在哪儿，在哪儿”，一边将头探了出去。

“奶奶，危险，那里的扶手坏了——邦江！不得了了。雅代小姐掉到下面去了……”

初子仿佛没有听见遥佳的叫喊，死死地盯着阳台下面，一动不动。遥佳心想，老太太精神恍惚，估计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吧。于是，她双手箍住老太太的手腕，欲将她拉回。这时——

“……亚……希……”

老太太嘴里发出嘶哑的低语声。

“……亚希……”

确实是在叫“亚希”这个名字。“奶奶，来，我们到这边来。”

遥佳使劲拉扯她的胳膊，她却不动弹。然后——

“呜，呜呜呜……”

低语声渐渐变成抽噎，然后——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她蹲了下来，趴在地上，死死地抱住阳台的边缘，颤巍巍地挤出几声喊叫。

(1)杰森·沃赫斯（Jason Voorhees），出自《十三号星期五》系列电影的杀人狂。与《德州电锯杀人狂》中的人皮脸、《月光光心慌慌》中的麦克尔·麦尔斯和《猛鬼街》中的弗莱迪·克鲁格并称“影史四大杀人魔”。

第七章　怯懦的旋涡

实矢，姑姑真的死了吗？

——嗯。

不是我们的错吧？

当然不——也不是小亚的错。对吧，小亚？

……是啊。

是姑姑自己掉下去的，对吗？

对啊。而且我之前不是说过吗？那个女人，像个魔女。

也对。

对吧，麻堵？

嗯，嗯。

所以……

1

好不容易将一直喊叫不停的初子拖回房间，遥佳怕她又跑去阳台，于是将阳台门关上，拉下挂钩。将初子和香橙拜托给一旁脸色苍白、战战兢兢的邦江后，她急忙跑下楼去。

跑到一楼大厅，她首先给拓也打了个电话。“雅代小姐从二楼上摔了下来，你能不能马上过来一下？”匆匆忙忙地也没来得及说明详细情况。然后，她从大门口飞奔出去。

跑进漆黑的庭院，来到出事的阳台下时，雅代的身体就像刚才从上面往下看时的状态一样，扭曲在干枯的草坪上。

“雅代小姐！”

她已气绝身亡，这点从她那不自然的姿势上便一目了然。

“雅代小姐……”

只见她仰面朝天，头部一侧仿佛深陷在右肩里面似的，极度扭曲。手脚胡乱地摊在两旁，一动也不动。她身穿鲜艳的黄绿色连衣裙，这不禁让人联想起柏油路边被压扁的青蛙残骸。

尽管如此，遥佳还是抑制住恐惧，鼓起勇气，伸手去够雅代绵软的右手腕。她试了试脉搏，听了听心脏和呼吸，果然已是回天乏术。

她混乱内心的某个角落，又闪过昨晚的情形。

昨晚应该先到湖边看看克之的情况。当时她非常不冷静，也没考虑那么周全。如果那时能好好确认一下那个男人到底怎么样了——是死了还是暂时失去意识的话……

她想起拓也刚才说的话。

残留在岩石上的血迹。沾满血污的小石头。可能真的有人在那之后将尚有气息的克之杀死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遥佳还不是很清楚。

园城寺家果然有一个名叫“亚希”的孩子，拓也说他现在“下落不明”。那么，这个孩子果真在这栋别墅的阁楼里……

不一会儿，佐竹周三也赶到这里。

平常总板着脸，从来面无表情的他，现在竟也显得特别慌乱。

“啊，这是怎么了？”

只见他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想要抱起雅代的尸体。“唔，等等……不能动她。”

“她的头骨已经断了。”遥佳说道，“但是，呃，最好能叫救护车来。”

“可是……”

佐竹将手抽回，望向遥佳。

“是说她还有救吗？”

“……”

“你不是护士吗？我问你是有救还是没救？”

“我觉得应该是没救了。但是最好……”

佐竹低声吼道：“得问一下老爷。”

“可是——”遥佳心想，不是应该叫警察来吗？如果是这种死法，那就说明……

“呃，警察……”她刚想说话。

“得问一下老爷。”佐竹又说道，“可是，园城寺老爷在东京啊。”

“我们不能随便叫警察过来。”

“为什么……”

说起来，今天雅代也说过。说准雄先生命令先不要报警寻找克之。她还说，哥哥讨厌警察来家里。

遥佳一时语塞，抬头望向黑暗中伫立着的佐竹。

“得先问一下老爷怎么办。”

他再次重复着这句话。与他淡淡的貌似平静的声音相反，他的脸上写满强烈的狼狈与怯懦。

这时，遥佳看见前院有两个小人影往这边赶来。“啊，不行！”

遥佳大声说着，往那边挪了几步。

“别过来，你们两人都别过来。”

是实矢和麻堵。他们听见骚动，便从屋里出来，两人身穿不同颜色的睡衣，急急忙忙往这边跑。

“雅代姑姑从二楼摔了下来，你们不能看。”为了不让两人看到尸体，遥佳故意张开双臂。

“可是，老师。”

“姑姑，她死了吗？”

“不要担心。”遥佳仍然张着双臂，往两人面前走去，“听话，乖乖回屋，要睡觉了不是吗？”

“可是……”

“为什么不能看啊？”

“小孩子不能看。乖，你们都是好孩子，快点回屋吧。”

这时，遥佳注意到两人背后有个人影正步履蹒跚地走过来，她吃了一惊，不再说话。从体形和摇晃着的脚步来看，她明白，是园城寺初子从二楼上下来了。

“……亚亚亚……亚希啊……”低低的嘶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真是可怜啊，可怜啊……”

“啊，奶奶。”

“奶奶。”

两个孩子同时回头。

初子不顾孙子们的喊叫，仍旧夹着呜咽反复低语着，慢慢地朝这边走来。

“奶奶，您快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们，您和孩子们一起回去吧。”遥佳这样说道。但老太太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她的和服乱糟糟的，脚上也没有穿鞋子。“亚希……亚希死了。”

“不是的，奶奶！”麻堵叫喊着，“是雅代姑姑死了。”

“……亚亚……亚希他……”

“我说不是亚希啦！对吧，实矢？”

“对啊。是姑姑死了。”

初子停下脚步，眼神空洞地望着两个孩子。

“啊——实矢？麻堵？啊，你们也真可怜。”

“奶奶。”

“奶奶……”

“咳！”初子将视线转向少年和遥佳背后，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啊啊，你看，在那边啊。”

老太太从三人中间挤过，朝着阳台下躺着的雅代尸体踉跄地奔过去。

“亚亚亚……”

初子的哽咽越来越大，她推开想要阻止她的佐竹，死死地抱住尸体。

“亚希我的孩子啊……真可怜，竟然落得这个地步……”

“老夫人。”佐竹慌忙将手放在初子肩上，“请您冷静一下，老夫人。”

“我们走吧，麻堵。”实矢说着，转过身去，“奶奶脑袋不太好使了。”

“嗯，嗯。”

“她把姑姑和亚希弄混了。”

“对啊。”

两个孩子走了之后，初子还在继续哭喊着。

佐竹和遥佳两人合力好不容易将她从尸体上拉开，刚想把她带回屋里冷静一下，门前传来一个特别的引擎声。拓也到了。

2

确定四周没人之后，少年蹑手蹑脚地走近后院的那个地方。二楼阳台的正下方——

那里有个头部扭曲，手脚摊开，仰面朝天的女人尸体。她生前的聒噪变得很虚幻，此时竟没有一丝声响，而且一动不动。

毫无疑问，她已经死了。动作得快点，少年心想。

在再次有人来之前，要抓紧。

他蹲在尸体旁边，右手紧握一把小型钳子，左手拿起躺在地面上的女尸的一只手。

（一个是——）

瘦骨嶙峋的女人的手，指甲上面涂着的鲜红色指甲油，在黑暗中看起来，比昨晚男人头里流出的血还要殷红。

哪根手指呢？他有些迷茫。

应该没有规定。但是，他总觉得不应该是小指和拇指。

（一个是——）

最终，他决定选择中指。因为他觉得那长长的指甲形状最适合不过。

（魔女的指甲。）

3

悠木拓也驱车来了之后，园城寺家的洋房终于算是平静了下来，大家也不再手忙脚乱。

香橙又恢复到以前的不说话状态，由邦江领着去了别的房间休息。初子谁都不理，也没有要回屋的意思，不过现在倒是不哭不喊，只是精神恍惚地坐在饭厅椅子上。邦江正为初子制作掺白兰地的红茶，她的丈夫周三则又往大厅的电话台走去，准备再次联系园城寺准雄。

拓也被引到一楼客厅里，听完遥佳的大概讲述后，已是晚上十点多了。

“……脚步声吗？”

拓也深深蹙眉，低声确认道。

“从二楼跑下来的声音——但没看见人影，对吗？”

“嗯。”遥佳点点头，“因为电话台在楼梯的里侧。”

“下来后也不清楚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只顾注意二楼的喊叫声了。不过——”

遥佳慢慢地眨眨眼，说道：

“因为是我视线看不到的地方，所以，要么他直接出了大门，要么就往那边的走廊去了——站在大门处往里看的左侧走廊。”

“佐竹夫人呢？她从哪里出来？”

“应该是从饭厅方向出来。”

饭厅在站在大门处往里看的右侧走廊。

“总之，那个脚步声是谁的，我们现在还完全没有头绪。走路方式什么的没有什么特征吗？”

“不清楚。真的是一瞬间的事儿。”

“刚才你说‘吧嗒吧嗒的声音’是吧？怎么感觉像小孩子走路的声音。”

“——不知道。”

遥佳叹气似的缓缓地摇摇头。

“我也这么想过，不过，可能不是——悠木君，你说到底……”

“我也不知道啊。”拓也也左右摇头，“不过，我是说假设，如果雅代的跌落不只是意外这么简单的话，那么你听到的脚步声就有重要意义。”

“不是意外？怎么说？”

“虽然不能确定，但从你刚才所说的情况来看，总感觉……”

“你是说有人——”遥佳压低声音，“有人将她？”

“也有这种可能。”拓也认真地回答。

“当然也可能只是场意外。因为雅代小姐本身醉得就挺厉害——阳台栏杆一直都这么脆弱易断吗？”

“不知道呢，我没去那边看过。不过，这所房子本身就很老旧……”

“嗯。但是另一方面，香橙夫人发出那样的叫喊声，可以想象她应该是亲眼看到了什么特别的场面吧。譬如——”注意到桌上没有烟灰缸，拓也停下他习惯性去摸烟的手。

“她熟悉但却意想不到的人，将雅代小姐推下阳台之类。”

“意想不到的人？”

注视着拓也嘴角的遥佳，眼睛里透着胆怯。

“悠木君，那个人……”

“就是我刚才想在电话里跟你说的事情。虽然还不是百分百的确定，但或许……”

拓也刚想继续说下去，伴随着一声“打扰了”，房间的门被打开。进来的是系着白色围裙的佐竹邦江。

“不好意思打扰二位，佐竹说想借个男劳力用用。”

邦江边翻着眼珠瞅拓也，边说道。

“男劳力？”拓也歪了歪头，“什么事情？”

“他说要把雅代小姐的尸体搬回家中，需要人帮他。”

“要搬尸体吗？”

拓也脑海里瞬间闪过“保护现场”这个词儿。“和园城寺老爷联系上了吗？”

“还没有。”

邦江无力地摇摇头。“好像还没有回家，说是找了很多地方，但怎么都联系不上。”

“不能叫警察来吗？”

“啊，那个。”

邦江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用怯懦的声音微弱地说道：

“老爷他……”

“为什么园城寺老爷那么讨厌警察？”拓也果断地正面出招，“这个家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那个……”

邦江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刚才初子老夫人好像对着雅代小姐的尸体喊‘亚希’了吧。那是人名对吗？至于是谁的名字，您和您丈夫应该都知道吧？”

“……”

“您知道实矢君和麻堵君有时候和他一起玩吗？就是那个叫亚希的孩子。两人都喊他小亚。”

“怎么可能——我不知道，我……”

“园城寺亚希。亚热带的亚，希望的希。今年十四岁，是园城寺家的长子。”

“……”

“去年夏天开始下落不明。他被卷入之前轰动一时的双叶山离奇杀人案中，同行三人的尸体均被发现，唯独亚希不见了——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的？”

邦江马上闭上不小心反问的嘴，惶恐不安地低下头。“我总觉得有点奇怪，所以托人稍微调查了一下。”拓也看了看因为吃惊把嘴张得特别大的遥佳，继续说道：

“我并没有什么恶意，也不是打算靠揭发秘密来索取什么。只是，无论是今晚的事情，还是昨晚消失不见的克之，我总感觉是不是跟园城寺亚希以及这个家的秘密有关呢。所以……”

“请不要问了。”

邦江缓缓地摇着头，发出悲痛的声音。“关于亚希少爷的事情——我不能说。啊，所以请您不要问了。”

4

邦江前脚刚逃跑似的离开屋子，佐竹周三后脚就进来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刚才的对话，只是，他和妻子一样显得非常胆怯。拓也觉得，别看他胡子拉碴，态度冷淡，实际上却可能出乎意料地软弱。

“总之，请先帮忙把尸体搬进屋里。”他说。

在得到园城寺准雄的指示之前，这件事情千万不能惊动警察。但是，他又不忍心让尸体就这样暴露在夜间的露水里。如果他一个人抬，要是弄伤尸体那就糟糕了……

拓也这时也不想跟他唱反调，便随他出了屋，遥佳也跟了出去。暂且还是先顺着他比较好，拓也心里琢磨着。

他觉得，对这个男人不宜用刚才那种直截了当的问法。而且，拓也还没有看到雅代的尸体和事发现场。与其说他想看——倒不如说，这是一个可以让他看的好机会。

先来到尸体旁的佐竹周三，回头望向拓也，有些生硬地说：“能帮我抬着脚吗？

他夹杂着白发的满面胡须里，单纯地写满恐惧。拓也点点头，走到尸体的脚部位置。

只见尸体的两条大腿毫无羞涩地叉开着，两只脚甩了出来。鲜艳的黄绿色连衣裙往上掀着，露出两条瘦削的小腿。拓也伸出双手，抓住尸体的脚腕。

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那么硬。死后约两个半小时——他看着手表估算了一下。对这种微有暖意且绵软的尸体触感，拓也有些不寒而栗。

他不由自主地松开手，直起身来，深深地叹了口气，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涂白的房屋墙壁、栏杆折断的阳台、深处那扇毫无光亮的窗户、幽黑的森林魅影，以及低低地挂在空中的那轮微黄的月亮……

“——咦？”

昏暗青白的景色中，拓也突然发现一个形状奇特的东西，不禁叫出声来。

“怎么了？”遥佳立即询问。

“那里。”拓也指着宽广庭院的深处，“那团白色是什么？”

拓也说的是别墅后面那片广阔森林的前方。四周种着蔓生植物——

应该是玫瑰吧——中央，飘浮着一团白色的东西。那不是人像，好像是个比较陌生的动物……

“啊，那个啊，那是只鹿。”遥佳答道。

“鹿？”

“怎么都无所谓吧。”佐竹插话进来，拓也感觉他明显有些慌张，“那只是个装饰。”

“是只陶制的鹿雕像。”遥佳补充说道，“满意了吧，悠木君。”

佐竹催促着。他在尸体扭曲着的头部旁边蹲了下来，把手放在尸体肩上。

两人合力将尸体抬起。尽管雅代体格偏瘦，但此时没有意识的她还是相当重的。

搬运尸体的路上，佐竹、拓也以及遥佳三人谁都没有说话。气氛相当沉闷，甚至让人感觉，绝对不会再动弹的雅代会不会突然开口说话，来打破这份沉默。

进入大门，刚想问佐竹应该搬去哪里的时候——

（奇怪？）

借着豪华吊灯的光亮，拓也第一次注意到那里。

“稍等一下。”拓也对着佐竹说道。

“又怎么了？”

“那里，她的手……”

尸体的右手指尖几乎接近地板，正左右摇晃着。留得长长的红色指甲的五个手指已经僵硬——中间的那根……

“没有指甲。”

“啊？”

“你看，那根手指的指甲……”

中指指甲完全被剥落了下来。现在外面的那一层，不是指甲油，而是泛着粉红色光泽的活生生的真皮。那种颜色混合着刺眼的血红色，将整个指尖染得通红。

“跌下来的时候刮掉的吧。”佐竹皱着眉头说道。

这是最本能的想法。假设跌落时不小心勾到某处，将指甲从根部剥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这时，遥佳却说：“真奇怪。”

“怎么？”

“刚才我跑过去给她把脉的时候……”

“难道不是这样的？”

“嗯。”

遥佳点点头，随即又似乎没有把握似的歪着头。“当时比较暗……呃，但如果手指真是这样的话，我不可能注意不到啊。”

（指甲被剥落。）

拓也的心中似乎看到些什么。

（一个是……）

又消失了。虽然只是一瞬，但他确实觉得自己看到了某些东西。某些非常重要，必须得想起来的东西。

（剥落的指甲。）

受佐竹周三的催促，他们继续走着。拓也有些喘不过气似的，一直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

（被剥落的指甲……）

不久，拓也脑海里便浮现出一件与之相呼应的事情，是三天前遥佳告诉他的一个“谜”。四月森林里发生的那起案件中，不知什么原因，尸体的头发（一个是……）变短了。

那是……

5

晚上十一时十分。

尸体被搬到雅代以前住过的二楼房间。之后，佐竹再次奔向大厅打电话，拓也则和遥佳，经过刚才谈话的客厅往饭厅走去。

饭厅里面，园城寺初子还坐在那里，邦江也在。

穿和服的老太太正缩成一团，坐在宽阔的桌子一角，用旁人听不到的低低的声音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她仿佛丢了魂儿一般，死死地盯着桌子的某一点，连拓也他们过来都没有注意到。

“处理完毕。”

拓也朝站在老太太旁边的邦江说道。“佐竹先生又去打电话了。”

邦江轻轻地点头后便沉默着转向别处。看来她对拓也刚才的追问，反应相当强烈。

“关于亚希少爷的事情，我不能说。”——刚才她是这样讲的。

“请不要问了——”她的声音充满胆怯和哀求。

她很怯懦——为什么？她在恐惧什么？这个家的秘密——也就是亚希被幽禁在这栋房子的阁楼里（拓也觉得这几乎已经是既定的事实）？对自己隐瞒这个秘密的行为充满罪恶感的缘故？还是对默默承受父亲责罚而被父亲厌恶、害怕着的亚希这个孩子本身的惧怕？

“我去泡茶。”

遥佳说着，往里面走去。“邦江夫人喝不喝？”

这位五十多岁的佣人默默地无力地摇头。这时，餐桌一角老太太的低语声突然大了起来：

“……亚希，他……”

邦江应该听见了这句话。她吓了一跳，肩膀立刻抖动起来。“老夫人。”邦江喊道，“是不是该回屋了。”

邦江把手放在缩成一团的初子背上，可初子却丝毫没有想起身的意思。与虚无的表情相反，她全身看上去像是僵硬了一般。

不一会儿，遥佳便将她准备的两人份红茶端了过来。拓也在餐桌一角坐了下来。

“你也坐下吧。”他朝着邦江说道。

邦江仍旧低着头，不作回答。

“果然还是不能告诉我们，是吗？”

“……”

“那好，那么……”

这时，佐竹周三进来了。他告诉大家仍然没有联系到老爷。“他平时都是几点左右回家？”

被拓也这么一问，佐竹无可奈何般地叹了口气。

“夜里，有时更晚。”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

“有托人帮忙传达一下吗？”

“跟那边的帮佣说了……”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等着。”拓也小啜了一口热茶。

“那么。”他开始继续刚才的话题，“佐竹先生你也听一下，还有邦江，好吗？”

佐竹似乎有些畏缩，愠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大家说一下我的想法。”

“……”

“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刚才你也看见了吧？雅代小姐的指甲被剥掉。”

“啊，那是……”

“你们可能觉得，我纯粹是个局外人，到底想要说什么。”拓也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但是，因为龙川小姐找我商量过好多次，对于这里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一些事情，现在我根据自己的想法做一下总结。”

“……”

“有个叫克之的人，今早失踪了，对吧？今天我在那边的湖岸上发现一些疑似他的血迹，他的头部似乎被人用石头殴打过。”

“你说什么？”

佐竹甚是惊讶，用手抚摸着两颊的胡须。“真的吗？”

“我没有说谎。”

拓也瞥了眼遥佳，毅然决然地说道：

“还有四月份发生在森林中的案件，想必大家都还记得吧。一位名叫朝仓香里的家庭教师（也就是龙川的前任）在森林中身亡的事。”

“那只是个意外。”

“我知道，那件案子最后被判定为意外。可是有一件事情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大家都不记得吗？”

“啊！”是遥佳的声音，“朝仓的头发变短了？像是被谁用剪刀剪掉一样。”

“啊，啊。”

佐竹脸上浮现出相当困惑的神情。

“说起来，还真的……”

“被剪断的头发和被剥掉的指甲，真是个奇妙的巧合。”

拓也认为，这两件事是在明确的意志驱使下，做出的连续性行为。虽然暂时没有理论上的依据，只是，确实存在某种东西。头发和指甲——奇妙的巧合——意味不明的……不，肯定有某种意思。刚才注意到雅代尸体的异样时，有一瞬，他的心中（一个是……）有个东西似乎要浮出水面——就是“那个”。

可“那个”究竟是什么呢？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佐竹一个劲儿地摇着头，估计这其中有一半是真心话。

“你究竟想说什么……”

“那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

拓也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扫了一遍，继续说道：“今晚雅代小姐从阳台上摔下来，并不是单纯的意外，我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将她推下来。听到惨叫声之后，龙川小姐听见有脚步声从二楼跑下来，而且——”

“在龙川小姐跑到阳台下，你们合力将初子老夫人搀扶回房期间，那个人又偷偷返回尸体旁边，将她的指甲剥掉。”

“——怎么可能？”

“我觉得这和四月份朝仓香里的案件中将她头发剪掉的是同一个人，还有今早下落不明的克之，估计也已经被那个人杀害了。”

昨晚遥佳遇袭的事情，他并不打算在这里说。“您觉得呢，佐竹先生？”

“怎么可能，这太荒谬了。”

“您是说不可能？”

佐竹的脸抽搐了一会儿，终于慢慢地点点头。

“那么。”拓也继续说道，“我有个请求，能不能带我们看一下这栋屋子的阁楼？”

6

“为……为什么要……”

佐竹的动摇很明显。他不再看着拓也，有些语塞地说道。“你说那两者到底有什么关系？”

“刚才在那边的客厅里我都问过邦江夫人了，您没有听说吗？”

“什么？”

佐竹转向妻子，呵斥道：“你都胡说什么了？”

“她是这样说的。”用余光瞥见一个劲儿摇头的邦江，拓也说道，“她说，关于园城寺亚希的事情，她不能说，让我不要问她之类的。”

“……”

“我和龙川小姐都知道，园城寺家有个名叫亚希的长子，卷入去年七月份发生的双叶山惨案后便下落不明。实际上后来他活着从山里回来了，但是按照园城寺老爷的命令，他被藏在这栋别墅的阁楼——不，是幽禁。是这样吧？”

“那……那个……”

“初子老夫人……”

拓也望向餐桌角落的老太太。她仍旧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仿佛周遭的谈话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为了见亚希，经常深夜里偷偷地跑去阁楼，这些龙川小姐都看见了。而且，亚希有时候还溜出阁楼，和实矢君、麻堵君他们见面。这个你们知道吗？”

“啊？你说什么？”

“实矢君和麻堵君说过，这是谁都不能告诉的秘密。亚希经常避开你们，偷溜出阁楼到外面玩。”

“怎么可能……”

“所以……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刚才所说的一系列案件会不会都是亚希干的呢？”

拓也刚说完，突然——

园城寺初子游离在餐桌上的视线一下子收回。她抬头望向悬挂着大吊灯的天花板，从椅子上站起来。

“老夫人，您怎么了？”邦江吃了一惊，问道。

“给亚希……”老太太幽幽地回答，“给亚希送饭去了吗？”

“老夫人！”

“你没有饿着他吧？”

“啊……”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被大家当成坏人，被排挤。会不会太过分？不管我怎么求情，准雄都不听我的。”

邦江按住起身要走的初子肩膀。“老夫人。”

邦江连连摇头。“您清醒一下！亚希少爷他……”

“你们和准雄一样，就这么害怕那孩子？”

“老夫人……”

老太太吁的一声长叹口气，又坐回椅子上。“……那孩子真可怜，我却什么都没有为他做。”她细细地低语着，视线再次变得游离起来。

“你们……”佐竹周三说道。此时他的声音、语调，还有表情，显得越来越困惑和恐惧。

“你们说，那两个孩子和亚希少爷一起玩，是真的吗？”

“是的。”

拓也点点头。

“是真的。之前我用车将两人送回家时，他们自己说的。说当时他们正和小亚——也就是亚希在森林里玩耍。”

“老……老公。”

邦江有些有气无力，怯懦地望向丈夫。“老公，少爷果然……”

“我也不知道。”

“可是……我很害怕。”

邦江的身体哆嗦着，向丈夫身边靠过去。

“老公，干脆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佐竹先生。”拓也步步逼近，“能带我们去阁楼看看吗？”佐竹咕的呻吟一声，慢慢抬头望向天花板。被胡须包围着的厚厚的嘴唇，仿佛不胜严寒似的一个劲儿地战栗着。

“佐竹先生？”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继续沉默。不一会儿——

佐竹耸耸肩深吸一口气，将颓废无力的眼神投向拓也和遥佳，说了句“跟我来”，便慢慢地转过身去。

第八章　尘封的阁楼

大哥哥说啊，这边的湖里没有美人鱼。

你真傻，本来就没有。

我问他，知不知道“人鱼公主”的故事。

你不会已经跟大哥哥说了吧？

没有，还没说呢。不过，他很清楚小亚的事情……

……

……

恋上王子的人鱼公主，借助魔法的力量变成人类。她失去鱼尾，长出两只人类的脚……

嗯。但是，她的声音也被夺去了，对吗？

对啊。

……所以，明白了吗，麻堵？

啊——明白。小亚很久以前就明白吗？

那当然。

1

二楼楼梯口右拐，沿着昏暗漫长的走廊一直走——

和遥佳说的一样，打开的黑门对面，一个又脏又狭窄的楼梯延伸向上。

打开灯，佐竹默默地走在前面，拓也和遥佳排成一列紧随其后，再后面是邦江和初子。

因承受着巨大的重量，古老破旧的楼梯发出巨大的咯吱声。映在褐色木板墙上的人影，与吱吱声相呼应，时长时短，呈现出一幅怪异的景象。

走到楼梯尽头，那里有个约一张榻榻米大小的空间，左手边有扇深褐色的木质门，看起来很结实。约莫成人视线高度处，有扇没有玻璃的小小的长方形窗户。

像监狱一样，拓也心想。

为了将亚希幽禁在此，特意定做的这么一扇门吧。

佐竹从一大串钥匙中剔出一把将门打开。这串钥匙平常就放在饭厅角落的柜子抽屉里。

也就是说——拓也想到，为了帮亚希偷溜出去，实矢和麻堵拿走钥匙也是非常可能的。

随着钥匙被拔出的声响，佐竹转动门把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慢地推开门。

屋里漆黑一片。

“看吧！”

佐竹打开灯，说道。“就是这样。”

房间很宽阔。

什么都没铺的毛地板、沿着屋顶坡面倾斜的天花板、露出的房梁柱子、桌子、椅子、书架、衣柜，还有铺着白色被褥的床……简单的家具零零散散地分布着。这种情形和拓也蒙眬中的想象一样（为了将一个人偷偷关在这里而安排的房间……）。

可是——

屋里却没有亚希的身影。不仅如此，甚至感觉不到有人在这儿生活的气息。地板和家具上堆积着尘埃，到处都是蜘蛛网……

“这里怎么……”

拓也往屋里迈了一步，只听咔嚓一声，脚底下响起清脆的声音。他低头一看，只见靠近门里侧的地板上，巧克力和点心的包装散落一片。满是尘埃的房间里混合着甜得有些发霉的臭味。

里面还有一扇门。

“那边的门是？”

拓也问道。

“是库房。”

佐竹低声答道。虽然声音听起来有些胆怯，但是对于这里谁都没有的情形，他却一点儿都不惊讶。

“不问清楚的话，您是不会罢休的吧？”

“不，不是。不过——”

拓也慢慢地朝屋里走去，说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里——为什么这里……”

“就像你刚才所说的，去年夏天老爷确实是将亚希少爷关在这里。”

“可是，房间里……”

“现在没人住了。从去年八月份开始，就没人再来过这里。”

“去年八月？”

拓也皱皱眉。

“亚希下落不明是七月份的事情吧，那……”

“就关了一个月。”

佐竹颤抖着说道。

“您可能觉得很过分，但我只能服从老爷的命令。”

“亚……亚希……”

门外的初子从邦江背后走出来。

“……亚希——哎呀，亚希在哪里？在哪里啊？”

推开佐竹和遥佳，老太太咔嚓咔嚓地踩碎散落一地的点心进了房间。她的目光游离不定，边环顾着四周，边绕过伫立着的拓也，径直朝屋子深处的窗边走去。

“老夫人最近是完全糊涂了。”佐竹说道，“春天来的时候，状态还不错。她不太了解情况，所以——”

他的目光落在满地的点心上。

“我也不知道老夫人在做这种事。”

“……亚希……亚希啊……”

“请问一下，佐竹先生。”拓也有些百思不得其解，“那么他——我说的是亚希，他现在在哪里呢？你刚才说他只被关了一个月，在那之后亚希又被转移到别处去了吗？”

“从那里——”

佐竹朝那边努努下巴，那是老太太刚刚奔过去的房间深处的那扇窗户。

“从那扇窗户摔下去了，他想从这里逃走。”

“你说什么？”

这时，初子突然大叫起来：“亚希亚希……”她口中边念叨着这个名字，边将脸凑近那扇扯着白色窗帘的窗户。

“那么，也就是说，亚希难道就这样……”

“——死了。”

佐竹呻吟道。

“我们以为他已经死了。”

2

园城寺亚希去年八月份已经死了？

拓也再次看看佐竹，又望向将脸贴在窗户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的老太太。

“所以，刚才——”遥佳开口说道，“刚才看到从阳台上摔下去的雅代，奶奶以为是……”

是因为想起亚希从这里掉下去的情形，将它与现实混淆了吧。“香橙夫人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我觉得也是因为那次的打击。”一直沉默不语的邦江此时怯生生地开口说道。

“夫人是反对将少爷关在这种地方的，但又不得不听从老爷的命令……为此，夫人一直很烦恼。所以那天亲眼看见少爷遭遇那样的事后，夫人就……”

“可是，亚希他——”

拓也插进话来，将问题转移。“亚希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现在在哪里？”

“——埋了。”

佐竹答道。

“按照老爷的吩咐，装进箱子埋了起来。”

“埋在哪里？”

“后院。”

“——啊！”

遥佳喊出声来。

“不会是——那个白鹿雕像的下面吧？”

“——是的。”

“啊，所以香橙夫人总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里……”

“可是，佐竹先生。”拓也又说道，“如果亚希真的死了，那实矢君他们到底在跟谁玩呢？你是说，这附近还有其他叫作小亚的孩子吗？”

“不清楚。”佐竹有些发抖，“所以，我们很害怕。所以——正因为你那样说，我们才到这里……”

“你刚才好像说过，你们以为他已经死了。那是不是说亚希还活着？”

“我们也不知道。”

“尸体确实已经埋了吗？当时是谁埋的？”

“——是我。确实埋了。不过和刚才雅代小姐的尸体不同，那时候少爷的尸体，怎么说呢，真的很漂亮……”

“漂亮？”

“啊。虽然从窗户上摔了下去，但是没像雅代小姐这样摔断脖子，也没流多少血。”

“但是，已经死了不是吗？”

“嗯，心脏已经停止跳动。”

“医生怎么说？”

“没，没请医生。”

佐竹低下苍白的脸，左右摇头。

“就那样埋起来了？”

“啊。老爷当时恰巧在这边，立刻就让埋了。”

没有叫医生，也没举行葬礼，就将自己儿子土葬在后院里吗？拓也想起严厉训斥实矢和麻堵的园城寺准雄的脸，抑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不过，有件事情很奇怪。”佐竹继续说道。

“把少爷土葬后的第二天，作为标记的鹿的朝向……”

“鹿的朝向？”

“嗯，总觉得有些不一样。好像稍微有些歪斜。”

然后，佐竹看看自己的妻子。“我也对内人说过这件事，她说一定是我多心了。”

“那是因为你……”

“我一直很在意。”

“我也是……”

“您在怀疑亚希是不是复活了？”对拓也的提问，佐竹轻轻地点头。

“以前经常听说这样的事，不火化直接土葬的死人有可能复活。特别是那些含恨而死的人，因为忘不了仇恨而复活。”

死人复活？

是因为和“幽灵”差不多，这对老夫妇才如此恐惧吗？还是更现实一些的说法，是因为将去年“被死去”的亚希“埋早了”的事情而害怕？

“老公。”邦江说道。

“亚希少爷果然还活着。他复活后想着复仇，才做出那些事情。”

“那些事情？”拓也问道。

邦江怯生生地说道：“就是刚才你说的那些——杀人，剪掉尸体头发，剥落尸体指甲之类的。”

“您这样觉得吗？”

“能做出那样的事情，确实也只有那孩子……”

“为什么呢？”

拓也近乎自问式地说道。“假设亚希真的复活了，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情？”是发疯了？还是憎恨如此对待自己的人们？抑或是……？

安达雅代恐怕也参与其中。她知道亚希被幽禁在此，并且已经死了——对，她有可能以此为把柄来敲诈自己的哥哥。克之也是一样，他知道亚希的秘密，也知道自己的母亲靠这个从舅舅那里骗取金钱，所以他经常到这里来死乞白赖地要钱。

如果是这样，亚希就有杀死雅代和克之的动机，但是……

（——不对，不是这样。）

拓也慢慢地摇头。

问题还在别的地方。那是——（一个是……）那是……

“啊，奶奶。”

一直趴在窗户上的园城寺初子，此时像是已经筋疲力尽，顺着窗户滑落下来，一屁股蹲在地板上。遥佳见状，连忙跑过去。

“奶奶，您没事吧？”

老太太没有回答。遥佳抱住她的肩膀，探头看她埋得很低的脸。“不行，悠木君。”

遥佳回头望向拓也。

“再这样下去，奶奶会……她的身体已经发冷，脸色也煞白，还是把她带回屋里休息一会儿比较好。”

3

五人离开阁楼时，已是凌晨一点左右。

遥佳对初子说：“奶奶，咱们回屋吧。”初子没有叫唤，也没有反抗，很是顺从。仔细想想，自从看到雅代坠落的尸体以来，老太太那渐趋衰弱的神经就一直紧绷着，现在这么疲倦不堪也在情理之中。

遥佳和邦江搀扶老太太回一楼她自己的房间。

拓也和佐竹打算返回饭厅。从楼梯口下来前往饭厅那边的走廊时，佐竹突然转身，开始往回走。

“怎么了？”

拓也本以为他许是想起了要联系园城寺准雄，可他并没有走向电话台，而是飞快地往大厅后面奔去。

“佐竹先生！”

没有回答。

“佐竹先生！”

拓也慌忙追了过去。

佐竹走出大厅，朝着别墅后门走去。他头也不回，不理后面正追赶他的拓也，径直一人走到外面。

电光火石之间，拓也突然明白了他要干什么。不会吧，拓也想。

但是，从刚才开始，这对夫妇就一直非常胆怯。他们打心底里害怕——自己亲自“监禁”和“埋葬”过的亚希，事实上可能还活着，而且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奇怪案件的背后，很有可能是他在捣鬼。

所以，他不得不去确认一下。亚希是不是真的死了？后院里的尸体是不是还在？

“您要挖开看看吗？”

拓也大声喊道，佐竹瞬间停下脚步。“要挖开埋尸体的地方吗？”

他背对着拓也，默默地点头。

在倾泻而下的青白色月光和星光的照耀下，佐竹从家后面的库房里拿出铁铲和手电筒，横穿过广阔的后院，往白色鹿雕的方向走去。

他粗暴地拨开密布着的玫瑰藤蔓，开始挪动鹿雕。雕像应该是中空的，看上去不是很重。随后他便阴着脸，玩命似的开始掘土。

拓也不敢阻止他，甚至都说不出一句“我帮你”之类的话，他只能站在旁边，静静地注视着。

4

“不得了了，麻堵。糟糕！”

实矢闯进隔壁房间，使劲摇晃着正在床上睡觉的弟弟。

“……什么？”

麻堵半睁着睡眼惺忪的眼睛问道。“怎么了？要起床吗？”

“不是。”

实矢压低声音。“佐竹叔叔正在挖小亚的坟。”

“啊，真的吗？”

麻堵甚是吃惊，往朝向后院的窗户看去。“会被发现的啊，实矢。”

“嗯。”

“小亚活着的事情会露馅的。”

“所以——所以啊，麻堵，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因为雅代姑姑出事，爸爸肯定会来这里。”

“这么说，已经可以了？”

“嗯。天亮后，不，天稍微亮了我们就……”

“带着妈妈吗？”

“对。注意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听见了吗，麻堵？能起来吗？”

“嗯……”

5

遥佳和邦江也过来了。她们刚才找不到拓也他们，很是慌张了一阵。后来听见院子里有掘土的声音，才跟出来。

“啊，果然……”

邦江看见正在默默掘土的佐竹，双手捂住自己的嘴。遥佳则小声惨叫一声：

“悠木君。”

她来到拓也的身旁。

“这样好吗……”

“是他提出的。”

拓也小声回答。

“我们只能默默看着。”

“刚才邦江又给园城寺老爷打电话了。”

“联系上了？”

“没有，不过……”

“老公。”

邦江对着自己的丈夫说道。

“老爷已经听见留言，正往这边赶呢。你这样做的话……”

佐竹抬起头，不过只是一瞬。

“我已经受不了了。”

伴随着慌乱的呼吸，他的肩膀上下颤动，有些喘息地说道。

“不管老爷说什么，我都……”

“啊。”

邦江双手捂脸，无力地蹲下来。“那个时候哪怕是叫他一声少爷，好好供奉也好啊。”

她似乎把“死人的复活”与“不成佛的幽灵”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混为一谈了。不过，无论是哪种，他们的恐惧对象都是那个叫作亚希的少年，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那孩子就那么让人害怕吗？）

虽然拓也也说一系列案件的元凶是亚希，但他突然注意到一个问题。至少实矢和麻堵并不害怕亚希，而且——十年前，在乌裂野那片森林中遇见的那个孩子……是个柔弱的沉默孩子。因为遇上骤雨，他们躲在某个地方避雨……孩子的表情非常胆怯，吵着要早点回家，表情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一样。所以……

三人屏住呼吸继续注视着，不久，佐竹的铁铲发出一声钝钝的声音。应该是铲到地下的“棺材”了。

“亚希被装进什么样的箱子？”拓也朝着邦江问道。

“应该没有时间准备像样的棺材吧？”

“是储藏室的一个旧木箱。”邦江仍旧蹲在地上，回答道。

“老爷说那样就行——原本他说直接埋了就可以，不过那样太说不过去了。”

佐竹扔掉铁铲，弯着壮硕的身体跪在刚挖出的大坑边缘。拓也轻轻拿开搂住他胳膊的遥佳的手，踏过玫瑰藤蔓往那边走去。

坑不是很深，距离露出的木箱盖子最多有二十厘米。盖子也不大，而且不像棺材那样又细又长，倒不如说更接近正方形。不管亚希多么瘦小，在这种箱子里面他肯定伸展不开，只能以抱膝而坐的姿势被装进去。屈葬——也可以这么说。

佐竹伸进头去，将两手放在箱盖上。盖子似乎没用钉子钉死。原来如此，如果是这种状态，亚希被“埋葬”后恢复意识，然后自己逃出来也不是不可能。拓也这样想着。盖子被掀起来。

拓也拿起放在地上的手电筒，照向打开的箱子里。遥佳和邦江也远远地围上来看。

“唔唔……”佐竹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拓也也是一样。接着，佐竹手一滑，咣当一声，盖子滑落了下去。

仿佛受到惊吓一般，这位五十多岁的佣人先生非常不自然地逃离了坑穴。拓也的心情则很复杂，一半是果然如此，一半是怎会如此。他伫立在坑穴旁边，一动也不动。

木箱里面空空如也。

6

凌晨两时四十五分，饭厅里——

佐竹周三顾不得换掉沾满泥土的衣服，脸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不管拓也问他什么，他胡须下的嘴巴像冻僵了一般，一句话都不说，发呆的视线游离在桌子上，那神情简直和刚才的园城寺初子一模一样。

邦江也是一副愕然。待到缓过神后，她喝了一口遥佳泡的茶。

“亚希少爷他——”

像是受不了这种沉默，她仍然低着头，开口说道。“少爷从以前开始就是个特别的孩子。看上去和实矢少爷、麻堵少爷一样，修长白皙，是个漂亮的孩子，可是……”

然后她告诉拓也他们园城寺亚希是个怎样“特别”的孩子。为什么会被父亲准雄厌恶、恐惧，最终被幽禁在别墅的阁楼里。

亚希原本就是个沉默的孩子，平时几乎不笑，也不与人亲近。他的那种大人们无法理解的近乎病态的态度，从小时候起就特别明显。

亚希五岁的时候，在羽根木的宅邸中弄死亲戚家的婴儿，也是事实。据说是亚希擅自抱起熟睡中的婴儿失手引发的意外事故，实际上，是不是完全的过失谁都不清楚，也可能是亚希故意的。

“尤其是老爷，极为恼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孩子会掉下去？不管他怎么问，亚希少爷就是不回答。所以，也可能是……”

拓也打断邦江的话。

“可能是看见婴儿被大家宠爱，亚希心生嫉妒……之类的？是这样吗？”

“——是的。”

从那之后，园城寺准雄就对亚希采取旁人看来不能理解的严厉态度，正如今天（不，已经是昨天了）舅舅从附近那些主妇那里打听到的一样。听说母亲香橙一直因为此事叹息。但是，对于这个五岁就成为“杀人犯”的儿子，不如说正因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准雄才不得不更加严厉。

亚希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内向。每天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这样的亚希被学校老师定义为“问题儿童”。欠缺适应性与协调性，孤癖，有幻想症，有时还激烈地反抗大人……

准雄对亚希越来越严苛。

之所以会对亚希之后出生的实矢和麻堵这么严厉，起因就在这里。他预感并害怕着，这两兄弟会不会和亚希一样，也成为“问题儿童”。

“亚希和实矢君他们感情怎样？”拓也问道。

“他们经常一起玩。我们也看见他们玩得挺好，不过——”邦江眨了眨带着黑眼圈的眼睛，继续说道：“实矢少爷额头上的伤疤……”

“那个是怎么弄得？”

“是少爷五岁的时候被亚希少爷……”

“被亚希伤的？”

“是的。就在这栋别墅，当时好像是暑假。三人正在院子里玩，亚希少爷突然抡着棍子还是什么的乱挥一气。”

“实矢君五岁的话，那么亚希应该是十岁左右？”

“光是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就还有很多很多。譬如——”

像是惧怕某个看不见的人的目光一样，邦江提心吊胆地四处张望。

“以前这里养过一条日本柴犬，被亚希少爷用石头活活打死。不管怎么骂他，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他就是不说话……

“还有亚希少爷的画，我也忘不了。”

“画？”

“啊。他喜欢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书画画。可是，说到少爷画的画，那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怎么说？”

“譬如古里古怪的魔鬼之类。不管是树木还是房屋，怎么说呢，他都画上一些让人害怕的脸。”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画那样的画？”

“一直都是这样。”

“升入小学高年级或者中学以后还这样画吗？”

“是的。”

果然如此——拓也感觉自己已经窥视出亚希这个少年的另一面了。不知道邦江知不知道，孩子们的画中大致都能看到这样的情形。他们会在太阳上画上眼睛和嘴巴，在花朵上描个人脸，这是所谓的幼儿时期的万物有灵性——未将自己与外界分化，倾向于相信所有的事物都存在意识和生命——的表现。但如果这种倾向在升入中学以后还继续存在的话，果真就可能有“问题”了。

“那么，邦江夫人。”拓也说道，“关于去年七月亚希行踪不明的原委，您当然也很清楚吧？”

“这个……”

邦江有些支支吾吾，用手按住眼睑。

“亚希少爷当时在上林间学校吧。后来大家都去登双叶山，包括亚希在内的四人途中和队伍走散，再后来就发现他们惨死的尸体。”

“那时候——那时候真的很恐怖。你不会……”

“行踪不明的亚希为什么会被关进阁楼？这中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原委？”

“您知道吗？惨案发生地点离乌裂野不是很远，如果沿着山一直走的话，两到三天就可以……”

是吗？拓也心想。

“那么，亚希在惨案发生之后就直接来到这里了吗？”

“——是的。”

邦江双手交叉，压住自己颤抖的双肩。“那时的少爷真的很狼狈。衣服上沾满泥土，肚子瘪瘪的。”

“就他自己一个人翻山越岭地来到这里吗？”

“只能这样认为了。不管问他什么，他都咬紧牙关，一副恐惧的样子，什么都不回答……那桩惨案我也知道，所以当时立即通知了老爷。”

“然后，园城寺老爷就决定把亚希关在阁楼里？”

“嗯。”

“因为他觉得亚希就是惨案的凶手？”

“……”

“可事实上呢？亚希那样说过吗？”

“没有。少爷一句话都没说——不管老爷怎样严厉逼问，他就是一言不发。”

邦江慢慢地摇着头。“不过，少爷的背包里滚出一个人头……”

“人头？”

拓也吓了一跳，重复道。

“怎么回事？”

“他的背包里装着一个人头，是他遇害的朋友的人头。”

拓也想起关于去年七月发生在双叶山上的猎奇杀人案——舅舅跟他说过的话。

遇害三人尸体的惨状——像被凶猛的野兽袭击过，一个胳膊被拧断，一个肚子被劈开，还有一个头被割下来。似乎有一具尸体始终都没找到头颅。也就是说，是被亚希带回家了吗？

园城寺准雄断定亚希就是杀人狂魔，于是想将他从世人眼中抹掉。这样看来也就不足为奇。

“原来如此。”

拓也点点头，但他却怎么也不能把那个犯下残虐、疯狂杀人罪行的恶魔与十年前在此相遇的那个孩子重合在一起。

“人头呢？处理掉了？”

“嗯，老爷处理的。”

他看着耷拉着耳朵的邦江，又看看坐在自己身旁的遥佳。她的脸正僵硬着，毫无血色，似乎受到极大的打击。

“悠木君。”遥佳说道。

“那个亚希，还活着吗？”

“对，还活着。”

“那他现在在哪儿呢？”

“问题就在这里。”

拓也尽量保持冷静的口吻说道。

“森林中……或者，这栋别墅的某个地方。”

“这栋别墅？”

“我觉得不是不可能。这栋房子这么大——邦江夫人，这里有很多不用的房间吧？亚希有没有可能藏在某个房间？”

“怎么可能——”

邦江抬起头来，怯怯地低声说道。“怎么会？不可能。”

“现在开始，我们还是把家里的房间搜一遍为好。”拓也认真地说道。

“如果这样还找不到的话……”

墙上挂着的古老大摆钟，敲打着凌晨四点的钟声。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车子引擎的声音。

“是老爷。”

佐竹周三喊出声来，与妻子四目相对。两人僵硬的脸上现出一种与之前不同的紧张。

7

“麻烦请您回去！”

园城寺准雄冷漠地说道。

“不管是雅代的事还是克之的事，明天我都会做出相应的安排。请您不要多管闲事，专心读好自个儿的书吧。”

大厅正门处——

注意到出来迎接的人群中有拓也的身影，别墅的主人这样说道。他的脸上丝毫没有动摇的神色，脸庞轮廓清晰，嘴唇冷冷地紧闭着，正用锐利的目光瞪着这个“局外人”。

“听我说，园城寺老爷——”

准雄直接忽略正要说话的拓也，目光转向并排站立着的佐竹夫妇。

“我听到留言往这边打过电话，怎么没人接，大概十二点左右的时候。”他的语气充满责难与严厉。

“啊……是，是的。”邦江语无伦次地低下头，“真的对不起。”

十二点左右的时候，大家应该都在阁楼。

“园城寺老爷！”拓也果断地抬高声音，“那时大家都在阁楼呢，所以才没听见电话铃响。”

“什么？”

准雄上挑着眉毛，看看拓也，随后瞪着正耷拉着脑袋的佣人夫妇。

“怎么回事，佐竹？”

“——对不起。”邦江弱弱地说道，“因为这个小伙子说所有的事情都是亚希少爷所为……我们也很害怕，所以……”

“园城寺老爷，事情的原委我都知道了。”拓也说道，“关于亚希君的事情，包括下落不明的他实际上被幽禁在阁楼里。”

“你在说什么？”

他的内心当然是有所动摇的吧。只是，他始终冷冷地反击着。

“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好像知道亚希的事情啊，嗯，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从去年开始就一直下落不明，因为卷进极度残忍的案件里。”

“佐竹先生已经全都告诉我们了，您再装傻未免有些……”

“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并不是要针对你对亚希的做法说三道四，因为我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但是你们认为的去年八月从阁楼窗户上跌落而死的亚希实际上还活着，这个您并不知道吧？”

听到这些，准雄脸色果然有变。拓也继续说道：

“刚才佐竹先生去后院，从那座白鹿雕像下面挖掘出来的箱子里，并没有发现亚希的尸体。”

“什么？”

“亚希还活着，这就是问题所在。实矢君和麻堵君也知道这件事。亚希现在正躲在某个地方，有时还会偷偷地跟弟弟们见面，而且……”

拓也简短地说明了一下雅代跌落而死的疑点和克之行踪不明的情况。

“这些事情可能全都是亚希干的。如果园城寺老爷您的判断是正确的，亚希精神上确实存在某些异常，然后制造了这一连串案件的话，那现在岂不是非常危险吗？”

园城寺准雄突出的额头上皱纹紧锁，沉默着伫立了一会儿。这期间佐竹夫妇一个劲儿地叹气，不停地震颤着沉闷的空气。遥佳几乎被拓也挡住，在他背后仔细注视着雇主老爷的反应。

“悠木君。”

不久，园城寺家的主人发话了。“看来你是误解了什么。”

“园城寺老爷。”

“我不知道佐竹他们跟你说了什么，但如果你相信那些胡言乱语，我会很困扰。不好意思，还是请你立即离开这里吧。”

“怎么这样——您怎么还不明白……”

“这个家的主人是我，我没有理由被你这个局外人说三道四。”

准雄的声音带着愤怒，高亢而严厉。

“刚才你说的这些话，全都是无凭无据的瞎猜。请你立刻回去，不要再接近这里。说实话，这样我会很困扰。”

“可是……”

“龙川小姐。”

准雄望向遥佳。

“你也一样。如果你相信拓也所说的话，那么不好意思，请你明天也立刻离开这里。”

“园城寺老爷，可是……”

遥佳刚想反驳，拓也举起手将她挡住。

“您是想说，这里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吗？”

“没发生过任何事？对，这个家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是事实。”

“雅代小姐和克之君的事情，您打算怎么处理？这里免不了会被警察搜查，到那时我会……”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准雄耸耸肩，像在训斥小孩子一般。

“可是悠木君，你要知道你和我的社会力量不同，你还差得太远。劝你还是再仔细考虑一下，放聪明一些。”

“社会力量？”

“我可是在社会上拥有相当信誉度的人，这种信誉不是凭你一介学生的告发就能轻而易举动摇的，弄不好啊，最后遭殃的会是你。”他的意思是，不管雅代的死还是克之的下落不明，凭借他的“社会力量”都能风平浪静地处理掉吗？即便拓也或是遥佳将自己所知道的“事实”告诉警察，他也可以轻松驳回？

拓也找不到话语反驳，便望向佐竹夫妇。他们仍旧深深地埋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在害怕。

刚才对这一连串案件和“复活的亚希”所产生的恐惧，此刻完全被对主人的害怕所代替。园城寺准雄的态度和言语具有绝对的威严与力度。

“佐竹。”准雄说道，“我说的有错吗？”

两人沉默着，摇摇头。

“看见了吗？”

准雄点点头，瞥了眼自己的手表。“那么，请回吧。”他的话掺杂着不容分说的威严，他命令拓也道，“听好了，请忘记你刚才所说的话，这都是为你好。”

第九章　清晨的仪式

麻堵，麻堵。

……啊，什么？怎么了？

快起来啊。天已经亮了。

我很困啊。

爸爸已经回来了。

啊？

小亚在等着呢。快点起来，必须得走了。

嗯，嗯。

爸爸正在饭厅里和佐竹叔叔说话呢。

大哥哥呢？

好像回去了。所以，听好了，麻堵。我悄悄地去把妈妈带出来，你马上去大哥哥的别墅。

嗯。

要说什么你知道吧？

——嗯。

好的。那么，快点……

1

对于始终保持冷峻态度的园城寺准雄，拓也不再继续反驳，几乎是被驱逐着离开别墅。他甚至没有工夫和遥佳打声招呼。鼻头差点撞上咣当一声关死的大门，他咬着嘴唇在那里停留片刻。惋惜、疲惫、四肢无力，还有压抑不住的胸中的那股骚动……拓也沮丧地伫立着，任感情在心中交织。

月亮的余晖仍旧悬在西边的天空上，东方的那片天空则蔓延着一片妖娆，那是片紫红色的朝霞。吹得森林沙沙作响的强风天气里，如果出现朝霞，那便是天气要变坏的征兆，孩提时代就已熟记于心的常识此时涌上心头。

没办法，拓也只得钻回车里。

还是暂且先回去吧，回去之后好好考虑一下“作战计划”。

是太过不甘才说这样的话吧。自己究竟该以什么目的，部署怎样的“作战计划”才好呢？

“没有理由被你这个局外人说三道四……这样我会很困扰——”他会这样说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他那句“社会力量”狠狠地打击了拓也，让他很不甘心。但事实的确如此，即便那里真的存在某些犯罪行为，对准雄来说，拓也也不过是毫无缚鸡之力的“一介学生”而已。

这些道理他从一开始就明白，舅舅也曾经警告过他。

尽管如此，为了解开园城寺家的秘密，他还是那样大胆地逼问那对胆小的佣人夫妇——他觉得那不是因为人们所说的正义感，也不单单是出于好奇心。

对于最近发生的一连串案件来说，自己绝不是完全的“局外人”——是的，拓也心中感觉到。

（所以……）

与遥佳的关系、对实矢和麻堵的关心，都还达不到那个层次……

自己与整件事情相关联，不，应该说一直关联至今。

（所以……）

那是——对了，从与整个事件的中心——与亚希相遇开始……十年前的夏天，从那时候开始。

他又重新开始审视现在和过去隔着的那堵墙。

（啊，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究竟和我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回到别墅，拓也疲惫不堪地坐在起居室的沙发里，一个劲儿地抽烟。

今后他该怎么做？遥佳会怎么样？

园城寺准雄说，他会做相应的处理。至少表面上他是自信满满，非常冷静。

可是——拓也想到，即便雅代和克之的事情他有“能力”处理妥当，那他究竟想怎么处置亚希呢？

亚希现在正藏匿于某个地方。他是打算把他找出来，再次幽禁到阁楼里吗？一直保守着亚希“秘密”的实矢和麻堵，又将承受怎样的处罚呢？

亚希——现在到底在哪里？

脑海中再次浮现这个问题时，拓也突然觉得有些疑惑。

刚才他对佐竹夫妇说，亚希很可能藏匿在附近的某个地方；也曾提起过，可能就潜伏在那栋别墅的某处。但实际情况呢？

别墅确实很大，少年要藏起来也很容易。但是，从去年八月被“埋葬”，到今天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他竟然一次都没有被常年住在那里的佐竹夫妇逮住，这可能吗？

还是说，他在这附近，譬如森林中潜伏着生活了一年？这应该是非常困难的吧？

如果是个身体强壮的野人也就罢了，亚希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即便他的“疯狂”有时会带来某种超越人类想象的力量，这仍然有些勉强。

那么——

可能某处有座隐蔽的家？一个能遮风挡雨、抵御寒冷的地方。“隐蔽的家啊。”

拓也边低语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

这一年，亚希基本上生活在“隐蔽的家”里，有时会趁佐竹夫妇不注意偷偷溜进别墅筹备吃的以及其他生活必需品。

“——对啊。”

内心深处的蒙眬中，咚的一声掷出某些记忆。“确实，那个……”

拓也有些恍惚地踱向窗边，望向湖水周围的森林。

十年前的某天，拓也为了避雨，和森林中遇见的四岁孩童一起跑进某处古老的建筑中。那里有些昏暗。窗外电闪雷鸣。顶棚很高，里面极为空旷……是的，有那么一所建筑。

眼前是朝霭笼罩的姬乃湖。风吹拂着湖面荡起粼粼波纹，深灰色的湖面闪耀着光辉灿烂的朝霞。

突然！

窗户的正对面——靠近岸边的湖水中，他注意到一个不一样的光泽在摇晃。

是红色。

那不是朝霞映照在湖水上的颜色。那颜色更深，形状更分明……

拓也打开窗户，将身子探出窗外，凝视着那片颜色。红色——那不是衣服吗。

（红色衣服！？）

心中大声叫喊着，拓也直接从窗户跳了出去。

2

距岸边一米左右的湖面上，漂浮着一个东西。那片红色果然是衣服，是件红色的半袖T恤。

（——是克之？）

拓也的身体僵硬起来。

他没有见过安达克之，也不知道他的相貌和体格，但是他听遥佳说过，那晚克之穿的就是红色T恤。

（那是克之的尸体！）

尸体呈弓形向上挺胸，随着水的波动在湖面上轻轻摇晃。依稀可以看见浸在水里的手和脚，还有他的头……

拓也条件反射般地捂住嘴，有些毛骨悚然地低吼着，他在湖边蹲下来，再次近距离地观察尸体。

尸体的头部朝向这边。

因为淹没在水里，看得不是很真切。但那张脸的大体状况，某种程度上还是可以知晓的。

能看见红色的肉，似乎有个很大的伤口。应该是额头部位吧。也就是说，克之在崖下果然又被人殴打过，凶器就是那块滚落的石头，而且，之后凶手还将他的尸体扔进湖里。

尸体就这样随着湖水浮动，一直漂到岸边，现在来到拓也眼前。还没来得及惊讶于这个偶然，透过清澈的湖水，拓也又发现克之脸上的另一个特征。

不只额头有伤，他还隐约看见另一处类似红色小窟窿的地方。

“——眼睛！”

拓也不由得叫出声。

“眼睛被……”

这不是他确切的观察结果，而是通过直观和联想得出来的结论。眼睛没了——尸体的一只眼睛被挖了。

终于，在那一瞬，他所认知的现在（一个是——）与过去的经历突然交接在了一起（人狼的眼珠）。

心被牵引着。

回到过去，十年前的那个傍晚。

对漂浮在眼前的尸体所产生的生理恐惧，该如何处理这具尸体的焦虑，以及直到刚才还尚存的四肢无力与焦躁不安……就在一瞬间，全部被覆盖。

他听见的只有低低的雷鸣声，以及噼里啪啦敲打在地上的暴雨声。看见的只是昏暗建筑中那张孩子怯生生的脸……

……是园城寺亚希。

他在森林中迷路的时候，恰巧和拓也遇见。接着骤雨来临，他们一起去那栋古老的建筑里避雨。他始终怯生生的。不管拓也怎样问他，他都僵着脸，闭口不言。最后还说要一人冒雨回家。

（……所以。）

所以那时……

“——我要回家。”他听见亚希的声音。

“等等。外面下着大暴雨呢，还打雷，出去会被劈死的。”

那是十二岁的自己的声音。

“可是……”

“没关系，这是傍晚下的骤雨，不会太久，再稍微等等吧。”

“……”

“真败给你了，看看你那副要哭的样子——好吧，那么……”拓也说道，“那么，我给你讲个有意思的故事吧。好不好？”

“——什么故事？”

“很想听吧？那么，你要老老实实的啊。”

对，然后拓也就讲给他听：

“呃，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遥远的国家……”拓也给亚希讲了那个故事。

他那段日子自娱自乐编造出来的某个国家的故事。

3

园城寺准雄内心也是不知所措。

昨天雅代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雅代喋喋不休地跟他哭诉，说克之不见了，叫警察帮忙找找吧。他费了好一阵工夫连哄带骗才安慰好她。

他不在别墅的时候，不想警察靠近这里。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被发现会很糟糕的话，也就是那间闲置家具的阁楼了。不过关于这个，稍微有点说辞就能敷衍过去。但是，他的内心对此还是有着强烈的抵触。

因为他将精神不正常的儿子从世人眼里抹杀的做法，最终导致儿子身亡、妻子精神崩溃的事实，让准雄始终抱有挥之不去的罪恶感。

雅代应该十分清楚他的这种心理，克之似乎也从母亲那里听说了亚希的秘密。一年来，两人经常以此为把柄，随心所欲地向他勒索。

所以昨晚——也可说是四个小时之前——当准雄外出归来听见佐竹的留言时，惊愕中还夹杂着一抹安心。

雅代死了。从二楼阳台上跌落下来，摔碎头骨。

他回过电话，但没人接。虽然知道佐竹不会擅自做主叫来警察，但他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不安。

他不知道如果克之安全归来看见母亲的死后会怎么做。他也很在意家庭教师遥佳的目光。他一刻都等不得电话接通，能做的只是飞快地赶来这里。

打发走悠木拓也，又让遥佳回屋后，他在饭厅里训斥佐竹周三和邦江。虽说现在责骂也没什么用，但他只能这么做。

两人很是胆怯，那种胆怯非同寻常。似乎迄今为止堆积在心里的各种情感，此刻一下子以恐惧的形式爆发出来。

佐竹一边一个劲儿地向准雄道歉，一边颤抖着说拓也的话都是真的。克之失踪的疑点，雅代尸体的指甲被剥落，初子的发狂……以及按捺不住而挖出的亚希的“坟墓”，里面竟然没有尸体。亚希还活着，对此佐竹和邦江都深信不疑。

不可能，刚开始他这样觉得。可是当他亲自确认完空空的“棺材”和被剥落指甲的雅代尸体后，准雄也不得不相信起来。

亚希——那孩子还活着。他活着，并任由他那疯癫的神经逐渐完成某些恐怖的事情。克之的失踪，雅代的离奇死亡，还有四月份森林里朝仓香里的死……

这过于残酷的想法使得准雄头晕得厉害，还有些恶心。

（该怎么做才好？）

一味自问也无济于事。

（该怎么做……）

对准雄来说，妥善处理好雅代的死非常简单。能帮自己写份像样的死亡诊断书的医生大有人在。如果事先疏通好，某种程度上封锁警察的行动，也不是不能商量。对于克之的失踪也是如此，他可以巧妙地找到不将案件公开的解决方法。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亚希。

即便能够找出亚希，将他抓获，之后该怎么做呢？只能再把这个孩子幽禁在某处吧。

亚希是个让人惧怕的孩子。

准雄一直都惧怕亚希——为那孩子是自己的儿子感到羞耻、愤怒，还有恐惧。一直——从那孩子犯下第一次“罪行”以来。

那孩子身上发生过太多令人战栗的事情。经常发生的“事故”一次次以“恶作剧”为借口被敷衍过去。但是随着那一桩桩事故经由亚希重叠起来，准雄的疑惑也就日益膨胀。

所以一年前，当发生那桩双叶山惨案时……

他觉得惨案的凶手正是当时“下落不明”的亚希。但是整个调查过程却始终没有提出这样的质疑，至少表面上没有这样的说法。因为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来讲，要实施这样残虐异常的暴行，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但是，准雄并不这么认为。

当他接到通知，说亚希背包里装着朋友的头颅，表情呆滞地到达别墅时，他就考虑到最坏的情况。亚希体内的异常终于使他爆发出疯狂的举动，那时他便有了判断，因为他的内心充满疑虑与恐惧。

亚希什么也不说。

山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带着尸体的头颅回家？不管问他什么，他都闭口不言。那时的亚希明显精神不正常……

所以，准雄选择让亚希继续以“下落不明”的身份活下去，将他从世人眼中抹杀。

香橙和初子是反对的。但是当他考虑到事情公开之后对自己、家人乃至整个园城寺家族所造成的社会损失，便觉得只能这么做。他甚至觉得如果让人发现自己的儿子是猎奇杀人案的犯人的话，倒不如自己亲手将儿子杀死的好。

他不顾香橙和初子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将亚希关在阁楼里，并封住佐竹夫妇以及刚好来到这里并知晓全部事情的雅代的嘴。还严厉地告诫实矢和麻堵，不准将亚希的事情泄露出去。虽然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能正确理解父亲为什么要把亚希幽禁起来，但他们还是听从父亲的命令，约好不对外人说。

他那时的选择果然是错误的吗？

那之后不到一个月，亚希就从窗户掉下来摔死了。尸体只能悄悄地埋在后院里。随后，从以前开始就情绪不稳的香橙，也因为那件事的打击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但是，不管怎样，原以为那一切都已结束。

没想到，那时候（原以为）已经死去的亚希实际上只是假死，在被“埋葬”的当天晚上就恢复意识——然后匿身于某处，一直活到现在。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离奇的事情？

总之，首先要找出亚希。然后，对，要让知道秘密的悠木拓也和龙川遥佳永远不能开口，不管使用什么手段。

快凌晨五点了。

将胆怯而憔悴的佣人夫妇遣回屋后，准雄走上二楼，朝香橙的房间走去。听说雅代出事之后，他们将受惊的香橙移到隔壁的房间休息了。

过分的父亲，过分的丈夫……

陷入昏迷状态中的她，心里一定在不停地咒骂他吧。“为什么老公你就不相信亚希呢？”

她说了好几次，用充满哀伤的眼睛微弱地说道。

但是，在她的心里，在疼爱孩子的同时，肯定也有相同程度的恐惧。亚希这孩子的身体里，有着某种别人无论如何都捉摸不透的东西——那东西隐藏着某种令人生厌的影子，以及某些非正常的因素。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准雄是爱香橙的。她也爱着准雄，爱着这片乌裂野的森林。两人惊喜于儿子的出生，并且深爱着这个孩子。但是……

到底是为什么，是从哪里开始出差错的？为什么亚希会成长成那样？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用那种眼光看他，那孩子才会渐渐闭塞内心。”

但实际上，亚希本来不就是“问题儿童”吗？

“你对孩子太严厉。”

如果不严厉点的话，都不知道亚希会做出些什么来。这样一想……

“对实矢和麻堵也是……”

他不想像对待亚希那样对他们。但他们与亚希流着相同的血（明明是我和香橙的血液，却为什么……），他不希望他们变成和亚希一样的“问题儿童”。

这一点准雄的态度是相当坚决的。虽然有时香橙也会指责他，但她基本上属于那种非常顺从丈夫的妻子。

他打开邦江告诉他的那间屋子的门。

对于不管对谁都一副冷冰冰模样的准雄来说，他只展示自己的软弱给一个人看，那就是他的妻子香橙。虽然对此她已没有任何反应……

“香橙——”

迈进屋里，准雄停住叫喊。房间里没有香橙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房间。可是床上明显有人睡过的痕迹否定了他的猜想。

香橙不见了！

为什么她会不见？那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无暇多想，径直蹿出走廊。

4

“龙川小姐！”

园城寺准雄顾不上敲门，径直闯进屋里。“龙川小姐，香橙她……”

遥佳没有睡着，正坐在床边入神地思考着事情。估计是听到这声不像自己熟悉的园城寺家主人的尖嗓子，她吓了一跳，立即站起来。

“夫人怎么了？”遥佳问道。

“你知道香橙去哪里了吗？她不在屋里。”

准雄面无血色，一个劲儿地往屋里张望。“屋子里没有？不可能啊……”

遥佳不明所以地摇摇头。

“房间不是夫人原来住的那间。因为雅代小姐的事情，夫人搬到隔壁去了。”

“就是不在隔壁那间！”准雄抬高声音。

“没去洗手间吗？”

“没有。原先的房间我也看过，都没有。”

“怎么可能。”

“你不知道她去哪里了是吧？”准雄带着些责难的语气。

“没有线索吗？”

“没有。”遥佳又摇摇头。

“迄今为止她有没有自己出去过？”遥佳反问道。

“没有。这一年一次也没有。”

“不会是……”

遥佳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说道：“不会是因为昨晚亲眼看见那样的事故——受到打击……”

“你是说，病情恢复了？”

“夫人叫声很大。或许，对了，如果那时的脚步声是亚希的话，夫人……”

“脚步声？怎么回事？”

“雅代小姐从那里跌下来以后，我听见有脚步声从二楼跑下来。

“吧嗒吧嗒的声音，好像是小孩子的。悠木君说，那可能是亚希的脚步声，可能是亚希将雅代小姐推下去的。所以，夫人看见本应该死了的亚希君……”

“什么乱七八糟的！”准雄不高兴地说道。

“这样说的话，难道香橙是去找亚希——想见亚希才跑出去的？”遥佳也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园城寺老爷。”遥佳说道，“总之先在家里找一找吧。”

5

园城寺准雄往阁楼上找，遥佳则直接下楼，去找佐竹夫妇帮忙。但是，当她跑下楼梯，正要赶去佐竹夫妇的房间时，突然改变了方向。她想，要不先去实矢和麻堵的房间看看吧。

或许香橙是去了两个孩子的房间。而且，对了，追问一下那两个孩子不就知道亚希现在在哪里了？

在强烈的直觉驱使下，遥佳飞奔在长长的走廊上。

实矢和麻堵的房间并排在走廊尽头右手边。前面的是麻堵的房间，里面那间是实矢的。

现在是早上五点多，平常的话两人应该还在熟睡中。

这么早就把两人叫起来实在有些可怜，她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遥佳敲敲麻堵的房门，没等他应声便打开门。

朝阳透过浅黄色的窗帘照进来，屋里比走廊里明快很多。

“麻堵君……”

遥佳吃了一惊，停住叫声，跑进屋里。

麻堵不在床上。屋里的家具除了床，只有书桌和衣柜，也没有其他可以躲藏的地方。

“麻堵君！”

遥佳仍然固执地叫着少年的名字。

（不在吗？麻堵君。）

（怎么会……）

是不是去卫生间了？还是……

遥佳慌忙跑出屋子，来到隔壁实矢的房间，这次她没有敲门就直接闯了进去。

（——不在！）

房间里也没有实矢的身影。

（到底怎么回事？）

（两人都去了哪里……）

遥佳呆呆地伫立着，徒然地环顾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香橙不见了，实矢和麻堵也不在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抑或将要发生什么事？

不管怎样，得抓紧告诉园城寺准雄。佐竹夫妇也必须叫起来。

遥佳刚想往外走，视线突然停留在实矢的书桌上，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半开着。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在意，她也说不上来，只是隐约感觉那里可疑。只能这么解释了。

遥佳来到书桌前，往抽屉里看。里面放着一本只有八页纸的写生簿。看到灰色封面中间那行横写文字后，遥佳更加疑惑。

像是被吸引着一般，遥佳边注视着封面的那行字，边从抽屉里取出写生簿。

《魔法师与人偶王子》。

（——这是？）

似乎是书的名字。虽然写得不是很美观，但也算得上是黑体艺术字。在“魔法”这两个汉字上面，还注着小小的平假名。

是实矢画的吗？

最初她是这样想的。

她没见过两个孩子用这本写生簿，只是封面上的艺术字怎么看都像是手写……

她翻开看了看。当看见上面的画以及画上标注的文字时，遥佳终于明白这些画出自谁手了。

（不是实矢君的字。）

笔迹不一样。这密密麻麻排列着的隽秀的字也不像是麻堵写的。也就是说——

（亚希的？）

对了，这一定是亚希画的。亚希写的字，亚希画的画……

“……人狼在月圆之夜会变身成毛发浓密的狼，专门袭击年轻女子。”

遥佳翻开的那一页写着这样的文字。下面画着正在变身的“人狼”。歪曲的鲜红色嘴里龇出尖锐的獠牙，全身长满浓密黝黑的体毛，一副让人恐怖的怪兽画像。

画基本上是用蜡笔和彩笔描绘，从画技上看绝对不占优势。但正因为技术的拙劣，才生出一股异样的气势。

邦江说过，亚希经常会自娱自乐地画一些毛骨悚然的画。这些画面确实令人恶心。但是这种形式——添加故事的这种形式，更像是亚希画的“图画书”。

遥佳屏住呼吸，匆忙地往下翻。

——人狼和年轻人战斗的画面。

——人狼倒下的画面。击败人狼的年轻人从尸体上将人狼眼睛挖出的画面。

（什么啊，这是？）

面对这些幼稚而拙劣的笔法画出来的残忍画面，遥佳不禁皱起眉头。

她没有工夫再追寻故事看下去，又往下翻了好几页。

下一篇出现的是一个丑陋的老太婆。全身上下都是黑色，拄着拐杖的手指伸着长长的红指甲，眼角上挑的眼睛和极度夸张的鹰勾鼻……

这应该是“魔女”吧。

（……这张脸。）

遥佳吃了一惊，屏住呼吸。

（这个红色指甲。）

（指甲……）

她感觉自己脑海里正噼里啪啦地火花四溅。

（到底这是……）

仍然是刚才的年轻人，正在和“魔女”对决。然后——然后……

“啊！”

再翻到下一页时，遥佳喘息着发出低吼声，全身都在战栗。

“果然……”

——魔女倒下了。鲜红的指甲被年轻人剥落的画面。就是这个，遥佳心想。

亚希按照自己画里的做法，将指甲从雅代尸体上剥落。

这样说来，或许刚才看到的“人狼”画面，也和这一连串的事件有关。不，不止是那幅画，或许整个画册都……

她当即决定通知拓也，要是不赶紧把这些事情告诉他的话……遥佳将写生簿夹在腋下，飞快地跑出屋子。

6

“不好了！”

拓也拿起听筒，便听见遥佳在那边滔滔不绝的声音。“实矢君、麻堵君，还有香橙夫人都不在房间。而且，我在实矢君的房间里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喂？喂？悠木君，你有没有在听？喂？”

“——啊，在听呢。”拓也低着头回答道。

（那两个孩子和香橙夫人都不见了？）

（——是吗，已经开始行动了吗？）

“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抽屉当中有本写生簿。”

遥佳有些兴奋地说道。

“可能是亚希画的画册。里面有将女人尸体指甲剥落的画面，而且我……”

“啊！”

拓也深深地叹了口气。

“画册吗？这样啊。”

“这样啊？悠木君你怎么了？是有什么线索吗？”

遥佳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拓也慢慢地摇着昏沉沉的脑袋，说道：“我发现克之的尸体了。”

“什么？”

遥佳惊叫着。

“在哪里？怎么发现的？”

“在湖上漂着，正好被冲到别墅前面的岸边。”

“怎么会？那个人果然已经……”

“前天晚上你离开那里之后，他的头又被用石头砸过，然后尸体就被抛在湖里。”拓也淡淡地说道。

“克之的一只眼珠被挖了出来。”

“眼珠？啊！”

“那本画册上也有对吗？被挖出眼珠的人狼的画。”

“——你怎么知道？”

“果然有啊。”

“嗯。”

“故事从头到尾都读完了吗？”

“啊，没有。没有时间读，刚刚才发现的。”

“是吗——我猜，画册最开始是主人公将雪女的头发剪掉的画面吧。”

“雪女的头发？”

“对。模仿那个的就是朝仓香里的案件。”

“香里的……喂，悠木君。”

遥佳问道：“你怎么了？怎么感觉声音怪怪的，到底怎么了？”

“我全都明白了。”拓也答道。

“明白？”

“对。我以前忘记了，那是十年前的事情……”

“十年前？”

“十年前的夏天，我曾经来过这里。之后在那片森林中我遇见了当时只有四岁的亚希，然后——”

拓也使劲闭上一直游离不定望向窗外的眼睛，说道：“是我跟亚希讲的，把我自己当时想象的故事讲给他听。”

“故事……”

“我小时候经常自己写童话玩。那是其中一个故事，非常无聊低俗的故事。”

“你说的故事，就是？”

“是的。”

拓也有些无法忍受似的点点头。

“‘魔法师与人偶王子’——标题是不是这个？”

“嗯。封面上确实……”

“那时我讲的故事亚希全都记住了，然后将它画成画册——现在的一切全都是我当年埋下的种子啊！”

“可是——可是，为什么……亚希是为了什么？按照童话故事的发展，将人眼挖出，指甲剥落，他果然还是发疯了吧。”

“不是的，龙川。”拓也打断遥佳的话，“不是的，不是这样……”

正在那时——

咚咚的敲门声传进拓也耳朵。然后——

“大哥哥，在吗？大哥哥？”

（啊！）

拓也停住话语，将耳朵离开听筒。

（来了……）

“大哥哥？”是麻堵吧。

“悠木君，怎么了。悠木君？”

遥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不好意思啊，龙川。”拓也快速说道，“我好像必须得走了。”

“啊？怎么了。你说要走，到底……”

“大哥哥。”

大门被打开，少年走了进来。“不在吗？大哥哥。”

遥佳“啊”地叫了一声。

“刚才的声音是麻堵君吗？那两个孩子在你那里？喂，悠木……”

拓也轻轻地放下话筒。

自己没有好好解释一下就挂断电话，拓也觉得很抱歉。只是，这孩子既然来到这里，那就说明自己必须得走了。这也是现在的自己所能做的——而且是全心全力要做的事情。

“呀，是麻堵君。”

拓也对着跑进起居室的少年举手示意。和初次见面时一样，麻堵还是穿着那件柔和的黄色T恤。

“来接我吗？”

“嗯。”

是一路跑过来的吧。麻堵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边重重地点点头。“大哥哥是‘好魔法师’吧。”

拿烟草穿透硬币，在空中将它变没……拓也表演的魔术，对两个孩子来讲就是“魔法”。所以……

“啊——对啊。”拓也回答道。

“拜托了。”麻堵的神情非常紧张，祈求道。

“拜托大哥哥，请跟我来。四样必需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对，冒险归来的年轻人是这样说的，要借助“好魔法师”的帮助。）

“走吧。”拓也说道。

“是在森林中的那栋建筑里吧？”

“嗯。”

“实矢君呢？”

“先过去了。”

“带着你妈妈？”

“嗯。”

“你们以为妈妈是“人鱼”对吗？”

“——不是吗？”

看着麻堵有些不安的脸，拓也慢慢地摇头。“不，这样就行。”

“……”

“那我们走吧。”

这时，麻堵不停地望着通向书房的那扇门。

“可是。”他小声嘟囔道。

“怎么了？”

“必须得拿着《魔法书》啊。”

“魔法书……”

（“好魔术师”一手拿着“魔法书”面向“圣堂”——对，故事中确实有这么一段。）

看到拓也些许困惑的表情，麻堵慌忙朝书房的门跑去。“在这里不是吗。”

“——嗯？”

“魔法书在这里哦。”

“是吗？”

打开房门，麻堵跑进书房。随即从凌乱的书桌上拿来一样东西……

“给你，这个。”

“啊？啊。”

拓也接过那本“书”。

Die Städteordnung von 1808 und die Stadt Berlin——是那本可恶的德语原著复印稿的装订文件。

（……魔术师拿着的魔法书上，写着人们从未见过的难懂的文字……）

不可思议的眩晕使得拓也身心俱疲。

（原来是这样啊！）

那天——实矢和麻堵到这里玩的时候，他们在书房里发现了这本文件。从未见过的难懂的文字——不是日语，也不是英语，而且不是普通的字体，对他们来说，这本用“哥特体活字”写成的无法辨认的“书”就是“魔法书”。

然后——

拓也跟着麻堵，朝“圣堂”走去。“故事”将要迎来最终篇。

7

电话被挂断了——正好这时，她听见园城寺准雄下楼的脚步声。

“园城寺老爷。”

遥佳离开电话台，跑到楼梯前面。“我刚才给悠木君打电话了……”

“给他打电话？”

准雄瞪着遥佳。

“遥佳小姐，你擅自做这些事情，我很困扰！”

“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遥佳扯开嗓子喊。

“实矢君和麻堵君都不在房里。”

“你说什么？”

“您看一下这个。”

遥佳将写生簿一把塞给准雄畏缩着的手。

“这是亚希君画的画册。最近的一连串案件全都是按照这上面来的。”

“怎么会……啊……这个……”

打开写生簿后，准雄的脸有些僵硬。

“这确实是亚希的字体。这幅画也是……”

“我给拓也打过电话。他说他全都明白了。他还说发现了克之的尸体。”

“克之的尸体？真的吗？”

“嗯。然后——那时，那个可能是麻堵君的声音……”

“麻堵吗？在哪里？在他那里？”

“是的。”

遥佳心急火燎地诉说着刚才和拓也的对话。“所以园城寺老爷，我们必须抓紧赶去拓也那里。总感觉他有些奇怪，突然挂断电话。”

“麻堵为什么要去他那里？”

准雄的脸色一片煞白。

“实矢也一起吗？还有香橙？那么，亚希也？”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我们要快点！”

“明白了。”

将写生簿夹在腋下，准雄立即从上衣口袋掏出车钥匙。

“我们走吧。”

8

“就是这里，妈妈。”

实矢回头望着自己领过来的香橙，指着那座古老的建筑。

“要从那里进去。”

母亲的手非常冰冷。清晨的森林中空气凉飕飕的，风也很大。母亲只穿着一件长袍睡衣，看上去很单薄。

任风将自己长长的头发肆意吹乱，香橙抬起呆滞的脸，望向实矢指着的建筑墙壁。

她还是一句话都不说。刚才她正在隔壁房间睡觉，突然被实矢叫起，然后便偷偷地溜出门来到这里。其间，她没有开口说话。虽然她很困惑，但是并没有拒绝。

实矢的半裤上面仍旧是那件绿色T恤，肩上背着一个装着所需东西的背包。

他拉着香橙的手，来到墙壁周围。洞口处竖着一块脏木板，平常就是这样被遮盖的。

拿开挡板，漆黑的洞口便呈现在眼前。“妈妈没问题吧，应该能进去吧？”

实矢说着，弯下身趴着，脚先伸进洞里。

“妈妈，快点进来。”

实矢将上半身留在外面，抬头看着母亲。

香橙茫然地看了好几遍，当实矢伸手拽她的睡袍裙摆时，她也慢腾腾地弯下腰。

“虽然有些小，但是没关系。快点进来吧，小亚在里面等着呢。”

“……”

提到“小亚”这个词，香橙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反应。实矢使劲拽拽她，她便像实矢一样趴下。

教堂里面很暗。空气比外面还凉，而且充满着异样的湿气。

先爬进去的实矢终于抓住跟在后面的母亲的手，将她拽进来，随后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打开。

“在这边。”

实矢扶起母亲，一边照着脚底下，一边向教堂中央挪去。香橙没有反抗。

他为母亲准备了一把椅子。那是堆积在建筑角落里的椅子中的一把。

“坐吧，妈妈。有些脏，你要忍一忍啊。”扶着母亲坐下后，他将手电筒照向教堂正中。

里面，祭坛已被泥沙和瓦砾埋葬；地板倾斜陷落了下去，形成了一个个浅水坑。吧嗒吧嗒的水滴声仍在继续。还有……

“小亚，我们来了。”实矢说道。

“麻堵呢？”低声压抑着的声音，在教堂内响起。

“接着就来，他去带大哥哥过来。”

说着，实矢确定坐在椅子上的母亲一动不动后，便再次打开肩上的背包，将他从库房里偷拿出来的蜡烛盒取出来。打火机也带了过来，那是四月份那天朝仓香里落在这里的东西。

不一会儿——

黑暗的教堂里到处都是蜡烛的光亮。

9

园城寺准雄和遥佳乘坐奔驰到达湖畔别墅时，已经是凌晨五时四十分。

拓也的“甲壳虫”停在家门前。可是，大门却没锁，家中一个人都没有。

“感觉悠木君有些不正常。我听到电话那头有麻堵君的声音，然后他就急急忙忙向我道歉。”遥佳站在起居室的中央，说道。

“道歉？”准雄问道。

“嗯。”

遥佳想起那时候拓也的声音。“他当时确实是对我说，对不起，我必须得走了……”

“你怎么不早说？”

“他又没跟我说要去哪里，所以我们只能先到这里看看。”

“话是这么说。”

准雄边焦急地抚摸鼻子下方蓄着的薄胡须，边环顾着宽阔的起居室。

“他的车还在这里，说明没有走远。可是……”

“对了。”

像是想起什么，遥佳走到准雄的身旁。

“园城寺老爷，把那本写生簿给我看看。”

“这个？”

“嗯。”

从准雄手里拿回写生簿后，遥佳迫不及待地翻开后面几页。“亚希是按照这上面画的故事作案的。悠木君知道这个故事。他在电话里说，他以前跟亚希讲过这个故事。这样的话……”

“或许他们去的地方也写在里面？”

“对。”

“太荒唐了。”

“但是，现在也没有别的线索啊。”

“好魔法师”一行文字映入遥佳的眼帘。好魔法师——好像听实矢和麻堵说过。确实他们觉得拓也是……

冒险归来的勇士去邀请好魔法师。

“拜托你。”勇士这样说道。

“拜托你，请跟我来。四样必需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魔法师点点头……

“就是这里。”遥佳小声说道，翻开下一页。

（悠木君一定是这个“好魔法师”。）

下一页画的是某处黑暗空旷的建筑里的情形。点燃的蜡烛立在烛台上，主人公“勇士”和“好魔法师”正往里走。

……两人到达圣堂。在那里……

“圣堂。”

遥佳不由得抬高声音。

“怎么了？”

准雄吃了一惊，望着遥佳的手。

“这里——这儿写着呢。‘好魔法师’——说的就是悠木君，他被带到这个‘圣堂’里去了。”

“……”

“是那里，一定是那里。”

遥佳猛地抬头，望着因充满疑惑而蹙眉的准雄。“园城寺老爷，是那处教堂。森林里的那个。悠木君和两个孩子一起去了那里。一定是这样。亚希也一定藏在那里……”

10

那是个颇显陈旧的小教堂。

灰褐色板壁上镶着脏兮兮的白框窗户，屋脊铺着红褐色的石板瓦，尖尖的屋顶上竖着又细又长的十字架。只有正面那两扇黑色大门，尚存一丝庄严的余韵。

背后是陡峭的山坡，两边是葱茏茂密的树林，教堂从中而建。

（啊……）

拓也有些不可思议，定睛望着这栋建筑。

黑色大门被几根长木板钉死，诏告着人们不许靠近。窗户也是如此，几乎被完全封闭。（就是这里。那天在教堂里面，我……）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遥远的国家……

拓也记起来了。

故事是从那个国家的王子被“坏魔法师”诅咒开始的。

由于那个诅咒，王子虽然还活着，但是肉体和灵魂被迫分开。他的肉体变成动弹不得的人偶，灵魂不能回到身体里，或者说不能在世间走动，只能在空中游荡。国王整天叹气，王妃受到打击卧病不起……

……能救王子的方法只有一个。用“好魔法师”的魔法来解开“坏魔法师”的诅咒。

但是，要施行魔法，必须要凑齐四样稀世的珍品。

一是生存在冰雪森林中的雪女的黑发。

二是驻扎在恶魔山上的人狼的眼珠。

三是隐藏在黑暗馆里的魔女的指甲。

四是栖息在生命之海中的美人鱼的眼泪。

一直侍奉王子，打心底里爱慕王子的城中勇士，为了得到这四样稀世珍品，开始了他的冒险之旅，带着无法回归肉体的王子的灵魂……现在再看这个故事，会觉得这是个无聊至极、充满矛盾与破绽的故事。那不过是他将之前所接触过的童话、神话、漫画以及动画片……拼凑起来的不靠谱的幻想罢了。

记得他编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小学四五年级左右。“魔法师与人偶王子”——封面上写着这个标题的笔记本，由许多笨拙的文章拼凑而成。那个笔记本恐怕早就扔掉了吧。

十年前的那天，为了给那个害怕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的孩子解忧，拓也将这个故事讲给他听。他夸张地比画并讲述着“勇士”与“王子的灵魂”的冒险之旅，那孩子的眼睛闪闪发光，听得如痴如醉。

“大哥哥，这边。”

走到教堂附近的麻堵回过头来朝他招手。

“快点啊，大哥哥。”

“啊，嗯。”

对啊，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埋下的种子。

当然他是没有恶意的。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那时候讲的一个故事经过十年会以这种形式在现实生活中上演。现在不是认真考虑责任等问题的时候。

但是——拓也心想。

现在那些孩子需要我。他切实地从心底祈祷着。

必须帮他们，能帮他们的只有自己，即便最后要打破这些孩子所认知的“世界”，现在，接下来……

拓也迈开步子。

11

由麻堵引路，拓也钻进灰褐色板壁下方的洞口。

刚进去便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湿气，后背冷汗一个劲儿地流。

“是麻堵吗？”有个声音传来，是实矢。

“嗯，大哥哥来了。”

几近崩塌的教堂里面，被许多轻轻摇晃着的光芒照亮。

这里和十年前的样子完全不同。其间似乎遭受过泥石流的侵害，然后就这样被封锁了起来。

麻堵绕过成堆的桌椅，向教堂中央走去。拓也右手拿着那本装订文件，默默地跟在后面。

椅子上、地板上——到处都是点燃的蜡烛。早到的实矢已经做好“仪式”的准备了吧。

当中有把孤零零的椅子，上面坐着一个身穿白袍的长发女人。拓也走近的时候她也没回头——是园城寺香橙。

“谢谢你，大哥哥。”

穿着绿色T恤的实矢站在香橙旁边，手中握着手电筒。“请到这边来。”

“小亚在哪里？”

拓也一边绕过麻堵身旁向前走去，一边问道。

“小亚……”

实矢刚要回答的时候。

“我们是看不见小亚的。”背后传来麻堵的声音。

“但是，小亚现在正和我们在一起呢。对吧，小亚？”过了半晌。

“……啊，对啊。”

像是回答麻堵似的，有个含糊不清的低低的声音响起。“虽然看不见我的身体，但是我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哦。”

（是亚希的声音……）

拓也甚是惊讶，循声望去。是实矢站在那里。

“不过啊。”实矢的声音响起，“已经没事了，小亚。需要的东西已经都在这里。‘好魔法师’大哥哥也来了。所以啊，你在听吗？”

“……啊。”

这次是麻堵发出那样的声音。故意压低的声音——那毫无疑问是出自麻堵之口。

“这样一来我终于能够回到从前了。”

是亚希的声音。随后又立即恢复成麻堵的声音。

“实矢，美人鱼的眼泪取到了吗？”

“这就取。”

实矢说着，拿起坐在椅子上的香橙的手。

“妈妈，站起来吧——大哥哥，你快过来。”

（这是……）

奇怪的两人分饰三角。拓也终于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对啊——原来是这样啊。被变为人偶的“王子的灵魂”一直跟随着勇士。所以这两个孩子……）

“大哥哥。”

麻堵从背后推了一下拓也。“拜托，救救小亚吧。”

拓也慢慢地往前走。吧嗒吧嗒，地板发出泥泞的声音。

正面深处设有祭坛的位置，堆积着许多冲破墙壁流进来的泥沙。地面上的木板随之塌陷，泥沙渗出的地下水形成一个黑色大水坑。而且——

拓也发现水坑中有个抱膝而蹲的小人影。他突然停住脚步。

（那是……）

脏兮兮的白色衬衫下是黑色的裤子，低着头。借着昏暗的烛光可以看出头发是红褐色的。顶棚上滴落的水滴，正吧嗒吧嗒地将他打湿。

（那是，亚希？）

“大哥哥，再往前一些。”

实矢说道。身旁站起来的香橙正呆滞地望向前方，一动也不动。

“快点啊。”

拓也被催促着又往前走了几步。“需要的东西放在这里了。”

实矢拿着手电筒，照了照水坑前面放置的小木台。

“现在就只剩下美人鱼的眼泪。”

解除诅咒所需要的四件物品中，已经有三样放在那里，分别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

拓也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些东西。

（一个是……）

“雪女的黑发”——那是四月份死在森林中的朝仓香里的头发。

（一个是……）

“人狼的眼珠”——是从漂在湖面上的安达克之的尸体上挖下来的。一个黏糊糊的、几乎不成形的眼珠，正装在袋子中。

（一个是……）

“魔女的指甲”——那是涂着鲜红指甲油的安达雅代的长指甲。是从跌落尸体的右手中指上剥下来的。

正如实矢所说，“需要的东西”还剩最后一样，那就是“人鱼的眼泪”。

拓也将视线移到实矢脸上，他清澈的褐色瞳孔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拓也。

“实矢君。”拓也问道。

“这全都是你收集的吗？”

听到这里，实矢的神情有些为难，轻轻地摇摇头。“那么，就是麻堵君？”

“——不是。”

“那是……”

“我们只是帮忙而已。是小亚的灵魂进入我的体内……”

“小亚吗？”

拓也轻轻地转向蹲在水坑里的亚希。“那边是小亚吗？”

“嗯，不过魂魄被抽走了。”

麻堵从身后走来，说道。

“他受到诅咒变成人偶了。所以啊，我们一定得救救他。实矢和我什么坏事都没做。”

“……对啊。”

这时，实矢嘴里发出亚希那低低的声音。

“实矢和麻堵都没有错。”

“大哥哥。”

随即又变回实矢的声音。

“你可以的对不对？用大哥哥的特殊能力将小亚变回来，因为你有魔法书啊。”

“刚才说话的是小亚的魂魄吗？”

拓也问道。拿文件的手心已经汗涔涔的。

“是的。”实矢点点头。

“麻堵君刚才也发出同样的声音。”

“那个也是小亚。”

“——是吗？”

拓也慢慢地看着实矢，又转向麻堵。然后——

“但是啊，听好了？事情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很平和，但却铿锵有力。

“你们两个都错了。刚才说话的不是小亚，是实矢君和麻堵君你们自己。”

“不是这样的。”麻堵认真地辩解道。

“是小亚，是小亚的灵魂进入我们体内。对吧，实矢？”

“对啊。”

“不对！”

拓也抬高声音，用手指着蹲在水坑里的亚希。

“亚希不是被诅咒变成了人偶，那种事只存在于图画书里的世界。小亚死了。那个，是小亚的尸体……”

“不是的！”实矢叫道，“小亚没有死！”

“他死了。去年八月他从阁楼窗户上跳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那不是尸体。”实矢俊美的脸庞抽搐着，“只是灵魂被抽走而已。因为啊，我知道的，如果小亚真的死了，那么他的尸体啊，会腐烂的。学校里的老师是这么跟我们说的。所以——”

他望向亚希。

“小亚并没有死，他和那本图画书里的王子一样——对吧？麻堵。”

“嗯，嗯，对。”

麻堵有些不安地答道。正在这时——

突然，一直站在实矢身旁的香橙，往前面水坑里迈了一步。她虚无的眼神直盯着亚希看，然后——

“啊啊啊……”

哀怨的微弱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香橙夫人！”

拓也吃了一惊，急忙跑到她身边。啪啪啪，顿时水花四溅。

“啊啊啊……”

香橙不断地叫喊着，想朝前迈去。拓也拽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过去，她扭动着身体反抗着。

“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拓也和实矢的对话有没有到达她的心底。不过，从她的眼神来看，她似乎已经认出蹲在那里的正是自己的孩子亚希。

（确实——）

拓也感到毛骨悚然，低头看着亚希小小的身体。

（仿佛还活着一般。）

亚希的脸呈滑溜溜的白色，半袖开襟T恤里露出的两只胳膊也一样白，头发没有脱落。因为低着头，看不见他脸上什么样子，还有衣服底下掩藏的身体也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但是至少不会想到这是死后接近一年的尸体。

尸蜡，拓也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语。

听说那是将尸体存放在水里或者湿润的土壤里才会产生的现象。它和木乃伊并称为“永久尸体”，是一种将身体内部脂肪组织蜡化，避免腐烂的方法。但是在这种地方形成尸蜡，倒是非常罕见。

香橙渐渐不再抵抗。应该说，她单薄的身体已经力气殆尽。

拓也慌不迭地想要扶住她，可惜手落空了，她就在那里——一屁股蹲在没过脚踝的水中。

“香橙夫人。”

“妈妈！”

“妈妈……”

在拓也和少年们杂乱的喊叫声中，她渐渐发出微弱的抽泣声。

12

去年八月份——

佐竹按照园城寺准雄的命令，将摔死的亚希尸体埋在后院。目睹整个过程的实矢和麻堵当夜偷偷地将尸体挖出。

恐怕真相是这样的吧，拓也心想。两人没忘记将“坟墓”恢复原样，但那时候，他们没注意到相当于墓标的白鹿雕像的方向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为什么两人要那么做呢？

佐竹说过，阁楼上摔下来的亚希并没有多大伤口，仿佛还活着一样。所以他们可能是想亲眼确认一下，被草草埋葬的哥哥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或者说，从一开始两人就不承认亚希的死——不，也许是不想承认。

不管怎样，实矢和麻堵将挖出的尸体搬到兄弟三人的“秘密玩耍基地”——教堂之中。

不久，由于受教堂中骇人湿气的包围，以及顶棚上滴下来的水的润泽，亚希的尸体逐渐尸蜡化。因为亚希的尸体和实矢所认知的“尸体”不太一样，两人便将这种现象与单纯的“死”区分开来，也就是……

以前两人听亚希讲过《魔法师与人偶王子》的故事，遥佳所说的那本写生簿“画册”，可能是两人在亚希死后潜入阁楼拿出来的——不，也可能是从羽根木的家里拿来的。总之，这本充满某种奇怪残酷因子的故事，在实矢和麻堵这两个平时对动画、漫画基本没有概念的孩子的内心世界，绝对起了很大的冲击力和影响力。

亚希没有死，两人越来越相信这件事。他只是和故事中的王子一样，被抽走灵魂变成人偶罢了。

“感觉和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遥佳曾经这样形容过实矢和麻堵。确实如此。两人看到的、生活着的是与拓也、遥佳以及周围大人们不同的“世界”。

实矢和麻堵还没有把现实世界与童话中描述的梦想世界完全区分开来。在两人的心中，现实和想象这两个世界仍旧混沌共存着。

这种概念混淆更常出现在低年龄层的孩子当中。所以，是的，这应该是父亲准雄过于严厉的教育方针所带来的弊害之一。他们被迫与同年龄段孩子所接触的现实世界中的“毒素”彻底隔离，被迫进行着一种纯粹式的培养，所以……

两人相信，亚希还活着；也相信，肉体中脱离出来的灵魂一直跟随着自己。

两人在森林中与亚希的“魂魄”一起玩耍，有时亚希还会借助两人的嘴和他们聊天。将此解释为精神学上的“双重人格”，倒不如说更像孩子们玩的“捉迷藏”游戏。

然后画中的故事与现实越来越接近，几次偶然与不可思议的巧合也在此时出现。

比如，存放亚希尸体的教堂。故事中，王子的“人偶”身体就是被安置在城堡深处的一所“圣堂”内。

在主人公集齐“必要的东西”返回之前，那所“圣堂”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接近或者进入。那是举行解开诅咒“仪式”之前必要的准备阶段，是个重要的“秘密”。

“我说，实矢君，麻堵君。”

拓也扶起香橙，将她从水坑中领出，随即回头望向两个孩子，说道：“我保证不会生气。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一些事情。”

麻堵倏地偎依在实矢身旁。两人抬头望向拓也，刚才还中邪般的认真模样，现在已经开始流露出几分迷惑与不安。

“四月份，朝仓香里——也就是你们的前任老师死在森林中。那也是‘小亚’做的吗？”

“不是。”麻堵回答道，“老师是自己摔倒了。对吧，实矢？”

“……”

“我说实矢。”

“对啊，麻堵。”

实矢回答道。同一张嘴里又发出另外一个声音，“……对啊，实矢没有错。”

是亚希的声音。

“那时候——”

实矢的声音继续说道。

“那时候我自己一个人来到这里，因为听见小亚在呼唤我，然后老师就跟了进来，我跟她说过不行，可她就是不听，看见小亚后她落荒而逃。因为这是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所以我决定求她替我们保守秘密，于是就追了上去。然后老师就摔倒在那里……”

“然后，你就把头发？”

听到拓也的问话，实矢胆怯地点点头。“小亚说那是雪女的黑发。因为老师天天穿着白色衣服，头发又黑又长。”

这么说，挖出克之眼珠的也是实矢（实矢口中的“小亚”附身）了。

那晚，实矢偶然看见克之正在骚扰遥佳。月圆之夜袭击年轻女性——那样的克之在少年眼里被当成了“人狼”，所以……

关于那件事，以及昨晚雅代的事，拓也还想继续确认一些事情。

他并不是要责怪他们。他现在必须要做的，就是教导两个孩子如何正视“现实”世界，将他们偏离轨道的内心引回到这边的世界。为此，他必须先了解全部事实。

“我说，实矢君。”

拓也开口说道，这时——

“实矢！麻堵！”

黑暗的教堂外面，有人大喊着他们的名字。“实矢！麻堵！在里面吗？”

园城寺准雄来了。

13

“是爸爸。”

麻堵拽住实矢的T恤。“是爸爸啊，实矢。”

“糟糕！”

实矢的脸色僵硬，紧张地转向拓也。

“拜托了，大哥哥。快点帮帮小亚。要是爸爸——爸爸进来的话……”

“大哥哥！”

麻堵也随声附和道。

“大哥哥，你是‘好魔法师’不是吗？刚才这么说过的吧？”

“……”

“妈妈刚才哭了不是吗？所以，人鱼的眼泪也聚齐了。所以，大哥哥，拜托你。”

“那……那个。”拓也有些语塞。

两人非常坚决。拓也想把两人拉回“现实”世界的心，被两人让亚希复活的拼命恳求所动摇……

“实矢！麻堵！”

准雄的声音仍在继续。这次是从正门外面传来的。“妈妈也和你们一起吗？亚希也在吗？”

“悠木君！”

是遥佳的声音。

“悠木君，你在吧？从哪里进去啊？喂，悠木君。”

“再等一下。”悠木想这样回答，“希望你们能再等一下，再稍微等一下——我要亲自将两个孩子的内心引回到现实世界中来，还差一点……”

“咯吱！”有个声音震颤着教堂内弥漫着的湿润的黑暗。似乎是准雄在拆大门上钉着的木板。

“等一等，园城寺老爷。”

实矢和麻堵簇拥在伫立着的香橙的身边。拓也则踏着泥泞的地板往正门方向走去。

“求求你，再等一下。”

“悠木君吗？”

是园城寺准雄的声音。

“从哪里能进去？”

“这个……”

“什么？怎么了？”

“……”

“不要进来！”

实矢尖锐高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要进来，爸爸！回去！”

“实矢？”

准雄的声音带着责备。

“快点出来。立即给我出来！”

“不行。”

实矢的声音甚是悲怆。“不行，我们正在帮小亚。”

“帮小亚……你在说什么？”

准雄严厉地反问着，又开始拆木板。

咯吱咯吱，木头折断的声音。门板上的钉子被拔出时，发出生锈的老机器那种吱吱的悲鸣声。尽管拓也不停地求他再等一等，实矢和麻堵大喊大叫着让他不要进来，准雄丝毫没有住手的意思。然后——

门被狠狠踹开。

踹门的冲击使得整座建筑颤抖着，发出巨大的惹人讨厌的咯吱声。同时，门上的彩绘玻璃出现裂缝，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玻璃从框上脱落，正好砸在拓也跟前。

白色的亮光像利刃般划破寂静的黑暗。风呼呼地吹进来，吞噬了几根蜡烛。

“亚希在哪里？”

园城寺准雄喘着粗气，飞奔进来。手上还拿着一块从门上拆下来的木板。

“园城寺老爷，请等一等。”

他完全无视拓也，径直朝里走去。“悠木君。”

遥佳随后跟进来。

“怎么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在进行‘仪式’。”

拓也无力地答道。

“对那些孩子来说，这是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他不应该这样强行闯进来。园城寺老爷！等一等，听我把话说完！”

嘱咐遥佳在门口等着之后，拓也便追随园城寺准雄而去。但那时，他已经到达蜷缩在香橙后面的两个儿子身边。

“这是——”

园城寺准雄惊讶地盯着蹲在水坑里的亚希，喘着粗气说道。“啊，是亚希？这是……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小亚没有死！”

实矢指控般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

像在强烈惧怕着什么，园城寺准雄大声怒斥道。空气哧哧地震颤着，建筑某处似乎有种紧绷绷的吱吱作响声。

“实矢，麻堵，你们到底……”

园城寺准雄的目光停在跟前的木台上，当他认出上面并排着的塑料袋中是什么东西之后，他呜的低吼一声。

“这是——这些也是你们干的？”

“为了帮助小亚，这些是必需的。”

实矢扯开嗓子，痛切地喊道。“所以爸爸，不要发火。”

“什么叫为了帮助小亚。你们——你们果然也……”

他应该是想说，“你们果然也疯了吗？”对他来说，亚希就是他一直厌恶和惧怕着的对象，难道说弟弟们也和他一样？

“是小……小亚的错。”麻堵有些胆怯地说道。

“我和实矢都没有错。爸爸，这全都是小亚……”

“麻堵！”

实矢像是吃了一惊，尖声叫道。“不可以，不可以这样说。”

“可是……”

“不可以。就是因为我们总是这样说——所以，小亚才被爸爸讨厌。事实就是这样。”

“可是——可是……”

“爸爸，你听我说。”

实矢对着准雄说道。

“小亚并不像大家说的那样是个坏孩子。每次做错事的都不是小亚。”

“你想说什么？”准雄狠狠瞪着实矢。

“那些都无所谓了。你俩快点出去。”

“是真的，爸爸。”

实矢毫无畏惧地说道。

“是真的。很久之前弄死婴儿的不是小亚，实际上是克之。”

“你们怎么知道？”

“是小亚说的。不过，他不让我们跟任何人讲。他说如果自己将所有的过错承担下来，那么大家就不用挨骂了。”

“我额头上的伤也是如此，并不是小亚的错。事实上是麻堵在那里乱抡棍子才打到我的。但是小亚为了不让麻堵挨骂，承认说是他干的……”

这样啊，拓也心想。

“柴犬苔丝的死也是一样。是因为我对苔丝使坏，惹火苔丝，它要扑过来咬我的时候小亚帮了我。还有很多很多类似的事情，几乎每次都是我和麻堵犯错，小亚他……”

在以准雄为首的大人们眼里，亚希这个孩子是“发疯的”，是“坏孩子”。这可以说是一种主观的事实。但至少在实矢和麻堵这两个弟弟看来，哥哥是不同的。

先不说婴儿事件的真实情况如何，对他们而言，亚希就是一位经常保护他们躲过父亲严厉批评的哥哥，而且是以把所有“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这种悲哀的方式。

三人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父亲和他们的世界则完全不同。亚希一味地守护着自己的世界，守护着住在那里的两个弟弟，所以实矢和麻堵才这么迫切地希望亚希能够复活。所以……

“够了！”

园城寺准雄大声吼道，打断正拼命解释着的实矢。“嘎吱，吱吱吱……”建筑某处又响了起来，声音比刚才的还要大、要长。

“不要再说了，待会再听你解释。快，你们两人赶紧带着妈妈出去。”

“爸爸。”实矢哀求道。

“小亚不是坏孩子，所以求你了，求求你救救小亚……”

“我刚才不是叫你别再说了吗？”

园城寺准雄的声音仍旧很严厉，甚至有些残暴，仿佛要用愤怒来掩饰他强烈的困惑。

“看着，你们好好给我看着。”

他吧唧吧唧踏进水坑，伸手去够蹲在那里的亚希。

“啊！”

实矢和麻堵同时叫了出来。

“不行！”

“不能碰啊！”

“给我看清楚！”

园城寺准雄的脸痛苦地抽搐着，猛揪住低着头的亚希的头发，用力一拽。

“好好看看，这是具尸体！小亚已经死了。知道吗？”

那是一张让人毛骨悚然的脸。虽说轮廓完整地保存下来，但是白皙的黏滑的皮肤上到处都是裂口，鼻子也有一半已经塌陷，眼皮像要盖住眼睛一样耷拉着。

“爸爸，不要！”实矢悲痛地叫喊着。

“那样小亚会回不来的。”

“住嘴！”

园城寺准雄又狠命地拽了拽头发，突然——

咕哧一声微弱的声音，亚希的脸倒向前方。头发竟然被整个拔了下来。

哇的一声，准雄立刻将手上的头发扔出去。亚希垂下的脑袋渐渐向前折去，不一会儿，只听吧嗒一声，脑袋从尸体上滚落下来，落入水坑。

“哇！”

“唔哇！”

实矢和麻堵叫道。

“小亚他……”

“小亚的头……”

“这，这是尸体。”准雄尖着嗓子喊道。

“看见了吗？这是具尸体。还不明白吗？亚希已经死了，不会复活的。”

“太过分了，爸爸。”

“太过分了。”

“啊啊……啊啊啊啊……”

香橙嘴里又开始发出呻吟叹息声。

“别吵了！”

听见如同旋涡式的各种喊叫，园城寺准雄的心里越来越恐慌。突然他将右手拿着的木板奋力举过头顶，“看清楚了，这只不过是些土块。看好了！”

园城寺准雄边大声怒斥着，边瞄准那具无头尸体。咕咚！一个可怕的声音响起，白色T恤里的尸体碎了。

“住手！”

实矢大叫着扑过去，想要阻止父亲由于激动而疯狂的举止。“住手！”

“园城寺老爷！”拓也也叫喊着，“请您冷静一些，园城寺老爷。”

“住手，爸爸。”

实矢瞄准再次举起木板的父亲的腹部，用头猛冲过去。他用尽全身力气，以至于园城寺准雄被弹飞出去，背部正好撞在后面的黑色沙堆上。尚有余力的实矢又跑过去压在父亲的身上。

“园城寺老爷，实矢君！”

拓也扔掉手里的“魔法书”，想要跑进水坑，就在那时——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咯咯作响的建筑，咯咯咯、吱吱吱吱吱吱……

突然发出比刚才大好几倍的声音。

（这个声音？）

拓也吃了一惊，站在原地。

声音仍在继续，感觉整个建筑像在演奏着极不和谐的奇妙音律，而且越来越大。这种毁灭性的声音是？

（糟糕！）

他在心中大喊——

咯咯咯……重重的低声轰鸣与刚才的吱吱声重合在一起。正要站起来的实矢哇的一声叫出来。

“爸爸！爸爸！”

他想抓住倒在地上的爸爸的手腕，将他拉起——突然，隆起的泥沙和瓦砾如同波浪般涌过来。

“实矢君！”

拓也大叫，还没来得及去救他们。

“实矢君！园城寺老爷！”

黑色泥沙已经不容分说地将两人吞没。

“麻堵君，快逃！”

拓也的叫喊淹没在轰鸣声中。

不堪承重濒临坍塌的泥沙，陈旧松弛的建筑材料……这个教堂原本就非常危险，再加上刚才正门被破坏、里面的人大声说话、吹进来的强风，以及刚才实矢和准雄双双卧倒的震动，这些导火线使得勉强维持至今的建筑失去了最后的平衡。

“香橙夫人也快点出去。”

拓也握住呆呆地站着的香橙的手，转过身。麻堵也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似乎还没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麻堵君，快到外面去！”

这一声带着怒吼的喊叫，终于让麻堵回过神来，跑了出去。

“悠木君！”

入口处传来遥佳的声音。

“快出去，这里危险！”

拓也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叫喊着，一边拉着香橙的手往正门跑去。木板稀稀落落地从顶棚掉落下来，窗户上的玻璃已经稀碎，蜡烛也全都倒下。吱吱声越来越剧烈，仿佛要将这片空间摧毁一般。

从教堂里跑出来时，里面的顶棚眼看就要塌陷。拓也催促着煞白着脸迎接三人的遥佳，又一齐往远处跑去。

轰鸣声特别大，一声声震颤着清早的空气。跑到差不多森林跟前的时候，拓也回过头来。

立在屋顶的十字架摇摇晃晃地倒下了。此刻，眼看就要坍塌的建筑，仿若一个被斜着压扁的巨型火柴盒。

在建筑完全塌陷之前，四人只能呆呆地伫立着，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麻堵依偎在香橙脏兮兮的睡袍上，遥佳则靠在拓也的身旁。

“——实矢。”

不久，坍塌的余音渐渐消失，四周又恢复平静。麻堵最先开口。

“小亚……爸爸……”

“悠木君，这个。”

遥佳将夹在腋下的写生簿交给拓也。

“这是那本……”

“嗯。”

拓也接过写生簿，看了看灰色封面上的题目，然后翻到“画册”的最后一页。

“……就这样，坏魔法师的诅咒被解开，王子殿下又恢复到以前的模样。”

——满脸笑容的王子。喜笑颜开的国王和王妃。被世人称赞的主人公勇士……

拓也深深地叹口气，望向麻堵。

麻堵抱住表情虚无、呆呆伫立着的母亲，哭泣着。为了两个哥哥的死，也为了最终还是没能理解他们的父亲的死，他哭泣着。

刚才这悲惨的结局，终于给现实与想象奇怪交错的世界画上了迟来的终止符。

终章

“车子已经准备好了。”

佐竹邦江过来招呼麻堵他们。

“少爷，咱们出发吧。走吧，夫人。”

少年点点头，拉着母亲的手。

不能说话的母亲用哀怨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车子的引擎已经发动，奶奶正坐在白色奔驰的后座上。佐竹周三将车门打开，迎接从房里出来的香橙和麻堵。

“老师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麻堵回头望向大门处。遥佳正偎依在赶过来给他们送行的拓也身旁。

“我坐大哥哥的车回去。”

遥佳温柔地笑道。

“回了东京，老师还是会过来玩的吧？”

“嗯。”

“大哥哥也是吗？”

“我和遥佳老师一起去。”

拓也眯着眼睛回答。

两人看起来感情很好，麻堵稍微有点儿羡慕。

“一定哦。”麻堵再三叮嘱，“说好了啊。”

天空阴沉沉的，似乎快要下雨，湿润的空气中，森林的绿色显得更加娇嫩，风也缓和许多。

香橙坐在副驾驶上，麻堵则坐在初子旁边的后座上。

拓也和遥佳挥着手。邦江深深地低下头。车子安静地发动着……

麻堵跪在座位上，望着后面渐行渐远的白色洋房。

“实矢……实矢，你在吧？回答我。”

麻堵用极其微小的连邻座奶奶都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我在啊，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实矢的声音低低地和着。

“对啊。”

麻堵有些安心似的独自微笑着。

“小亚也在吧。小亚？”

“……啊。”

更低更细小的亚希的声音。

“但是这件事一定要保密，听见了吗？麻堵。”

“——嗯。”

少年咬紧嘴唇，望着车子后窗映出的浅浅的影子，点点头。

浙江省版权局

著作权合同登记章

图字：11-2020-018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只有你听到／（日）乙一著；吴名，修愚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20.12

ISBN 978-7-213-09850-5

Ⅰ．①只…　Ⅱ．①乙…②吴…③修…　Ⅲ．①推理小说－小说集－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168516号

KIMINISHIKA KIKOENAI -CALLING YOU-

©Otsu-ichi 2000, 2001

First published in Japan in 2000 by KADOKAWA CORPORATION, Tokyo.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KADOKAWA CORPORATION, Tokyo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本书中文译稿由皇冠出版社（香港）有限公司授权北京磨铁图书有限公司使用。

只有你听到

ZHIYOU NI TINGDAO

（日）乙一　著　吴名　修愚　译

出版发行　浙江人民出版社（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责任编辑　张世琼

责任校对　朱　妍

封面设计　609工坊

电脑制版　顾小固

印　　刷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6.25

字　　数　118千字

版　　次　2020年12月第1版

印　　次　2020年1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213-09850-5

定　　价　48.00元

如发现图书质量问题，可联系调换。质量投诉电话：010-82069336

目 录

只有你听到

伤

骑士内裤君

花之歌

谎言女友

后记

只有你听到

1

我大概是这所高中里唯一一个没有手机的女生，而且，我不去KTV，也没拍过大头贴，连我自己都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少见了。

虽然校规禁止，但是事实上，学校里几乎每个人都有手机。老实说，每当同学在教室里故意拿出手机时，我就禁不住烦躁；每次听到来电铃声时，就觉得自己被大家抛弃了。一看到大家都对着那台小小的手机讲话，我就会再次意识到，我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教室里所有人都通过手机网络互相联系，只有我被排除在外。就像大家手拉手围成一圈正开心笑着时，只有我在圈圈的外头，无聊地踢踢小石头。

其实我也想像她们一样拥有手机，但是老实说，我没有可以打电话的对象，我不用手机也是这个原因，更何况没有人会打电话给我。顺便告诉你，也没有人会跟我一起去KTV、拍大头贴。

我嘴笨，只要有人跟我说话，我就会忍不住把自己武装起来，冷淡地回应，害怕别人看穿我的内心。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回应对方，所以只是含糊地笑笑，结果给人留下了无趣的印象。后来因为害怕重蹈覆辙，我只好与人保持距离，尽量少跟别人讲话。

我曾分析过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最后我认为，也许是我把别人的话太当真了。如果对方摆明是开玩笑的话，那还好；但是如果对方说的不是真心话，而只是客套话，我就没办法立即反应过来。不管跟谁讲话，我都只会认真地回答，等周围的人忍不住笑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对方是在开玩笑。

“你这个发型很漂亮哦！”

小学时，短发的我曾被一个女孩称赞发型好看，我很开心，还产生了一种幸福的感觉。之后的两年，我都保持着同一种发型。

升上中学以后，我才知道，她的话只不过是恭维而已。有一天在学校走廊上，她领着几个朋友与我擦肩而过。就在那瞬间，她看了我一下，接着对她的朋友耳语：“这个女生之前就一直留这种发型，其实一点都不适合她。”

我不想刻意去听，但我还是听到了。一直为自己的发型欣喜的我，原来是一个笨蛋。类似的事情遭遇多了，我和别人说话时，内心就不禁紧张起来。

上高中以后，我也没办法跟任何人亲近。最后，我成了教室里一个非常特别的人，每个同学都小心地对待我。虽然共处一室，我却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最难熬的是课间，同学们成群聚在一起嬉笑玩闹，只有我一个人呆坐在椅子上。教室里闹得愈是欢乐，我的格格不入就愈发突出，内心的孤独感也愈发强烈了。

没有手机就代表没有朋友，这件事情一直让我非常在意。我自认为无法轻松地与别人谈话或良好地互动是一种病态，也觉得交不成朋友的自己是个没用的人。

在教室里，我经常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自在样子，也不介意没人跟我说话。要是自己真能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如此无所谓的话，那该多好啊！

每当手机上贴着大头贴的女生们摇晃起可爱的手机吊饰时，我就觉得受不了。想必她们一定有很多朋友，手机的电话簿里也都存满了电话号码吧！每次只要这么一想，我就会既羡慕又难过，心想要是自己也可以这样就好了。

午休的时候，我经常待在图书馆，因为教室里没有我可以容身的地方，整个学校只有图书馆才能容纳我。

馆内很安静，空调设施齐全。现在是冬天，暖气从墙边的暖炉里冒出来，对于怕冷又容易感冒的我而言，这是个非常棒的地方。

我尽量不往有人的地方去，并选在暖气附近的桌子坐下。在下午上课前的几十分钟里，我会读那本自己非常喜欢的短篇小说集，已经翻了不知多少遍；或者用午睡来打发时间。

有一天，我趴在桌上闭着眼睛，突然想到了手机。

最近我常在想，如果我可以拥有手机的话，要买什么样的款式好呢？只是想象的话并不会给人添麻烦，也不会失败，想怎样就怎样。

我喜欢白色的手机，摸起来光滑就更好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手机，就会觉得很快乐，嘴角忍不住上扬。对我来说，可以想象自己的手机是非常重要的。

放学后，班上最早离校的总是我，这不是因为我步子迈得快，而是因为我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也没有一起玩的朋友，所以上完课后，留在学校也就没什么事。我通常都是一个人两手插在口袋里，垂着头回家。

回家途中只要经过电器行，我就会拿几张手机的广告单，在公交车上出神地看。每当看到最新款手机的介绍时，我就会忍不住开始想：“啊……有很多方便的功能啊！”然后不知不觉就到站了。

我爸妈经常很晚才回家，我又是独生女，所以我早早回到家后，家里不会有任何人。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广告单放在桌上，然后托着下巴，一边凝神，一边像在图书馆里那样想象着自己的手机。

我尽可能真实地勾勒这部手机，真实得仿佛手机就在我面前。我想象中的手机是轻巧型的，液晶荧幕上显示着时间，微微闪着绿光，这样就算光线不足也没有问题。至于来电铃声嘛，就选我喜爱的电影配乐吧！电影《甜蜜咖啡屋》里那首动听的曲子就很不错，我要手机用美妙的和弦铃声来呼唤我。

结束了兼职工作的母亲回到家，开门的声音把我从天马行空的世界里拉了回来。不知不觉我已经畅想了两个小时。

无论上课还是吃饭，我都在脑子里幻想着这部梦中的手机。白色流线型机身就像陶瓷般光滑，拿起来意外地轻巧，握在手里刚刚好。可是在现实世界里，我无法用我真实的手握住脑海里的手机，我只能想象自己的手触摸到它时的那种感觉。

不久后，我发觉自己无论睁开还是闭上双眼，脑海里都有一部手机，即使我正看着其他东西，在另一个与视觉区域不同的地方，那洁白而小巧的物体也依然存在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部手机的存在感已胜过我周围的一切，它是如此清晰，轮廓是如此鲜明。

由于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人独处，所以可以不受干扰，尽情地在脑海里想象它。一想到这部手机不属于其他人，而是为我所独有时，我就觉得非常快乐。在脑海中，我好几次抚摸着它光滑的表面。这手机既不用充电，液晶荧幕也不会被弄脏，计时功能也能好好运作。

这个实际并不存在的物体，已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一月的某个早上。

天气很冷，隔着窗，外头的景色看起来冷冷清清的。云层很厚，是阴暗的一天。我被闹钟吵醒，睡得迷糊的脑袋勉强还能整理思绪。虽然我是在室内，但从嘴里吐出来的却是白雾。我一边发抖，一边把乱放在床边的书翻了一遍。“我的手机放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也找不到，已经到了下楼吃早餐的时间了，我却还觉得奇怪。刚刚在被窝里做的梦现在变成了一片片零散的薄雾，笼罩着整个脑袋。

我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直觉认为那是母亲。

“凉，天亮了，还不起床？”

“嗯……等一下，手机不见了，我在找……”

我这样应着在门外敲门的母亲。

“你什么时候有手机了？”

母亲那疑惑的声音敲醒了我迷糊的意识。

对了！我到底在干什么？我的手机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我怎么会在床边四处寻找它呢？我完全忘记了，它只是我在脑海里恣意拼凑的东西。

当天晚上。

“凉，你今天忘了戴手表上学吧！等车的时候是不是很不方便？”

母亲一下班回来，就对已经在家的我说。

“我忘了戴手表？”

我今天一整天都没发现。不可思议的是，就算不知道时间，我也没觉得异样。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虽然很疑惑，但瞬间就恍然大悟。

尽管没有手表，可是我看得到脑海里的手机，无意识地用手机荧幕上显示的时钟来确认时间。

可是，虚构而成的东西会指示出正确的时刻吗？

我看了一下脑海里手机荧幕上显示的时间，现在是八点十二分。

然后，我又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分针动了一下，与时针刚好一起指向八点十二分。

我只觉得心跳加速。脑海里幻想的手轻轻弹了弹同是幻想出来的手机那光滑的表面，发出“咯哒”一声，很轻、很细，却在我脑海中回荡。

放学回家途中，公交车上有人的手机响了，是闹钟般的铃声。坐在我前面的男生慌忙翻着袋子，关掉响彻车厢的铃声，把电话贴紧耳朵说话。

由于车内有暖气设备，所以车窗蒙上了一层白雾，看不见外面的风景。我一边让思绪乱飞，一边不甚专心地环视车内。车子里除了我和那个男生之外，就只有一位两脚跨立在走道上、手抱购物袋的阿姨，她似乎不太高兴地注视着那个正在讲话的男生。

我觉得心情有点复杂：在公交车上和商店内使用手机或许会给人带来不便，可是另一方面，我却对此抱有一份近乎憧憬的感情。

那男生一挂上电话，司机就在广播里说：

“为避免给其他乘客造成不便，请尽量不要在车内使用手机。”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之后，车子安静地行驶了十分钟左右，温暖的空气让人感到舒适，我开始打瞌睡。

电话铃声又响起来了！最初我还以为又是前座那男生的电话，闭上眼睛没在意。不一会儿，我发觉情况有点不对劲，瞌睡虫也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响着的铃声跟刚刚的不同，这一回是和弦铃音，是我曾经听过的电影配乐。不过，这也太巧了吧！那音乐竟然和我想象过的来电铃声一模一样。

是谁的电话？

我环视车厢，寻找电话的主人。司机、男生、阿姨，除了我以外，车上只有这三个人，可是没人有动静，而且他们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直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

他们不可能听不到的，我满脑子疑惑，也有点不安。这时，我已经有点猜到了，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放在膝盖上的书包，我最喜欢的钥匙圈挂在书包提把上，它发出轻微的声响，“喀啦喀啦”。

我战战兢兢地用视觉以外的神经窥视自己的大脑，我猜对了。那个由我幻想出来的白色手机竟然收到电波，来电铃声正在我的大脑里响着，通知我有人来电。

2

一种近乎恐怖的感觉袭遍我全身，这种事是不可能的，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即使世上所有的事物都离弃我，我也坚信，我脑海里的手机绝对不会背弃我。但是现在，我的手机已经完全脱离我的掌控了。

但是，我也不可能永远不接电话。虽然感到恐惧，我却不能抛弃手机，因为对我而言，我脑中的这个手机比任何事物都要真、都要美。

虽然觉得很紧张害怕，但我还是想象自己用手拿起了那现实中不存在的手机，按停了一直响的铃声。我犹豫了一下，在脑中对着白色手机开口说：

“……喂？”

“啊！那个……”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从想象中的手机那一头传来，“真的接通了……”

他喃喃感叹着，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意想不到的发展令我非常恐慌，我下意识就把电话挂断了。我一边想着“大概有人在恶作剧吧”，一边前后左右扫视车厢，可是没看到那个发出声音的男生。乘客们丝毫没发现我脑海里有电话打来，他们只是随着公交车运行摇晃着身体。

我想我的脑袋大概真的哪里不对劲了。

到了车站，我给司机看过月票。正要从暖和的车厢踏到寒冷的门外，那一瞬间，音乐又在我的大脑里响起。这实在太突然了，我差点在公交车阶梯上滑倒。

我没有马上接电话，我需要时间来平复心情。公交车放下我后就开走了，我深吸了一口足以让肺冻僵的冷空气。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接起电话。

“喂……”

“不要挂电话！或许是太突然了，让你觉得害怕，但是这绝不是恶作剧电话！”这是刚才那个人的声音。

我不禁觉得“恶作剧电话”这说法有点意思，觉得自己必须回应些什么，于是我既紧张又害怕地开口了。大概因为情况特殊吧！平常和别人面对面时会让人痛苦的那种紧张感并没有出现。

“那个……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现在是用脑海里的手机在跟你通话……”

“我也一样啊！我也是用脑海里的手机在通话。”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我随意拨了几个号，试了十次都没接通，想着这次再不行就放弃，没想到打通了。”

“你第一次打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就把电话挂断了，对不起。”

“没关系，你这么做是正常的，我重拨就行了。”

从车站到我家要走三百米左右，街上冷冷清清的，整片天空都被灰色的云覆盖着，显得特别阴暗。路边一整排房子的窗户都没有透出任何灯光，看不出里头是否有人。树木干枯，修长的树枝随风摇动，看起来像是手骨在向人打招呼。

我用围巾裹住半张脸，慢慢地走着，注意力全部集中于那来自大脑深处的声音。

他自称野崎真也。跟我一样，他也每天在脑子里思考手机的事。他说，他明白这本应该是想象出来的电话，但它却给人一种非常强烈的真实感，所以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就试着拨了电话号码。

“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忍不住小声说出口。没想到除了自己以外，居然还有热衷于想象手机的怪人。

到了家门口，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不好意思，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想好好整理一下，可以先挂电话吗？”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老实说，好久没跟人聊天了，我觉得很充实。不过再说下去的话，就会觉得有点混乱了。

我挂掉脑海里的电话，踏进家门。无人的家里一片寂静，黑暗像一头怪兽，猛然扑袭过来。要是在以前，我自然不会如此在意，但是不知为何，此刻我却觉得这个自己孤身一人所在的家，空洞得像一头令人不寒而栗的怪兽。孤寂的感觉在体内急速扩散，我赶紧打开了客厅和厨房的灯。

我泡了咖啡，躲进被炉里。虽然电视开着，我却没有看。

我一直在想，真也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他会不会跟手机一样，都是我在脑海里想象出来的呢？一定是我过于渴望拥有说话的对象，所以才会无意中假想出了这样一个人吧。

与其说是我跟谁的电波相通了，不如说是我病了，病到会想象出另外一个人。同时，我也再次意识到，原来自己如此强烈地渴望着知心的朋友。即使我在教室里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心灵深处还是激动地哭喊着“讨厌孤独”。没有人在身边是多么痛苦啊！可是现在，我却想把自己关在脑海那个唯我的世界里。

太可怕了，太令人不安了。这想象出来的手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知不觉间，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情况了。我一定要弄清楚真相，这次换我主动打给他。

可是，我不知道真也的电话号码。糟了，那家伙把号码设定为隐藏状态，如果我要和他通话，只能等他打过来。

我放弃了原先的想法，试着拨了天气预报专线117，猜想听到的会不会是天气预报。我紧张地关注着脑海里的手机，结果却传来了一个女生的声音。

“这个号码目前尚未有用户登记……”

接下来，我试拨了报时台的号码，结果还是一样。匪警、火警……我将现实世界里的各种电话号码统统拨了一遍，但全都打不通。接着我就拨打了自己喜爱的号码，每一回收到的都是表示号码尚未登记的回应。这说话的女子到底是谁呢？

听了约十五次同样的回应后，我心想，如果下一通电话仍然打不通，那我就放弃。我按下几个数字，不抱任何期望地等待着。这次我居然没听到同样的回应，反而听到了接通的铃声。面对这突然的进展，虽然看不到对方，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坐姿。

“喂？”

不一会儿，手机那头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我不知道要怎么反应，一时语塞。我忍不住想，说不定这女生又是我想象出来的人。

“那个……对不起，突然打电话给你。”

“不，没什么，反正我也闲着。你叫什么名字？”

我报上自己的名字。

“噢，是凉吗？我叫由美，是大学生。哎呀！你好像很困惑，是不是还没适应用大脑里的电话讲话？”

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还告诉她刚刚有一位自称“真也”的陌生男生打电话给我。

“你为这突发的状况感到迷惑吗？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由美通过脑海里的手机说道。她今年二十岁，好像是自己一个人住。由美跟我说话时，声音温柔沉着，这让大脑混乱的我安心不少。我感觉自己被暖意所包围。

“我也是这样，所以能理解你的心情，你现在还在怀疑，那个真也和我是不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人对吧？”

她完全说中了我的心思。她告诉我这种想法是不对的，还教了我证明的办法。

“下次真也打电话来时，试试我现在教你的方法，就可以证明他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真的要用这么复杂的方法吗？”

“事实上还有更简单的方法，但我暂时不告诉你。”

我暗暗叹了口气：“不过，他可能不会再打来了。”

“一定会打来的！”

由美很有自信地说。接着她又告诉我一些关于无形电话线路的事情。例如：我真实地开口说话，不管声音有多大，周围空气振动所产生的声音都不会传进大脑里的电话。至于如何使用大脑电话——只要心中想着要说的话，话语就能传达给电话那头的人。

另外，许多时候，电话的主人并不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既没有电话簿，又没有查号台，所以要打电话给陌生人，只能依靠偶然。当然，我也不晓得自己的手机号码。

“电话号码总是被设定在隐藏状态，即使改变了设定，状态也变不了。”

我一边听着由美的说明，一边想起，刚才真也的号码也是设定为隐藏状态。

如果真也是真实存在的人物，那么他是拨了哪个号码才接通了我的手机呢？

“明白了吗？好好听着，有时候电话两头会出现时差。你那边现在是几几年几月几日？”

回答了她的问题后，我才知道，我们之间有好几天的时差。相对于我现在的时间，由美似乎是在数日后的未来世界里跟我说话。

“每次打电话的时候，都必须确认时间吗？”

“时差是固定不变的，所以没那必要啦！即使电话挂断，要是这一边过了五分钟，电话那头也是同样过了五分钟。”

至于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时差，她好像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号码当中包含了关于时间的因素，又或者打电话的人不同就会产生差异吧！

“真也可能会再打来电话的，我先挂断了。哎呀！没什么好顾虑的，你下次再打来吧！按一下重拨就可以了。我还想再跟你聊聊呢！”

结束了与由美的通话，她那句“我还想再跟你聊聊呢”让我高兴了好一会儿。接到突如其来的电话还能镇定地应对，她可真是个成熟的人，我跟她实在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真也再次打来电话是在两个小时后，这回我多多少少可以从容应对了。

“上次通话之后我稍稍思考了一下，我觉得你说不定是我幻想出来的人。”

他说了这样的开场白。不管是刚才的由美，还是这个人，他们的想法都不谋而合。我一边重新泡咖啡，一边解说着从由美那里听来的有关大脑电话的信息。即使现在爸妈在我身旁，想必他们也看不出我在跟别人通话吧！因为我只是拿汤匙搅拌着杯中的咖啡而已，嘴巴一动也不动。

“现在我的手表指向七点整。”

“我这边是八点。”

我跟真也之间也有时差，只是不像我和由美的时差那么大。虽然我们生活在同年同月同日，不过电话那头的他却活在比我慢六十分钟的世界里。

“那么，为了确认我们各自都是真实存在的，来试一试那个女生所说的方法吧。”

十分钟后，我把自行车停在便利商店旁。四周漆黑一片，便利商店内被日光灯照得很明亮，我脑中的电话一直处在通话状态。

两分钟后，真也告诉我，他也到了便利商店。也就是说，在我到达约五十八分钟前，他就走进位于某处的便利商店里了。

我站在摆放有杂志的地方。

“今天好像是最新一期《少年星期天》的出刊日。你那边的便利商店里也有这本周刊吗？”

“有。”

“你看《少年星期天》吗？”

我坦白承认，我不是这本杂志的读者。

“我也是，那么我们都完全不知道眼前这本杂志的内容了。”

“因为今天才刚刚上市，所以不可能事先看过。那我问你，本周《少年星期天》第一百四十九页上刊登着什么漫画？”

我说的是有据可寻的页码，当然，我并不知道答案。

“我现在就查看一下。”

由美教我的所谓“方法”，就是指这个，让对方去查自己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然后对照答案，根据对方答案的正确与否，判断对方是否真的存在。

“第一百四十九页是……Memory Off，是安达充的连载漫画，而且是后篇呢！”

真也说出答案。如果答对的话，那么电话那头就不是我自己的幻想世界，而是宽广的现实世界！

我拿起面前的一本《少年星期天》，翻到真也说的那一页。

真也是真实存在的人！他正活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

这次轮到他向我发问，我得回答他的问题，证明自己也是个真实的人。

“第三百五十五页的第三格画面中画了什么？”

我找出他指定的页数。

“上面画了穿着怪异的人，还有古怪的对白。”

那是不堪入耳的对白，我难以启齿。

“什么呀？回答得具体一点吧！哦，等等，我看一下。”真也说道。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他高昂的声音，“真的，就跟你说的一模一样！你也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我打心底笑了。虽然脸上表情没有变化，可是心声却直接传送给真也。我发觉他听到了我的笑声，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依靠大脑电话来谈话，要掩饰情感不容易，这跟以前与别人接触的方式实在无法相提并论。

这样一来，我也证明了自己的存在。不过，这种相互验证的游戏太好玩了，所以我们像这样轮流发问了好几次。无厘头的话一脱口而出，我们就笑个没完，脑海里一直萦绕着两人的笑声。

此后，真也经常打电话给我，刚开始是简短的聊天，不久我们就能聊上一两个小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热切盼望他的来电。每到下课，教室里的我独自看着大家开心地喧闹，就热切期盼大脑里奏响那熟悉的旋律。电话一响，我就迫不及待地接听，像长期关在牢里，好不容易才被允许到铁窗外走走的犯人。当然，所谓“犯人”只不过是个比喻，我还是很庆幸自己不曾尝过牢狱之苦。

真也十七岁，比我大一岁。如果要从我这里去他住的地方，乘坐飞机加巴士，路程约需三小时。

“我性格很内向。”

他亲口这样说过，但我无法相信。至少从我跟他用大脑电话交谈后的印象来看，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也是。”

“是吗？看不出来啊！不过这次算你赢好了。但是话说回来，自从通过大脑线路交流以来，我觉得自己好像健谈很多了。除了重要的事外，我们好像什么都能聊呢！”

他也跟我一样，没有能亲密谈心的朋友。

“我可不是自夸，从早上进校门到傍晚放学，我经常一句话都不说。”

果然不值得骄傲。

“那个时候，我觉得以后的每一天都会这样度过。世界如此之大，竟没有能与我并肩而行的人，我就好像被遗弃在荒漠里一样凄凉。老实说，我不知道你能否体会这种恐怖的感觉……”

我一边在学校前的公交车站等车，一边听着他的诉说。冷冽的寒风刺痛双颊，我呼出白蒙蒙的气息，仿佛灵魂也冻结住了。

“我非常了解……”

不久之后，我们的大脑几乎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连线。反正不用电话费，脑海里的手机就像经常处于免费通话服务的状态中似的。我也常跟由美联系。我问过她，但她似乎迄今未曾收到过电话费账单。

我和真也无所不谈。读过的小说、对青春痘的烦恼……我甚至连自己现在在用的牙膏牌子也告诉了他。我跟他分享我喜欢的吉卜力的电影、我搜集的关于龙猫的小物品。我告诉他，我房间里有三十多只龙猫。

我也听他提到很多他自己的事，例如他小时候玩的游戏、曾经骨折的回忆，还有那贴在摩托车驾照上的大头照——照片拍得很丑。

“那照片真的糟透了，完全不能用来当作身份证明。有一次，我打算注册一家影碟出租店的会员，我给店员看驾照，人家却一脸狐疑，不相信证件上的人就是我。”

接着他提到了自己经常流连的垃圾场。

“虽然说是垃圾场，但也不过是我家附近一块用来丢弃电子废弃物的空地罢了。因为很少有人去，所以待在那里会觉得非常平静。我只要模仿生锈的冰箱，抱膝而坐，心情就会变得非常愉快。在那里，我不时会找到一些仍然可以使用的东西，之前我还捡到了一台尚能播放的宽屏电视机。”

“真的是宽屏电视机？”

“那倒不是，其实是普通的电视机啦，只是插上电源后，画面扭曲，看起来就比较宽，连极瘦的女演员也显得很臃肿。但它的确是一台性能很好的电视机。”

“捡到时不要太兴奋，就是因为它坏了，人家才会丢掉的嘛！”

他参加英文考试时，我就查阅词典，通过脑海中的电话给他提供参考意见。高二的英文题对于高一的我来说有点棘手，常常会出现我不懂的语法，但我想，词典对他还是有帮助的。

这样的作弊不用担心被人告发，因为表面上看来，他只不过是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拼命解题而已。我们在大脑里一问一答、互相呼应，这是谁都不会注意到的。

在我进行令人头痛的数学考试时，电话那头的真也和我一起解题。

“互相帮助真的很好啊！”

得到高分之后，我们这样感叹道。

我经常想象真也呆坐在垃圾场里的模样，他不回家，却流连那种地方。他究竟在垃圾场里想什么呢？

“下次在垃圾场里替我找一台收录机吧！轻巧型的，我很久以前就想要了。”

我说完，他就笑着回答：“OK。”

之后他还说跟我聊天很愉快。

“愉快？”

“嗯。”

“……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样的话，真的让我很吃惊，因为一直以来，我都相信自己有无法与人沟通的性格缺陷。”

“缺陷？”

我告诉他，因为多次过分认真地回应别人说的客套话，自己以前常常被人嘲笑。

“也许你认为我是个胆小鬼，但是我再也不想因为交际失败而遭人嘲笑了！”

因为内心的恐惧，所以无法与别人侃侃而谈。只要有人一跟我说话，我就紧张起来。

每次想到这些，我就心情沉重，深信自己永远也不会像他们一样开朗健谈。

“我明白。”

真也的声音很温柔。

“被人嘲笑是一种煎熬，但这不是缺陷，因为我们周遭实在有太多违心之言了。”

“违心之言？”

“你总是很认真地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并且想对那些话作出积极的回应，所以才会被那些泛滥的谎言弄得遍体鳞伤。但这不是你的错，事实就摆在眼前，现在的你不是跟我很谈得来吗？”

他的话像一股清泉，我只觉得一直以来折磨我内心的冰块正在渐渐融化。我实在太高兴了，高兴得泪流满面。

我也经常与由美通话。她是个很成熟的人，不管什么事情我都可以跟她商量，她也和我分享她的大学生活、独居的酸甜苦辣，甚至还介绍强力去痘的洗面乳给我。听她说话总让我感到安心。不可思议的是，我觉得她的声音似曾相识，宛如一股清流包围着我。

“我好像在哪儿听过由美的声音，会不会是在什么电视频道里呢？”

“怎么可能啊！”她慌忙否认。

此外，我们的兴趣还非常相近。我们都喜欢看书，她推荐给我的书，我全都觉得有趣。

由美总是那么容易亲近。她似乎没有讨厌的人，在她的词典里没有“歧视”这个字眼，不论是火箭还是脚边的小石头，她都一视同仁。她从不会把别人的失败和缺点当成笑柄，反倒常拿自己失败的经验来逗趣。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对于她那宽厚的性格，我充满敬意，同时更意识到自己的不成熟。我暗暗期许自己能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由美有没有喜欢的人呀？”基于好奇，我这样问过她。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语带保留，含糊地一笔带过。

3

真也住得很远，但我总感觉他就在我身边。他是我的知己，是我倾诉的对象，他让我明白，自己并不是孤独的。现在的我容易为一些小事而心情起伏不定。开始跟真也通话后，我的内心不知不觉间变得很脆弱。

真也要搭飞机过来。

“我们见面谈谈吧！”

像往常那样，我们聊着那些对我们而言相当重要、实际上对他人并不太重要的话题，这个念头乘虚而入、挥之不去。大脑手机固然不错，不过若是能一边喝咖啡一边谈心，肯定别有一番滋味。

即使我们大脑相通，但现实中两人却隔着非常远的距离。高中生要跨越距离见上一面并不容易，不过，他还是用自己的积蓄买了张飞机票。

我打算当天搭巴士去机场接他。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之前居然不曾交换过相片，因此，我们将会在机场初次看到对方的长相。

见面的前一天，我用了家里的电话，在没有时差的情况下跟他商量细节。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现实中通话，我很高兴，却总觉得有点害羞。

我先通过大脑手机问到了他家的电话号码，之后就用家中客厅里的那台乌黑扁平的真实电话打给他。

紧握着实实在在的听筒，听到他家电话发出的“嘟——嘟——”声，我几乎怀疑眼前这一切的真实性。其实，那时我大脑的手机还是一直接通着一小时前的他。

“喂喂，是凉吗？”

从他拿起听筒的那一刻起，一直以来只能在大脑里听见的声音，就从那条真真切切的电话线里确确实实地传送了过来。

“不好意思，请你忠告一小时前的我‘留意脚下’！”

他带着哭声这样说道。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怎么了？”

“刚刚接电话时，我的脚趾撞到柱子上了。”

我忍住笑，跟一小时前的他说了这件事。

对我而言已经是“过去式”的真也这么说道：“请你转告一小时后的我：‘为什么你老是这样？这可是你太过松懈的证据哦！还有，你的物理作业到底做完了没有？’”

真是个大傻瓜嘛！这时候，我突然惊觉一件事。

“对了……”我对着听筒喊。

“怎么了？”

“由美说的简单方法就是这个嘛！我怎么没想到！”

我向处于同一时间里的真也解释。

“要确认我们彼此的存在，根本不用去便利商店，只要实际打个电话就行了！”

我想这个出其不意的发现势必会让听筒那端的他吃惊不已，但他却显得很冷静。

“什么？就是这件事？”

“你早就发觉了？”

“一小时以前，你不是在大脑电话里说过了吗？”

跟真也商量好后，我挂断了大脑电话，按重拨键打给由美。她一接电话，我就提到自己终于发现了这个简单的方法，来证明我和真也的存在。

“其实去打个电话就可以真相大白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淡淡地回应道：

“因为那样的话就没意思了，是吧？”她停了一下，仿佛有点迟疑，接着又补充说：“……明天要加油啊！”

第二天。

因为路上塞车，我乘坐的巴士迟到了。车上非常拥挤，坐满了去往机场的人。

坐在我身旁的是一个穿淡紫色外套的女孩，年龄与我差不多，只是化了妆，看起来比我成熟许多，长得很漂亮。她坐着时，把大包包放在膝上。

我也想变得像她那样——坐在那个女生的旁边时，我这么想着。

“早上电视报道说，今天是这几年来最冷的一天呢！”

我对大脑电话里的真也说。现在，“一小时前的他”已经在飞机上了。我想象他坐在位子上、眺望脚下的广阔大地的样子，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我们的对话不可能发出声音，所以邻座的女孩也以为我只不过在凝视着窗外发呆。

我喜欢把被暖气烘热的脸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我用手拭去一些蒙在窗上的雾气，看到了一小片天空，上面飘浮着低沉的云海，仿佛要下雪了。缺少日光的街上，行人寥寥可数，只有凛冽的寒风。外面的风景灰蒙蒙的，就像被剥夺了所有的色彩。

“原本这时候巴士已经到达机场了，可是因为塞车，车子没办法前进。你那边会不会误点？”

“云层上好像不会发生拥堵，从刚才开始也没有闪过红灯，所以飞机再过两小时就到你那边的机场了，我现在看手表是十点二十分，预定到达时刻是十二点二十分，我们有一小时的时差，现在你那边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分吧！也就是说，再过一小时，我就会出现在你的世界了。”

“但是不知道我坐的这辆巴士会不会提早到呢！”

“那样的话，到时就换我到车站接你吧！”

“车站在机场前面，你找不到的话就问人好了。”

巴士缓慢前进，我从窗口往外看，旁边的小轿车也前进得很慢，它大口大口地吐着白色废气。

“不过，我们要怎样才能找到对方呢？”

他一下子冒出这句话。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我觉得，既然我们大脑相通，总会认出对方的吧！

“这个嘛，如果机场里那个最漂亮的女孩跟你说话，那就是我啦！”

“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永远都找不到你了……”

要是我说能够坦然地跟他见面，那肯定是说谎。我已经想过千万遍了，不过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我们必须实际地面对面聊聊。

不久，堵塞的路面疏通了，巴士开始移动，窗外的景物不停地往后退，好像要挽回之前耽搁的时间一样。刚才还在一旁慢吞吞前进的小轿车，现在焦急地加快速度，转眼就不见了。也许是有人在机场等着他吧，所以车主才超速行驶。

时间已是十二点十三分，看来我是赶不及在他的飞机抵达之前到机场了。我在大脑里向他说明了情况。

十二点二十分，按计划，真也搭乘的飞机应该已经着陆了，我一边拨弄小袋子提把上挂着的钥匙圈，一边呆呆地回想着我俩的点点滴滴，想起以前我们说过的每一句话，脸上笑容也愈来愈深。想着想着，竟连小学、中学时代的痛苦和悲伤的片段也在脑海浮过，真有点莫名其妙。

我把额头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往外一看，原来已经到机场了。手表显示十二点三十八分。现在的真也已经下了飞机，走进机场了吧！说不定他已经出了机场，朝着车站走去了。

突然，司机一踩刹车，整辆车剧烈晃动，我一直靠着窗的额头咚地撞了一下。车上广播通知到站，乘客们都站了起来。我打算最后一个下车，所以继续坐着不动。乘客从车门鱼贯而出，不一会儿，嘈杂声变小，车内渐渐空了。邻座身穿淡紫色外套的女孩也站起来，拿着她的大包包向车门走去。

“我坐的巴士到机场了，我现在要下车了。”

我用大脑电话说。

“知道了，如果我没在车站等你的话，你就用大脑手机告诉我你要去的地方。我一小时后就去那里找你吧！”

大部分乘客都走了，我慢慢站起来，一边掏钱包，一边走向车门。付了钱走下车，冷风迎面扑来，不胜寒风的我直发抖。飞机轰隆隆的巨响从天而降，这风是不是这架飞机飞过时形成的呢？我直发愣。那么，在没有飞机的时代里，是不是没有风呢？真也是不是正赶来车站接我呢？我一看手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也许他还在机场里。

我离开巴士，走到人行道上，却听到不知何处传来哀号声，分不清男声还是女声。接着我立刻发现，那不是哀号，而是急速刹车的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声音。

我转过身，刚刚还空荡荡的路面上，不知何时冒出一辆黑色轿车，巨大的铁块直直向我冲来，我很快就明白过来：车子失控了。车窗后方的司机瞪大眼睛与我对望，慌忙中，我竟然愚蠢地伸手去拦那辆车，但是只凭我这细细的手臂，要想阻挡车子的全部冲力，简直是天方夜谭。

突然，有个人冲出来把我撞开，我倒在人行道上，身后的金属巨物爆发出巨响，玻璃碎片四处飞溅，那碎片飞到眼前的路面上，有些还从我头顶上空撒落。

顷刻间，我脑海一片混乱，等确认不再有东西落下来时，我才拼命地想站起来。我抬起头，看见了事故的全貌：那辆车越过人行道，撞上了墙壁，车体严重扭曲变形。

有一个男子倒在我身旁，恐怕他就是刚刚从一旁撞开我的那个人了。如果不是他，我必定会被撞死在车子和墙壁之间。

人们围拢过来，在人群中，我看到刚才坐在我身边的那个女孩。

我慢慢站起来。我没怎么受伤，只是跌倒时右手擦伤了，左手仍然捏紧小包包。挂在包包提把上的钥匙圈掉在地上。

我的救命恩人仰躺着，一直望着我的一举一动，他的两片嘴唇颤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他在不停地流血，地上都是他的血。

我拖着踉跄的脚步靠近，觉得呼吸困难、发不出声。我忘掉刚才的恐惧，人偶一般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跟前。

我跪在他身旁，这个男生艰难地呼吸着，可是脸上还浮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笑容。他的年龄跟我相仿，或者稍微比我大一点吧。他一脸满足的神情，然后拼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右手，轻轻地抚摸我的脸颊，那一瞬间，我知道他是谁了。

“凉，保险柜的号码是……四四五……”

真也吐着血说完这句话，最后闭上了眼，一动不动。

4

我们被抬进同一辆救护车，向医院驶去。途中，他死了。

就好像做梦一样，眼前的一切汹涌而来，不断有人在拽我推我，试图让呆若木鸡的我做出反应。

救护车上，救护员一边查看我右手的擦伤，一边问个不停。他一定也问过我，这个重伤的男孩是谁，跟我是什么关系，可是我没吭半句，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后来，救护员从他口袋的钱包里找到了驾照，念出了他的名字，我知道这就是真也说过的摩托车驾照，贴着一张拍得很丑的大头照。突然间我脑中的浓雾散开，我终于理解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浓重的悲痛涌上心头，痛得我几乎要窒息。

救护车抵达医院。救护员没有发现，我一直在默默流泪，直到其中一位喊我。

我被扶下救护车。“你得做一下检查才行。”医护人员说着拉了我一把。他们也替我预备了一副担架，不过我的精神状态已经恢复，不用人扶也可以走路。

我挣脱开好几个人的手，跑了出去。

我往医院无人的地方跑去。这是一栋建于战前的古老医院，可能是不断在扩建吧，盖得有点复杂。通道两旁是一排排的病房，天花板布满裸露的水管。

我往后看，确认没有人追上来。拐过角，就到尽头了。天花板的日光灯坏了，沙发被人丢弃在这里，积了厚厚的灰尘。这里是医院的偏僻角落，大概很久没人来过了，好像也没人打扫，蜘蛛网纵横交错。我坐在沙发上，尽力让心情平静下来，脑中却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改变过去可以改变现在吗？

如果真也没救我，也许他就不会死。

我想起大脑手机，没错，我还一直在与一小时前的他连通着。事发之前我看过表，那时是十二点三十八分，现在是下午一点零五分，电话那头是早了一个小时的十二点零五分，离事故发生还有三十多分钟。

原以为是轻伤的右手一直在流血，血滴滴答答往下淌，我痛得浑身麻痹。这角落寂静阴暗，从刚才，我的身体就一直不停颤抖着。我蜷缩在沙发上，开始对着那个想象出来的白色通信仪器讲话。

“……喂喂，是真也吗？”

“这三十分钟里你都没联络我，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你见到我了吗？”

一小时前的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死，也许还在飞机座位上看着窗外的云。我觉得胸口像是插进了一块沉重又冰冷的大铁块，真也温柔的声音让我觉得更悲伤。

“飞机还有多久才着陆？”

“还有二十分钟左右，我坐得好累。凉，你怎么了？声音跟往常不同……”他疑惑不解，一本正经地问，“听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发生了什么事？”

我狠狠地骂自己，克制自己流露感情，因为如果不这样，我的情感都要淹没整个电话线路了。此刻，在悲伤与爱情的哀鸣中，我整颗心都要被撕裂了。

“真也，拜托你，飞机一到，不要出机场，立刻买回程票回家吧！”

顿时，他一言不发。

“为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我说我讨厌你！不想见到你！我想删除三十分钟前看到你的记忆！”

在医院的沙发里，我蜷缩着身体，忍受着寒冷与疼痛的折磨，心快要滴出血了。这样也好，我咬紧颤动的嘴唇以免自己哭出来。

他不救我的话，就会活着回去。或许他会厌恶我突然改变态度，不过之后被车撞到的就会是我，我最后也许会死掉。这样也好。

“你真的这么想？”

“……嗯。”

双方沉默，时间像静止了一样。这局面不晓得持续了多久，我只是紧闭双眼，身体如石头般僵硬。

在冰冷黑暗宛如深海般的医院角落，我隐约听见了远处人们的笑声。

“你说谎。”不一会儿，真也打破沉默，“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你不想让我靠近车站。”

“为什么你这么想？”

“你在下车前就用大脑电话联络过我，不过那是最后一次，之后的三十分钟内你都没说过一句话，尽管我呼叫你好几次，可是你都没回应，好像把手机扔到了什么地方一样。那次联络之后，下了车的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这样对我？”

“不是的！”

“听着，你不跟我见面，想把已经发生的事当没发生过。但是，时间不可能倒流，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无论我怎么做，对你而言，最后都是一种经历。我要去车站接你，你阻止不了的。”

真也的话让我想哭，想要像孩子一样大声痛哭。我束手无策，难道只能接受他死亡这个事实？

“……飞机就要着陆了，扣紧安全带的指示灯亮了。”

我一看表，下午一点十分。我们剩下的时间愈来愈少，我脑海里浮现出看到他遗体时的那一幕。只要我不在，他就不会死，一想到这里，我就无法忍受。

“不行，你不能来……”我向大脑的手机传达了我的话，“真也，来了会死的……”

我只觉得自己为了挽救他，正做着最后的挣扎。

“死？”

他在手机那头倒抽了口凉气。如果那时他怕得逃跑就好了，我在心底期盼着。

“我刚下巴士，有辆车就闯进了人行道，车子直直地朝我冲过来，我来不及闪避，突然有人从旁边推开我，那是真也你呀！但是你却……”

一阵郁闷的沉默。

“你下车时是十二点三十八分吧？”

“我要去车站。”他说。

悲伤与欢喜同时袭来，我感到快窒息了。

“那样真的无所谓吗？”

“知道你不是讨厌我，我就放心了。凉，我要去救你，只是我还没见过你，告诉我你穿什么衣服。”

我撒了最后一个谎。

“拿着大包包，穿淡紫色外套的就是我……”

飞机在十二点二十二分着陆了。十二点三十分，真也已经站在机场里了。

其间，我们像被追赶一样拼命讲话，我们回味以往谈过的话题，为昔日的欢欣对话开怀大笑。这本来是高兴的事，但我却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眼泪流个不停。我们超越时间和空间，依靠大脑手机彼此联络，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珍贵。

不久，两人的话渐渐少了，我们明白，时间已经快到了。

我多么希望时间可以停止，想说的话应该还有很多很多，可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们之间回荡着淡淡的沉默。我抱紧双肩，强忍着颤抖。

“距离车祸只剩八分钟了，我要往车站去了。”

真也像下定决心似的说，我点了点头。

我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出现他丢开行李大步往前走的画面，就好像自己在一旁目睹。

“真也，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他没听进去，走出了机场。机场非常拥挤，他推开人群往外走。

“我现在向人打听车站的位置，因为你可能会说谎，让我去不了。”

从机场到车站有一段距离，距离车祸又少了五分钟，我们只剩下三分钟。

“一直以来谢谢你的照顾。”

我说出了这句我一直很想说的话。感谢的心情盈满了整个胸口。

他对我说过，和我聊天很愉快，我每次只要想到这点，就觉得心里很甜蜜。我要真也活下去！我是真心这么想。

“我出机场了，外面真冷，气温比我家那里低很多啊！”

看时间，现在是下午一点三十七分。在电话那头一小时前的时空里，巴士马上就要到了。

我静静地呼吸，吸入医院里冷飕飕的空气，我无法控制一直在发抖的手脚。

如果真也坚信那个穿淡紫色衣服的女孩就是我，那该有多好！只要真也的注意力在她身上，他就不会遭遇车祸而死。他不知道我真正的打扮，即使要救我，也不可能从那么多的乘客中认出我吧！

“车站就在前面三十米左右，现在正好有一辆巴士停下来，吐出大量的白色废气。你就坐在上面吗？”

是真也的声音。

在静寂的医院一角，我向上天祈祷。

电话那头，要是即将被撞死的人是我，那现在在这里的我会怎样呢？过去的我死了，现在的我，应该也死亡了吧！我无法想象那一瞬间自己的身体会变成怎样，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与真也将生死相隔。

“我靠近车子等你下来。车门开了，人们开始下车，先下来的是一个打领带的男人，不可能是你吧！”

真也在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

乘客们一一下车，车上的人愈来愈少了。

我忍受着不断袭来的绝望感，过不了多久，这个蜷缩在医院角落里的躯体会因为一小时前的车祸，被撞成重伤倒下吧。

“……现在穿淡紫色外套的女孩下来了……”

我希望他相信那就是我，我想起坐在旁边的她，我也曾希望自己变成她那模样。

车祸发生，知道有个女孩死了，他这才意识到那就是我。真也，对不起，我欺骗了你，对不起。

但是我只能这么做。一想起他，死亡的恐惧就消失了，只有无限的暖意在我冰冷的身体里扩散。

“对不起，谢谢。”

我流着泪哽咽地说。

“……不对！”

“什么？”

“那不是你！”

我没弄懂他那一刻说了什么。

大脑电话本来就只能传递声音，但是我觉得自己看到电话那头的他跑了起来。

“现在真正的你才下来，站在人行道上。”

有一个最后才下车、不胜凛冽寒风的女孩，正抬头仰望飞机在天上翱翔，想着等一下要见面的男孩是否已经到来。

他毫不犹豫地走向那个女孩。

“有车……”

是真也的声音。

车子逼近女孩，令人绝望的速度让人难逃一死。他从旁边推开她……

爆炸声响彻云霄，夹杂着玻璃散落的声音，明明不可能听得到，我却觉得自己听得一清二楚。

我在心里呼喊着他的名字，手表的指针正指向车祸发生一小时后的时刻。发生了的事已无法改变，他说过的话又在我耳畔回响。

在被人遗忘的医院角落里，只有我的哭泣声在回荡着。

“为什么……”

我用大脑手机呼喊着。

“你犯了一个错误……”他的声音很痛苦，“……包包上不挂着龙猫钥匙圈的话，或许还可以骗到我，可惜……”

他的话渐渐虚弱起来，好像去了无法接收电波的远方。

“……喂，我现在是仰躺着，还能看见被我撞倒的你站起来……”

“嗯……”

“你一脸茫然。被我撞倒后有没有受伤？”

“没你伤得严重……”

“你边看着我边走过来，摇摇晃晃的，用随时都会倒下的步伐……

“然后你跪在我身旁……

“我伸手……”

闭上眼睛时，他指尖的余温还残留在我脸颊上。

“……你的青春痘没那么糟糕……”

通话中断了，只听见那空虚的声音。

“嘟——嘟——”

5

在医院的角落里被护士发现时，我已经快冻死了，右手流淌的血已经凝固。

听说这场车祸的肇事司机当场就送了命，我没兴趣问事故的起因，接下来我还得向警方和父母交代情况。我疲惫不堪，如一团烂泥。

我没对任何人说起大脑手机的事。

参加完真也的葬礼后，我就去了他常提起的那个垃圾场。

那是个下雪的日子，我迷路了，不过最后，我还是找到了。垃圾场里有许多被丢弃的大型垃圾，任凭风吹雨打。

我找到了一个柜子，那是一个随处可见、放打扫用具的柜子，上面扣着一个三位数字的密码锁，四四五，我转到了他所说的数字，开了锁。

在我的时空里，真也第一次打电话给我的时间，是四点四十五分……

柜子已经生锈，外形也扭曲了，但是柜门却还能开关自如，里面放了一台轻巧的收录机。原来他一直都记着我们曾经的约定。

在细雪纷飞的垃圾场，我抱紧收录机，站了许久。

“说什么我和你之间只有几天的时差，原来是撒谎！”

我问由美是不是这样，她没有否认。

在真也死去的前一天，我曾经打过电话给由美，想起那时她嘱咐我要加油，仿佛早已知道意外会发生一样，我这才发现她真正的身份。

“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你，我常常想，要是能成为像你那样的人该多好啊！”

在大脑电话那头，她点点头。

“加油！”

那是我最后一次打电话给她。

几年过去了，我经历了很多，也交到了朋友。上了大学后，我买了一台真正的手机。

那是一段独身一人也能活得很潇洒的日子。当我双手沾满泡泡洗碗时，不经意间，尘封了好几年的大脑电话响起了久违的来电旋律，是电影《甜蜜咖啡屋》的主题曲Calling You。

来了！我闭上眼睛，在大脑里接听了那积满尘埃的手机。

“喂。”

“请问……”

电话那头是迫切的女孩声音，交织着迷惑和不安。

我百感交集，眼眶发热。

“不，没关系，反正也闲着……”

然后，我报上了假名字。

电话那头的女孩说话没什么精神，她还没意识到拨的这个号码就是未来自己的电话号码。

我在心里想对她说——

现在的你，也许会因为很多事情而受伤，感到孤单寂寞。也许没有可以依靠的朋友，还要独自走在令人悲伤落泪的冷风之中。

不过，没关系，不用担心。即使再痛苦，还有那台收录机永远陪伴身旁，给予我们勇气！

伤

1

我就读的小学里有一个特教班，集合了一些问题学生。天生的弱智儿、自闭好几年的孩子、因残疾而不能适应普通班级生活的学生，都集中在这个班上课。

特教班被安排在学校的角落里，完全与其他小孩隔绝，由专门教导问题学生的老师负责管理整个班级，照顾这些分不清纽扣和糖果的学生，防止他们因误食而被噎到。这个班里的学生年龄各异，一旦有人被视为无法适应普通班级生活，就会被编到这一班。

一天，上游泳课前，我在更衣室脱下上衣、露出上半身时，同班的一个家伙开口说：

“听说呀，你身上那个伤疤是你爸弄的，对吧？”

他得意扬扬地指着我的背，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我背上有一道伤疤，那是几年前老爸喝醉后用熨斗砸我造成的。那一块伤疤又黑又红，非常显眼，我讨厌别人看到这道伤痕，所以总是把它隐藏起来。

“喂！说话呀！那是你爸干的吧？你们父子都不正常啊！”

他指着伤疤喊道。在场的同班男生都盯着我的背偷笑。

更衣室的角落里放着一把清洗泳池的长刷，长长的把柄，刷子是绿色的。我紧握着这把刷子，二话不说就向那个一直指着我背部的家伙挥打过去。他流着鼻血哭喊，一直道歉求饶，我还是一直打他。

第二天，老师们在调查过我的家庭背景后，认为我可能有精神上的缺陷。最后，他们决定把我送到特教班。

特教班的老师是一位戴眼镜的阿姨。我每天和那里的小孩用剪刀剪纸，然后做成色彩鲜艳的纸圈，再把纸圈连成纸链，用它无意义地装饰教室的天花板和墙壁。

“我们班上已经有很多学生了，而且，我也没信心能教好那样的小孩……”

据说当初她曾如此向校长申诉，显然她已知道我之前的暴力行径，也许她是担心我会找班上其他同学的麻烦。但是最后，校长没有理会她的请求。

在我转读特教班后的第一个星期里，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充满恐惧，她不知我这座火山何时会爆发。

但让她大感意外的是，自从我成为特教班学生后，我几乎没使用过暴力，也没挥过拳头。就算有年纪较小的同学打翻了我那份营养午餐，我也没生气。

“你不生气吗？”老师问我。

“一开始会生气呀，因为我也想吃嘛！不过那小不点才上一年级，又不是故意的，我也没办法吧！”

老师吃惊地看着我。

“你好像跟报告里写的有点不一样！”

我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班级，这里没有心怀敌意的人，也没有会嘲笑别人的人，这里的学生都不曾找过我麻烦。

特教班中，接近一半的学生不会自己上洗手间，此外，还有不会开口说话的，也有总是畏畏缩缩的学生。不过，大家不管做什么都很认真，拼命地想赶上正常的学生，没有空闲去嘲笑对方。

在这个教室里，只有难以在其他地方生存的小孩的笑脸，和那份随着正常小孩成长而逝去的纯真。

四月的时候，一个男生转到我们班上，他跟我同是十一岁。他是从其他学校转过来的，但是对谁都不发一语，于是就被编到特教班来。他皮肤白皙，个子很小，被老师牵着手，战战兢兢地走进教室，瘦小的身体上罩着黑色的长衣长裤，清秀的脸像陶瓷娃娃一样。

他就是安里。

在特教班，老师每天上课时都会分发讲义。学生的智商程度不同，课题的难易度也不一样，不过安里一直都是用最难的讲义。虽然他不能跟同学们打成一片，但他总能把老师交代的功课做得很好。然而他从来不跟别人说话，一到休息时间，他就蜷缩在教室的一角看书。

一天，我被叫到教职员办公室，原来是昨天被我咬伤手腕的老同学和他妈妈来了。大人们对于我咬伤那家伙的手腕这件事非常生气，现在他手腕上的牙痕仍清晰可见。

大人们质问我为什么要咬人。我说，那是因为他欺负特教班的同学。结果，我被罚跪在教职员办公室的地板上，那对气呼呼的母子见此才罢休走人。

老师们和偶尔来办公室的学生们都盯着跪在地板上的我。替我辩护的只有特教班的老师，不过没关系，这种事反正我也不在乎。

在我被罚跪的时候，老师们七嘴八舌地谈论起安里的家庭，我装出一副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其实却仔细地听着。

“刚送去特教班的那个孩子，就是家里发生那件事的小孩吧……”一位年轻女老师问道。

所谓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我最后还是搞不清楚，不过我却听到了不少有关安里的事。

他没有父母，父亲好像是几年前死的，而母亲则在坐牢。我猜老师口中的那件事，可能是关于安里母亲的。

由于父母不在身边，他就不断寄居亲戚家，辗转各处，现在好像是住在几乎没什么血缘关系的远亲家里。

我对安里备感亲切，因为我也是寄人篱下。

直到老爸住院前的一个月，我都还和父母住在一起。老爸一沾酒就到处咆哮，总是怒骂我和妈妈，狂躁地破坏物品、乱扔东西。以前他工作很努力，但不久前他开始什么活也不干，只会待在家里，无所事事。他高高扬起手臂，挥舞着结实的拳头，我和妈妈常被他痛打。粗暴的老爸真的很可怕，我和妈妈曾经来不及穿鞋就光着脚夺门而逃。记得当时四周一片漆黑，妈妈牵着我的手，一边摸黑走路，一边等待老爸的情绪平静下来。

听说以前老爸在公司上班时，大家都很喜欢他，但现在却没有人不讨厌他。他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如今附近的人怎么谑称他、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待他。

妈妈一直在忍受着，直到老爸住院后，她才松了口气，因为老爸已经病入膏肓。我想我和妈妈的平静日子要开始了。就在那个时候，妈妈说要出门去买东西。

“我顺便去一下邮局，会晚点回来。”

她说完，穿着拖鞋就出门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她抛下我，远走高飞了。但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件事，一直等到深夜。后来才知道她不会回来，我铺上被子就睡了。

不久后，伯父和伯母知道家里只剩我一个小孩，就过来冠冕堂皇地说，他们要收养我，要让我过平常人的日子。其实他们只是想侵占我的家，他们只是想霸占这个房子，所以后来他们视我如眼中钉。

也许正因如此，安里总让我觉得很亲切。

放学后，大家就兴高采烈地回家去。特教班里有很多无法自己回家的学生，有人不晓得回家的路，有人独自走路就焦急害怕，所以很多同学都由家长接送。

我和安里总是等天黑了才回家，好像要赖着不回去似的。

人少了，教室静下来，夕阳将整栋校舍染成一片橘色。“砰”地投个球，皮球弹跳的声音会孤零零地回荡，然后渐渐消失。学生们都走了，留下空空的校园，单杠和滑梯借着余晖拉长它们孤寂的影子，白天的喧闹似乎只是错觉，这时的空气是如此透明、如此纯净。妈妈离开的时候，世界也刚好被染成了红色。

教室里只有我跟安里。他总是安静地看书，我有时候会做手工，有时候会边画画边看电视。

安里那不可思议的超能力，就是在那个时候首次展现出来的。

一天傍晚，我正在用木工刀削木块。虽然我在念书方面完全不行，不过我喜欢做手工，以前我照着书做过猫头鹰饰品，老师非常喜欢，并在大家面前称赞我的作品，还拿来装饰教室。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情，第一次得到这样的赞赏，非常开心。这次我想做一个小狗饰品，便拿着小刀咯吱咯吱地削了起来，桌子周围屑末飞散，当我发现的时候，全身已沾了很多碎木屑。

那一天，教室里就剩下我跟安里两人，他在埋头看书。跟同龄的小孩相比，他的身体比较瘦小，我真怀疑是不是一阵强风就能把他吹到天上去。他如丝般的细发盖到额头上，漂亮的眼睛一直看着语文课本，好像不用眨眼似的。

突然，我被迫停下来，原来小刀卡在木块里了。我使劲拔出刀，猛地一用力之下，从木块里拔出来的锋利刀刃反射了照进窗户的夕阳光芒，刺得我眼前空白一片，我拿着刀的手就撞到了桌子，在教室里发出巨大的声响。

突然，我觉得拿木块的左手腕很痛——手腕上出现一道十厘米长的红色伤口，血一直流。

我站起来拿急救箱，担心老师发现我受伤之后会没收我的小刀。

不知何时，安里已经站在我身旁，一时之间，我没反应过来，因为他几乎从不主动靠近谁，所以我以为，就算和他同处一室，他也不会意识到我的存在。

他看到我手腕上的伤，脸色变得苍白，紧皱着眉头，呼吸急促，好像很痛苦。

“你还好吗？”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声音很细，正颤抖着。

“这种小伤我早习惯了。”

安里抓着我左腕，两只手从两侧用力按着，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见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慌忙松开我的手腕。

“不好意思，我想这样的话，伤口就可以止血了。”

这好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以为从两边施力按住手臂，伤口就会重新愈合。我觉得很好玩，这跟“扭伤的手指拉一下就好”的迷信以及“掉落的食物十秒钟内捡起来还能吃”的想法很相似。

我觉得他很有趣，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满脸狐疑地看着我。我在教室的架子上拿出急救箱，想要消毒伤口。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吧！总觉得伤口跟刚才比起来变浅了，难道是安里那咒语般的治疗奏效了？

我回头看安里，他也正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天他也是穿长袖衫、长裤，不过他把袖子卷了起来，露出的肌肤白得吓人，好像几年都没有晒过太阳一样。我靠近他，看他正盯着的地方。

安里的左手腕上，就在与我腕上刀伤的相同位置，有一道相似的伤口，那伤口很浅，没流出什么血，长度和形状都很像是复制了我的伤口。

“这伤以前就有吗？”

我问他，他摇头。他那伤口的深浅度跟我的没两样，就像是我的伤转移给他了似的。

难道是……我马上否定自己的想法。安里和我想着同样的事情，盯着我的眼睛说：

“我可以像刚才那样再试一次吗？”

我笑着说，不要讲傻话，但好奇心促使我伸出流着血的左手腕。

就像刚才一样，安里从两侧按住我的伤口。

啪嗒，一滴血落在了地板上。那不是从我的手腕滴下去的。不知何时，安里左手腕上的伤口明显加深了，血是从他手腕上流出来的。一直按压着我手腕的安里，好像在祈祷着什么，我甩开他的手，看看自己的手腕，刀伤只有当初的二分之一深，那不见了的二分之一到哪里去了？其实想也不用想，事实就在眼前。安里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伤口的深度和疼痛都是一人一半。痛楚一分为二，一人一半！”

他半开玩笑说。

从那天开始，我和安里就成了好朋友。我没向任何人提起他的超能力，只要他在别人受伤的身体部位用力按一下，那个人的伤痛就会转移到他身上。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却很有趣，我们做了好几次相同的实验。

我们躲在保健室前，一发现有受伤的低年级学生，安里就发挥他的超能力。转移大伤口他有点害怕，所以我们主要把目标锁定在带有小面积伤口比如割伤的孩子身上。

“到这里来一下。”

我们在保健室前拐走了因摔倒而擦伤手肘的一年级小男生，安里在楼梯下用力按住那小男孩手肘上的伤，男孩很不安地看着我们，接着逃之夭夭。安里卷起长袖，他的手肘上出现一道与男孩手肘上的伤口一模一样的伤口。

安里转移伤口所花的时间愈来愈短，不久后他只要一瞬间就能完成转移。另外我们还发现，我们可以不用再按住伤口。只要安里碰到伤者身体的任何一处，超能力就可以发挥得淋漓尽致。

可是没多久，保健室的老师发现我们老是躲在保健室前，便以为我们是想搞什么鬼，所以命令我们不能接近保健室。

“喂，你是怎么到特教班来的？”

一天，安里问我。我犹豫了一下，就告诉了他游泳课时我在更衣室里对同学使用严重暴力的事，然后还讲了背上那一道伤疤的故事。

听我说着，安里脸上写满了不安与恐惧，然后变得很悲伤。

“你觉得我很恐怖吗？”

他吃惊地摇摇头。

“一点也不恐怖！”

“什么？”

我觉得自尊心有点受伤。安里看了急忙解释：

“把人家打伤当然过分……光听到就觉得很恐怖，不过想想，其实这是一件悲伤的事……”

之后他就没再说什么，像思考着什么似的。过了一会儿，他回头握住我的手。安里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衣服，直接看到我背上的那道伤疤。刚开始我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觉得自己好像做得到吧……”

我回家换衣服时，从妈妈留下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背部，终于明白了安里当时在做什么。

伤疤不见了！一定是安里在握着我的手时，把我背上的伤疤转移到他自己身上了。

原来能转移的并不仅仅是新伤口。

“快把我的伤疤还给我！”

第二天早上，我劈头就对他说，但他只是笑而不答。

之后，就连我的那些烧伤和旧伤疤，安里都不放过，统统转移到他自己身上。

2

我家位于市郊，那里住的都是穷人。说是家，其实只不过是一栋简陋的小房子。一到夏天，里面比外头还要闷热，而冬天的屋内则比屋外更寒冷，躲在被窝里也几乎要被冻死。房子跟房子之间的小径都没有铺柏油，所以每逢天气干燥的日子，窗框上都会布满尘土。

长满铁锈的三轮车倒在路边一个月了，都没人来处理一下。一个三岁小男孩只穿着内裤蹲在路边，拿着石子在地上画画。胖胖的大婶穿着像内衣一样的衣服，脖子上挂着毛巾，满不在乎地走在路上。这地方好像一年四季都飘散着一股恶臭，路过的人无一不皱眉头。我从小就住在这里，所以嗅觉也麻木了，闻不出四周空气有多臭。

不用上课的日子，我讨厌待在家里，于是就跟安里两人到街上游荡，在纵横交错、无限延伸的道路上到处乱走乱逛。任何建筑物之间的通道，不管多么狭小，我们都会积极地探索。

我们发现了一个脏到没人愿意去的公园，于是我们常常去那里玩。公园里只有生满铁锈的秋千和跷跷板，杂草丛中还散落着破啤酒瓶、飞车党扔掉的涂鸦工具和被人丢弃的铁丝网。角落里的轮胎堆积如山，由于浸过雨水，已经全都腐烂了。

一个星期天，我和安里坐在公园的秋千上，这时一对年轻的母子经过，我们下意识地牢牢盯着他们的背影看，母子俩一脸幸福，手牵着手走在路上。

小孩突然绊倒了，膝盖擦伤流血。母亲温柔地安抚哭泣的孩子，但是小孩还是哭个不停。

安里站了起来。

“不要理他们。”

我喊他，但是他当作没听见，自顾自地往那对母子的方向走去。

安里站在那哭得非常厉害的小孩身旁，满脸关爱地抚摸他的头。我知道在那一瞬间，小孩的伤已经转移到他身上了。小孩的膝盖沾着血污，所以看不清伤口有没有被止住血。安里穿的是长裤，所以看不见膝盖，但我可以想象到，他裤子下的皮肤一定已经裂开了。

在转移伤口的同时，疼痛也一并被转移。膝盖的伤痛一下子消失了，小孩吃惊得停止了哭泣。

那位母亲似乎知道我们帮了她的忙。

“谢谢你们，我得报答你们才对啊！”

她说要请我们吃冰激凌。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有一间看起来很棒的冰激凌店，只是我们没有零用钱，每次都只能隔着玻璃往店里看。只有那一天，我们俩相信神真的存在。

那家店是砖砌的，店里摆有几张圆形桌椅，人们可以舒适地坐在那里，品尝美味的冰激凌。我们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玻璃柜里各式各样的冰激凌，它们都被盛装在类似水桶的容器里。

到底要哪一种口味好呢？我们完全像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一样，不知如何选择。最后，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决定告诉女店员。带着小孩的母亲付了钱后，便朝我们挥挥手离开了。

在店里打工的女店员，在小孩群中非常有名。她脸上总戴着花粉症病人用的那种四边形白色大口罩。

由于她从来不取下口罩，所以有关她样子的臆测，就流传着许多不同版本。

这是我们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她。她确实戴着四边形的口罩，不过我们没再多想，因为吃冰激凌比研究她更重要。

我们就在店里吃，我以近乎闪电般的速度把冰激凌吃掉了。为了追上我的速度，安里拼命吃，不过他真是吃得太慢了。

吃完后，我整个人贴在玻璃柜上，瞅着那些整齐排列的桶装冰激凌。戴着大口罩的女店员皱着眉头从玻璃后面盯着我，我仔细一瞧，从口罩一角发现了严重的烧伤疤痕。

“喂！”

我跟她说话。她的眉头仿佛因受惊而上扬。

“你们怎么处理卖剩的冰激凌？扔掉吗？还是留到第二天？要是好几天都卖不掉，那不是很不新鲜？”

“……嗯，是啊！”

她困惑地点点头。

“那么，不如给我们吃。”

我求她。

“不行。”

“哦，那算了。”

这时，安里终于吃完冰激凌了，我转过身。

“再见，志保。”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你胸口挂着的名牌上写了。”

“原来你还会念我的名字啊！”

“别小看我！”

她看了看我，微笑起来。尽管她戴着口罩，我还是知道的。

“把卖剩的冰激凌分给你们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有条件。”

条件就是要我们帮忙打扫店面。志保只是在店里兼职，我们打扫完后，她就把剩下来没人买的冰激凌分给我们。

对于提供食物的人，我们就像朝主人摇尾巴的小狗一样温驯卑微，所以我们马上就喜欢上了她。

从那天开始，我和安里就经常跑去那家店，帮志保干活，以换取美味的冰激凌。

志保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人，会认真地听我们小孩子说话。她大大的口罩上方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一笑就轻轻眯成一条线。为了看她的笑脸，我们常常绞尽脑汁想些无聊的故事来逗她。

自从安里和我比较熟了之后，他也慢慢地跟特教班里的其他同学说话了。当然，他也跟志保聊天，我想这是个好的开始。

安里每帮别人转移一次伤口，自己身上就会多一道伤口。当他卷起长袖，我可以看到他白皙的肌肤上密布着很多伤口，有已开始愈合的，也有结了痂的。我想掀开他的衣服看看他的肚子，他却出乎意料地强烈反抗。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我觉得很疑惑，因为他绝对不在别人面前脱衣服。

安里身上的伤愈来愈多，这并不是件好事，所以我劝他尽量避免使用他的超能力。

一天，我们靠在冰激凌店的柜台前和志保聊天，店里开着冷气，让人很舒服。讨厌我们这些脏小鬼的店长多数时候都把店交给志保，自己跑出去玩赌博游戏机。

个子小的安里踮起脚尖，下巴压在柜台上。

志保拉着他的手说：

“安里，你的手受伤了呀？”

她不断问要不要紧，痛不痛，显得很担心。

我倒没注意这个。我想是安里来这里之前又跑去帮谁疗伤了吧！每次他转移伤口到自己身上之后都不会作任何处理，就任由血继续流着。

志保在衣服口袋里找了一下，接着掏出一块女孩子都会随身携带的可爱创可贴，贴在安里的手上。她并不知道安里有转移伤口的能力。

安里目光闪耀地看着那块创可贴，然后向她道谢。他好几天都没把创可贴撕掉，总是如获至宝地一直看着它。

几年前，学校里有个讨厌的家伙，个子很高，眼神像恶犬般贼亮。他年纪比我大，总是跟几个坏朋友混在一起。每次在走廊上与他擦肩而过时，我都不得不提防以那家伙为首的一群人。他们很讨厌我，我总觉得有一天他们会从背后偷袭我。

我明白他们敌视我的原因。很久以前，他曾经拿我老爸的事来嘲笑我，因为他讲得实在太过分了，所以我气得把他从学校二楼推了下去。

我家周围的人都讨厌我爸，于是连我也一起讨厌，我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他们眼中天生顽劣的坏小孩。

但是，那家伙小学毕业后就离开了，所以我在学校过了一段太平的日子。

那天，我和安里正要去冰激凌店找志保。

当我注意到的时候，一个穿黑色校服的男生已经站在我面前了，原来是小学毕业、现在已升上中学的那个讨厌家伙。他还是一脸凶相，所以我不可能认错人。即使他上了中学，我还是常常听闻他的恶行恶状。

我打算装作没看见他，从他身旁走过去，可是，我发现我错了。

就在我从他旁边经过的一瞬间，他故意在我耳边小声地说我父母的坏话，接着，一场大战就拉开了序幕。

这正是他期待的结果。他藏着金属球棒，对了，听说他曾经加入过棒球队，而且击球的姿势还很有型。

我伸出手臂挡住他挥来的棒子，结果骨折了。

他看着痛得咬牙切齿的我，得意地眯起双眼。

安里一直站在一旁看着事情经过，他脸上惊恐的表情突然不见了，转而露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空洞神色，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伸出小手轻轻地触摸我受伤的手臂。我来不及阻止，他吸收了我手臂的剧痛，就在我的疼痛逐渐消失的同时，安里的手臂发出了“喀嚓”的响声。他面无表情，反而让我觉得恐怖。

“安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喊了他一声，但是他好像没听见。

安里脚步不稳地朝那个拿着球棒的中学生走去。站在那高大的家伙旁边，安里看起来更弱小了。那家伙皱着眉头，安里走过去，轻轻触碰他的手臂。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也许连安里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吧！但是下一秒，那家伙突然哀号一声，跪倒在地上——长袖黑色校服下的手臂，本来应该是笔直的部分变弯了。

我猛地意识到，安里已将骨折转移到了那家伙身上。结果是，他拿起球棒打断了自己的手臂。

原来安里还可以把自己的伤痛转移给别人！

我第一次知道，安里的超能力中原来还包含着这一种能力。

亲眼看到那家伙疼痛的样子，安里这才惊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目睹自己伤害别人的情形，他好像受到了很大打击。

我拉着安里的手离开现场，我知道，要是继续留在那里的话，安里又会把那家伙的骨折转回到自己身上，白白帮助一个不值得帮助的人。

这时，我脑中涌现一个念头。

要是安里拥有的是转入、转出伤口的超能力，那就要好好利用。只要安里把自己身上的伤痛转移给其他人，自己就不会受伤，身上的伤痛也不会增加。而且，我还知道谁的身体最有资格充当“伤痛收容所”，那就是我爸！反正他快死了。而且要是把伤弄到了他身上，我可是一点都不觉得内疚。

我们一起去老爸住的医院，那是一家步行就可以到达的大型医院。医院正门旁有一尊少年铜像，少年吹着喇叭，脚下聚集了几只小鸟，感觉这几只鸟像是因为倾慕少年才聚集在那里一样。我跟安里说，这个铜像雕得有点像他，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虽说是我老爸，我却不知道他住哪间病房，这是我第一次来看他。

我告诉护士我老爸的名字后，终于找到他那间病房。来到房门前，我犹豫是否要进去。老爸现在还会不会高举手臂揍我呢？想到这里，我的腿就紧张得动弹不了。

我从门口偷偷往里看，插着氧气管的老爸盖着被子睡着了。医生说他也许再也不会醒过来。我想，这样才好呢！

“安里，你就一个人进去吧！”

我只在门口等着。我很担心安里能否顺利地转移伤痛到老爸身上，因为他连看到毫不相干的人受伤都会忍不住哭出来。不过，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他独自走进病房，轻轻地触摸熟睡中的老爸。只要一瞬间，安里就可以把身上所有的伤痛转移到老爸身上。

有了“伤痛收容所”，我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帮人治疗各种伤痛了。医院里有一些人，他们的伤痕一辈子也抹不去，我们就向他们透露我们的秘密，并且要他们发誓守口如瓶，然后安里便用手触碰他们。

我们只把秘密告诉小孩，因为大人不会相信我们的话，也不会保密。

最初，他们半信半疑。不过，当他们看到那些令人在意的手术疤痕和烧烫伤疤痕不见了之后，他们总会又惊又喜，然后给我们一些零用钱。

不管是要将谁的伤移转到自己身上，安里从来不曾抵抗过，他似乎认为与其让那些伤出现在别人身上，不如放在自己身上。一看到有人疼痛难忍，他就会比别人还痛苦。

但是，疾病是转移不了的，每当面对那些备受病痛折磨、自己却爱莫能助的人时，安里总是很沮丧。

得到帮助的人都很感激我们，而我们把所得的微薄酬金全都花在了冰激凌店和零食店里。

我们还是每天和志保聊天。安里的笑脸只在特教班的同学、我、志保面前绽放。

傍晚时分，我们会等志保工作完后，一起去那个脏脏的公园，每一次志保都会从后面帮安里推秋千。我已经十一岁了，自然不会跟她手牵手，不过安里倒是毫不在意地紧紧抓着志保的手臂。安里也十一岁了，不过身体和心智的发育状态好像还不满十岁的样子，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我们三个人老聊些没头没脑的话题，譬如：自己说过的最过分的谎话，最难吃的菜，还有最理想的死亡方式。

“我想跟爱人在大海中殉情。”志保说。

我则认为，在空无一人的车站月台，横卧在长凳上孤寂地死去最为理想。

“我嘛……”安里愈说愈小声，后来就没声音了。

我们抬头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听说志保曾经有一个跟安里长得很像的弟弟，可惜他在一场火灾中丧命了，因此她非常疼爱安里，但她始终不肯拿下口罩。

从公园回家的路上，我们在转弯处道别，在那盏路灯下，我对她说：

“我好想看看你的脸。”

她点了点头，把手放在口罩上，打算要解下来，可是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然后跟我说了句对不起，拒绝了我的请求。

就在那时，安里要去摸她的手，却被我拦了下来。我知道他的用意，他是想把志保的烧伤转移到自己脸上。

可是，这种做法暂时行不通。

我一直没提议过转移志保的烧伤，是因为烧伤的位置在脸部，伤痕也会出现在安里的脸部的，要是能随便把伤痕转移到其他部位的话还好，可惜好像没办法这么做。

把伤转移到我老爸的身体上，我倒无所谓，因为他头部以下都裹着被子，没人会发现他的伤。不过，头部是在被子外面的，如果把脸上的伤转移过去的话，马上就会被发现。秘密绝对不能跟大人说，包括安里的特殊能力还有“伤痛收容所”的事情，因此，关于志保的烧伤，我打算等找到合适的“伤痛收容所”后再作打算。

因为没有跟志保说过安里有超能力的事，所以面对我和安里之间的默默交流，她显得有些无法理解。不过，我想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向她坦白一切。

3

一天，安里因感冒请假了。

“你能不能去一下安里家，把这份通知单交给他？”

我正准备离开教室回家，就被老师叫住了。那通知单是用来确认三周后家长是否出席教学观摩会的。

我曾经问过老师，在特教班进行教学观摩的意义跟正常班级有何不同。

“大家几乎都没学习能力，干吗还要办什么教学观摩？根本没必要让家长来看嘛！”

老师看到我投进意见箱的信，回答了我的问题。所谓的“意见箱”就是放在教室后面的小箱子，同学们每天都可以把自己所想的事情或是所感受到的事情写在纸上投进去，不会写字的就由会写字的代笔。

“我想让他们看看有问题的小孩在教室里有多努力，就算没能力学习也没关系。看到无法融入正常孩子世界的小孩在教室里踊跃地举手发言，家长不是会觉得很欣慰吗？”

言语之间，她似乎透露出这样的想法：要教育一个问题小孩真是困难重重。反反复复教了又教，他们还是不懂得怎么上厕所；苦口婆心地劝他们别大吵大闹，他们还是照样吵个不停。她说，每一次感到绝望时，孩子们在教室里的那股拼劲就是她的安慰。

“可是，老师，我和安里的家长绝对不会来的呀！”

听我这么一说，老师显得很悲伤，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拿着通知单去安里寄住的亲戚家，事实上，我一次也没去过，我知道地址，也曾经路过他家门口，但安里似乎不太想让我去他家。我没有问他原因。

我拿着老师给的通知单按了门铃。这是一栋普通的民宅，挂着门牌，不过门牌上并不是安里的姓。大门开了，一位阿姨走出来，纳闷地看着我。

“你是？”

“我是安里的同学，来把通知单交给他。”

她点点头表示明白，让我进屋。我犹豫着该不该进去，不过最后还是进去了。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家庭，客厅里有沙发和电视，开着冷气。安里的房间在二楼，很简陋，里头仅有一张床。他看起来好像还没睡着，知道是我来了，显得有点慌张，不过听他的声音还是很高兴的。

“你来看我吗？”

这个家庭里还有一对上初中和小学的兄妹，门外传来小孩跑上楼梯的脚步声。

我跟他聊起当天学校发生的事情和老师说过的话。这时，房门开了，阿姨走了进来。

“一起吃晚饭吧？”

我欣然接受，反正就算回到家，伯父、伯母也不会有什么像样的东西给我吃。

“安里，你可不可以到一楼来一下？”

“嗯。”

“既然有同学来了，还是先擦擦身子吧！”

那阿姨带着莫名的得意对安里说，之后还看着我说：

“我想拿湿毛巾给他擦擦汗，但这孩子就是别扭得不肯脱衣服，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姨离开了房间。

“你感冒前，又去帮谁移除伤疤了吧？”

安里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因为转移到身上的伤痕还清晰可见，所以他不愿意脱掉衣服。

我和安里并肩坐着。家里的其他人似乎已经吃完了，餐桌旁只剩我们两人。

我觉得在这个家里，安里有点格格不入，而且其他人好像完全当我们不存在。

安里不和家里的其他人说话，其他人也不跟他说话。我看着这情景，觉得安里看起来就像一种滴在明亮的水彩风景画上的油墨染料，被周围的一切拒绝，孤独地存在着。

“你知道吗？这孩子曾经有一段很可怜的经历呢！”

阿姨坐在我正对面，好像已经忙完了家事。我感觉到身旁的安里肩膀在颤抖。

“很可怜的经历？”

“对，没错。哎呀，你不知道吗？他是动了手术才死里逃生的呀！被自己的妈妈用菜刀砍伤的。”

阿姨像是闲聊一般叙述了这件事情，就像讲了一集某主妇杀夫杀子的家庭剧。

安里就在我身旁，可是她还是一直讲。她不忘感慨，这件事有多么惨绝人寰，也不忘向我强调，安里的妈妈本来只是个正常的家庭主妇。

我勒住她的脖子，恐吓她以后不准再提起这件事。

我几乎是被赶出了安里家。我一边往伯父、伯母家走，一边想着安里的父母。这时天色已暗，街上只有几盏零零落落的路灯。我从一座空置的工厂后面的小路走过，听说那老板留下一堆债务逃跑了。小路上有一具狗的尸体，倒在那里好几天了，也没人来清扫。天上没有星星，只有潮湿的风夹杂着水沟的臭味，不断地飘散。

不知不觉中，我想起了老爸。为了转移伤口，我才去过几次他住的医院，尽管如此，我对沉睡中的老爸仍然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

承受了别人的伤痛的安里，忍着疼痛进入病房，触摸老爸露出被子外的脸颊。从病房走出来后，安里就不会再说痛了。所有的痛苦、所有开始愈合的伤口，都毫无保留地转移到了老爸沉睡的身体上。

大家都讨厌老爸。他常常破坏东西，又很粗暴，而且还会放声大哭，一边喝酒，一边说些“再也活不下去了”之类的窝囊话。没人愿意接近他，每个人都巴不得他早点死。

我不是读书的料，也没什么优点，再加上有个名声不好的老爸，所以居心不良的人会故意找我麻烦。碰到这种人，我总是会跟他们打架，但是绝对不掉眼泪。妈妈走的那天，我也强忍住泪水熬了一夜。尽管如此，老师、同学，还有同学们的父母都很讨厌我。

所有的不幸都是拜老爸所赐，所以我一直很痛恨他。

但是，我依稀记得，其实在老爸开始怒骂我和妈妈之前，他曾是个温柔的好爸爸。他还在公司里上班的时候，下班回来时都会摸摸我的头。我还记得，我曾经蹲在他身旁看他做狗屋，奇怪的是，我完全记不起家里曾养过小狗。以前，我们住的房子有个庭院，庭院里有很漂亮的草皮，看起来很像铺了一张绿绒毯。老爸手拿锯子在锯木板，身上沾满了木屑，对着我和小狗笑，可是我还是不记得自己曾经养过小狗。

或许，这只是我自己凭空捏造出来的幻想吧！可是这么一想，我又觉得很难过，因为这样不就意味着，自己在做着关于小狗的白日梦吗？只要一想起现在住的房子和老爸对我和妈妈暴力相向的模样，我就无法相信那段快乐的时光曾经真实存在过。

黑暗之中，我摸了摸背上那个曾经烙印着伤疤的地方，不知为何，摸着摸着，我突然难过了起来。

那是老爸朝我砸熨斗时留下的伤疤，之后，它被转到安里身上，现在却烙印在老爸自己身上。

那天，志保下班后显得很沮丧。在我们常去的公园里，她坐在满是铁锈的秋千上，垂下那张戴着大口罩的脸。我们问她怎么了，她什么也没说。

“这世上有些事情实在太残酷了，那是你们想象不到的。”

她悲伤地眯着眼，只说了这句话，然后用手轻轻抚摸着安里柔软的头发。

听着志保的话，可怕的感觉让我差点大叫。

为了让志保重新振作起来，安里告诉她，自己有转移伤痛的超能力。刚开始还只是把安里的话当作玩笑的志保，在亲眼看到旧伤不见的时候，就完全被吓到了。

“我也可以转移志保的烧伤哦！”

话音刚落，志保的脸马上就露出光彩。

“求求你，三天就好。帮我弄掉脸上的烧伤，我想跟别人一样，露出脸走在路上。”

她说三天之后，她会领回自己的烧伤，现在只是将伤痕“寄放”在安里脸上。安里点点头，接受了她的请求。

坐在秋千上的志保和安里的视线一样高，安里轻轻触摸着她口罩旁露出的脸颊，随即我就闻到一股肉烧焦的味道。下一秒，安里脸颊的下半部就多了一块丑陋的烧伤疤痕。

志保非常震惊地看着眼前这孩子的脸，然后她慢慢拿下口罩，是一张美丽的脸。

我无法正视安里那承受了烧伤的脸，不过，我知道他会为自己可以替志保承受这三天的痛苦而自豪。不管怎么说，他一直都想看看志保高兴的脸，他终于如愿以偿了。

三天过去了，烧伤还在安里脸上。志保失踪了，我们再也没见过她。

安里本来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所以有很多人喜欢他。可是，自从他把志保的烧伤转移到自己脸上之后，大家开始避开他，就连那些多亏了安里才能转移自身伤疤的家伙们，好像也忘记了自己曾经是如何地感激安里，现在全部撇过头不看他。无奈之下，我让他戴上口罩，就像志保那样，遮住那不堪入目的伤疤，好让他安心。

收留安里的亲戚会怎么看待他脸上突然出现的烧伤呢？我问过他，不过他没回答我。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向老师道别后就回家了。

天空被夕阳染红了，树木和房子因为长长的影子，感觉变得更暗了，好像一幅幅剪影一样。街灯刚亮，微暖的空气里掺杂着令人焦躁的气氛。

在平常即使经过也不会留意的房屋门前，安里突然停下脚步。我不知道屋里住的是什么人，那只不过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房子罢了。

那一家的窗户明亮，雾面玻璃后的人看起来正在准备晚餐，有餐具的碰撞声，还有小孩子的笑声。从换气扇里传来阵阵饭菜的香气，我想起了妈妈。

安里默默地流下泪来。

“你说，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很危险，不能留在这里，就拽着安里的手走远了。

“别这样，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等你妈妈出狱后，你不是又能跟她一起住了吗？”

“为什么志保不回来？”

“这也没办法，她承受不了啊！”

我看着安里，他看起来很茫然，好像忘记了我的存在。只见他直勾勾地望着远方，低声说了一句话：

“为什么活着这件事这么痛苦……”

渐渐地，天更黑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握着安里的手，脑子里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刚踏进家门，伯父、伯母就叫我把一个纸箱扛去垃圾场，纸箱里面装的全是老爸的东西。伯父说这些东西已经用不到了，拿去扔掉。箱子很重，我把箱子放下来，喘气休息了好几次，才能继续往垃圾场走去。

说是垃圾场，其实不过是一块杂草丛生的空地上挖出的一个大洞。人们挖洞不是为了进行垃圾回收处理，而只是创造出一个可以随便堆放不要的东西且不会妨碍自己日常生活的场所而已。洞穴里堆满了大量垃圾，飘散着异样的臭气，一群该死的小虫爬上了我的耳朵和颈后。

我站在洞穴旁边，把箱子倒过来，箱子里的东西就唰啦唰啦往下掉落，老爸以前经常穿的衣服和破旧的鞋子，统统掉到洞穴里。突然，我发现有个我从没见过的小东西卡在洞壁上，虽然我有点在意，但我还是离开了垃圾场，从成千上万的虫子中全身而退。

回到家钻进被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扔掉了老爸的东西这件事，像块大石头一样压在我的心上。我很久都无法入睡，一直听着耳边的风声。

第二天，我和安里一起去老爸住的医院。早上天气就开始变坏，黑云就像工厂排放出的黑烟一样布满了整片天空，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伯父在听收音机，天气预告说下午会下大雨。

安里仍旧无精打采，那天他还是穿着长袖衣服和长裤，一副不想露出皮肤的样子。那用来遮掩烧伤疤痕的口罩，大得快要遮住他的整张小脸。

距离医院正门铜像不远处，有一面缓缓的斜坡，沿着树影婆娑的斜坡走上去，有一块供救护车停车的空地。除非有紧急病人被送过来，那里平常不会有什么人出现，刚好适合我们商量事情。

我对安里说：

“把你脸上的烧伤弄到我老爸那里吧！”

无论如何，我都想尽快帮安里去掉那块伤痕，所以只能把它弄到老爸那里了。或许别人会无法理解他脸上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烧伤，不过只要我们装作不知道就好了。

“可是……”

看到安里很困惑的样子，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撇过脸，对安里说：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我们必须把那烧伤从你身上弄走，一定要转移到别人身上！我们不可以再伤害自己了！”

我拉着安里走进医院走廊，其间我们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电梯里还有一个穿着白袍、医生模样的男人。楼上的病人病情出现了变化吗？我突然有点心神不宁。在到达那层楼的短暂时间里，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老爸。

即使他病好了，也不见得会来参加教学观摩。老师说过，要让家长看看孩子在学校里认真生活的情景。可是，这个世界上又有谁会想看我和安里生活的点滴呢？离教学观摩还有好几天，听说安里家的阿姨不会来。

我们在这里出生，在这个城镇里生活、上学，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过是鸡毛蒜皮、无关痛痒的事。

电梯门开了，是老爸病房所在的楼层，同行的医生跑了出去。往走廊一看，护士在某间病房前面朝着医生招手，我有种预感，医生进去的那间病房应该是老爸的。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围在老爸病床前的护士和医生都回过头来看我。

“你是？”

我没理会医生的发问，一脚踏进病房，第一次走近床前看老爸的脸。我从没见过老爸如此消瘦、憔悴的样子，他的双颊都凹陷了下去。

躺在那里的，是我不认识的老爸。

一直以来积压在我内心的愤怒与憎恨，如雪般开始静静地融化，我明白，老爸死了。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我不知如何是好。老爸死了，却没有人会为他悲伤，他真的非常可怜。

他活着的时候，算不上是个好人，我的人生也因为他而被弄得乱七八糟。可是，一边酗酒一边哭吼着活不下去的老爸其实也很可怜，若现在连我也抛弃他的话，就真的没有人在他身边了。

即使他曾是一个很可恶的人，此刻我也应该为他悲伤哀悼。我抱住他的尸体流着眼泪，我明明很恨他，内心却痛得受不了。

我对站在旁边的安里说：

“把之前转移给老爸的伤，全转移到我身上来吧……”

以他的能力，这应该可以办到。我不能让老爸遍体鳞伤地离开。

安里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站在病房门口。

“对不起，这件事我做不到……”

他摇头，转身跑走了。

可能刚才医生检查过老爸的脉搏，所以老爸的手臂是放在被子上的。当我看到他的手时，才突然明白安里跑开的理由。

老爸的手腕很干净，没有任何伤口。以前安里曾转移了很多伤疤给他，但现在老爸身上却没有任何伤痕。

我掀开被子，解开老爸的睡衣。听说老爸动过腹部手术，可是腹部却连手术的痕迹都没有。

我追上安里。在那一刻之前，我一直都被他的演技所欺骗。因为他总是用长袖衣服和长裤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而我也没太大兴趣去看他的伤，所以长久以来我的认知都是错的。

安里从一开始就没把伤转移到老爸身上，他只是到医院来装出一副想甩掉伤痕和疼痛的样子。可是实际上，他是把大家的伤痛都收到自己身上去，所有的伤口、所有的痛苦，所有所有……

4

安里站在医院正门那个吹着喇叭的少年铜像前，他正在触摸一个手臂打着石膏、跟我们年纪差不多的女孩的手。女孩的伤一转到他那里，就发出“喀嚓”一声轻响，他的手臂便奇怪地弯曲起来。面对骨折的剧痛，他那清澈如水的双眼毫无反应，静如池水。

少女一脸嫌恶地回头看了看他就走开了，她什么时候才会发觉自己身上发生的奇迹呢？

一滴冰凉的液体滴在我的脸颊上，接着，干燥的石阶上一下子布满了雨滴。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我和安里。

他似乎很累地靠在少年铜像上，呼吸急促，索性扯下口罩深呼吸。他脸上仍然有志保那块烧伤，很难看。不仅如此，他的脸上还有无数其他的伤口与肿块，我强忍着叫自己不要挪开视线。

在我从老爸的病房走到铜像这短暂的时间里，我看到好几个奇异的景象：几个专程来医院治疗的病患，突然不再感到疼痛，难以置信地端详着折磨自己已久的伤口；有些女孩见到要跟随自己一辈子的伤痕不见了而欢喜若狂。我还看到发现小孩身上的瘀青不见了的母亲如释重负的样子。大家都欢天喜地，但没人注意到那个从他们旁边经过、伤痕累累的小孩。是安里触碰了医院里所有受伤的人的手，不论大伤、小伤，他都一一替他们承受。

他闭上眼睛靠着铜像，过于严重的肿块让他无法完全合上眼。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想要安里身上再增添伤痛。

“看到有人痛苦，我能帮他们一下也好啊！”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反正我是没人要的孩子……”

“你在说什么呀……”

“……你看。”

雨中，安里脱下了上衣。他的身体实在太可怕了！无数的伤痕、瘀青和缝合痕迹，还有变了色的皮肤，这根本不是人类应有的皮肤。发紫的地方和红色、青色的部分混杂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就像是由世界的苦痛凝缩而成的肿块，仔细倾听，就会听见他全身细胞所发出的无数哀号。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他的腹部有一道极为明显且吓人的长长疤痕。与其他伤疤相比，这道伤痕显得特别大。安里指着它。

“妈妈杀了爸爸的那一晚……”他紧锁眉头痛苦地说，雨水弄湿了他柔软的头发，“妈妈轻轻摇醒被窝里的我，她手拿菜刀，然后……”

我想起那个阿姨说的话。安里的母亲想杀死安里，砍伤了他。这巨大的伤痕就是那时留下的。为了遮掩这道伤疤，安里才会总是穿着长衣长裤，因为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皮肤。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我突然觉得很不安。

他左手的神经好像断了，手无力地晃着，右手捧着左手肘，就像抱紧他自己。他摇着头压抑自己的哭声：

“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安里打算自杀，所以在自己死前，想尽量把更多的伤转移给自己！他打算治好别人的伤，然后让自己承受巨大的痛苦死去。

我拼命劝阻他。

“安里，我不知道你妈妈为什么要杀你。可是她也有她自己的苦衷啊！就像志保不再回来一样，就像我妈离家出走一样，她们有她们不回来的理由，只是我们当时运气不好而已！你一定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雨愈下愈大，安里看着我，流露出悲伤的眼神。

救护车的声音愈来愈大，几乎震破我的耳膜。忽明忽暗的红色车顶灯进入视线，这告知我们：救护车已经抵达医院。它们从我们眼前经过，在山坡顶上停了下来。

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那里，一群身穿白衣的大人正在缓坡前待命。旋转灯的红光反射在被雨淋湿的石阶上。

安里脚步不稳地转身，朝救护车走去。他那双脚一定承受了好几个人的脚伤，他几乎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他能站着不动就已经是极限了。

我看到了他背上那道伤疤，那是我老爸朝我砸熨斗后留下来的伤疤。

车顶上那旋转灯的红光有规律地映入我的眼帘，安里瘦小的身体变成黑影。

“安里！”

我呼喊他的名字，他还是朝着救护车走去，我能正常走路，所以很容易就追上他。我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想阻止他。

“对不起。”

他很过意不去似的向我道歉。在那一瞬间，我双腿剧痛，倒在了地上，我痛得简直无法站立，这就是他双腿一直所承受的极度痛苦。

安里现在能正常走路了。要是在平时，他绝对不会让人背负他的伤痛。当我察觉到他的决心时，我心中的恐惧大过了脚上的疼痛。

我倒在雨滴飞溅的石阶上，抬头看着斜坡前方。一副担架从救护车上被人抬下来，躺在上面的少年好像遭遇了车祸，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看起来好像已经死了。

安里靠近那个少年，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以他现在不堪一击的身体，若再承受那少年的伤痛，一定必死无疑。

“……不要！”

我边吼叫边向前爬，抬着担架的大人们回头看，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时，安里已经走到他们面前。

他轻轻碰了碰那个全身是血的少年，眼里充满温柔。

刹那间，他整个人歪倒下去，骨折的声音好像无数小树枝被拦腰截断时发出的哀鸣，这种声音交织着雨声传入我耳中。

我惨叫了一声。安里像一块破布一样趴在了地上。

我再也顾不了双脚的剧痛，奋力起身朝动弹不得的安里走过去，我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仿佛大脑深处的神经已经麻痹了。

周围的大人们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倒在地上，裸着上身又伤痕累累的少年。

我跪在他旁边，抱起他，他的肩膀纤细得可怕，这么瘦小的身躯到底承受了多少人的痛苦啊！我很想号啕大哭一场。

“安里……”

我呼唤他的名字，他勉强睁开眼睛，奄奄一息。

我紧紧握住他的小手。

“你还记得吗？一分为二，就是原来的一半。把你身上背负的伤痛分一半给我吧！这样伤口只剩一半深，疼痛也只剩下一半……”

我紧紧抱住安里的头，恳求他。

安里受伤的眼睛注视着我，血液汩汩地往外流，地面被一直下个不停的雨水弄湿了，一条鲜红的血河流淌着。

我们碰上了人间最痛苦的经历，而我们无力逃避不幸。安里的母亲一定也是如此，虽然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杀人，但她一定跟大家一样，承受不了极度痛苦，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那样的事情本不该发生，可是，她真的再也无法承受了。

那个不再有人受到伤害的世界快点到来该多好啊！我闭上眼睛祈祷……

5

“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来探望我的特教班老师问。

“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而且，这是我跟他的秘密……”

我回答。

我在医院病床上醒来，已经是五天后了。我整个人被绷带缠得紧紧的，浑身都打着石膏。我想站起来，肌肉却动弹不得，护士慌忙把我按倒在床上。

“你伯父、伯母来看过你吗？”

“嗯，来过，实在是太让我惊讶了。老师的教学观摩会怎么样？还顺利吗？”

她点头。

当初，医生非常勤快地来查看我的伤势，护士们又好奇又关爱地照顾着我。警员来询问过一次情况，断定不是罪案后就回去了。

“班上的其他同学都觉得很寂寞，你们要快点回来哦！”

“不要骗我了，我不在，他们怎么会觉得寂寞呢？那是不可能的。”

老师满脸惊讶：“哎呀！是真的。你平常那么照顾他们，大家都很关心你呢！”

老师站起来准备回去。

“我先走了，代我问候安里吧！”

我看了看邻床，熟睡的安里正躺在洗得洁白的棉被里。

幸好我的右手还可以动，左手腕虽然打着石膏，不过手指还能活动自如，所以好歹还拿得起木块。我拿起小刀削木块，雕刻那还没完成的小狗饰品。我已经很久没有动它了，现在突然想起来，就决定完成它。木屑撒了一床，被风一吹就四处飞散，护士看见这乱糟糟的样子直叹气。我的手无法用力，所以只能慢慢地做。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削木块。

小狗饰品完成的那天，我想起一件很在意的事。虽然医生嘱咐我别随便乱动，但我已经恢复到能下地活动的程度了。

“我要出去一下。”

我告诉邻床的安里。

“啊？我也要去！”

“说什么傻话？你好好睡觉。”

我确定走廊上没有护士，就一个人偷偷地溜出了医院。说是勉强能动，但还是得依赖拐杖，我每走动一步伤口就会痛一下，走得我满头是汗。

当我走到垃圾场时，天空已经被晚霞染红了。在那个垃圾场，那东西还挂在洞壁的边缘上。我趴在地上，强忍着手术伤口的疼痛伸手下去，勉强抓到了它。这到底是什么？扔垃圾时我瞄过一眼，但是我没有留意，直到完成小狗饰品的雕刻时我才突然想起它来。

我牢牢握住辛苦取回来的小狗项圈，出神地看着慢慢变暗的天空。这是一个放在老爸的行李之中的、陈旧不堪的小狗项圈。

我还是想不起，我家到底养过一只什么样的狗。不过，当时还很称职的老爸曾为了我而给小狗做过狗屋的事，却是千真万确。我一直希望那是事实，原来那真的不是我随便捏造的过去。

一回到医院，我就被狠狠地骂了一顿。

第二天，万里晴空。

安里说，无论如何都想去医院的屋顶上看看，所以我又像前一天一样偷偷溜出了病房。毫无疑问，我想我一定会得到“坏孩子”的称号吧，可以想象得到护士那气呼呼的脸。

通往屋顶的楼梯既昏暗又潮湿，我们两人一边拄着拐杖，一边慢慢地往上爬。这是一段艰难的历程，我们爬到屋顶时，全身都是汗，绷带也几乎都松脱了。

屋顶的天窗很小，只能勉勉强强看清楚眼前生锈的笨重铁门。我按下门的把手。

打开通向屋顶的铁门后，光线十分刺眼，我们不得不眯起眼睛。屋顶很宽，宽到令我怨恨自己不能奔跑。天空非常蓝，空气很好，一呼吸，纯粹的喜悦就充满整个胸口。这里挂着很多已经洗干净的床单，随风飘动时闪耀着白色的光芒。

我眺望远处，可以看到学校和志保工作过的冰激凌店，还有我们三个常一起玩耍的公园。一切看起来都显得那么渺小，真令人怀疑自己是否一直生活其中。

“哇！”

安里高兴地四下张望，大风舞弄着他前额柔软的发丝。从这里也看得见医院正门的少年铜像。

我们解下已经松脱的绷带，让它乘风飞扬，因为心情舒畅，我索性脱下上衣。腹部的无数伤痕中，有一道特别大的伤疤，那是由安里母亲造成的，如今只剩下一半的深浅，我们在相同的位置做了相同的手术，分担了同一道伤痕。

伤口移动那瞬间引起的痛苦非常非常剧烈，不过，那原本只是安里瘦小身体里所有伤痛的一半而已。

“这个送给你吧！”

我拿出完成了的小狗木刻品，他顿时目瞪口呆，接了过去。他注视着眼前的木雕，纤细的手指感受着木料的质感，露出一脸喜悦，却又突然哭了出来。

我问他为什么哭。

“不知道。”安里摇摇头，眼眶红红的，“我一点也不难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流眼泪。”

为什么只有安里拥有这种转移他人伤痛的能力？那是只有纯洁灵魂才配拥有的自我牺牲能力吗？那种能力可以让他生，也可以让他死。不过，我却明白老天为何选中他，并赋予他这种能力。

“谢谢。”我对安里说，他不解地侧着头。

很感谢那时让我分担你的伤痛，要道谢的人应该是我。以前你总说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其实不是那样的，真的。

妈妈离家出走的时候，我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家里想，世界就是这样了。在人的一生中，无论走到哪里，总是会碰到肮脏的小路。每一次在转角遇到野狗的尸体、闻到臭水沟的刺鼻恶臭，都会让人发狂。所以志保不再出现的时候，我就想：啊，这世界还是没变啊！

但每当我看着你，我就明白世界并非如此残酷。以前我一直觉得，这个小镇到处都是锈斑和废物，但是，不是这样的。你是唯一纯洁无垢的存在，就像恶人心中或许尚存优点，所以神才会为这个世界创造出像你这样心灵纯净的人。

因为你太纯洁了，好几次被人背叛、遭人伤害，所以才会感到绝望。不过，我希望你明白，你拯救了很多人，不仅因你能治愈他们的伤口，还因你总是那么善良，总是为别人着想，将很多人从阴暗的角落里拯救出来。所以，你绝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假如你死了，我一定会哭的。

虽然伤口只剩一半的深浅，可是仍旧在我们身上留下了严重的疤痕。不过，我想我会以此为豪。或许有一天，这些伤痕会被转移，或者自然消失，不过，我希望你记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愿意和你一起分担痛苦。

我把手放在口袋里，紧握着老爸留下的小狗项圈，远眺面前一望无际的小镇，想着身处某处的妈妈和志保，只要她们同在蔚蓝的天空下过得幸福就好了。没有被人背叛的愤怒，也没有悲伤，一点尘埃也没有，有的只是怀念某人的平静心情。

我想，痛苦已经过去，从此，一切将会更美好。

骑士内裤君

数学课上，老师的手指不幸地落到了我的头上，他叫我起来回答问题。但我不会做这道题，只能低着头傻站在那儿。就在这时，我的裤子里传出声音。

“老师，三角形的面积公式是底乘高除以二！”

老师误以为那是我的声音，表扬了我一句：“不是做得来嘛，不错。”

下课后我赶紧去厕所，“唰”地拉开裤子，在里头到处翻找。

“喂！刚才真是千钧一发哪！”

白色的三角短裤竟然开口说话了！

“你是谁？”

“我是内裤君！你好！”

那是我们初次见面。

我没什么朋友，下课后就独自一人回家。所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放学后，我都会往裤子里张望，和里头的内裤君聊天。内裤君不过就是条白色的三角短裤而已，没想到居然是个百事通。“据说，在古埃及，人们发明了织布，当时的帝王都穿着一种半透明的鞘裙，这个内裤啊，就起源于那个！”托他的福，我变成了内裤博士。

除了说话，内裤君没什么其他的特异功能。但他一直都非常的贴合，紧紧地包在我的身上，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有他在我身边，就算晚上起床撒尿也不会觉得害怕。他还总是鼓励我。

“那是必须的！对不住啊，老是让你半夜起来撒尿！”

当然，母亲洗衣服、晒衣服的时候，我们还是不得不短暂分开。

星期天的早晨，外面哗哗地下着大雨。我翻箱倒柜，就是找不到内裤君，便去问母亲。

“我的内裤哪儿去了？”

“那条内裤被我扔掉咯。”

母亲听不到内裤君的声音，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内裤君有多特别，她以为那就是一条普通的白色短裤。

“你怎么把它扔了！”

“已经小了呀，都破了好几个洞了。”

的确，自从穿上内裤君，他的身上每一天都会多出个洞。但仅仅因为这个就直接把他扔掉，实在太过分了！那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把垃圾桶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着内裤君的身影。母亲无奈地说道：“垃圾已经都装袋拿出去了。”

我连伞也没顾得上拿就跑了出去，一头钻进了哗哗作响的雨幕里。正巧，垃圾车正一个接一个地往里吞着垃圾袋。我冲了过去，一手抓住正在往下掉的垃圾袋，一把扯破，在路边就直接翻了起来。收垃圾的大叔生气地呵道：“干什么呢你！”拜托，我正忙着呢。

内裤君！内裤君！我不停地唤道。终于有了一声回应：“叫我干吗？”内裤君被混在一堆生鲜垃圾里，直接掉在了地上。我赶紧捡起来。

“内裤君！”

“别叫了！是我！今天，是时候说再见了！”

“为什么！”

“你长大了。我太小啦，而且都破洞了。”

“别说了！”

大雨中，我紧紧攥着内裤君，大声吼道。

“你还会继续长大。可我呢，一直都只会是这个大小。以后，你就会穿上平角短裤啦。就让我像其他垃圾一样消失吧。我会记住你的。”

内裤君！内裤君！我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可他却再也没有开过口。雨水打在上面，他变回了一条脏兮兮的普通白色内裤。

我一个人回了家。半夜一个人再去撒尿时，也不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如果害怕的话，一定会被内裤君嘲笑的。

上了中学，穿三角短裤的时代就终结了，我迈入了人生的平角短裤期。可我始终无法忘记内裤君，不如，就把他缝在平角短裤上吧。

花之歌

引子

一闭上眼，我就会想起火车发生意外那一晚的情景。那是一次让很多人丧命的火车事故，车厢里地狱一般的情景在我眼前挥之不去，我的耳边依然萦绕着那一声声哀号和母亲呼喊孩子名字的声音。我在挤压变形的座位里目睹了这一幕，车厢内余烟弥漫，蓝色月光从玻璃裂缝中照射进来，一只小孩的小脚从座位缝隙间直直朝上伸了出来，那小脚竟是如此的苍白。

我所受的伤很快就被治好了，只是不晓得留在心里的创伤是否可以治愈。很多从火车事故中侥幸活下来的人都被送到综合医院接受治疗，但我却进了这家医院。

医院是一座巨大的灵柩，死尸在里面起死回生。病房是一个木造的长方体盒子，恍如一间冷冷清清的囚室。抽屉里放有体温计，用来定时测量体温，悬吊在天花板上的电灯非常暗淡，风刮得木窗震动，薄冰般的玻璃发出细细的声响。整个房间十分凄清、寂静。

我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那里聚集了多少人灰暗的目光，那发黑的木头纹理，是被陷入绝望的病人的眼神灼黑的吧！是被那旋涡般翻滚的愤怒、诅咒和痛苦烧焦后留下的痕迹吧！病房的空气因悲伤和眼泪而变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嗅到了死亡的气味。

偶遇少女的那个早晨，我的精神状态依然非常差。住院一个星期，车祸留下的伤痕还深深留在我的心上，让我痛苦不已。可谁又料得到，后来我会爱上那个少女呢？不，在那个早晨，称呼她为“少女”或许还不合适……

1

我在被窝里醒来，睁开眼，因噩梦而冒出的冷汗已湿透全身。我的手脚僵硬，手指像是要抓紧什么东西那样动弹不得。寂静笼罩着整间病房，耳中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我用手撑起上半身，压得床嘎吱嘎吱地响。我环顾四周，同房的两个病人酣睡未醒。

微亮的天空中，朝阳柔和的光线穿透雾面玻璃斜射进来。我将窗户半开，看见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树叶。

围成四边形的木窗框，容易让人联想到画框。纵使走到室外，站在朝气蓬勃的大自然中，我的内心也感受不到太阳的存在。困在病床上的心灵不晓得黎明的到来，只能在黑暗中备受煎熬。窗外那真实的阳光，是我双手所不能触及的。

脚踏到地上时，我感觉到一股来自地板的寒气。因为想要洗把脸，所以我穿着拖鞋走出病房，用洗手间的水洗掉脸上的汗珠，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可怕的脸。

我讨厌病房那个空间，所以犹豫着要不要马上回去。

我决定去医院后面的森林里走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或许是因为洗手间的镜子映出了窗外广阔苍郁的杂木林。远远看去，那里好像鲜有人迹，而我要找的就是这种地方。

在此之前，我没有去过后面的森林。穿着睡衣的我走近杂木林，发现那里有一条只容一个人通行的阴暗小路，不知延伸向什么地方。

我踏上小路，往前走了一会儿。两旁的树木盘根错节，路面上的黑色土壤光滑得好像被人踏平了一样。不过，树根都爬到地面上来，所以道路凹凸不平，走在上面随时都有可能被绊倒，但我还是继续往前。

发现那里的时候，我正稍稍感到疲劳。顺着小路缓缓向左转，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出现了，之前在小路上感受到的压迫感马上消失了。

杂木林里有个接近圆形的广场，在它的中心，一棵巨大的树拔地而起，跟其他树相比显得十分巍峨挺拔。那粗大的树干、长长的树枝，是普通的树无法比拟的。不过，这棵树没有叶子，只是一棵干枯的大树，树皮白得像石头，粗壮的树根像是想要抓紧大地般往外延伸。这里之所以空旷，想必是由于其他树木都被这棵大树的气势压倒，无法接近吧！

我在一根两臂才能环抱住的树根上坐了下来。抬头仰望，这棵巨大的树好像要用枝干侵占天空一样，努力地向上伸长那粗大的臂膀。

我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想起爱人冰冷的手指，瞬间，我无法呼吸。

突然传来脚步声，一个护士正从这条小路经过，我们不曾见过面，所以她也只是点点头就走开了。她很惊讶地看着我，大概是因为这地方很少有病人来吧！除了特殊状况的病人以外，这家医院鼓励病人做有限度的散步，因此，只要是在医院允许的范围内都可以自由走动。不过，也不时有人违规走远，入夜未归，这时医生们只好向警方求助，搜索病人的行踪，因此常造成骚动。所以也有些情况特殊的病人，只要一离开住院大楼，医护人员就会加以阻止。

正当我站起来准备回病房的时候，我在黑黢黢的地面上发现了一个绿色的点——一棵奇怪的植物，就长在树根部位。

不管怎么看，那都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倚仗着大树的根免受强风吹袭，隐蔽地生长着。那棵植物很细小，纤细的绿茎上伸出笔直的叶子，叶子表面覆盖着白绒绒的毛，看上去像挂着朝露般闪亮。茎的上端垂有一朵指尖般大小的花蕾，状似小球，几片白色的花瓣柔软地叠合着，圆鼓鼓的，由绿色的花萼托着。花蕾的重量使得花茎弯下腰来。

比起普通的植物，这一株花苗倒是很少见，因为在花瓣叠合处，有像黑色细丝般的东西随微风轻轻摇摆着。我弯下腰，用指腹轻轻托起它，花蕾细腻的触感停留在了我的指腹上。这细丝看起来像人的头发，但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便苦笑了一下。

虽然这是一株离奇的植物，但我没认真看个究竟就离去了。远离大树时，背后却传来奇妙的声音，宛如人从睡梦中醒来时发出的呻吟。

我惊讶地回过头，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有那棵巨大的树在小路旁伫立着。

第二天，有朋友来探望我，那是与我有十年交情的里美，之前已经来过几次。

我家也算是名门世家，佣人有好几个，里美就是其中之一，她从小就在我家工作。在当时，我常和同龄的少男少女一起玩，不过也有不少小孩对我说过一些嘲弄的话，毕竟当时男女一起玩的情景还很少见。因为陪我一起钓鱼、抓小虫，那时候里美晒得很黑。现在，里美的皮肤变白了，脸也变漂亮了。

我的老家离医院很远，坐车得花一个晚上，因此爸妈留在家里，每隔几天就派里美来看我。

里美一来，病房里那个名叫春树的孩子就会绽放少见的笑容，平日这人可都是绷着脸反抗护士的。“快坐下来吧。”春树还会特别准备木椅给里美。“谢谢。”里美微笑致谢，眼睛却盯着我，问：“精神还好吧？”

里美坐下来，把带来的纸袋放在床上。

“你觉得我看起来气色不错吗？”

对于我的反问，里美含糊地点点头，然后从纸袋里拿出苹果和书摆在床上，最后拿出来的是一个白色信封，大概是父母亲写给我的信。

这几年来，我从不直接跟父母往来，因为我当初义无反顾地离开了他们，所以现在总是得通过第三人来互传消息。

“我削个苹果给你吃吧。”

“不用了。”

“你需要什么东西的话，就请告诉我！”

然后我们两人就陷入一片沉默。不久，里美打破沉默，不过却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可以让我说说这三年来家里所发生的事吗？”

“随便你。”我点了点头。

三年前，我和爱人离家私奔，其间没跟里美见过面，也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如今我弄成这个样子，想必爸妈也很为难吧！为此，罪恶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里美诉说着我离家出走后的点滴，说的都是大家如何担心我，可是我耳中听到的净是潜藏在话语里的浑浊私心，而非纯粹的关心。人们对于家中唯一继承人突然失踪这件事情的反应、父母亲的愤怒以及回避态度，还有外人的嘲笑……虽然里美绝口不提那些闲言碎语，但是我却感觉到了所有人对我的轻蔑眼神。

“别说了！”

我举起手打断里美的话，额上渗着汗珠，身体微微地颤抖。里美换作一副担心我的样子。这时，我想起了母亲。

“我会为你找结婚对象，那样的人就不要来往了。”母亲就在我的爱人面前对我这么说，“再说，家境不明的人，对我们没什么好处吧！”

爱人悲伤的表情至今仍历历在目。第二天，我们就私奔了。之后的三年，我们虽然偷偷摸摸地生活着，却很幸福，直到这次的火车意外发生。

“我下次再来。”

里美离开了病房。我拆开信封，开始读父母写的信，信的内容充满了叹息与悲伤。

我觉得那些话语都是在责难我。生你、养你，最后你却做出如此不孝的行为——母亲这么写着。因为你不听父母的话、太过任性，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双亲在信中哭诉。你做了这样的事，让我们无颜面对世人，更让家门蒙羞——明明信上没有明确这么写，可是我总觉得字里行间流露的都是这个意思。

我把信纸放回信封，觉得自己怎么会这么凄惨，这么不孝。我的脑海里回荡着周围人的嘲笑和双亲的叹息。

病房里并排放着三张病床，窗边的这张就是我的灵柩。从这里往外看时，我想着死。住院以来，我每一天都在想，想在大限来临之前了结自己，甚至觉得任何时候我都可以去死。

我仔细想象上吊那瞬间的情景。那种身体悬吊、脚下踩空的状态，自己在人生中曾经历过多少次呢？我以前曾经跳入大海，海比想象的还深，脚碰不着海底。那种踏不到地面的惊慌失措和焦急，在上吊之后也能感受得到吧！

现在要我自杀，我一点也不会犹豫，甚至还想立刻就行动。回过神来，我才发觉刚才自己抓破了脸皮，还拔掉了几根头发。每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护士都会过来强按住我，给我注射透明液体，让我的心跳慢下来。

邻床在嘎吱嘎吱地作响，是春树起床了。

“我去尿尿。”

春树说着就下了床。春树的脸上有一道疤，是前几天跟护士吵架时留下的。不久前，医院的空地里多了一对猫母子，春树很喜欢它们，还把饭菜全都喂给猫妈妈和猫儿子吃。可是，医生抓走了这对和睦的猫母子，可能认为它们会对病人造成不良影响吧！春树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和医生护士吵了起来。

春树挠着好几天没洗过的头，走了出去。

留在病房里的还有一个叫中川的病人。房间里三张并排的病床，我用的是窗边这张，春树睡中间，中川用的则是靠近门口那张。

“刚刚来看你的，是你的情人吧？”

半躺在床上的中川问我，嘴里同时吐出雪茄的白雾。大概是吸烟的缘故，中川的声音十分嘶哑。

“是受我母亲拜托来照顾我的人。若要说什么关系的话，算是我父母的贴身仆人。”

我这么回答。中川是个暴发户，住院还戴着金色的手表，是个有点胖的人。中川背着护士在病房里抽雪茄，护士一来，就用茶杯代替烟灰缸把烟熄掉，然后装作不知道。尽管如此，病房里还是充斥着烟味，被护士严厉质问的时候他就大笑起来，中川就是这样的人。

平常我们三人很少说话，春树跟医院里的人吵架、扭打时，我和中川都袖手旁观。在病房里，我们常常面面相觑，总觉得很烦，有人来探望时就还好，可如果只剩下我们三人长期待在房里，连空气也变得令人烦躁。没有人讲话时，中川就会一边弹舌，一边以无聊的样子走出病房，春树也会焦躁起来。

该说话的时候我们还是会说，不过绝对没有那种彼此接纳的气氛。春树年纪轻轻的，粗俗有时在所难免，中川则刚好相反。我们三人都用相互观察的眼神来看待对方，对话因此变得很空洞。

也许大家都觉得不安，寂静的病房让各自的悲伤阵阵汹涌袭来。沉默的噪音慢慢地侵蚀每颗心，鼓膜开始阵痛，脑中积压的烦恼渐渐变得沉重，心无法平静下来。春树有时会无缘无故地敲打墙壁，即使护士警告也不停手，不过我理解那种在无声无息的盒子里无法动弹的心情。病房实在让人觉得呼吸困难，胸口闷得发慌。

我受不了和中川两个人待在病房里，决定出去。

“去散步吗？”

我开门出去时，中川问道。

“我想去后面的庭园走走。”

“是杂木林那一带吗？”

我说是啊！中川点点头，好像很理解我的做法。

“听说马上就要开垦那片杂木林来建新的病房了，趁现在去看看也好。”

中川经常和自己喜欢的护士聊天，所以很清楚医院里的大小事情。

我顺着昨天走过的小路前进，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明媚，两旁的树木为我遮挡了太阳的光线，还将微风一并挡住，让我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户外步行，倒像在昏暗的梦境中前行似的。不过这样也不坏，两旁弯曲扭结的小树营造出一片自然的静谧。同样是安静的环境，这里却跟病房迥然不同，大概是因为这里没有沾上患者内心的阴暗情绪吧！

走过蜿蜒的小路，来到大树这里，我一屁股坐在白色的粗大树根上，好一阵子一动也不动。四周没有虫鸣，只有在踩踏地面枯叶时，才会发出一些干涩摩擦声。双脚立定不动的时候，会觉得心灵很静谧，像是自己已经消失了一样。

不知不觉间，我的思绪倒退到离家出走的时候。

我跟相爱的人结婚并非大家所愿。在我看来，整个世界都在否定我们。

最反对我们的是母亲。

“跟那样的人在一起怎么会幸福！”

之后的三年我都没有回家。终于到了今天，就剩下了我一个人。我爱的人在火车意外事故中遇难了。

母亲现在一定在得意地嘲笑我，嘲笑我倔强硬来。不仅是母亲，父亲和其他亲戚也都会这么想。他们一定会指责我做的每件事情，再训斥我说：要是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不，或许是我得了被害妄想症。我大叫时，医生就会跟我说：冷静点，你就只会往坏处想。

可是，爸妈感叹我做了不体面的事倒是千真万确的！这么一想，我心里就觉得难受，因为我真的不想带给他们任何麻烦。

要是一直这么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些事，脑子里肯定会长出像铁块般坚硬的肿瘤。我总觉得后脑勺那里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那就是苦恼和悲伤吧！它们好像真的在大脑里长成了铁瘤，因为我清楚地感受到了它的重量，它压得我耳鸣，令我快要不能呼吸。我在不知不觉间用手臂抱住头，蜷缩成一团，两颊已经湿漉漉了。

就在那时——

我一直以为自己坐着的大树附近悄无声息，然而并非如此，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的耳中感受到了空气的微微震动。

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那声音很像少女的呻吟声，就像我昨天离开这里时听到的那种声音。不对，它虽然很像呻吟声，但实际上不是，那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哼唱声。

我四下张望，寻找唱歌的人，却没看到半个人影。树木保持沉默，好像在表示它们听不到什么哼唱声。那歌声很微弱，不小心就听不到；即使耳朵听到了，眼睛却看不到任何人影，太不可思议了。不过，歌声就是从我身旁传来的。

我无意识地往下看，发现了昨天看到的那朵花，花蕾圆实地鼓着，仿佛马上就要盛开了。花瓣叠合处还是有毛发似的东西垂挂着，似乎比昨天还多了些。

我凑近一些，原来，少女的哼唱声是从这朵花里传来的。

花蕾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一朵小花，花蕾也不过手指尖大小而已，感觉并不是因风摇曳。花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因为我发现，那闭合的白色花瓣上有微微变化的光影。

我用指尖碰了一下，仿佛感觉得到人的体温。

我是这么想的——

一定是有人钻进花蕾里，在哼唱着……

回到病房后，我遇见了医院雇来照管花园的老园丁，每次我从病房的窗户往外看，总会看到他在修剪树枝，只是，跟他说话还是头一次。

我问他有没有花盆，老人那张被晒黑的皱巴巴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从病房旁的小房间里拿出一个花盆。那个花盆是茶红色的，是用两只手就可以围住的大小。

“刚刚好，谢谢了。”

我道谢，老人点了点头。

“是要种花吗？”

“嗯。”

老人用手拂了拂花盆表面，沾着的灰土如烟落下。

他问我种什么花，我答不上来。我捧着花盆，恭敬地低了低头致意，就返回后头庭园的小路。

我朝着会唱歌的小花与大树的方向走，打算将花移种到花盆里。我也曾犹豫过要不要这么做，一度觉得还是把它留在自然生长的地方比较好。可是，中川说过这片杂木林不久就要被开垦，用来盖新病房，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进行开垦，不过要真是如此，这花也活不成了。

这么一想，我就觉得还是趁现在把花移植到别处为好。我不知道这种奇怪的花之后会变成怎样，或许也没必要想这个问题，不过，既然我发现了花会唱歌这么罕有的奇事，就再也不能坐视不管。我也没想过，把这朵花移植到花盆后，要怎么去照顾它，我只是觉得，要是它被其他人无情地摘掉，那样也太不幸了。

我双手抱着花盆往前走着，大树那干涸的白色躯干又映入了我眼帘，一踏进这块区域，我的耳畔就会响起那首不可思议的旋律。我走到大树那钻出地面的树根旁，那朵会唱歌的小花就悄悄生长在枯叶成堆的黑泥中。这里有许多枯树，因此小花独有的嫩绿色使它显得很不可思议，就像是褪色世界中唯一的生命。

我在小花四周小心翼翼地挖着，以防不慎铲断它的根。因为我没有工具，所以几乎是徒手完成的，不过，这地面不像那段被踩实的路一般坚硬。除了会唱歌和会从胀鼓鼓的花蕾中垂挂出黑色丝线之外，这朵花也就是一棵普通的植物。我把小花和黏附在其根部的泥土一起移到花盆里。

挖土的时候，小花突然哼唱起来，不过唱一会儿就停了，好像在稍作休息。过了一会儿，花蕾中又传出歌声。一整天，小花都在这样周而复始地哼唱着。

我抱着花盆回到病房，两位病友都在，刚开始两人好像没注意到我带回来的花盆，我犹豫着该不该告诉那二人这件事情。也许那二人会觉得这奇妙的花很恐怖，或许还会抢走它。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把花盆搁在窗边，决定不吭一声，直到那二人自己发现为止。

回到病房的时候，小花一直很安静，在窗边晒了晒阳光，它仿佛又想起了唱歌的事。它开始哼唱的时候，起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不一会儿，歌声就在整个房间萦绕起来。

“可能我之前没注意到，但是从刚刚开始我就一直听到歌声。”

中间床上的春树撑起上半身，环视四周。一直在看书的中川也从书中探出头来。

“是不是哪里的女孩子在唱？”

中川似乎不太感兴趣，又看起书来。春树看看门口又看看天花板，到处寻找歌声的来源。

“如果这歌声……是从植物的花蕾里传出来的，你们一定会觉得很惊讶吧！”

两人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这一天晚上，周围的人都睡了，月光从窗户透射进来。

听到楼下有护士的脚步声，我装作入睡，脚踏地板的声音由远而近，在门口停下来。门开了，护士手提照明灯往室内照了照，确认没什么异常情况后，脚步声就远去了。之后，四周静如深海。

我侧身看着窗台上的小花，躺着的时候，就得仰起头来才能看见花盆。蓝蓝的月光穿过雾面玻璃，洒在直直舒展的叶子和细细的茎上，小花没什么反应，可能是睡着了。

我觉得花蕾在轻微摇晃，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它又晃了一下。花蕾垂吊在茎上，像吊钟一样，所以它摇晃起来格外明显。白色花瓣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缓缓地打开了，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慢慢进行的。

我就这样侧着身、屏住呼吸，一直盯着花瓣的展开过程，我不想错过任何动静。薄薄的花瓣渐渐展开，像已经羽化的蝉那样伸展着它的薄翼，垂吊在花蕾根端的发丝般的线也随之转变姿态。

不一会儿，花已经完全打开了，花瓣中心出现了一个少女的脑袋，只有手指尖大小，颈部和后脑勺则埋在花瓣里。

我连呼吸都忘了，撑起上半身凑近去看，少女雪白而光滑的额头最先映入眼帘，她紧闭双眼，低着头。原来从花瓣间伸出来的就是头发，现在它就垂挂在盛开的花瓣边缘上，就少女的脑袋大小而言，头发显得很长。

这是个漂亮的少女。不对，不是少女，看起来更像历经岁月的女性，又像已经有了孩子的母亲，也像刚出生的婴儿，还像已经察觉自己死期的老太婆，一张脸呈现出了人生所有阶段的表情。不过，或许什么也不像，反正这就是一张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平静而满足的脸。

少女的眼睛一直没睁开过，她大概睡着了，不过我想象得到她张开眼睛时的模样，她一定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吧！

月光下，花朵绽放着，我把耳朵贴近少女那雪白的脸，似乎能隐约听到她睡着时发出的细微呼吸声。

2

早上，少女的哼唱声弄得我耳朵痒痒的。我醒过来，边打呵欠边望着窗台上的花盆。

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不过不太明显，连半开都算不上，只是眼皮往上抬了一下而已。我看不出她微微睁着的眼眸里映着什么影像，她好像还在梦乡中。

她的嘴柔柔地闭着，从小巧的鼻子里飘出的微弱哼唱声在空气中跳动，这让已经醒了的我觉得自己还身在梦乡。那是一首非常柔和的曲子。

要是她被人发现的话，一定会引起混乱，所以我把花盆藏在床底下，小花还在床下继续唱，歌声在病房里扩散开来。因为声音都是哼出来的，所以其实也称不上是歌声。

“又听到歌声了。”中川嘀咕着扫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这次听起来比昨天那次还清晰，好像……好像有个少女藏在这房间的某个角落哼着歌一样。”

春树揉着惺忪睡眼，听了一下这歌声，没多久就转头看着我，“是从你床底下传来的，你藏了八音盒什么的吧？”

“有点不同。”我摇摇头。

“那是什么？”

“给你看一定会吓到你。”

“不给我看的话，我就告诉护士。”

中川打开门，探头看看走廊，回头对我说：

“趁现在拿出来吧！那烦人的护士好像还没要来的样子。”

虽然我还是担心，不过理智告诉我，不可能永远偷偷摸摸瞒着不说。

“我在后面的庭园里发现一朵有着少女脸孔的花，这歌就是她唱的。”

“你最好老实点。说，你到底藏了什么？”

春树以一副完全不相信的姿态这么问我。

虽然我仍犹豫不决，但还是从床底下拿出了花盆，放在春树眼前。花朵很小，若不凑近一点看，不会发现花内藏有少女的小脑袋。

两人最初好像还看不见少女的小脑袋，惊讶地猜疑我的所作所为，正要发起牢骚来，却马上同时闭口，屏住呼吸，似乎皆已注意到花瓣里少女的小脑袋了。少女还是如梦中神游般边摇头边唱，没理会旁边那两个呆若木鸡的人。

两人都没出声，一直盯着花中的少女。我先前还担心这二人会不会大叫起来，不过现在没有，我也放下心来。两人似乎都有点发蒙，但眼睛却像着了魔一样被小花的美丽迷住了。

中川要伸手抚摸少女的脸颊，不过手伸到一半就放下了。

“我在想要不要碰碰她。”

中川的眼神恍如凝视精致、易碎的银制工艺品。

“……这到底是什么？”春树问，“要是被护士发现会被没收的。”

“我希望你们暂时保密。”我说。

“不对啊，这不是该让更多人知道吗？”中川说，“因为这可是个大发现！”

“这样会引起大骚动的。”

我决定先把这朵会唱歌的小花藏在病房里。

护士来的时候，如果小花在唱歌，春树也会一起哼歌，不让护士发觉植物的存在。春树不在的话，就由我来哼歌掩护她。早上护士巡房的时候，我们的策略都相当成功。

中川好像认为我们这样做不好，所以不想和我们一块为小花打掩护。不过这人也没有向护士打小报告，只是想说服我将这朵会唱歌的小花昭告天下。

我把小花放在阳光充沛的窗边，虽然看不到少女的笑容，但是我可以感觉得到，她似乎很高兴见到阳光。她的感情会展露在曲调中，就算是相同的旋律，也会将少女不同的情绪表现出来。

医院病房里的病床会让人想起很多事情。就算只是横躺在上面看着天花板，脑海中也会重播之前经历过的画面，我克制自己不要去想，却无济于事。

不知是我精神状态不好，还是病房的催化作用，浮现在我脑中的，全都是让人觉得悲伤和痛苦的事。自己在孩童时代犯下的轻微恶行一一在脑海里掠过，我悔恨得整个胸口都要燃烧起来。偶尔还会涌出火车事故时所看到的地狱般的惨状，令我不由自主地陷入嗟叹自身不幸的情感旋涡中。

不过，自从有着少女脑袋的小花到来之后，我的生活就起了一点变化。每当那空灵的歌声飘荡在病房每个角落时，病房就再也不是长方体盒子了。闭上眼睛，呈现在我脑海里的景象变成广阔无边的大草原，连污浊的空气也因此被净化，那纯净的歌声宛如从故乡拂来的风。

沐浴在阳光下的少女会将自己的感情寄托于歌声之中，纵使不能放声欢唱，仍流露出她无尽的喜悦。阳光爱抚叶子时，她的心情也会显得格外舒畅。

凝视少女的脸庞，可以看见在薄薄的花瓣中，她偶尔在眨眼。不对，这也许还称不上眨眼，因为那眼睛原本就只是微微张开而已。不过，尽管如此，还是有证据可以证明这花中的少女是生气勃勃的。

少女的存在感很强烈，她似乎在宣示，自己不只是被供养在花盆里的植物，还是有感情的人。那融入歌声中的喜悦之情，就是少女向世界释放的自我信号，是她努力活着的证据。在充斥着乌烟瘴气的昏暗病房里，只有安放着花中少女的一角被白色光晕重重地环抱着。

少女似乎明白，病房内还有自己以外的生物存在。

“喂！”

春树朝着小花打招呼，歌声就戛然而止。她的表情几乎没变，不过看起来像是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一样。我不确定她是否听得懂人话，不过跟她讲话时，她倒显得很高兴，歌声里包含着的感情也起了微妙变化。

少女的歌声唤起了我们的希望，抹去了病房里的绝望气氛，好像是黑暗中闪耀的一抹亮光。在苦恼将我压抑得快要窒息的时候，歌声就伸出无形的手，轻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说“没关系”；当我感到不安、觉得手足无措的时候，歌声仿佛在诉说“请不要担心”，悄悄地环绕着我。

春树聊着自己出院后的打算，还写了好几页纸，展露出前所未见的笑容。

我们也会闭上眼、光着脚，在走廊上走走。阳光从窗子投射进来，令走廊光影分明，我们会闭着眼，用脚底去感受微妙的温度变化，在那光影交界处迈步。春树走到走廊尽头时，就睁开眼睛朝我挥手。不知不觉间，我们已成了朋友，还会讨论医院的餐点呢！

每当护士来量体温，我就忙把花盆从窗台上搬下来，藏到病床和墙壁之间，春树就哼起歌来。少女的小脑袋在纤细的茎尖上摆动着。这脑袋虽只有指尖大小，但那纤细的茎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承受住它的重量，我开始担心这纤细的茎会不会折断。

护士满脸疑问，疑惑春树怎么会不自然地唱起歌来。等她走后，我俩面面相觑，瞬间狂笑。

中川看在少女的分上，不再抽雪茄了。不跟护士聊天也不看书的时候，中川经常凝视着那栽有花中少女的花盆，一边像在看着什么耀眼的东西般眯起眼睛，一边倾听歌声。中川不像春树那样向少女打招呼，不过少女倒好像意识到了中川的存在，或许叶子可以感觉得到空气的流动和人走过时投在它身上的影子吧。

就这样，伴随着歌声过了几天之后，里美又来探望我了，她的纸袋里装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恰巧春树不在，屋里只有我和中川。

“气色看起来还不错嘛！”

里美一看见我就微笑着说。少女没在歌唱，安静地待在床下，而我也并不打算向里美透露小花的事。

“我今天带来了信。”

里美从纸袋里拿出一只白色信封，还是老家的父母写的，我接过信，打开细读，是母亲的笔迹。

“似乎是想让我回到他们身边去。”

爸妈希望我能回去，于是写了这封信，说家里放眼四周都是翠绿的植物，应该对精神受到打击的人有好处。

“他们让我回去，是有什么打算吗？”

“你不打算回去吗？”

我沉思了一下，摇摇头。病房恢复静默，让人痛苦的静默。

“太太希望你能回去。”里美念叨着。

“我不可能回去，你也知道我妈对我的爱人说过什么话，那一字一句又是如何折磨着我。”

“你离家出走之后，太太也很后悔。世界上哪有不想见自己孩子的父母呢？”

突然，一阵头痛袭来，里美的话像针刺到我的良心深处。让生我的父母悲伤是要上绞刑台的罪过，不过，我还是对里美说：

“我不打算回去……”

我不能回家，因为我觉得，跪下向父母磕头认错并请求原谅，是对死去的爱人的背叛。里美显得十分哀伤。

“太太待我不错，我多么希望你们两人能和解……”

里美站起来，看样子要回去了。

“还会梦见火车事故吗？”

里美问半躺在病床上的我，眼神充满怜惜。

“……最近没有。”

“幸存下来也很苦啊！”

当里美打开房门正要出去时，我的床底下传来了少女的哼唱声。

里美止住脚步，一脸诧异地转过身来，环视整间病房，歪着头猜想声音的来源。

就在这时，一直在安静看书的中川随之哼起歌来。这是我第一次听中川唱歌，不过可能是五音不全，一出声就狂跑调。中川没在意别人的目光，努力地哼唱不停，过了一会儿，装出一副现在才发觉有人在看的样子，中村看了看里美，然后咧开嘴露出金牙笑起来。

里美微微向中川点头致意，没说什么话就走了。

这会唱歌的少女让人怎么看都不觉得厌烦，我们三人都小心呵护着她，替她浇水，让她晒太阳。

这种长着人脑袋的花在图鉴上是找不着的，连见识广博的中川也没听说过。春树说这也许是外国特有的花，可是那少女的脸蛋明明就是黄种人才有的模样！

少女总是哼同一首歌，大概她就只会这首歌吧！我们不知道歌名，不过音乐萦绕在耳边时倒很悦耳，因为调子很简单，所以很容易就记了下来。跟摇篮曲一样，是让人听了会觉得心里安稳的旋律。

问题就在于，少女到底是何时得知这首曲子的？中川怀疑这是不是少女的脑子里本来就有的曲调，就像花瓣的颜色、形状一样，是与生俱来的。

“她会不会跟人聊天呢？”

春树抱着双手，左思右想。再过不久她就会说话了吧？谁也不知道答案。

事到如今，中川好像也没有了要把这棵植物昭告天下的打算。

一天夜里，熄灯的时间已过，整栋住院大楼都静悄悄的。护士关掉电灯，提醒还没睡的病人该休息了。

我还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各种场景交错闪过，不一会儿，我想起里美最后来看我时的情景，信的内容在我脑海里重现，干扰着拼命想要入睡的我。

还有儿时的点点滴滴，也如电影一般在脑海里连续播放。

我最喜欢的钓竿被母亲随手扔掉了。也许在别人眼里，那只不过是一根老旧的破烂竹竿而已，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曾经靠它钓到了多少鱼。那时在我的世界里，最重要的就是那支钓竿了，我还因此责怪扔掉它的母亲。

“可是这东西不是很危险吗？”

母亲一副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的样子，用这句话打发了我。

第二天，我想着要向母亲报复，也要扔掉母亲最重要的东西，不过，那得先问清楚她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才行。

“妈妈，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宝贝的东西是什么？”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我还特意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随口问。接着，母亲这么回答我：

“我最宝贝的就是你了。”

也许这样做傻乎乎的，不过儿时的我倒是一遍又一遍回味过这句话，实际上，我自己也觉得母亲是爱我的。

也因此，现在令母亲为难让我觉得很痛苦，我欺骗了家人，背叛父母，还让他们蒙羞。尽管如此，我至今仍对母亲怀恨在心，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接受里美的请求并不容易，我很犹豫要不要跟母亲和解。可能我们一见面就会吵起来，这样的话，关系势必出现无可弥补的裂痕，想来就觉得恐怖。

而且，我已经给父母亲造成如此大的困扰，还有我说话的余地吗？

突然间，漆黑的病房里，中川的病床嘎吱嘎吱地响。我听到中川在喊我，就应了一声。

“太好了，你还没睡啊？睡不着的话，就来陪我喝点酒吧。”

中川从床底下取出小酒瓶，我中断了让自己透不过气的思考，把有关母亲的事情暂时抛诸脑后。我接受中川的提议，稍稍移动自己的床，以便腾出床跟墙壁之间的空隙，这样就可以面向窗台而坐了。

我们并坐在床上，往茶杯里倒了一点酒。花中少女就放在窗边，我们围着她而坐。中川敞开睡衣胸口的扣子，盘腿而坐。

春树察觉到声响就醒了，问：“你们在做什么？”然后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靠近我的床铺。

“什么嘛，是酒啊！”

春树好像觉得很无趣，却也过来跟我们并排坐在床上。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和中川这么说。

要说有什么光线的话，无非就是月光悄无声息地透进病房的窗户照进来了而已。光线落在有着少女脑袋的植物上，形成一团白晕，少女睡着后的呼吸均匀，比绢线还细的发丝散落在脸颊上。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都默默不语地看着她。天上的云层遮盖了月亮，四周就暗下来，不一会儿，云朵飘走，四周又光亮起来，叶子模糊的轮廓也一下子清晰了起来。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我们三个人动都没动，轻轻呼吸着。那是一个透明的夜晚。

回过神来，我发现中川的脸上正挂着泪珠，我们不知道缘由，也不想问。

大家都各有苦衷，这我很明白。

3

有一位护士名叫相原，给人的印象很好，她双颊红润，笑声洪亮，是个活泼开朗的人。虽然她还很年轻，不过无论是处理医院柜台的繁杂琐事还是衣物刷洗，各种各样的事情她都很得心应手。

中川很喜欢她，当她在医院柜台工作时就常跟她搭话，或者跟着她四处走，让她没办法工作。听说最后年长的护士长不得不紧紧盯着中川。

那一天，我和中川坐在医院长椅上聊天。相原护士从眼前的走廊经过，手中抱着一个婴儿。

“是谁的小孩？”中川问道。相原看到我们，迟疑了一下，停下脚步，轻轻走过来以免吵醒婴儿。

“是住在楼上病房的人。”

我们想凑近看看那婴儿的小脸蛋，相原就稍微弯了一下腰。婴儿很小，双目紧紧闭合，好像睡着了。绒毛般的头发，小巧玲珑的鼻子，让人很想用指尖去按一下。

这么站着聊了一会儿之后，相原要走了，中川却说要抱一抱小孩。相原怀着戒心，犹豫地交出了婴儿。

中川一边摇着手中熟睡的婴儿，一边很自然地开始哼起花中少女常唱的那首歌。我由这幼小的婴儿联想到了花盆里唱歌的少女，想必中川也一样。

“哎呀，这首曲子……”相原吃惊地看着中川，“你们怎么知道这首歌的？”

我跟中川面面相觑。

“你知道我现在唱的这首歌？”

我们这么一问，相原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吞吞吐吐，犹豫地点了点头。

“……大概一个月前，有个孩子入院住在楼上，这首歌正是她经常哼唱的那首。”

她表情复杂地说起那个孩子，语气很沉重，大概是不太想跟我们讲吧！

相原说那个女孩名叫柄谷美崎，十八岁。美崎住院期间，相原常和她聊天。

“医院后面的庭园里有一片杂木林，有一条小路通到那儿，途中有一棵巨大的树，她常坐在那里哼唱这首曲子，刚刚你们唱的那首曲子就是那个女孩常常哼唱的那首。”

相原第一次见到美崎时也是在那里。

“那个女孩……”我提高了嗓门，再度重复说，

“那个女孩已经出院了吗……”

相原没说话，移开视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一会儿，中川怀里的婴儿醒了，开始吵闹，于是孩子又回到相原的怀抱中。

“一个月前死了……”

相原迟疑地说完后，快步离去。

那天晚上，恰巧轮到相原值夜班。一入夜，我们三人就躺在床上，静候拿着手电筒查房的她。

由于电灯被关掉了，所以病房里漆黑一片，小花也睡着了。不久后，我们听见脚步声逐渐朝这边靠近。门被打开了一半，接着手电筒的光照进房间里来，刹那间，眼前一片发白。

“你们还没睡吗？”

是相原愕然的声音，不过看到我们三人严肃的表情时，她倒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能不能给我们说说柄谷美崎的事？”中川开口。

“到底是怎么回事……”

相原摇摇头，表示无可奉告。

“为什么啊？”春树加强语气。

“要是把这种事情随便告诉病人，我会被骂的。不要再好奇地问东问西了，赶快睡觉！”

她气呼呼地要夺门而出，我拦住了她。

“我们不是好奇，是认真地想问。”

相原咬着下唇，拿着手电筒一一照射我们，仔细而专注地看着我们的表情，揣摩我们的心思，好像在考虑要不要离开。没一会儿，她关上半开着的门，在一张圆椅子上坐下。

“真是的！为什么偏要知道那个孩子的事情……”

相原没好气地说，光线仅来自她手上拿的手电筒，所以看不清楚她的脸，不过想必眼睛在发红。

“我明白自己真的不应该这么做……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想要打听美崎的事，但我相信你们不仅是觉着好玩而已，我觉得你们也能够为她感到悲伤……”

相原这么说，视线也环顾了一圈病房，用手电筒照了照床边的水壶和药。

相原护士与住院的美崎在医院里相识，继而成为无所不谈的知己。

“那孩子身上有一种气息，好像她跟其他人活在不一样的世界里。”相原说。

“她凝视水洼好几个小时也不觉得烦，一会儿吃吃笑着，一会儿又满脸伤感。”

相原口中的美崎是个小巧美丽的女孩，总是像在做梦一样哼着歌曲。每当她把脸颊贴在墙壁上，感到舒适时就会微笑；眺望着风中摇摆的树木时，会脱口说有趣；用力踩冰柱发出清脆的声音，那样子看起来好像很寂寞。她喜爱植物的绿叶，啜泣着说想成为一株开花的草。

我在心里反复念着“柄谷美崎”这个名字，心脏怦怦直跳。

“你不觉得‘死’这个字眼和‘花’这个字很像吗？”

一天，在医院的花坛前，美崎问相原。

“如果有来生，相原想变成什么呢？”

“我还是觉得做人好。”

“这样啊……”

美崎怜爱地盯着花坛里的白色小花。

“像我这种人，要是能从这世上消失，那该多好。我跟相原不一样，我不想再做人了。”

“为什么？”

“因为做人很难嘛！老是给妈妈和大家制造麻烦，我觉得很抱歉。我真的很生气自己还活在这世上。”

相原说，美崎是个很容易钻牛角尖的人，她好像深信自己是个不应活在这世上的人。

“哎！相原，你听我说，虽然我是跟妈妈两个人一起生活，但其实我父亲是有钱人哦！不过他原本就有老婆了，所以妈妈是在怀着我的时候搬到深山里去的。”

那时，美崎穿着白色睡衣坐在病床上晃着脚说。她的病房在二楼，从窗外可以看到远方的山。她看着那被天空染得蔚蓝的山峦，悲伤地诉说着。

“我小时候听附近的叔叔说，要是我不来到这世上的话，妈妈就能在其他地方跟其他人好好结婚，过上幸福的生活了。父亲的家人也不会发生争吵，也不会感到悲伤了吧！虽然妈妈从来没对我提过这件事情，不过我知道，因为我，害得父亲家里……”

她十岁的时候，母亲就死了，孤身一人的美崎被带到叔叔家当养女。叔叔去领她回家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对他而言，美崎只是一个从未见过面的远亲小孩。或许她还遭受过不好的对待。

“叔叔家里开着美丽的百合花，那是个很大的家，可是所有人都讨厌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本来就是被人领养的孩子。他们吃点心时，我就觉得自己得回避，得忍住嘴馋。”

这是美崎在医院后面庭园的杂木林里漫步时，跟相原说起的。

“叔叔家有两个小孩，其中一个是男孩子，他没有姐姐强悍，经常被姐姐弄哭，不过，他是个个性十分温和的人。他会弹钢琴，替植物浇水，也会安慰哭泣的我，虽然他自己是个爱哭鬼。我们两人轮流你一行我一行地创作诗词，然后两个人一起思考、一起烦恼，还为诗谱上了曲子，就是这首歌。”

她一边在小路上走着，一边唱给相原听，歌声就在树林里久久回荡着。

“那个男孩子后来怎样了？”相原问。

美崎回过头说：“呀？什么？”一副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很逗笑，但眼神却十分孤寂。

十八岁的某一天，美崎离开了叔叔家。几个月来，她一直在街上租房子住，后来就住进了这家医院。她偶尔一个人坐在后面庭园的大树下唱歌，正是那首她和那个男孩创作的歌曲。

一个月前，有一位访客来到她的病房。因为之前从未有人来看望过美崎，所以相原觉得很奇怪。来访者是个年轻男子，他在病房里跟美崎谈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刚来的那个人是……”

相原这么一问，横躺在床上的美崎点了点头，也没正眼看相原，用几乎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音量自言自语地说着。

“他叫三上龙一郎……名字听起来很了不起，可是他明明就是个爱哭的人啊！我……”

她突然把视线转向相原，摇头表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个小时，她整整摇了一个小时的头。不管相原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

连续三天，美崎都躺在病床上，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第四天，护士散步经过那棵干枯大树的时候，就在落叶满地的树林里，发现了挂在那棵白色大树树枝上的美崎。红红的带子一端缠在树枝上，一端缠在颈子上，脚尖到地面之间什么也没有。那时是枯叶纷飞的宁静傍晚。她死去的地方，就是医院后头的庭园，就是那朵有着少女脑袋的小花生长的地方。

我终于明白，我在那里休息时，为什么经过的护士会那么吃惊地看着我。

遗体是由一个年轻男子领回去吊唁的，就是来探望过美崎的那个男子。相原询问他的名字，他回答说是三上。相原很想追问他对美崎说了什么，追问他对美崎做了什么，不过看到他一脸憔悴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你跟你妈妈住过的那个家还在吗？”这是相原和美崎最后一次谈话。

“我和妈妈的家就在山上，看，就是那座山。”美崎拼命伸长白白的手臂指着窗外。

“院子两边是往下倾斜的，站在上面可以看到山麓。山很高，站上去让人两腿发软，所以都是妈妈牵着我的手，我才敢眺望山麓的。”

“出院之后，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好。”

相原向她打听了地址，结果还是没去成。

“相原，还记得不久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我说就算有来生也不想再做人，但我绝不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啊？”

相原点头，美崎似乎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闭上眼睛微笑。

“因为妈妈是希望我来到世上的。我还记得，那时妈妈慈爱地催促肚子里的我快一点出来……”

一想到美崎的内心世界，我就觉得很难受。她疯狂得令她自己不得不选择了死，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实。死者的思念残留在生命断线的地方，再化身为花这种形态！

从此，我们就把有着少女脑袋的小花唤作美崎。

“我想把这个少女带到美崎的老家去。”相原走后，春树就爱怜地看着小花嘀咕。

“我们不行啊！走得太远的话，医生会请警局发出搜索令的！”中川摇头说。

美崎继续在病房里哼唱着，哼的歌让人觉得伤感，像在思念家乡，又像在苦苦寻觅某人一样。被夕阳红晖映照的少女半睁着眼睛，那与世无争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在忧愁着什么似的，歌声微弱，如一拨即断的柔丝。被染得朱红的病房里，她的叶影拖曳得长长的。我们闭上眼睛，感受着曲调中的孤独。

另外，美崎身上也发生了异常的变化，以前绿油油的健康叶子，颜色都暗淡了，叶子边缘也开始泛黄，白嫩光滑的脸颊好像也消瘦下来了。

美崎日渐衰弱，我们替她浇水、给她吹风、把她放在向阳的位置上，也都不见起色。那纤细的茎看起来也不怎么可靠。我们三人都沉默不语，只能无力地看着生命短暂的她。

一天早上，当我看着窗台上的花盆时，发现围住美崎小脑袋的白色花瓣，有一片落在花盆边，我们把它拾起来包在纸里，春树想要它。

第二天，里美带着电报来了。

美崎大概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所以歌也唱得少了。因此里美进来的时候，再也用不着谁哼曲子来掩人耳目。支撑脑袋的茎好像已不堪重荷，可我还是只能小心地把它藏在床下。

里美没带什么看望病人的东西，只是来向我交代事情。

“这个给你。”

里美没坐下，就那样站着，然后从怀里掏出信，是我爸妈写的。

“就像信里写的那样，我三天后会来接你，还会安排车子来。”

里美说完就盯着我，等待我回复。从信上看来，爸妈多半是想要强迫我回家，这是无视我意愿的决定。里美是被他们派来的传声筒。

“不能再等等吗？”

我不想跟中川、春树和美崎分开。我在想，如果我要离开医院，花盆就得留在病房里。花盆里的少女对我而言很重要，必须离开她的这个事实让我觉得身体犹如被撕裂般痛苦。而且我也非常需要少女的歌声，中川和春树也跟我一样。

里美拒绝了我的要求。

“我三天后再来，请你处理好身边的琐事。”

里美抛下这句话就走了。

春树和中川凑在一块听着我跟里美的对话，里美走后，两人看着我，用眼神问我打算怎么办。我没理这两人，走出了病房。

走到外面时，已经是傍晚了，夜幕渐渐降临。我的双脚自然地朝着当初发现美崎的大树走去，天黑得令我几乎看不清脚下的道路，好几次我差点被凹凸不平的小路绊倒，我看起来应该像个梦游症患者吧！

我一边走在杂木林里，一边思考。

别离的时刻渐近，美崎不久就要枯萎了。不仅是我，无论是谁，总有一天都会死去。尽管如此，所谓的人，还是会世世代代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干枯的白色大树在阴暗的夜空中伸开臂膀等候着我，一个月前，少女上吊的这棵树，现在是如此地安静。

我坐在树根上，整张脸埋入双手之中。就在我身处的地方，少女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句号。我们同在医院的屋檐下，怀着相同的念头，同样都梦到了“死亡”，想必都觉得活着太折磨人了。在成为花朵之前，那飘忽徘徊的灵魂在想什么呢？我不知道她选择死亡的真正原因，也不知道那个叫三上的男人是怎样的一个人，只是我能理解美崎怀抱痛苦、被“死”揪住不放的心情。

我是在这里第一次听到美崎的哼唱声的。此刻，那歌声又回荡在我耳边，宛如她就在我身边歌唱一样。

歌声啊！这宛如冰冷夜空的空灵歌声是如此动听，却又为何如此令人伤感呢？

我在心里问美崎，为什么要转世成花？为什么要唱歌？是不是还有一丝丝的依恋？就算我现在奔回病房问她，花盆里的花也不会回答我吧！因为她在转世时已经失去语言的记忆了，因为神只恩准她用歌声来表达自己赤裸裸的情感。

我想起了在火车事故中死去的我所爱的人，爱人那柔软的黑发，还有那原本鲜活的生命。我们面前的世界也许美丽得令人激动满怀，也许残酷得让人不忍直视，但我还是想跟我爱的人一起看看这个世界，想让爱人看看咆哮的大海、变幻莫测的天空，这世上所有的一切。

可是，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好不容易筑起的小窝破灭了，未来也被剥夺了，世界上每一个人好像都对我不怀好意。

这世界上到底还残留些什么？抹去父母和周围的人的叹息嘲笑之后，到底还剩下什么？回到家后，我究竟要怎么活下去？任性离家出走的我，已经给很多人带来麻烦，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放下愤怒与悲伤，请求母亲的原谅。

死是一件多么让人平静的事啊！上吊的少女啊，虽然赴死是一件悲凉的事情，但你的决断是如此正确！那因痛苦难耐而撕破脸皮甚至伤痕累累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我突然感到一阵痛苦，我的脑袋像长出了铁瘤，又重又硬又炙热，从颈后到头顶，带着类似阵痛的炙热。我希望摘去头盖骨里的铁瘤，可是一伸手，就会被头盖骨阻碍。要是能用手指尖抓挠脑里面的话，真不知道有多痛快啊！

有一种自杀方式叫举枪自尽，寻死的人把枪口顶着太阳穴，再扣下扳机就能得以解脱。不过，有人说：“把枪口顶在太阳穴上不好，因为有可能失败，要是真想死的话，应该把枪口放进嘴里对准咽喉。”

我讨厌以这副嘴脸发表高见的人。那是完全不知人间疾苦之人才会说的话，他们是在亵渎所有选择举枪自尽的人。

因为我的咽喉里没有烦恼，烦恼在我的头盖骨里。选择举枪自尽的人并不是真的想寻死才朝太阳穴开枪的，他们只想利用“子弹”这一位名医，动手术摘去积压在头里的郁闷结块而已。我认为就是这么一回事，不选择枪击咽喉，是因为并非想安乐地瞬间了结。

我希望有人给我一把手枪。绝望的压力击垮了我，我好几次发狂地抓头，抓掉了头皮，沾了血的发丝夹进指甲和皮肉之间。

突然有人抓住我的手，我还以为大树下只有自己一个人，但我错了，在黑暗的树林小路上，手提着煤油灯的春树和中川站在我身旁，抓住我手的就是这两个人。

“这么久不见你回去，我们就出来找你了。”

春树哭丧着脸，眼中有些许责怪。

“求求你，把美崎一起带走吧！”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中川。

“我们俩商量好了，你能不能把这少女栽种在她老家的院子里？”

在她完全枯萎前，把她带回那里，让她可以再一次在曾与母亲牵着手的院子里，眺望当时的美景——这两人是这样想的。

“我们不能出远门，不过，你的话就……”

也许我可以在回家途中顺便去一趟。

我决定把死稍稍推迟，先送她回家，要在美崎迎接第二次死亡之前，把她种在她故乡的土壤里。

我想，这是我死前唯一要完成的事情。

离开医院那天，在里美来接我之前，我已收拾好行李，准备启程。由于老家在很远的地方，所以就算坐爸妈派来的车回去，也得在车里摇晃一整个晚上。

我收拾了病床周围。一直以为这地方窄小，没想到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之后，却显得如此宽阔。

“通风多了。”

春树看着空空的床铺说道，一副很寂寞的样子。

里美本来说她在中午过后就会来，可是最后到了傍晚才抵达。住院大楼前有一片圆形的树丛，树丛周围很空旷，我被叫出去之后，就看见一辆坐有司机的黑色车子停在那儿，里美则站在车旁。同病房的两人和相原护士也来为我送行。

夕阳已西斜，只有车子灯光和医院里的灯光是白的。我把装着衣服杂物的袋子放进后备箱。

“这个给你。”

中川递来手上一直抱着的花盆，是那个有着会唱歌的少女的花盆，上面裹着白纸，不让其他人看到美崎的小脑袋。

里美的视线落在手捧花盆的我身上。

“说是给我作纪念的。”

里美没什么兴趣地点点头，打开后座的车门。

我对送行的三人挥手致意，没有说很多临别饯言，因为要见面的话，应该不久就能见到。我点头回敬中川和春树那别有含义的眼神。

我抱着用纸裹着的花盆，坐进了后座，里美跟着坐在我身旁。四十岁左右的司机发动了引擎，车要开走时，我回头望了望我住过的病房。对我而言，那是个浸染了悲伤气息的盒子，想必有不少人在那儿度过了他们的夜晚吧！医院很快就从车窗外消失了，春树和中川的身影也看不见了。驶出医院范围后，亮着车灯的车子便在夜路上奔驰起来。

缠在花盆外围的白纸上方是开着口的，可以窥见美崎小小的脑袋。那细细的茎随着车的震动而晃动，希望震动不会对她造成负担。她在迅速衰弱，几乎完全没再哼过曲子，所以车里只听见引擎的声响。

我担心她被坐在旁边的里美看到会很麻烦，所以把花盆放在自己与车门之间。这样，她就可以藏在我身旁，不让里美看见。

“你还真老实地坐进来啊！之前似乎还一副很讨厌回家的样子。”里美开口。

我很惊讶里美态度的骤变，这种兜圈子的语气让我想起我的父母。

“你的语气真像我妈，但你和她又没血缘关系，真奇怪。”

司机没跟我们搭腔，只是握住方向盘。医院坐落于山麓，车子就沿着山脚跑了一阵子，车窗外黑漆漆的，从民居洒出来的光线偶尔穿透进来。车子驶过好几个村落，绕过郁郁苍苍的树林，来到了苹果树并列栽种的地方。

我在脑海里描绘着事先记下的地图，再往前走一会儿，车子就要穿过铁路了，必须在那之前让车往山那边走才行，要不然就到不了美崎儿时住的老家了。

相原护士告诉过我去美崎家的路线，她依据从美崎口中问到的住址和地图，把前往的路线写在纸上给我。我把那张纸藏在怀里，不过我不用看也知道怎么走，我早把路线完整地记在脑子里了。

“能不能绕一下路？”我向里美提议，“我在医院里认识了一个朋友，他家就在山的那边，我想去那儿一下。”

“不行。”里美摇头。

“真的是我的好朋友，不跟人家打声招呼就走有点说不过去。”

车子依然往前行。

“不好意思，先生和太太吩咐过我不能绕路。”

通向山那边的道路就这样在窗外消失了。

我顿时焦躁起来，没理里美，手搭在前座上，直接对司机吼：

“请你往山那边走！”

强硬的语气连我自己也感到惊讶，四十岁左右的司机从后视镜里观察我的脸色，不知所措。

“不要停！”

里美抗议，命令司机直走，不要听我的，说我曾遭遇不幸的事故，精神不稳定。

我很气愤里美说了那些话，心快要发狂，大概是父母吩咐里美在路上不要节外生枝，要直接带我回去吧！不管我对司机说什么，他都置若罔闻。道路缓缓蜿蜒，渐渐偏离山那边美崎老家的方向，再这样走下去就是市中心了。

突然，车停了，眼前铁路横卧，禁止通行的栏杆降下，红色警示灯忽明忽灭，尖锐的钟声震耳欲聋。火车车轮滚过铁路接缝的巨响从远处咆哮而来，连空气也跟着震动。

我偷看了身旁的花盆一眼，美崎憔悴不堪，面庞消瘦，眼睛黯淡无光，她很疲惫，不由自主地沉沉睡去。夹杂着铁路栅栏发出的声音，火车的轰隆声渐渐迫近——是时候下定决心了！

我打开车门，抱起花盆就下车，我感觉到身后的里美伸手过来抓我，但是没抓到。我朝着车的前方走去，里美也下车跟来，不过晚了一步。

我走近铁路，钻过栅栏，庞大的火车车头正疾驰到我眼前，就在我勉强来得及穿越铁路的瞬间，火车从我身后擦身而过，轰隆轰隆地夹带着一股巨大的空气压力，我立刻用身体护着花盆。从火车车厢泻出的白色灯光映照着我的侧脸，拖曳而去。

里美被火车阻挡着过不来。趁着汽车还没开动，我逃进了旁边的森林。

4

我按照刻在脑子里的地图，往美崎的家走去。在苍郁的密林中，我踏着枯叶，抱紧花盆穿行。

抬头仰望，细细的弯月在高高的枝头上忽隐忽现，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端详了一下少女的脸。经过激烈的动荡，我担心她那托着脑袋的颈会承受不了，不过她看上去却没什么大碍。

我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子都不适合在山中行走，因此举步维艰，手臂也被尖尖的树枝刮伤了。

里美没有追上来，看来她是跟丢了我的踪迹。我想里美大概找不到我了，就从树林里钻出来，走在平常供人行走的路上。

我得连续走上好几个小时。每一次窥探花盆，我都发现美崎的脸色更加苍白，这不只是月光照射的缘故。每向前踏出一步，那镶嵌着美崎脸蛋的花就会在垂着的茎上抖动一下，她是那么虚弱，我得小心地慢慢走。

晚上的天气有些冷，被枝条弄伤的伤口有点痛，走着走着就变成上坡路了，美崎的家就在山上。我的双脚非常疲惫沉重，气也快要喘不上来，不管我再怎么走，美崎的家还是如此遥远，宛如可望而不可即的海市蜃楼。或许是因为我没走过这条路，所以感到不安，担心地图是否画得准确。黑夜只是冷冷地看着我，像是在等着我因体力不支而倒下。

但是，一想到美崎，我就觉得什么都没关系了，所有的伤痛和疲劳全部消失。哪怕是走错路，只要我折回来再走其他路就好了。我一定要让少女生前的愿望实现，我想让她看到她回忆里的庭院，我现在一心只想帮她完成这个愿望，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我不禁想，自己来到这世上，然后一直生存到现在，是不是只是为了她？一想到怀里的花之少女，我的内心就忍不住揪紧。

不一会儿，我发现了地图上标出的小学，确定自己所走的路是正确的。房子跟房子之间也隔得愈来愈远，通向山顶的路也变得狭小。

东方泛白的时候，我来到了应该是美崎家所在的村落，村子很冷清，让人怀疑是不是还有人居住。一栋栋房子映入眼帘，有一半都隐藏在树林里，而且看起来都像是空的。几乎所有房子的墙边都放着耕种用的农具。

和早上去田里工作的老婆婆擦肩而过时，我才确定原来这里是有人住的，便安下心来。老婆婆头缠毛巾，抱着锄头，很好奇地回头看我，大概是因为平日很少有外人会来这里吧！

相原画的地图没错，我登上石阶，越过石碑，找到了那条直通美崎家的岔路。这是一条由树木形成的隧道，还有一条动物踏出的小径。两边杂草丛生，树木茂密得像是围墙。抬头一看，树枝就像屋顶一般，挡去了所有的日光。这让我想起了医院后头杂木林里的那条小路。

忽然，眼前豁然开朗，树林隧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坡地。

山坡上有一块洼地般的地方，不太大，不过洼地里绿草覆盖，四周树墙环抱，像藏在山中深处的乐园。中间有一栋小房子，这大概就是小美崎生活过的房子吧！我感到欣喜，那房子还在！

斜坡背后没有树木，只见天空，房子看上去像是一座空中花园。站在那里，大概可以俯瞰整个村落吧！

突然，我看见轻烟从屋子的烟囱里袅袅升起，那表示有人住在里面。可能是新住户吧！我没想过还有人住在这里，顿时有点不安。

迟疑片刻后，我敲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人，是一张素不相识的脸，不对，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跟医院里常见的病人的脸一样，那是怀抱着痛苦过去而呈现出来的少有笑容的脸。我可以感觉到这个人内心的悲伤阴暗。

或许是很少有人来访的缘故，他看起来很吃惊，开口问：

“……有什么事吗？”

他用非常温和的声音问我。我突然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

“我是以前住在这里的柄谷美崎的朋友。”

我这么回答，他一脸狐疑。

“美崎应该不会有什么朋友的。”

“请问你是谁？是美崎的熟人吗？”

“我是三上。”

我感觉自己心跳加速。

他是美崎的……

我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他脸庞瘦削、眼睛深陷，看起来这间房子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住。

我把转世后的美崎带来了，我想这么跟他说，然后马上把花拿给他看。不过，我还是犹豫着这样说出来是否有些唐突。

“能见到你，我很高兴，我常听美崎提起你，我是住院时跟她熟络起来的。不过，麻烦你稍等一会儿。”

我扔下这句话后，便转身走到可以眺望山麓的位置。我想先让花盆里的美崎看到从院子眺望的远景，之后再慢慢跟他细说比较好。

我一边走向斜坡尽头，一边回头看。三上就那样站在小小的屋子旁，远远地看着我。面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访客，他好像非常困惑。

院子边缘峭立如悬崖，没有栅栏，再往前，地面就会突然消失，一失足恐怕九死一生。抬头眺望，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刚站在上面的时候，真的让人有点害怕，好像要被放逐到天空里一样。我终于明白，小美崎为什么非要母亲抓着她的手才敢眺望。

远方可以看得到海，早上抖擞的太阳光照射在海面上，光线凝聚在一起，这光暖和了我和身下这方土地。

我把栽有美崎的花盆放在地上，打开纸，在院子的边缘选了一处很适合看风景的地方。没有工具，我就用手挖，接着把镶有少女脸蛋的小花移植到坑里去，小心翼翼地不让她摇晃。

在我晚上奔走的时候，不知何时，她的花瓣已经全部掉落了，只剩下茎顶端的花萼托住的少女的小脑袋，在长长的黑发中，美崎闭着眼睛。我把她连带着花盆里的泥土，移植到她家乡的院子里。

我一边往她的根部盖上土，一边眺望风景。多年前，美崎和她的母亲就是一起站在这里的，想到这点，我就觉得不可思议。

美崎和母亲两人就曾在这里生活。在这块小小的土地上，对于还是小孩的她来说，母亲就是她唯一的说话伙伴。那时的她无疑是幸福的，就像单纯盛开着的花朵一样，天真地度过每一天。

当她回忆起在这儿看过的风景时，心里一定会想到母亲吧！当她痛苦的时候，会渴望回到这里来吧！当她到了叔叔的家，在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这里留给她的回忆是她唯一的依靠。在叔叔家和医院里，她也曾数度忆起这儿的景物吧！

替美崎的根部盖好泥土后，我舒了一口长气，任务完成了，我只觉得之前绷紧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突然有人从背后喊我，好熟悉的声音。我回头看，是里美，她跟三上一起走过来。看样子，里美是让车子在路上等候，自己穿过树林隧道上来的。

“终于找到你了。”

里美的话里没有生气的意思，倒是有几分担心，手里捏着相原所绘的那张地图。我伸手探入怀里，才意识到那张纸不知何时不见了，似乎掉在了车里。

我猛然想起要被他们强行带回家的事情，心凉了半截。

里美就站在我眼前，伸手抓住我的手臂。

“请等一下，我有话想跟他说。”

我向三上示意。里美绷着严厉的脸，摇头说：

“你的父母还在家里等着呢！”

“马上就好。”

“别再拖延时间了！你又想逃？”

我哑口无言，里美说得没错，况且，这儿还有风景很棒的逃脱路径。

里美双手抓着我一只手臂，回头对三上撇下一句：

“给你添麻烦了，我们马上就走。”

我就那样被押下斜坡往远处走，一步一步严实地被押上归途。三上在一旁跟着我们走，看看我又看看里美，很想弄清楚状况。

“三上先生，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了。”里美押着我，回头道歉。

“两位是……”

我回答：“……是带美崎回来的。”

三上盯着我，好像不明白我说什么，我立刻转过身，趁里美不注意，马上甩开了里美的手。恢复了自由的我，往与里美相反方向的斜坡那边跑。

我拼尽全力快速往前跑，原本看不见的天空渐渐扩大了，我逐渐靠近地面边缘，从视线一角看到之前放下的花盆和美崎。我打算从距离她不远的地方逃向空中，然后，我的痛苦也会跟着终结。

地面消失，我正想跳下去时，瞬间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是美崎的眼睛！那从来就没完全睁开过的美崎的眼睛，现在她的眼睛正睁得圆圆的！

我收住脚步，从后面追上来的里美和三上同时伸出手，分别箍住我的颈子和肩膀，我狂吼着拼命想要甩掉他们。

我和他们的力气相差悬殊，因而完全被降服，动弹不得。一时之间，嘶吼声伴随激烈撞击的混乱，我只觉得分秒难熬，弄得自己浑身是泥土和灰尘。

不一会儿，乱成一团的我们听到从某处飘来一阵歌声，我马上停止动作，接着他们俩也顿住了。我马上察觉了歌声的来源，是离我们这团混乱的不远处，飘散了所有花瓣的小花正哼着歌。

里美和三上追随着我的视线，这才注意到她。歌声很轻，就像有人在耳边嘀咕着什么一样，曲调正是我们曾经在病房里听过、令我感动不已的那一首，美崎一心一意地唱着，似乎没有觉察到周围的骚动。里美和三上抓着我的手松开了。

我甩开他们的手，走到美崎身边跪下，认真地端详她的脸。果然，一直以来都是半开半闭的眼睛现在睁得浑圆，美丽的眼睛好像黑珍珠。黑发和叶片随风飘舞，好像很惊讶地看着从眼前延伸到远处的一幕又一幕。

我请求三上让我走进美崎住过的家里，虽说是家，但说是草屋更为恰当。这是用木条和茅草搭成的简易小屋，里头只有一个房间，没什么家具，四面都有窗户，打开窗就可以看见院子，也可以看见种在院子边缘的美崎。

我让里美回到车上等我，答应之后会解释清楚。当发现了镶有少女脸蛋的小花之后，里美好像失去了争论的力气，只得点点头，默默遵从。

我跟三上面对面坐着，在相互迟疑该从何说起的漫漫时间里，沉默主宰了我们。

“那首歌是我和美崎一起写的。”不久后，他开口说。

“这么说，你就是那个男孩吧！”

三上点头。

“在我十几岁时，她被带到我家。”

三上闭上眼睛，微笑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情景。那是寂寞的微笑，那个笑容告诉我，他们一直相爱着。

但为什么只有美崎孤单一人住院呢？为什么他没有常常去看她？

“几年的时间晃眼就过去了，我们都长大成人，我被迫与父亲挑选的人结婚。”

“你父母都反对你和美崎交往……”

我能理解那种痛苦，觉得心里闷到要发狂。

“美崎曾经说过，说她不能活在这个世上，这话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却又如此真切，连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颤抖。想必她是因为自己母亲的事，被人恶意中伤了吧！她有时觉得自己为大家带来了不幸，自言自语，说自己只能偷偷摸摸地活着，不能跟谁有牵扯。”

好想消失，必须消失，美崎似乎把这件事情当成自己的使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把自己视为不道德的存在。

“在我跟父母所选的妻子婚姻不顺遂时，美崎就曾经好几次向我道歉说对不起，说要是自己不存在就好了，然后第二天，她就突然消失了……”

“她在其他城市住过几个月，然后就住进了医院。”

三上悲伤地点头。

“但是，我放弃了美崎，不，我只是努力地想放弃她……因为我是有妻室的人，对两家人来说，我这样的做法对大家都好。不过，我无法完全忘掉美崎，婚后不久，我便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她的下落。”

“不久，你就找到医院去……”

气氛渐渐变得沉闷，想到他们两人，我就觉得难过。

“以前常常听美崎提起她老家这个地方，所以我就以此为中心四处打听。大概一个月前，我打听到有个叫柄谷美崎的女孩住进了那家医院，之后我就立刻告别妻子和家人……”

哦，这样啊。这种情形跟她母亲那时如出一辙，好像在重复她母亲的一切。

“见到美崎，我对她说：‘我跟妻子分手了，跟我结婚吧！’……”

她的母亲以前也同样破坏过别人的家庭，而且问题导火线就在于美崎，因此三上对她的爱像是一把刺穿心脏的短剑，她明白自己的存在就是一条受了诅咒的锁链，所以她决定自杀，她觉得自己必须死。

“我早就听说过美崎母亲的事和美崎的身世，但我还是无法理解她，她做了多么愚蠢的事，就为那些不需要在意的话而……”

三上垂下头，整个人更显忧郁。

“这并不是你的错，只是偶然。”

“她常常想起她的母亲。”

她说要把母亲对她说过的话告诉三上。她说话的时候，一副很怀念过去的表情。

“我现在待在这里也是这个原因，因为这里是世界上唯一让美崎安心的地方。”

生前在医院树林里歌唱的美崎，是怎样的心情呢？大概是一边歌唱，一边回忆着关于三上和母亲的点点滴滴吧！

接下来轮到我作说明了。我向他说明，美崎如今已化身为小花，我是在她自杀的地方发现了转世的她，我还跟他说了美崎唱歌一事，还说美崎的歌声拯救了医院里的病人。

听我说话的时候，三上孤寂地看着院子那头，在他视线的尽头，化身为小花的少女正随风轻舞。瞬间，我仿佛看见美崎的母亲就在她身旁，可是眨眼间，那身影就不见了。我明白，这不过是心理作用。

结束谈话时，我已经快累瘫了。我们两人都深深吐了一口气，他猛然站起来，走向那唯一可以称为家具的小衣橱。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三上取出一张纸，“我希望你能拿着这个……如果不想要的话，就请你处理掉它。”

我接过来，纸片折得很细心，我问三上，可不可以现在就看。他不发一语，只是点点头。

这张纸绝对不是什么上好的纸料，纸边泛黄，已有破损了。打开来看，笔迹认真细致，也许是美崎写的吧。上头并列着好几个人名，只有名字没有姓，看样子好像是准妈妈在替将诞生的孩子取名字，有男孩的名字，也有女孩的名字。

我无法正视这张纸。纸上的折痕清晰可见，皱巴巴的，一定已经被人看过无数遍了。想必跟我住院时一样，她也是躺在病床上，睁着眼凝视着天花板，一直在努力思考吧！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她觉得自己不能活着，她想消失，即使如此，她还是想把小孩生下来，想让在肚子里活着的小孩也有自己的名字。

“她先我而去也是这样的理由……”

我赞同三上的话，点了点头，当然，事实也是如此，她自杀的时候，恐怕已经怀孕了。

我们站起来走出家门，就在这茅草屋前，我们侧耳倾听着。歌声飘向被树木包围的小斜坡，飘向更开阔的森林。

三上与我道别后，低头向那唱歌的小花走去。坐在美崎身边，他凝视着茎端上少女的脸蛋。我把视线从他那悲伤的背影上抽离，再一次看着纸片。

不知怎的，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春树玩耍的情景，那是在医院走廊上，在那光影交界线上步行的情景。春树伸开两手，闭着眼睛，借着赤脚感受到的暖意在行走。

我们都是一样，都以相同的姿态活着，一边的白色大地在延伸，另一边的阴暗大地则在铺展，我们就在那温暖的交界线上岌岌可危地走着。

阴暗面的负引力拉扯着我们，白色大地的正引力却激励我们，给我们力量。某些时候，当我们不禁想要从负引力里找救命绳时，就会脚下一踉跄，倒在阴暗大地上，再也站不起来。美崎就是这样，倒在黑影之中，就再也挣脱不了了，她这样的遭遇让我觉得很悲伤。因为那让人痛不欲生的铁瘤太过沉重，她踉跄倒下，即使抓住孩子这一绝对肯定的力量也无法返回白色大地，只能被负引力吞噬殆尽，对此，我感到绝望。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那儿有里美等着我，这时，我听见三上在叫我。回头一看，他站在小花旁动也不动，困惑地盯着小花，表情很不寻常。

“怎么了……”

我开口问他。他摇着头说：

“刚才我只留意这记忆里的歌，没注意到……”

他提高嗓音说：

“是很像，但这不是她，这花的脸不是美崎的脸！”

刹那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我马上就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切。

难以置信！但是尽管如此，我认为这只有一个原因：

美崎是想把孩子生下来的，而且要让世界来见证，她想让肚子里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

这唱歌的小花就是在美崎上吊自杀的正下方诞生的，这是她的孩子！第一次见到三上时，觉得似曾相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这花中少女流的血有一半源自他。

三上面对小花跪下，无疑，他也意识到一切。

美崎生前在巍巍而立的枯树下哼的歌曲，那是唱给腹中的孩子听的，小小的胎儿就在梦中聆听。因此，在化身成小花后，即使不懂得说话，她也记得母亲唱过的曲调。

毅然上吊自杀的怀孕少女啊！纵然你选择了死，但还是希望把那个小生命带来这个世界，真是不可思议！我想，你是不是把母亲给你的爱，还有在这片土地上的回忆一一收起，倾注在即将到来的孩子身上呢？你是你母亲的女儿，你自己也想成为一位母亲吧！你是想让腹中的小生命也看一眼这美丽的世界，就跟当初你母亲带着你在院子里眺望一样吧！

你奔向了冰冷的死亡世界，但是你的灵魂在呼喊，你想生下你的孩子，这份请求被听见，也被接受了。你的孩子享受着微风，亲吻着阳光，纵情歌唱，这纯真的姿态就是她真真切切地活着的证据，她一心一意歌唱的姿态，是如此鲜明，如此有生气！

在那棵大树下，你唱给胎儿听的歌，仍然留在化身为小花的孩子记忆里。当我领悟到这一点时，深深感受到那绝对不会消失的母女间的关系。

朝阳渐渐升高了，少女的歌声伴着静静的微风传到我耳畔。那是她母亲教给她的唯一语言。

我大声地向三上和他的孩子道别，然后离开美崎昔日住过的小小故乡。我捏紧她留下来的残破纸片……

尾声

穿过了小道，黑色的小车停在一边，里美就站在一旁，看到我回来，表情才松弛下来。

我走近车子，倚靠着黑色车身，我们并肩站着，好一会儿动也不动。没有风，倾斜的山路也很宁静。车内的司机有点坐立不安。

小时候，我们曾经一块儿走过山路，我记得，眼前是一片广阔的齐腰草丛，拨开草丛进去，夏日炙热的青草气息扑鼻而来，草的残叶黏附在我汗水淋漓的皮肤上。那时候的我还是全心全意地活着、笑着。

我说：“以前，妈妈曾对我说过：‘我最宝贝的就是你了。’”

里美凝视着我。

“因为太太一直都是爱你的。”

我点点头，事实就是如此，正因为我明白，所以我才会如此痛不欲生。不管再怎么恨，一想起母亲这句话，我就什么也说不出来。自己对父母造成的伤害，让我觉得可耻。

里美拉开后座的车门让我坐进去，司机缓缓启动车子。我问坐在一旁的里美：“我已经不能再生育了，妈妈想要我做什么？”

里美心疼地看着我回答：“太太没指望什么，只是一直担心着你……”

我曾经遭遇火车事故，失去了两个我爱的人——我的爱人，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当医生宣判我不能再生育时，我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失去了光彩。

绝望是让人痛苦的，活着也很艰难，我觉得世上的一切都是那么可恨，它们否定了我，把我一个人抛弃在无边的黑暗中。

可是，那孩子的歌声几度把我和病房里的人从黑暗中拯救出来，春树、中川，还有妇产科病房里的其他病人，都各有相似的遭遇。堕胎和流产的结果，就是再也不能生育了，也许正因为如此，大家便理所当然地怜爱着美崎的孩子。

透过车窗往外看，两旁的树木沿路而过，细碎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洒落，我眯起眼睛。就在光线耀目得让我眼前一片空白的瞬间，我想到美崎和自己，还有母亲。

我必须跟母亲谈谈。也许我还不能马上敞开心扉，也许她还未完全原谅我，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必须见见母亲。

我现在才恍然大悟，父母责骂我是好事，即使会遇到痛苦，即使会吵架，那也是好事。为什么我一直没想通这么简单的事情？我感谢父母生我、爱我，我不能将我对他们的爱视为认输。

即使用最不得体的语言，我也要把这种将我折磨得头要爆裂的伤感告诉母亲，我希望她能理解我，明白我活得如此艰难。不过，没关系，不管结果如何，有一样东西是绝不会被切断的，那就是母亲与我之间骨肉相连的情感。

我想起了昨晚，我怀里抱着美崎的孩子在黑暗中前行时，全身涌出的那股无法想象的力量，还有那震彻心扉的难受与催人泪下的怜爱之情。

一想起这些，我就忍不住哽咽。我手贴着车窗，感受着从叶间滤下的稀疏阳光，手心涌上阵阵暖意。来到这世上是多么不容易，又是多么地美好啊！我应该能代替美崎成为那个孩子的好母亲吧！若能如此，就太美好了！

谎言女友

1

通常放学后，我应该还在和班上的其他同学东拉西扯，但今天不同。我瞟了一眼墙上的钟，猛地起身。

“到点了！先走了。”

你怎么回事啊？

我向打听的朋友解释道：“我和女友约好了。”

你这家伙，居然已经有女朋友了？

“嗯。她就读于其他高中。我们约好一起回家。”

女友叫安藤夏。某天早晨，我在电车里认识了她。

她一路冲进即将关门的车厢，校服的裙子却被夹在了门缝里。她动弹不得，就垂丧着脸，站在那儿。我正巧就站在她的旁边，也顾不得电车还在行驶中，就使劲儿把自己的脚一点一点地挤到电车的门缝里，硬是把门给撬开了。虽然被门缝夹到裙子的是她，可最后，被训斥一番的反而是我，因为车门被强行打开，所以触发了报警装置，导致整辆车都被迫停了下来。她倒好，一点事儿都没有，一看见列车员走过来检查情况，拔腿就跑。等我走出车站，才发现安藤夏还等在那儿。

“都是因为我才……抱歉。”

“居然一个人就逃了！”

“你看上去好像有点不好惹的样子，所以，我有点害怕。”

我把结识安藤夏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班里的同学，还透露了她的兴趣爱好、喜欢的东西等。她喜欢弹吉他，我听过几次。有一次，她看到了一个迷路的孩子，就弯下腰安抚他，帮忙一起找他的妈妈。她还喜欢吃Mister Donuts(1)的原味甜甜圈，还有红豆面包。

那要好好交往啊。

我走出教室，背后传来了同学们的加油声。一出校门，我丝毫不敢逗留，急匆匆地跑回家里看动画，是今天刚开播的新动画。然后，打游戏，看漫画，上床睡觉。怎么可能和安藤见面，还聊天呢。我压根就没有女朋友。我撒谎了。

啊——怎么办。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我有女友。直接说自己就是想看新动画，所以要早回家，不就行了吗？唉，事到如今多想也无益，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没想到，大家还真的相信了。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忙着应对各种问题，生怕自己的谎话被揭穿。有人问我：“她还好吗？”我不得不作答：“她加入了游泳部，好像社团活动还挺忙的。”还有人说：“让我们见见你的女友嘛。”我就只能敷衍一下：“那天她有英语口语课，真没空。”我还得假装和安藤夏打电话、发短信给别人看，天天编造各种我和她之间发生的趣事儿，以防有人问起。日积月累，安藤夏的各种设定越来越多，比如她的成长经历、生日、父母的职业、小时候的痛苦经历、宠物的名字等。为了避免遗忘，我不得不开始全都记下来。就这样，我虚构出了一整个活灵活现的少女。为了决定她住在哪儿，我探查了好多街道和小区，以便搜集、准备资料，关于她家附近的环境、家里的装潢等。同学们丝毫没有怀疑我的女友——安藤夏的存在。要是被揭穿，我就完蛋了，说不定会直接被排挤。我每一天都小心翼翼、谨言慎行，可还是被一个人看穿了。他就是池田。

2

池田是我的同班同学，因为他老是一身臭汗，人送外号鼻涕虫，特别招女生嫌弃。一眼看上去，他完全不像个能找到大学生女友的人，因此，班里的男生总是向他投去崇拜的目光。

“直觉告诉我，你，在撒谎。安藤夏根本不存在，对吧？”

楼梯拐角处，池田指着我说道。

“被你发现了！去死吧！”

我假装要直接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他一边反抗，一边说道。

“等一下等一下，我没告诉其他人。其实我也是啦，所以才有这个感觉。我的女朋友小舞其实是谎言女友。”

谎言女友，似乎是“编造出来的女友”的意思。听说池田的女友是个大学生，叫忍羽舞，他一直叫她小舞。好像每个周末，忍羽舞都会开着车和他去海边兜风。她还打扮得特别时髦，带着池田出入各种高级餐厅，教他用餐礼仪。

“真是没想到，池田的恋人也是假的啊……”

“差不多吧。反正，我俩都骗了大家。一开始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谎话，后来，为了圆那个谎，不得不继续编造更多的东西。谎言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事到如今，再也开不了口说出实话了。要是被大家知道我俩的女友都是编出来的，估计我们面前就只有自杀这一个选项了吧。”

“我编了一首新的曲子，要不要听听看？”安藤夏说道。

不对，她没有说。她压根不存在。

“你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呢。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的甜甜圈还没吃，给你吧。”

安藤夏又开口说道。不对不对，她没有说。我就一个人坐在甜甜圈店里。对面的椅子上空无一人。

我和池田二人开始为对方打起了掩护，防止被拆穿，甚至特地撒谎，说已经见过彼此的女友了。 “小舞马上就要给我打电话了。”说完，池田从众人面前走过，在角落里假装和女友打起了电话。

“你的谎言女友还未成年，对吧。而你又完全不会弹吉他，所以，和吉他有关的故事听上去都有点不太可信。”

“池田你还不是说自己的女友会打网球么？那些打网球的事儿，听起来毫无真实感可言。”

我们互相挑刺对方的谎言女友，再一起努力斟酌细节。为了安藤夏，我还特意去买了一把吉他，天天在家着了魔一般地练习。我想知道，练习吉他的时候，她在想些什么。尽管我没有女朋友，她压根不存在，可我依然了解她的指尖划过琴弦的感觉、她演奏出第一个音符的感觉。

“对了，车站前面，不是经常有那种自弹自唱的人吗？我也好想试试啊。”在TSUTAYA(2)挑DVD的时候，安藤夏轻声说道。

“在那么多人面前唱歌？不觉得难为情吗？”

“是有一点啦。但是，我很想试试。”

那是安藤夏的梦想，是一个都不敢轻易说给别人听的梦想。她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但我却知道了她的梦想，因为她是我一手捏造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池田的手上出现了水泡。他的女友忍羽舞从小打网球，中学时期一直是网球部的王牌，非常出名。所以，为了体会她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池田一直都非常努力地练习网球。

某天，我和池田来到了邻镇上的水库。他经常和忍羽舞开车去那儿兜风。“没错没错，她总是在这儿深呼吸，就像这样。”

背地里被女生嘲笑的池田，此刻，就站在水库旁的那片空地上，一个人反反复复地深呼吸。一开始，他的眼里还闪烁着光芒，炯炯有神，话也说个不停。可渐渐地，他沉默了下来。我们二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坐在水泥台阶上。水面如同镜子一般平静。池田突然开口，喃喃自语。

“小舞什么的，根本不存在哦。”

“我早知道了。是吹牛的。”

随后，我们二人便坐车回家。

第二天，就在学校里，池田的谎言被拆穿了。

3

池田把他和忍羽舞认识的经过都一一记了下来，题为《忍羽舞设定笔记》。他的哥哥是大学生，举办了一个联谊活动，池田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忍羽舞。他是为了凑足人数才硬着头皮参加的，因为还是个高中生，所以只能喝饮料。忍羽舞眼力好，发现他完全不喝酒，就掐着他的脖子后颈，说“喝酒，快喝”，硬是给他灌了酒。之后，忍羽舞对他颇有好感，两个人频繁来往，交往至今。池田总是随身带着那本笔记本，可那天午休的时候，男生们在教室里打闹玩耍，一不小心推倒了他的桌子，于是他们就看到了掉出来的笔记本。“住手，快还给我！”他们无视池田，自顾自大声念了起来。

忍羽舞是假的。这一新闻瞬间传遍全班。他的笔记本，不但在全班同学面前被完全公开，还被复印了好几份，传到了其他班级。大家肆意妄为，直接在抢来的笔记本上继续编造各种不堪的忍羽舞设定，借此嘲弄池田。全班男男女女都在侮辱他的恋人忍羽舞。之前，班上的同学但凡听说他有个大学生女友，都会对他另眼相看；现在他们开始集体无视池田。趁老师不注意，他们就拿橡皮扔他，暗地里对他评头论足。我也尽量避免在教室里和他说话，尽可能地躲着他。尽管我时常能感觉到他向我投来的求助目光，可我实在害怕自己会被殃及。

“实际上，是他拜托我，非要我说曾经见过他的女友。如果我不答应，他就不给我看他收集的历年考试真题。所以……”

我向全班解释为什么我曾自称见过忍羽舞。我忧心忡忡，池田会不会也泄露我的秘密？就算真的那样也没办法。可他始终都没有开口，默默帮我保守着安藤夏的秘密。

“应该是半年前吧，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安藤夏靠在车厢旁，轻声说道。

“你的裙子被夹在门里了。”

“那个时候真的好尴尬。”

安藤夏露出了害羞的笑容，看向窗外。电车“嗖”的一声开过大桥。天空在夕阳照射下泛出淡淡的桃粉色。她的身影映在车窗上。

“最近，我觉得自己吉他弹得越来越好了。你觉得呢？”

“作曲也很厉害了。”

“这是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找到什么窍门了吧。对了，之前你说要见谁，是池田吧？他和他女朋友怎么样了？”

“忍羽舞？”

“你们一起聊了几句吧。她打扮得很时髦呢。”

她死了。我差点没有忍住脱口而出。事实上，《忍羽舞设定笔记》被撕得粉碎，被扔进炉子烧得一干二净了。

“你应该和池田聊聊，”安藤夏说道，“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你们是吵架了吧？还是要和好哦，毕竟他是你最好的朋友，没错吧？”

安藤夏握着我的手。双手瞬间被一片温暖包围。我祈望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是一个有血有肉、真实存在的人。鼻子一阵酸涩。

“……都是我的幻想而已。”我深深地低下了头。“对不起，原谅我，你不是真的。我们都很想有个女朋友，人人都想，可大家都找不到。这才是我，我就是这样的人。一生都不可能有女朋友，我和女生说话时根本不敢看对方，心脏狂跳个不停，好像快要爆炸，一句话也憋不出来，恨不得直接钻到地底下。那样子的我不可能找得到女朋友。所以我才编了一个女友出来。”

安藤夏有些吃惊，可还是笑脸盈盈、满是怜爱地说道：“你已经很努力了。”

我吃惊地望向她。她看上去一脸“我都明白”的样子。她并没有马上消失。但此时我们彼此心里都已清楚，总有一天，我们会说再见。

4

放学后，大家正准备回家，教室里打闹声一片。池田刚要离开，班里那几个很受欢迎的女生就拦住了他，直接伸手把他的书包打落在地，还捻着自己碰过池田皮肤的手指，满脸嫌弃。她们和另外几个人都斜眼盯着池田，一通谩骂。“你好恶心，别给我来学校了，不是有妄想症么，就给我在家里当个死宅呗。”池田看上去很是懊丧，却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你们够了吧。”我大声呵斥道。

瞬间，那一群人都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我。池田也停了下来，一脸难以置信，震惊地盯着我。

“池田，我们走。”

众目睽睽之下，我和池田昂首阔步地走出了校门。在步行街上，我们聊道：“真的没关系吗？从明天开始，你可能就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是有这个可能，生活变得像地狱一般。不过，没事儿。”

“我从没打算曝光你和安藤的事情。如果你担心的话……”

“是安藤劝我的，要和你和好。不好意思啊，你女友……”

池田一脸落寞，抬头望着天空。

“哪里都找不回我的女友了。她已经灰飞烟灭了。我把炉子里的纸灰收集起来，撒到海里了。听上去很蠢吧。”

池田突然放声哭了起来，我实在不忍，就转过脸，抬起头。步行街的天空还是和昨天一样，泛着淡淡的桃粉色。

从那之后，我和池田一直都是挚友，高中毕业后还一直保持着联系。即使已经成年，我们还是会经常聊起当年的那些蠢事，互相调侃。

号啕大哭那日之后过了一年，池田迎来了第一个女朋友。那天，池田走在网球场边，班里一个男生叫住了他。那个人总是戏弄池田，他还是网球部的成员，听说运动神经特别发达，曾拿下校网球比赛的冠军，在区级比赛上他也有过不俗的表现。那天，他硬是塞给池田一个球拍，说得好听是要他下场给自己当陪练，其实就是闲得慌故意要让池田难堪。池田万分不情愿地走向场地，可没想到，他居然接下了对方的发球。

球场外，观战的人越来越多，连偶然路过的网球部成员也都驻足观看二人的比赛。那家伙是谁啊？是那个池田。同一个班上的，外号叫鼻涕虫。很厉害啊，还打回去了。

那个人本以为可以轻而易举地打赢池田，现在也逐渐认真起来了。最后的一记高压球不幸出界，池田遗憾地输了比赛。但是，现场再也没有人看不起他了，网球场上，掌声此起彼伏。池田大汗淋漓，茫然地望着周围的人。也就是那一天，有个女生偶然路过看到了比赛，之后她逐渐和池田熟络起来。

“那家伙，把炉子里剩下来的纸灰全都撒到海里了……”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边擦着吉他，一边说道。安藤夏跨坐在椅子上，坏笑起来。

“那不是很浪漫嘛。”

“可那家伙，原先总让人觉得臭熏熏的。”

我拨了一下琴弦，琴声逐渐消失。安藤夏仍闭着双眼，似乎还沉浸在音乐里，好一会才开口说道。

“那也没关系，你们一定都会找到喜欢你们的人。”

随即，一丝落寞划过她的双眼。

那天晚上，我背着吉他出门。安藤夏好像觉得有些冷，往我身边缩了缩。

正值下班高峰，车站前面人声鼎沸。电脑城外挂着的巨大的霓虹灯闪烁着，将一旁等待出租车的行人都染成了五颜六色的。

“你记住我写的歌词了吗？”

“当然。”

“……加油！我就在旁边看着。”

我的手指划过琴弦，琴声随即流淌而出。我伴着节奏，开始唱了起来。歌词很俗套，但内容和情感却是由心而生，希望有人可以看到，任何人都好，身在孤寂阴影里的我。一开始，安藤夏紧张地望着我，人们慢慢地围拢过来后，她看上去安心了不少。我也不再感到害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演奏和歌唱之中，全然不顾边弹边唱的难度。一曲终了，人们都鼓起了掌。安藤夏欣慰地点了点头。就在下一首歌即将开始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她从人群里消失了。我急忙放下琴，拨开人群，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像无头苍蝇似的在整个车站前面四处搜寻她的身影。她彻底不见了。我暗自发誓，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她，不会忘记那双手——曾在我茫然落魄、彷徨无助、以为自己只能这样沉没直至消失时，紧紧握住我的那双手。

(1)　Mister Donuts：又名美仕唐纳滋，来自美国的甜甜圈连锁店，成立于1956年。1971年，日本乐清（Duskin）公司将其引进，并取得独立经销权，日本也由此成了该公司全球最主要的市场。目前，Mister Donuts是日本最大的甜甜圈连锁店之一。

(2)　TSUTAYA：日本著名商店，售卖书籍、影音碟片，也提供租借服务。

后记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为角川SNEAKER文库写了以下短篇及中篇小说：

一、《只有你听到》（THE SNEAKER 2000年4月号刊登）。

二、《幸福宝贝》（THE SNEAKER 2000年8月号刊登）。

三、《伤》（THE SNEAKER 2000年10月号刊登）。

四、《失踪假日》。

五、《花之歌》。

其中，二和四收录在角川SNEAKER文库出版的《失踪假日》里，一、三、五收录在这本书里，也就是说，我写给THE SNEAKER的小说现在全都汇集成册了。

回首从前，几乎所有的故事都是我在大学研究室里完成的。因为身处理工学院，所以平时本该牺牲睡眠时间来做研究的，我却偷偷地腾出时间写文章。

责任编辑曾问我：“如果在后记里写你如何一边偷懒做研究，一边写文章的话，岂不是很有趣？”

哟，这主意挺不错，或许我还能噼里啪啦地写出当时的慌乱不安来。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不过仔细想想，觉得自己应该也无法写成《偷懒大作战》那类特别的有趣后记吧！那时的我，只是低头顶着大家的白眼逃走，或者每逢老师来研究室时就若无其事地逃之夭夭，是个无可救药的学生而已。

所以在这次的后记里，我想还是回顾一下之前写过的作品好了。

写《只有你听到》已经是一年半前的事了，我在独居的公寓里突然接到角川书店打来的电话，内容是：

“想请你帮我们写小说，我们见个面边吃边聊吧？”

当时，我没为角川书店写过稿子，不过，类似以电话先礼后兵的手段我还是很清楚的，他们势必有阴谋——先请吃饭，然后让你难以开口拒绝帮忙。

我心生愤慨之情，觉得自己被人看成了吃个饭就什么都可以接受的那种没格调的人。我不是那种被押去吃点什么就会被成功收买的人，也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那种给点吃的就工作的没品的人。我怀着这种不妥协的心情，到车站跟SNEAKER编辑部的人见面。

结果呢？结果就是我答应为THE SNEAKER写短篇小说，不过，这是因为我被编辑的热情打动了，跟当时邀我吃的大闸蟹绝对没有关系，完全无关。

饭局结束后，目送搭新干线回去的大闸蟹……不，是SNEAKER编辑，我就想借此机会写下构思许久的《只有你听到》。

《只有你听到》刊登在杂志上大约是一年后，电影《黑洞频率》在日本公开上映，实际上这部影片的中心思想跟《只有你听到》是相同的，只是故事的内容不同，不过因为作家特有的被害妄想症，所以直到现在我都担心：“糟了糟了，要被人家说是我抄袭了。”

听说这回在本书的某处会出现Calling You(1)这首英文歌，老实说，我当初写《只有你听到》的时候，并不知道这歌曲的内容。倘若这首歌是一首频频冒出禁忌用语的歌曲的话，我究竟会落得什么下场呢？读者大概会把鞋子扔过来吧！不过幸好，不是什么内容奇怪的歌曲。

这之后写的是《幸福宝贝》，我记得当时自己承受了非常大的压力。

2000年夏天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杂志上有空当，要不要写点什么？”于是我就闪电般写了《伤》。

如果问我研究工作那么忙，为何还要接那工作，那是因为我想寻觅一个逃离研究工作的理由。就像是考试前整理房间，或像是明知道还有非考不可的试，却还是花了两个小时去抚摸小狗一样。

那时候的我已经是大四学生，被安排在研究室里做毕业研究。

我们分到了研究室后，首先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领取自己的电子邮箱地址。研究室里大部分人都会使用公用计算机，我顾不得会为他人带来的不便，就用公用计算机给编辑发邮件。

写《伤》的时候，电影院正在上映成龙的电影《皇家威龙》，我跟研究室的Y君一起去看这部电影，听说他还是成龙的超级影迷，于是我就在发件人一栏写上“成龙”，寄了封电子邮件给他。

不久，他非常高兴地说：

“我跟你说，成龙寄信给我哦！”

真是不折不扣的傻瓜，他真的相信是成龙发来的电子邮件。不过，我想还是不能残忍地敲碎他的白日梦，就跟着他一块儿高兴地说：“真好啊！”

后来有一天，我的信箱里来了一封电子邮件，发件人一栏写着“史蒂芬·斯皮尔伯格”，我欣喜若狂，我竟然可以收到世界知名电影导演的电子邮件！我对着Y君喊，那家伙点点头说：“哦，是吗？”我心里嘀咕，跟那封假成龙的电子邮件相比，我收到的这封可是真材实料，很有价值的啊！看信的时候，我觉得很意外，因为史蒂芬·斯皮尔伯格的日文竟然可以写得这么好。

当初预定要出版收录了一到四的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四的故事写着写着字数就变多了，所以就出版了只收录二和四的书，就是《失踪假日》。

在本书出版时，朋友正在创作自制电影，我帮忙做了些摄影工作，去了趟沙丘。我的任务就是在茫茫沙海中搬运器材，没事的时候，就模仿漂流者在沙上写上大字“HELP”（救命）。

后来我看电影《荒岛余生》的时候发现，漂流到无人岛上的汤姆·汉克斯在大银幕上做的事情，不就跟我做的一样吗！

我的每个细胞都兴奋起来，高兴得不得了，在整场电影放映期间，我都在心里笑个没完，虽然依当时电影里放映的场景观众原本是不应该笑的。

顺带一提，之后我把在沙丘里写“HELP”的游戏，改名为“荒岛余生游戏”，不过这都只是我的内心活动而已啦！

后来，在不知不觉中，我的毕业研究结束了。

从研究结束到毕业典礼之间这两个月里，我在大学里实习。我一边工作，一边偷偷小懒，计划多写一个故事，以凑成另一本短篇集，而那个故事就是《花之歌》。

我说出要写《花之歌》的计划时，大家都觉得很不安，因为那不是SNEAKER的风格，而且可能会不合读者口味。事实上，我至今仍很担心读者看完后会气得把书扔到墙上去，或是边骂“你把我当笨蛋吗”边把酱油涂在书上。

不过，我之所以要在SNEAKER出版这部作品，是因为看了羽住都老师画的插画《花》，只是因为这样而已。

另外，写这个故事时，责任编辑青山没给过我什么重要的建议，我要谢他也谢不成了。

总而言之，虽然途中给很多人制造了麻烦，但是这本书终于要出版了。

我以前想过，即使自己的小说得了奖，但在未来的一两年内，我这种小辈还是会默默地消失在人们记忆里吧！但至今我仍可以继续出书，实在是个奇迹。

我已经大学毕业了，既没有进研究所继续进修，也没去哪里工作，只是无所事事地度日，偶尔还会发酵些面粉来做面包，或跟朋友连续玩上七个小时的纸牌。这不是在谈什么小说题材，而是实话实说。

最后，要分门别类的话，我可以算是专业小说家那类，这可不是因为我确信自己靠写作就有口饭吃，而只是我对社会的一种消极的态度，就觉得自己不能正常生活也无所谓。

而且，每次只要碰到自己的书出版，我就会忍不住想也许曝尸街头的日子就在前面等着我呢！

最后，我想感谢所有参与本书出版的热心人士，我在从事似乎很了不起的工作，但我似乎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这本书的出版，付出了多少辛劳。说不定还有人为了做这本书而流泪，或是因为这本书而无法与弥留的母亲见上最后一面，甚至还有为这本书而送了命的人呢！

无论如何，在此要衷心向大家表示深厚谢意，包括拥有本书的读者们，谢谢大家！

我想今后我偶尔还是会在THE SNEAKER上写点东西的吧！所以还请大家耐心等待，但是不要太过期待。

乙一

2001年4月26日

(1)　短篇小说《只有你听到》的日文版原题为Calling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