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力：迈斯纳方法帮你练好基本功
Author: [美]威廉·艾斯珀
Date: 2021-09-14T16:00:00+00:00
Publisher: 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
Rights: Copyrights as per source stories

目录
推荐序
自序
第一章 清空你的杯子—从头再来
第二章 第一个练习—他说的是什么?
第三章 更多重复练习—你真的听出他的意思了吗?
第四章 培养专注力
第五章 任何行为的背后都有理由
第六章 放下一切防备，用心去体会
第七章 目标和预期:想好你要的是什么
第八章 犯罪现场训练法
第九章 场景练习:对话—让台词迸发出来
第十章 告别重复练习:让搭档来引领你
第十一章 酝酿情绪:白日梦、幻想、你的内心世界

第十二章 表演中的人物关系:你兄弟真的和你亲如兄弟吗?

第十三章 家庭情境练习:同一屋檐下发生的事
第十四章 第二轮剧本选段练习:深入挖掘剧本
第十五章 收尾的思考:我们要去向何方?
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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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书名：表演力：迈斯纳方法帮你练好基本功

作者：(美)威廉·艾斯珀,(美)达蒙·迪马克著;林思韵,张蕾译

出版社：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1.6

ISBN：978-7-5680-3896-6

推荐序

40年前，我有过一段幸运的求学经历。那个时候，我在纽约市社区剧院学校上学，在那里遇到了一位了不起的老师。虽然桑福德·迈斯纳当时是学校校长，我们也都上过他的课，但我说的这位了不起的老师是比尔·艾斯珀。几十年来，只要和比尔的学生提起他的名字，大家都会露出会心的微笑。

这是一本奇妙的书，当我翻开它，就被带回到了我的求学时光。同样的话语，不变的苏格拉底式的提问，轻声细语地把学生引入深层的感悟中。

我的一生都在和演员打交道。从事这份工作，需要具备一些基本的方法，而要掌握好这些方法则需要一生的磨炼。你要耐心仔细，说话要简短有力，要鼓励学生，给他们建议，要表扬、要倾听。是比尔·艾斯珀的言传身教让我接触到了这些方法，我对他感激不尽。

大卫·马梅(DavidMamet)

自序

“如果真心想成为艺术大师，光有技艺是不够的。要超越技艺，使其化于无形，让艺术变成一种无意识的自然流露。”

—禅宗大师铃木大拙(D.T.Suzuki)

大四的时候，戏剧教授把我叫到一旁，对我说:“我知道你想成为一名演员，而且你也很有天赋。但天赋像水，没有容器来盛的话，就白白流走了。”

“那什么容器才能盛得了天赋呢?”我问。

教授回答:“表演技巧。”

“明白，”我说，“那我就去学表演技巧，可去哪里学呢?”

“你要真打算学，就一定要向最好的人去学，找一位大师级的老师。”

“那您告诉我哪里有大师级的老师吧，我去向他们请教。”我说。接下来的故事是这样的，几天后我向朋友借了辆车，开着它直奔新泽西，到了新布朗斯维克市(NewBrunswick)的罗格斯大学，梅森·格罗斯艺术学院就在那里，我要去见比尔·艾斯珀。

他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印象里的大师级老师应该是个放荡不羁的人，戴着贝雷帽，留着邪恶的小胡子。而我见到的比尔却温和平静、满头斑白，可想而知我当时得有多震惊。他招呼我进了他狭小的办公室，就在学院的莱文剧场(LevinTheater)里。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比尔·艾斯珀?不会吧，这个人看起来太普通了，山羊胡子修剪得规规矩矩，戴着眼镜，有一双深邃的眼睛。

我们聊了大概45分钟，我一直在很努力地表现自己，想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以至于比尔说的话我几乎一个字都没记住，除了下面这段。在我们聊得差不多的时候，比尔问我:“你为什么想来这里?是什么吸引你来跟我学习?”

我回答:“我大学的时候学了点迈斯纳技巧，已经受益不少。现在我想要完整地学习表演技巧。”

比尔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最后他轻声地说:“你要来这儿的话，学的不是迈斯纳技巧，而是我的技巧，也就是比尔·艾斯珀技巧。而老天保佑，你毕业的时候带走的是你自己的技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其实我当时不太明白，但年少轻狂的我撒了谎，点了点头，说:“明白。”

眼下已经过去十多年了，比尔让我去见他。我一把拉开他工作室的大门，穿过一小段红墙隔出的门廊，径直走到了他的办公室。这间小屋被塞得满满当当，呈现出一幅忙乱的景象。走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门边上立着的一座金属伞架，上面架了三把雨伞、一根磨旧了的舞台手杖、一根路易斯维尔球棒和一把花剑。没错，演员的办公室就该是这个样子。

我向上瞥了一眼，一座大书架遮住了整面墙，书架前面就是比尔的书桌。书架的隔板都被上面的书压弯了，螺旋笔记本摇摇欲坠;马尼拉文件夹各个都被填得鼓鼓的，往外探着头，里面是满满当当的手迹，载着一生的思索喷薄欲出。书架上还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小玩意，我猜有些一定被当作演戏的道具用过，有一块镶嵌着玻璃珠宝的臂章、一件羽毛头饰，还有一个有凹槽纹的白色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玫瑰绢花，红艳夺目。书架上还有一个小金属盒子，挨着一本破旧的、蓝色封皮的《完整版韦氏英语大辞典》(Webster’sUnabridgedEnglishDictionary)。木雕小马摆放在书架的各处，好像在守护着这座五花八门的大宝库。

我的老师就坐在他凌乱的书桌后，读着晨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希望这地方能适合咱俩工作。”没有任何寒暄，即使我俩已经有些年头没见了。

“我觉得这地方挺好。”我说。往这个地方一窝，与世隔绝，一定会文思泉涌的，正适合我手头要干的这件事。“你觉得可以吗?”我问比尔。

他一笑，说:“我不太确定，我从来没写过书啊。”

“只要你知道怎么开头，写书其实不难的。我们可以先来介绍一下你的情况。”我从包里拿出一台微型录音机，按了开始键，然后放在比尔的桌上。“先来讲讲你为什么要写这本书吧。你想通过它告诉读者什么?”

比尔沉思了许久，开口说:“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过去的这40年能一直致力于传承桑福德·迈斯纳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我感到荣幸之至，也抱着极大的热忱，去完善他的技巧，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去拓展它们。在桑迪事业最辉煌的时候，我跟随他学习了17年，之后我又花了30多年用他的技巧去做各种尝试，提炼这些技巧，把它们用到桑迪没能尝试的领域，比如经典戏剧。这种戏剧语言色彩强烈，桑迪很喜欢这种风格和夸张的戏剧效果，但作为一名老师，他没有什么时间在这个领域进行广泛的探索。”

“让我先当一下坏人，唱个反调。”我说，“世上的表演老师有千千万，为什么你们的方法就与众不同呢?”

比尔点了下头，说:“现在大部分自称为表演老师的人讲述的都是些小技巧或轶事，虽然有些用处，但表演者亟须的是真正的、系统性的指导，那些小技巧我并不视为教导。在我看来，很少有人能像李·斯特拉斯伯格(LeeStrasberg)和桑迪那样教授表演，几乎也没有什么老师能够摸索出一套实用又循序渐进的方法，可以培养出真正有创造力的演员。我说的这种方法是把演员当作素材，让他们从基础开始往上不断累积所需的技能，直到他们达到高超的技艺水平。

“技巧，你也可以称之为技艺，对于艺术是至关重要的，但很多人并不理解。我听到的最大的误解就是有人认为演技限制了演员的天赋。这太荒谬了!归根到底，演技不但不会限制演员的天赋，还会让它们得到释放。”

“你说的这些和迈斯纳技巧有什么关系呢?”

“学表演很像盖房子。首先你得挑个合适的地方，把土地清理出来。接着要打一个牢固的地基，能经得起风吹雨打。这都是最开始的步骤，也应该是最重要的步骤。如果地基垒得不好，第一阵大风刮来，整座房子就会被自己的重量压垮。迈斯纳技巧就贯彻着这个类比的精神，通过一整套的练习来给学生打造一个牢固的基础，之后他们可以放心地在上面积累技巧。”

“你的表演课程一般都为期两年。”我说，“那在训练过程中，你是如何给学生打基础的呢?”

“运用迈斯纳的方法，”比尔回答，“在训练的第一年，我的学生会把自己训练成一个表达真情实感的表演‘乐器’，你也可以这么说，第一年就是培养学生成为职业演员所需要的最基础技能。”

“我又得当坏人了，”我说，“多数的表演学校都认为表演的基本技巧不外乎声音、台词和动作。那你是怎么认为的呢?”

比尔摆了摆手，说:“声音、台词和动作都只是外在的技巧，它们对表演来说是很重要，但如果你为了掌握它们而忽略了演员的内在世界，也就是情感的源泉，那就得不偿失了。没有情感之源的滋润，演员就像一副纸板人。

“现在最常听到的给青年演员的建议就是‘做自己’，但接下来他们十有八九一定会问的是‘我是谁?’而在我看来，如果一个演员没有学会基于真情实感的表演，那么这世上所有的声音、台词和动作训练只能打造出一具技艺高超的布偶。我可不想训练出这种像机器一样的人，我想培养的是独一无二的演员!有灵魂的演员!

“画家用画笔、画布、颜料来创造艺术;雕塑家用黏土、青铜、石头、石膏来打造作品;作家用纸笔，现在是电脑来创作;音乐家也有各种乐器，但演员用什么来创作他们的艺术呢?也许有人会说，他们什么都没有，但这么说是不对的。其实演员拥有的是最复杂的创作工具—他们自己!他们的经历、想象力、感悟力，还有他们的身体和对外界的观察，所有使人之为人的一切都可以拿来当作工具。埃莱奥诺拉·杜塞(EleonoraDuse)说过:‘作为一位艺术家，我能提供给世人的就是对我的灵魂的瞥见。’”

“您讲的这些很像斯坦尼斯拉夫斯基(Stanislavsky)的理论，”我说，“那为什么你没有直接用他的那套方法呢?”

“原因很多，”比尔回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方法对当代的演员行不通。21世纪演员面临的局面和19世纪俄罗斯演员面临的局面完全不同。在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时代，如果演员想花三年的时间排一出戏，他们就能这么做。而现在的演员为了满足多种不同媒介、媒体的需要，得不断对自己的表演做出调整和适应新情况，而留给他们的排练时间又出奇的少，他们只能疲于奔命。这种现象在电影和电视行业尤其普遍，开机前演员如果能有三分钟的排练时间都算幸运。照现在的情形看，一部长片通常不到28天就能制作完成，电视行业更是马不停蹄，压力有过之无不及。

“我为什么坚信迈斯纳技巧是训练演员的最佳方法，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这种技巧可以帮助演员应对他们遇到的任何难题。用迈斯纳技巧培养出的演员，无论身处何种媒介，都能呈现出上乘的表演。

“表演艺术从出现的那天起就处于不断变化中。很大的一部分变化是由于社会的发展，有意思的是，也有很大一部分的变化是因为技术的发展。举例来说，19世纪演员是要在大剧院表演的，所以他们的训练也是以此为基础。他们要练习把自己的声音放开、掌握动作的套路，好让自己要表达的情绪能在人山人海的剧场里传遍每一个角落。之后到了20世纪早期，无声电影为演员提供了大部分的出路，他们要想办法解决无声表演这个难题。而后来有声电影时代到来了，演员又得解决镜头前表演的重大难题:表演得自然与真实。

“在我跟随桑迪学习的(20世纪)50年代，电视这种媒介才刚刚出现，但你看现在，多少演员在电视行业打拼。之后的1963年，格思里剧院(GuthrieTheater)开启了地区剧院运动的风潮，美国忽然之间急需海量可以驾驭经典剧目中的语言和年代戏的演员，这也给表演带来了巨大的挑战。”

“但难道不是每种表演训练体系都能让演员适应不同的演出媒介吗?”

比尔摇了摇头，说:“情况完全不是这样的。今天，无论你选择哪条表演之路，总有一所学校在那儿，只要你交了学费，就会对你敞开大门。他们的学生可以同时驾驭电视电影表演和古典戏剧表演吗?几乎没什么人能做到。因为他们的训练体系并不像桑迪的方法那样条理清晰。我心目中训练有素的演员，是可以把他学到的东西既运用到当代电影表演中，又可以发挥到莎士比亚的舞台作品中，两种表演同等自如。这样的演员既能诠释欧里庇得斯(Euripides)、萧伯纳(Shaw)、布莱希特(Brecht)、奥尼尔(O’Neill)的作品，也能转脸就去拍肥皂剧。”

“这要求可蛮高的啊。”

比尔看了我一眼，说:“当然高了。”

“但你为什么又另起炉灶，自己写一本关于迈斯纳技巧的书呢?桑迪的那本不成吗?”

比尔挑了下眉毛，说:“桑迪的书写得很棒，但由于时间和精力有限，有些东西他没有写进去。他技巧的很多重要方面并没有找到机会在《桑福德·迈斯纳表演技巧》中提及，所以我想发掘出这些缺失的部分。此外，迈斯纳技巧的泛滥也导致了它的精髓被稀释，国内有很多老师声称他们教的是桑迪的真传，但其实并不是。迈斯纳技巧的一个隐患就是，它的入门很容易，好学也好教，这就吸引了很多人想去给别人当老师，但其实他们是不够格的。这些人教授各种版本的‘重复(Repetition)’练习，声称自己教的就是迈斯纳的方法，但他们也就止步于此了，没有更进一步的训练。而‘重复’练习和其他更深层的训练都是培养杰出演员不可或缺的部分，只有把它们放在一起综合运用，才能让演员创造出的角色有深度、有内涵，吸引观众。”

我清了清喉咙，不敢正视比尔，就对着墙说:“比尔，有件事我得和你坦白。”

我用眼角的余光瞄到比尔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我开口。他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说话像诗人一样，惜字如金，沉默不会给他带来丝毫的不适。我窃以为，当初他要是没选表演而是走上写作之路，现在说不准成了个二流作家，写些不入流的小说，但他的俳句，一定是掷地有声的。

“我开始教表演了。”

比尔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能看出他心里乐开了花。

“太棒了!”他说，“我就一直觉得你会做这事。”

“没什么可棒的。”我负气地说。对于我的回答，比尔没有丝毫惊讶。一看他的眼神我就明白，他想都不用想，凭直觉就已经知道了我的问题所在，我觉得自己太没用了:“演得越多、教得越多，就越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了。”

“是得花点时间才能找到感觉。”比尔说。

“我都花了11年的时间了。”

他哼了一声:“等30多年的时候再回来找我吧，到时再看看你有什么收获。”但之后他又点了下头，说:“这也正好，我想写的这本书就是关于如何训练演员的，如果你想多学点这方面的东西，明天正好也可以过来。我有个班明天开始上课，我们一起从头开始，再过一下所有的东西。”

“那可太好了，”我说，“真是再好不过了。”

比尔笑了。在接下来的一年半里，我观摩比尔给他一年级的学生上课，并和他一起撰写此书。我们想得很清楚，任何一堂课都不可能涉及学生上课时可能遇到的所有问题，也没法展现出这种方法对每个学生改进自身问题时所起的不同作用。所以我们采用叙事的方式，虚构了一个典型的一年级班级，里面的学生都是具有普遍性的，他们遇到的问题也是比尔这些年实际经历过的。这本书里写的学生并没有实际原型。基于我的观察和比尔几十年的教学经验，我们重塑了课堂上的各种情况，以期能形象地展现出这种技巧在实际中是如何运用的，让读者有所启发。

达蒙·迪马克

比

尔的班级

8名男生/8名女生

(1)特雷弗——清瘦结实的小伙子，笑起来很有感染力，顶着一头粗糙、浓密的黑发。

(2)安伯——一头金发的英国美女，有点怪里怪气。

(3)瓦内萨——美国黑人，身材娇小却有着大女人的风范。

(4)乔伊斯——年纪稍长一些的女人，在地区剧院做了多年演员，后来不干了，回家相夫教子。她总爱直勾勾地盯着人，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看起来既可亲又可敬。

(5)道姆——男，有一副运动员的精壮身材，头发又黑又密，满脸的真诚与无辜，有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

(6)肯尼——一个瘦得像麻秆的男人，有一头金色的卷发，说话带着股戏谑的味道，但脸上总挂着笑容。

(7)奎德——美国黑人小伙子，四肢修长，总噘着嘴。

(8)雷格——美国黑人男子，身材像泽罗·莫斯苔(Zero Mostel)，嘴上有一抹小胡子，说话柔和又抑扬顿挫，带着点南部的口音。

(9)米米——电视明星，演过一部20世纪80年代的情景喜剧。

(10)蒂龙——拉美裔美国人，一身肌肉，嗓音低沉沙哑。他一定每天都举着哑铃睡觉，因为他的胳膊粗得像精品火腿。

(11)乔恩——一个谢顶的男人，身材矮胖，来自丹麦。他说:“我的家人都觉得我在做梦，一直跟我说:‘你这辈子都当不了演员的，别孩子气了，去找个正经工作。该醒醒了，咖啡都煮好了。’”

(12)谢丽尔——来自伊利诺伊州的乡下姑娘。长着双大眼睛，甜美可人。

(13)梅利莎——高挑、柔美的女子，有舞者的身材。脸上闪着双明亮的眼睛，里面藏着很多秘密，喜怒哀乐总是深藏不露。

(14)堂娜——快三十岁的女人，肤色很深。以前是财务顾问，后来辞掉了这份高薪的工作，来追求最初的热爱—表演。

(15)乌马——年轻版的凯茜·贝茨(KathyBates)，可能有东欧血统。看起来很害羞，但聪颖过人。黑色的刘海下闪着一双灰褐色的眼睛。她总是在聚精会神地听别人讲，自己却不怎么说话。

(16)亚当——有着伐木工一般的敦实身型。淡黄色的头发、湛蓝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很像北欧后裔，但他的姓是意大利的，其实他来自西西里岛。

第一章 清空你的杯子—从头再来

为什么小孩子都这么聪明而大人都这么笨呢?

一定是教育惹的祸。

——亚历山大·仲马

16个学生等着比尔的到来，一半男，一半女。他们都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演员，在天赋、潜力和对表演的态度上有着过人之处。这些学生来自美国及其他世界各地，有人履历丰富、成绩斐然，也有人只是在小剧场表演过而已。很多人都师从多人，不同的老师推崇不同的表演技法。大家看起来都天赋异禀，但在招生面试时，也都暴露出各自独有的问题，这些问题使他们完全施展出自己的才华受到了阻碍。

在等比尔的时候，大家都很紧张，但也没忘互致真诚的微笑，互相自我介绍。

这间屋子的墙是浅灰色的，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靠南墙的是几层矮矮的阶梯，上面摆着椅子，坐着学生。阶梯和对面的屋门中间空出了一块舞台，阶梯便成了学生的看台。比尔的桌子靠在一边，朝向舞台。

舞台的地面空空如也，除了两张床垫。床垫搭在了低矮的床架上，一张靠着西墙，一张靠着东墙。墙上有一块搁板，上面摆着各种道具，有酒瓶、花瓶、书、盘子、厨具、圣诞串灯、咖啡杯，还有一台老式打字机，一下子把人带回20世纪40年代。这些道具都是可供大家使用的。这时3号工作室的门被打开了，比尔走了进来，所有人立刻安静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桌子，嘴都没张地跟大家打了个招呼，而学生们却对此报以热烈的回应。随后比尔在桌前坐下，打开一本崭新的花名册看了很久。看罢，他露出了满意的神情，抬头开始讲话。

“从前，有个一心向禅的学生，来到一位禅宗大师的宅前。那天，大师格外和蔼，请学生进了屋。

“他们坐下来准备喝茶，大师先问学生:‘你缘何来此啊?’学生一下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叽里咕噜说个不停，什么他对禅有无限好奇、巨大热忱，什么他对禅的所解和所惑，说个没完没了。大师只是眨了眨眼，就煮茶去了，他摆好茶盏、研磨茶叶、烧水，而学生一直滔滔不绝。

“直到大师给他斟茶的时候，学生才停下来。学生看着茶水在自己的杯盏中渐渐满溢，而大师并没有停手，最后滚烫的茶水流满整张桌子。‘天啊’学生惊呼，‘您这是在干什么呀?’

“大师方才住手，道:‘你的心就像这盏茶，里面已经满满当当，又如何能装进我教的东西呢?如果你真心向禅，见我之前请先清空你的心。’”讲罢，比尔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大家若有所思的样子。

从头开始

“好了，现在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比尔说。

一开始没人吱声，过了会儿后排传出了一声:“来学表演啊。”

比尔想了想，说:“好的，但表演到底是什么呢?你要想学的话，总得先弄清楚它是什么吧。”

大家又沉默了。比尔只能接着说:“好吧，那我换个方式说。假设你今天正走在曼哈顿的街上，迎面碰上一个火星人，是真的火星人，我向老天保证，就是那种来自其他星球的外星人。你也认出了这个矮个子、绿皮、脑袋上晃着天线的家伙就是个火星人。”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大家都睁大了眼睛专心地听着。

“嗯，你们自然都会很好奇，对吧?那么咱们来假设一下你要和这个家伙聊上两句。‘火星上的生活如何啊?’‘哦，还不赖，地球上的日子好过吗?’就是这类的话。没聊几句，火星人就开始问你，‘那你是做什么的啊?’意思是，你的职业是什么?接着你回答他，我希望你是带着很自豪的口气说:‘我是一名演员。’

“火星人又问:‘演员?什么是演员呢?我们火星上没有演员的。’那么这时，你会怎么跟他解释演员到底是干什么的?”

有人举手了，是个清瘦结实的小伙子。他顶着一头粗糙、浓密的黑发，带着迷人的笑容。他之前做了自我介绍，我知道他叫特雷弗。比尔抬手示意了他一下，特雷弗开始说:“表演就是在假装中生活。”

比尔挑了下眉毛:“嗯......你有点想法。你提到了假装，我理解你是想表达和想象有关的意思，对吗?”

特雷弗想了一下，点点头。

“答得不错。因为想象力对于演员来说太重要了，后续我们会经常用到。我们先把想象放在一边，再回到刚才的问题。谁还有什么其他想法?”

一个漂亮的金发女子举起了手，她介绍的时候说她叫安伯，带点英国口音。比尔指了下她，“你是怎么想的?什么是表演?”

“表演是一种娱乐形式。”她回答。

比尔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好吧，”他说，“但嘉年华上的怪胎表演、槌球赛、摔跤都是娱乐，再延伸下去，挑圆片也算是一种娱乐形式。这里我希望大家能想得深一些。我不想显得苛刻，但表演起码比娱乐的层次要高，高很多。否则我们就成了单口笑星(stand-upcomedian)，而不是艺术工作者了。”

瓦内萨，一个娇小的美国黑人，说:“你们猜我会怎么跟这个火星人说?我会告诉他表演就是塑造一个故事里的人物。”

比尔沉思了一下。“好的，”他说，“但我想再搞明白一点，你说的这个故事是发生在舞台上的，对吧?那么......它是真的吗?”

瓦内萨想了想，摇摇头。

“所以，它不是真的。”比尔说，“那换句话说，它来源于想象。大家注意，在这里我们又一次提到了想象。”他看了一眼特雷弗，特雷弗正点着头。“我们差不多已经确定了，表演一定和想象有关。”

已经有几个学生开始记笔记了。比尔继续说:“在这个工作室里，我们对表演有一个专门的定义。这个定义始于我的老师，桑福德·迈斯纳。现在我已经教了40年表演了，我认为这个定义一直没有过时。桑迪是这么说的:‘表演是一种可以在想象的情境中真实生活的能力。’你们明白他的意思吗?”

全班人一边忙着记笔记，一边点着头，16个脑袋此起彼伏。

比尔摸着满是胡子的下巴蹙了下眉，继续说道:“那好，我们现在来仔细分析一下这个定义。表演是在想象的情境中真实地生活。我们先把这个定义分解一下，再进一步揣摩。我觉得这个定义中有两个重要的部分需要先弄清楚。你们知道是哪两个部分吗?”

“真实地生活。”前排有人答道。

“没错，”比尔说，“这是一大部分。还有吗?”

“想象、想象的。”我后面传出了女人的声音。

“是的，”比尔说，“那我们来把这两个意思弄清楚。”

比尔朝工作室的门望了会儿，好像等着有人走进来。接着他说:“真实对于艺术来说太重要了，因为它是我们判断所看作品的标准，对不对?好好想一想，你们谁会看完一场戏或电影后出来说，‘哦，我太喜欢这戏(或电影)了!演得太假了!没有一处像真的!’”

全场大笑，比尔也轻声笑了下。“真实是艺术的血液，艺术如果不真实就无法触及人心。”后排有人“嗯”了下，表示赞同。比尔继续说道:“那下面我们来看定义的另一部分，关于想象的这部分。想象是一个演员的核心，因为我们的所作所为、所运用的全部技巧，都是在想象的世界中完成的。

“比方说你去看一出戏，就拿《哈姆雷特》来举例。你很清楚那个黑衣男子不是真的丹麦王子。那个正在举行婚礼、要嫁给她前夫弟弟的女人也不是真的皇后。实际上，你人也根本不在丹麦，而是坐在45街百老汇剧院的上层看台后排。而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编织出来的，全是威廉·莎士比亚的凭空想象。但既然都是假的，我们为什么又说它真实呢?”

安伯抬起了头:“因为如果演员演技娴熟，你就会忘了那是假的了。”

比尔点了点头:“有道理。如果演员演技好，我们的反应就会是，舞台上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而我们都是旁观者。你们知道为什么人会有这样的反应吗?”

安伯想了下，但摇了摇头。

“因为演员如果真的演技娴熟，我们看到的表演就不是假装出来的，它是真实发生的。你们能想象这是怎么回事吗?海明威说过，‘一切好书的相似之处在于它们写得比事实还要真实。’这不正好就是我们说的这个意思?”

大家又开始记笔记。比尔继续说:“你们知道已故的哈罗德·克鲁曼(Harold Clurman)吗?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他是备受尊敬的评论家、导演、教师。他在‘团体剧场’(The Group Theater)的创立过程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团体剧场应该算是美国最重要的剧场了。他有一本书，收集了他对戏剧表演的各种评论，他给书起的名字是《真实的谎言》(Lies Like Truth)。我喜欢这个书名，因为它用几个字就抓住了表演的精髓。真实的谎言，这是一切高超表演的本质，创造出一个真实的虚幻，让想象变得真实。”

乔伊斯举手了，她是个年龄看着大一些的女人。我记得比尔跟我提起过她，她在地区剧院做了多年演员，小有成绩，后来不干了，回家相夫教子。“您是说演员都是骗子吗?”

全班哄堂大笑。比尔微笑着转向她:“实事求是地讲，我就是这个意思。”

大家瞬间不笑了。

“没错，演员就是高明的骗子。他们能让你相信任何事情，不是吗?他们能让你相信他们刚刚赢了一百万美金，或是他们的妈妈今早过世了。他们可以说话带口音，让你以为他们是德国人，但事实上他们在澳大利亚长大。他们就是高明的骗子，但他们和真骗子的区别是:他们的谎言总是扎根于事实，而且永远，要记住是永远，为艺术的意图服务。”

班里鸦雀无声，沉默了片刻，比尔继续说:“你们都知道，要想跟我学习，都得先经过我的面试。面试的时候我经常会问‘你以前有过表演经历吗?’偶尔遇到有人会说，‘没有!我从没演过戏剧、电视剧或电影。但我一直在表演啊!我在生活中表演!’我猜他们真正的意思是说他们经常扯谎。要真这样的话，我得说‘简直一派胡言!那根本就不是表演’。因为我们在真实生活中是不表演的，表演只发生在想象的情境中。”

比尔停了下，若有所思。“你们明白其中的区别了吗?”他问。

大家都点点头。

“好的，那现在大家都明白了我们给表演下的这个定义，表演是在想象的情境中真实地生活。这个定义是很妙的，但也有一个问题，是不是?你们看出来了没有?”

大家盯着比尔，一脸茫然。

“这个定义太笼统了，不是吗?”

没有人接话。

“那我来给你们讲一下我的意思。”比尔说。他指着前排的一个小伙子，“就是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伙子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脸上写着真诚和无辜。他回答:“我叫道姆。”

“好的，道姆，”比尔说，“我们给表演下的定义是什么来着?”

道姆重复了一遍:“表演是在想象的情境中真实地生活。”

比尔咧嘴一笑:“那你能帮我个忙吗?”

道姆有点提心吊胆:“可以啊。”

“你可不可以上前来，给大家表演一下‘真实地生活’?就是做个示范。”

道姆没动。

比尔探身向前，问道姆:“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的意思是......我......”

“怎么了?”

“我不知道要从哪儿开始。”

“怎么会不知道呢?”

道姆一脸问号:“......‘生活’......?”

比尔挑了下眉毛:“你不知道‘生活’是什么意思?”

道姆绞尽脑汁，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没事，”比尔说，“这就是我想告诉你们的问题所在。我们得先把它搞清楚了，才能继续往下讲。那到底什么是‘生活’呢?”

我扫了一眼课堂，看来大家都清楚比尔接下来要讲什么了。

比尔说:“道姆，我来问一下你啊，你今天生活了吗?你活着，对吧?我指的是今早。”

道姆先是想了一下，之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比尔冲道姆笑了笑，继续说:“不错，知道你活着可真好。那道姆，你今早活着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

“今天早上?”

“是的，来这儿之前。”

道姆回忆了一下:“起床，做早餐，吃早餐。”

比尔看起来对道姆的回答很满意，“嗯嗯”，他哼着，好像示意道姆继续说下去。

道姆看了眼天花板，努力回想:“我接了几个电话。啊，对了，还取了报纸，然后在分类广告上找工作，之后缴了电话费，就去了地铁站，买了新的地铁卡，就来这里了。”

比尔点了点头，很满意的样子。“好的，所以这些都是你今早做的，对吧?明天没准你有更多的事要做，可能会多很多，对吧?”

道姆耸了耸肩:“可不，我得去找个工作。”

全班哄堂大笑。

比尔也微笑了一下:“我很同情你。但注意，也许你刚才已经回答了那个关于‘生活’是什么的问题。”

道姆目不转睛地看着比尔，等着他继续说。

“刚才你说你今天做了哪些事情，而且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所以‘生活’也许可以被定义为你做的事情。”

道姆想了想，点点头。他觉得这说得通。

比尔又把目光投向所有人:“大家注意听，我下面说的话非常重要。我们用‘做事’这个词替换掉定义中的‘生活’，那定义就变成了:表演是做事—真正地做事—在想象的情境中真实地做事。

“这个原则—真实地做事—是完成出色表演的基础，是桑福德·迈斯纳技巧的基石。因此我们课程的核心也是教授大家如何真实地做事。这是通往表演艺术殿堂的第一步。”

此时，肯尼大声说:“但我们怎么知道我们是在真实地做着什么，还是恰恰相反......”他是一个满头金发、瘦得像麻秆的男人，说话带着股戏谑的味道。

比尔挺了下脖子:“恰恰相反是指什么都不做，还是假装做着什么?”

“假装做着什么。”

“告诉我你的姓和名加起来一共有多少个字母?”

“什么意思?”

“我问你的全名里一共有多少个字母。”

肯尼说:“我不知道。”

“那就现在数。”

肯尼朝比尔眨了眨眼，皱着眉头，定下神来。他一边小声地拼着自己的名字，一边掰着手指头数，最后告诉比尔:“11个字母。”

比尔点了下头:“那你刚才是真的在数字母，还是假装在数呢?”

肯尼想了想:“我—噢，我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区别。”

“没错，”比尔说，“区别就在此。”

“现在我想让你们大家都来试试。回想两周前的今天，我想让你们记起那天......然后回忆出那天吃过的所有东西。”

全班立刻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比尔说:“你们有多少人能做到?”

只有很少几个学生举起了手，其他的大部分人都没动。

“那让我来问你们这样一个问题:虽说你们记不起来了，但你们刚才都有在努力回忆吗?还是只是装作回忆的样子?”

大家都嘟囔着:“真的是在努力回忆。”

“好，那就是我们所追求的—真正地做事。下面我们再加进一些别的。就在你们坐着的地方，我要让你们听一段东西，你们真的都要仔细听，因为我要让你们听的声音来自很遥远的地方。我想让你们听的就是天使在我们头上的齐声歌唱。仔细听，然后告诉我他们唱的是哪首歌曲。”

全班凝神屏息，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过了一阵子，比尔问:“谁听见了?”

看没人举手，比尔就说:“很好，如果真要有人举手，恐怕我得给他开点猛药了。”

全班大笑。

“但我想说的是，听不听得见真的那么重要吗?”一个瘦高、总噘着嘴的黑人小伙子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

没有真的为之而听。”

比尔点了点头，“说得对，你叫什么名字?”

“奎德。”

“奎德，你说得非常好。能帮我个忙吗?”

奎德点点头。“昨晚这个工作室发生了一个事故，很不幸的事故。我估计那边的床罩上沾上了血，你去看看有没有。”

听到这个奇怪的要求后，奎德眨了眨眼，但还是鼓足勇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向比尔指的那张床。他迅速地扫了一遍床罩，但什么也没发现。接着他又再仔细地找了一遍，一寸一寸地盯着看，还是什么也没有。大家都看着他找，他又把床从墙边挪开，从另一头查看床罩，仍旧没有任何发现。随后他把床罩从床垫上摘了下来，翻过来看床罩的内里，还是一寸一寸地检查，他正找到一半，比尔发话了:“有什么发现吗?”

全神贯注的奎德被吓了一跳，他抬起头，说:“啊?没有呢。”

比尔转向大家:“他当然不会找到什么了，因为血迹是想象出来的。但那重要吗?”大家摇了摇头。比尔问:“为什么不重要?”

亚当说:“床罩上没有血迹这个事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奎德一直仔细寻找的过程。”亚当有着伐木工一般的敦实身型，我听比尔办公室的人说，他大学的时候是校橄榄球队的。他长得很像北欧后裔，但他的姓是意大利的，其实他来自西西里岛。

“没错，”比尔说，“让我再来重复一遍!要想达成真实的表演，唯一最根本的原则就是要去真实地做某事。它像一把钥匙，可以给你打开想象世界的大门，你进去后，就可以在那里真实地生活了。

“那我们再回到之前讨论的《哈姆雷特》上，大家都知道这部话剧吧?”

“知道。”大家异口同声。

“那就成。演员都应该知道《哈姆雷特》。那你们现在告诉我，《哈姆雷特》讲的是什么?”

这时雷格开口了。他是个美国黑人，身材像泽罗·莫斯苔，嘴上有一抹八字胡，声音柔和又抑扬顿挫，带着点南部的口音。他说:“《哈姆雷特》写的是激情、痛苦、对报仇的渴望。”

比尔耸了耸肩:“你罗列了一连串的情感，但我想提醒你们要特别小心。很多人都认为情感—强烈地表现情感—是造就出色的表演的基石。但正如鲍比·路易斯(Bobby Lewis)说过的那样:‘如果表演就是大哭的话，那我阿姨泰茜一定是个杰出的演员。’”

大家都笑了。

“我们再来想想。《哈姆雷特》的故事大家都知道，那我们就从演员的视角来解读它。故事里的这位丹麦王子，你们告诉我，他在戏里都做了什么?”

肯尼大声回答:“他看见了父亲的亡魂，听亡魂讲述了秘密。”

“没错，”比尔说，“那后来呢?”

安伯说:“他假装疯掉了。”

肯尼接着说:“又和奥菲利娅分手了。”

雷格随后说:“他找来伶人，改编了他们的剧本，然后训练这些伶人按照他的意思准确地将剧本内容表演出来。”

“说得好，”比尔说，“继续。”

米米，电视明星，演过一部20世纪80年代的情景喜剧。她说:“他想自杀。‘生存还是毁灭!’”

特雷弗也说:“他杀了波洛涅斯。”

肯尼说:“他也戏弄了另外两个人，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吞。”

“是啊，”比尔说，“等等。哈姆雷特做了这么多事，扮演他的演员也得做这些事。他必须在戏剧的想象情境中真的去做这些事。但如果演员真的做了这些事—是真做了哦—那会发生什么?”

“他就成了哈姆雷特。”道姆小声回答。

“还不至于，”比尔说，“但起码有个很不错的开头了。”

对话继续着。学生们很快就清楚了，如果表演始于真正地做事的话，那他们一生都在表演。

他们真的每天早上都系鞋带，真的都煮一壶咖啡，真的写支票来付账单，真的做爱，真的看电影，真的想知道自己的人生之路会走向何方，也真的在工作谋生，真的在叠被子、洗衣服、遛狗。

从离开娘胎那刻起，我们就开始不停地做着什么，在表演，像演员一样。

但那离表演《哈姆雷特》还差得远呢，主要是因为这些行为没有一个是在想象的情境中完成的。但不管怎样它们都是我们做的事，也就像比尔说的，是个很不错的开头了。

在比尔看来，表演就是一门艺术，他如此解释道:“表演有它自己的一套信条，某种忠贞的信念，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我相信，最好的演员能把表演变成创作的艺术。同时，只有完全掌握了这项艺术中的技巧，表演才能达到真正的顶尖水平。但那是需要时日的，美国是一个快节奏的社会，美国人认为速度决定成败。日复一日地，我们快马加鞭，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错过了什么呢?

“日本有一种很古老的木偶剧形式，叫净琉璃文乐木偶戏，非常奇妙。和欧洲风格的牵线木偶不同，文乐木偶都是真人大小，每个木偶由三个木偶演员控制。这些木偶演员也不像欧洲演员那样站在幕后，而是在舞台上面对观众。

“看文乐木偶戏你会感觉很诡异，因为木偶太像真人了!它们的一举一动都和真人一模一样，甚至还有面部表情。木偶的背后挤着三个表演者，他们都是一身黑的打扮，观众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他们簇拥着木偶忙前忙后，就像希腊神话里的命运三女神。一个表演者负责控制木偶的腿脚，一个表演者负责控制躯干和胳膊，还有一个人负责控制头部。三个人、六双手，在一个木偶上操作，想起来都觉得是一番忙乱的景象，少不了误会、摸不着头脑、步调不一的情况。但完全不是这样!三个表演者的动作天衣无缝，和谐同步，让你瞬间忘记眼前表演的是个木偶。文乐木偶戏表演赋予了木偶生命，让它有了灵活自如的人类之躯。这是一项令观者连连称奇的艺术。

“我讲这个是想引出一个你们需要了解的事实:成为一名文乐木偶表演者要经历二十年的学徒生涯!

“最开始，小学徒要先学怎么控制木偶的脚。之后，也就是八九年后，学会了控制脚就要开始学习控制木偶的躯干、胳膊和手。最后学如何控制木偶的头和脸，但这要学很长很长的时间。等学会了控制头和脸，他就对木偶的一举一动都能做到了然于胸了。”

比尔停下来，把目光投向大家:“二十年去学一门艺术。老天啊!在咱们这个国家，二十年一个人应该换了四五份工作了吧。我们的专注力跑到哪里去了?显然我们文化的特点就是三分钟热度，但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是立刻就能学会的。桑迪说过，我个人也一直秉持这样的观点:要想成为表演大师，需要二十年的磨炼。

“在开始我们的练习前，我有个问题得抛给你们: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学习表演?还是做着美梦想以后赚大钱?我问这个问题是想给你们敲个警钟—我在这里教的是技艺，是有可能帮助你创作出艺术的技艺。的确，我有很多学生在表演行业内颇有成就。能赚得盆满钵满是好事，但那靠的是运气，那不是我们表演的目的!你的热爱，应是你走进任何一种艺术形式的唯一理由。

“我可以告诉你们，很多人学表演的初衷是错误的，他们想得到别人的仰慕、想出名、想演电影赚大钱。表演是逃离现实的最佳方式，它是逃避现实的职业。人们认为表演比当医生、律师、工程师容易得多，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觉!

“几个月前，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来我这里面试，想学表演。他跟我承认他对表演几乎一无所知，说他只是高中的时候在学校演过一回戏，之后就以当模特为生，但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感觉当模特并不能给他带来什么满足感。

“这个小伙子长得特别帅，他说想正经学学表演，我相信了他。虽然他没有任何表演经历，或是接受过任何训练，我还是把他放到了候补名单上。几周后我的助理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们现在有名额了。小伙子后来回了电话向我们道歉，说他没法保证上课的时间。他的经纪人和经理都觉得他抽不出时间上表演课，因为他得忙着去试镜。”

比尔挑了下眉毛:“你们知道这个故事哪儿最可悲吗?你们应该想到了。想知道小伙子五年后会怎样吧。嗯，也许他走运了，没准跟别人一样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他实现的是威利·罗曼版的美国梦。在他的美国梦里，他的成功之处不在于知道了什么，而是在于认识了谁，因为就表演而言，他什么也不懂。但即使他有了全世界的人脉，也没法让他成为一名好演员。”

比尔捶了下桌子:“那些人不懂的是，高明的表演—真正的表演是不着痕迹的。你能看出罗伯特·杜瓦尔(Robert Duvall)、凯西·贝茨这些天才是怎么表演的吗?看不出来的，你要能看出来可得给我指点指点。这也是为什么像那个可怜的小伙子一样，很多人会被害人的错觉蒙骗，觉得表演是件简单的事。伟大的演员会让表演化于无形，所以有些人会误以为表演最难的部分是‘背台词’，对此我只能说，你们可得小心。

“大师表演的时候，你们是看不到技巧的，也就是大道无术，其他领域则不是这样。巴瑞辛尼科夫(Bary shnikov)跳跃的时候，琼·萨瑟兰(Joan Sutherland)歌唱的时候，我们能体会出他们高超的技巧。你听马友友(Yo-YoMa)拉大提琴的时候一定也能听得出他拉得有多好。但真正的表演你是指不出来的，因为你无法分辨出它与真实生活的区别。

“由于这些，当然还有其他原因，表演艺术充满神秘感。但可以确定的是，学习表演的唯一能被接受的理由是掌握演技。”比尔又问:“难道任何其他出发点都不值得一提?”

一个谢顶的矮胖男人怯生生地举起了手。他是乔恩，来自丹麦。他说:“我的家人都觉得我在做梦，一直跟我说:‘你这辈子都当不了演员的，别孩子气了，去找个正经工作。’”

比尔听后默默地坐了一会，最后开口了。“我一直很纳闷，”比尔说，“为什么有人竟会为了安全感而泯灭掉初心。为什么他们会放弃追求自己的梦想?为什么他们会拦着别人去追求梦想?我很想知道这些人活下去的动力是什么。”

比尔盯着远处，开始用右手手指缓缓地叩着桌边。“你们知道吗?”他说，“就像梭罗(Thoreau)所说，‘大部分人都是在沉默的绝望中活着。’因为多数人都用所谓的重要时刻来衡量自己的人生，而这些重要的时刻都是屈指可数的。毕业、结婚、失去亲人、孩子出生、期盼已久的升职、中年危机，可能还有离婚、退休、高尔夫球打得最棒的那一轮突如其来的变故、彩票中了旅游大奖，这些都是一个普通人生活中的重要时刻。

“但演员生活在另一种实相中。对于演员，每时每刻都是重要的时刻。他们的一生也许不到两小时就走完了。他们知道，我们所称之为‘生活’的东西，不过是一系列时刻，串联在一个神秘的链条上。因此对于演员来说，没有什么无关紧要的时刻，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时刻，这只是在于怎么想而已。所以演员会训练自己专注于每时每刻，把每一刻都当作最后一刻来过。他们学着留意生活中的每一处，只依赖于真实的感觉，无所期盼，也无所恐惧。这些串联在一起的时刻组成了永无止境的浪潮，而演员就是弄潮儿，挺立在潮头，不知道潮水会带他们去向何方，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他们根本不在乎，只要把握住真实就足够了。因为演员知道，无所谓结果，也无所谓结局，只有乘风破浪的那一刻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你真心想学表演，那么我在这儿交给你的东西将来就会变成你自己的，让你受用终身，没有人可以抢走。你想要的话，它也会变成你前进的动力，你的艺术将会引领你走向整个世界。

“你们千万不要有什么误会，以为演员的生活很轻松。即使是这个行业里最声名显赫的人都会挣扎。但如果你想全身心地追求这项技艺，把自己奉献给自己的事业，靠它来养活你、滋养你、创造你、重塑你，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世界置你于何地，你都要一直昂首向前。如果有人问起‘你是做什么的?’你可以骄傲地回答你是一名演员，是一名艺术工作者。如果他们不明白，也就没有必要再和他们说下去了。”

比尔突然话锋一转:“就说这些了，得干正事了，谁愿意开始?”

第一次，大家不约而同地把手都举了起来。

“好，那我们开始吧。”

第二章 第一个练习—他说的是什么?

“你不需要离开房间，就默默地坐在桌旁聆听即可。

你甚至不需聆听，稍等片刻，

让自己学习如何静下来、安稳地独处。

这世界会毫无保留地为你掀开面纱，没有什么阻挡，

你会感到狂喜涌入心中，淹没脚踝。”

——弗兰兹·卡夫卡(FranzKafka)

比尔问:“有人在农场长大吗?”谢丽尔举起了手，她是来自伊利诺伊州的乡下姑娘，长着一双大眼睛，甜美可人。“好的，”比尔说，“那你来回答这个问题再合适不过了。假设我有这么一个疯狂的梦想，要种一棵绿油油的、惹人爱的大卷心菜，你来告诉我，需要先做些什么?”

谢丽尔莞尔笑道:“我们一般得先有卷心菜的种子。”

“是啊!聪明!那我再问你一下，这回不是卷心菜了，我有个更远大的梦想，种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橡树，那应该怎么做呢?”

谢丽尔看着比尔，像看着一个疯子，“得有颗橡果吧?”她试探地答道，好像这个问题藏着什么玄机。

“是呀，”比尔回答，“因为橡果是橡树的种子，对吧?”

“是这样的。”

比尔转向大家:“种子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要因为它小就小瞧它们。一粒微小、简单不过的种子却可以孕育出无比巨大、精巧的东西。你们不信?不用说远了，就看看你们自己。你们每个人一开始都是一枚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受精卵，这么多年了，看看你们现在一个个都长成了什么样子。

“种子意味着开始，是不容小觑的。一个良好的开端格外重要。你们应该都听过这种说法，说某某不是个好苗子，对吧?如果种子有问题，是种不出一棵好的卷心菜的，也种不出一棵参天的大橡树。你需要优良的种子去孕育优良的东西，表演也不例外。在座有人学过芭蕾舞吗?”

梅利莎举起了手。她是一个高挑、柔美的女子，有舞者的身材，脸上闪着双明亮的眼睛。她说:“我学过15年。”

“太好了，”比尔说。“那告诉我，你第一天上芭蕾课的时候，就是你第一次踏进芭蕾舞教室的那一刻，你的老师从把杆那里转过身，是朝你这么说的吗，‘早上好啊，同学们。今天我们要跳《天鹅湖》，谁想跳天鹅呢?’”

梅利莎笑了，摇了摇头:“我们可不是那样上课的。”

“哦，不是吗?那你们是怎么上课的?”

“我们只是练习。一遍遍地练习步伐、姿势、动作，直到这些成为身体的记忆。之后，才能开始跳舞。”

比尔看着梅利莎，带着点揶揄地笑着说:“那如果第一天上课的时候就跳《天鹅湖》，你后来的芭蕾舞生涯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梅利莎想了想:“那我的舞蹈生涯就开始不了了，因为如果没有基本功支撑的话，别说《天鹅湖》了，其他任何我想跳的舞都跳不了。”

“那我来总结一下，”比尔说，“音乐家、舞蹈家、画家、歌唱家，所有认真的艺术工作者们都要通过坚持不懈的练习来掌握各自艺术形式所必需的技艺。而放到表演上，其中所需要的训练却极少被人理解。

“有许多表演课会先让学生们上台演一演《欲望号街车》里的斯坦利(Stanley)、布兰奇(Blanche)，接着再剖析、讨论一下该剧作者田纳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黑暗、诗意的写法。一天下来，大家都觉得自己的艺术水平得到了提升，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教室。可其实那两个演了斯坦利、布兰奇的学生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表演，他们只是讨论了一天的戏剧而已，关于表演，却什么都没学到。你们猜猜，咱们上课要先做什么?”

三四个学生异口同声:“练习。”

“说得对!咱们现在就开始，给咱们的卷心菜先播种，做重复(Repetition)练习。”

比尔从桌旁起身，面对大家。他的目光在学生中搜寻了一下，最后锁定在特雷弗身上，对他说:“你，来帮帮我。”

“好的。”特雷弗回答。

“咱俩来演示一下重复练习，好吗?很简单，就像做游戏。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重复给我听，可以吗?”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好，那我们开始。”

比尔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特雷弗。当比尔注意了谁，他不单单是看着对方，更像是在感受对方，他非常善于把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对方身上。一会儿工夫，他面对特雷弗已经是全神贯注的了，然后他开口了:“你戴了顶可笑的帽子。”

特雷弗机械地重复:“你戴了顶可笑的帽子。”

比尔又说:“你戴了顶可笑的帽子。”

特雷弗暗笑了下:“你戴了顶可笑的帽子。”

比尔有点不耐烦了:“你戴了顶可笑的帽子。”

特雷弗也有点不快:“你戴了顶可笑的帽子。”

“好了。”比尔示意停止。

“还可以。”比尔说，“特雷弗是完全照我的意思做的，但刚才的过程有一个问题，你们看出来了吗?到底谁戴了顶可笑的帽子呢?”

大家全都望向了特雷弗。他戴了顶很旧的棒球帽，上面还有油点子;帽子前面是浅黄绿色的底，上面的白色花体字是“Von Dutch”;帽檐翘起了一个夸张的弧度，衬得特雷弗的脸又长又怪。

“是我。”特雷弗回答比尔，“不是你。”

“是啊，”比尔说，“但你一直说‘你戴了顶可笑的帽子’，这说的好像不太对吧。你照我说的做了，去重复我说的话，但说出来的却不是事实。”

特雷弗做了个鬼脸，“您这么说可就巧了，因为其实我当下想说的是......”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比尔追问。

特雷弗挺了挺脖子，道:“我的意思是，我当时有这个冲动脱口而出‘是我戴了顶可笑的帽子吧?’”

比尔笑了:“你的冲动就是把这个练习给改了，好让你自己能照实说话，对吧?”

“好像是。”

“你能有这样的冲动，很好。”比尔说，“你迈向了重复练习的第一个变化阶段。今后的练习，你就顺着自己的冲动来说，这样做没错。换句话讲，就是在之后的重复练习中，如果得改变句子的措辞才能让你说出来的是实话，那就去改好了。千万不要为了保持字面上的一致，在练习中把大实话给吞回去。”

比尔接着转向了乌马。这个身材很结实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黑亮的齐刘海下是一双灰褐色的眼睛。她在班上还一言未发，看起来极为腼腆，但她始终专心致志，她灰褐色的眼睛里闪着智慧的光芒。她一直在听大家讲，虽然不动声色，但都心领神会。

比尔问她:“你是戴了顶假发吗?”

这一问使得乌马很不好意思:“您是问我戴假发了吗?”

“是的，你不是戴了顶假发吗?”

“我没有!”乌马有点生气，低声说，“我没戴假发。”

“没有?”比尔又继续，“你没戴假发吗?”他听起来还是不相信乌马。

“见鬼去吧。”乌马压不住自己的火了，全班爆发出一阵大笑。

比尔接着把注意力转向了雷格。“你看起来很累。”他说，雷格吓了一跳。

“我看起来很累。”雷格问。

“你看起来很累。”比尔重复。

“我看起来很累。”雷格说。

“你看起来很累。”比尔继续重复。

“我看起来很累。”雷格说，语气已经有点生硬了。

“是的，你看起来很累。”比尔继续。

“是的，我看起来很累。”雷格没好气地说。

“是的。”比尔说，雷格的不快把他也惹怒了，“你看起来很累!”

“是的。”雷格咬牙切齿地说，“我看起来很累!”

“是的。”比尔一个词一个词地强调，“你!看起来!很累!”

“该死!我根本就不累!”雷格叫了出来。

比尔笑了:“到此为止。”

“雷格，刚才是怎么回事啊?”

雷格忽闪着眼睛问:“您是什么意思?”

“就刚才，你没有按重复练习的要求去重复，而是把实情给说出来了。我说‘你看起来很累’，你应该说......”

“我看起来很累。”

“是啊，我们来回说了几遍后，我记得我是在某个时候加进了‘是的’，之后我说的是‘是的，你看起来很累。’”

“没错，”乔恩说，“您的确加进了‘是的’。”

“我突然加进这个，是因为当时练习已经做得有点让人厌烦了。但雷格做得很不错，他也跟着加进了‘是的’，然后一遍遍地重复。这很好，说明雷格真的在听我说。不管你的搭档说什么，你都得去重复。但最终雷格还是真正地改变了这个练习，因为他的冲动让他喊出来了......?”

雷格把双手伸向空中，怒喝一声:“我根本就不累!”接着他还说，“我要大声地告诉你们，我昨晚睡得特别好!”

比尔也把双手举了起来，说:“我听到了!你根本就不累!”大家都笑了出来，比尔也跟着大家一起笑。“你的意思是说重复练习的效果不断在你那里堆积，一板一眼的重复让你越来越烦，因为我一遍遍说的都是不实的观察结果，这种烦躁的情绪引发了你的冲动，你跟着叫出了‘该死!我根本就不累!’”

雷格想了一下，点点头。

“太好了，”比尔说，“这就是这个练习的第二种变化方式，为了有一套我们上课用的词汇，我们就叫它‘堆积情绪’。这种堆积是在练习过程中逐步自发产生的，换句话讲，如果你真的在听、在回答的话，这个练习中机械的重复就会对你产生内在的影响，从而创造出你的自然冲动。

“这就是我想给大家讲的。在进行重复练习时，迟早有一方的冲动会被逐渐激发出来，从而改变你们的交流。雷格最后对练习实在忍无可忍，所以他大叫‘该死!我根本就不累!’这样练习就发生了改变。如果要继续这个练习，我们就要从这里开始。”比尔转向了雷格，说:“该死，你根本就不累?”

雷格举手做投降状，哼唧着:“求您了，我明白了。”“你明白了?”比尔问。

“我明白了。”雷格说。

“你明白了?”

“我听明白了。”

“好的。”

肯尼举起了手:“所以是说，在你认为练得差不多的时候，就会主动换到下一个重复的内容。”

比尔摇头:“不是的，通过思考而主动去换内容的做法是错误的。‘思考’这个动作就意味着不是顺其自然发生的、是经过盘算的，就像你想控制一场谈话一样。通过重复练习我们要训练的不是思维，而是本能。在这个练习中发生的一切，都应该是由冲动、情绪驱使的。你给搭档的反应不能是经过思量的。在这个练习中，只要你让思维参与进来，你的冲动就会被掩盖掉，练习对你也就没有了意义。”

肯尼摇了摇头，“我觉得我不太明白什么是冲动。”他说。

“你一定知道冲动是什么，”比尔说，“你一生都在与冲动为伴。打个比方，你要是一屁股坐在了钉子上，会怎样?”

“哎哟!尖叫一声。”安伯回答。

“对啊，”比尔说，“你的冲动就是大叫，并立刻站起来。你需要坐那儿想一会儿吗?根本不会。这是你本能的反应，是自然而然的，这就是冲动。冲动是想不出来的，如果你顺着冲动行事，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反之的话，你只能忍着疼坐在那里，直到忍不住还是得屈服于冲动。”

比尔沉默了片刻后继续说:“如何与你的自然冲动相联结是演员需要学习的一个最重要的本领，因为你自发的冲动会揭示你本来的样子。这个本质不是你自己想成为的样子，也不是你认为别人想要你变成的样子，而是你真实的自我。不经过思考而表现出来的才是你真实的样子，而放在我们这个练习中的意思就是不加思考地重复。这听着可能跟你们以前学的正好相反。大家以前学的可能是多想想再行动，说话之前先过过脑子，在说你姑妈真的很胖之前先把话自我过滤一下。但我告诉你们的是不用想，直接说!什么都别想，直接行动!只有这样才能呈现出自发的状态，只有这样你才能释放出身为人的本真。

“关于重复练习，你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了一点，就是这个练习没有涉及太多知识层面的内容。这没什么关系，因为我们练习的东西比智力训练要重要得多，我们的交流是有血有肉的。

“桑福德·迈斯纳和李·斯特拉斯伯格的想法很少一致，但在谁是他们见过的最杰出的演员这个问题上他俩却不谋而合，优秀的演员保罗·穆尼(Paul Muni)也分享过同样的看法。他们都认为自己见过的最杰出的演员就是那个叫乔瓦尼·格拉索(Giovanni di Grasso)的西西里岛人。格拉索是20世纪20年代来美国的，30年代的时候他在第二大道上的一家公司演出。大家都说他是一个天才，他一上台，你的注意力就没办法从他身上挪开。他想让观众笑，观众就笑;他想让观众哭，观众就哭;他想让观众又哭又笑，观众也就真的又哭又笑。他就像自然的力量一样不可抗拒。

“但桑福德、斯特拉斯伯格、穆尼三人也都同意，格拉索在台下就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粗人，没法跟他谈点有水平的东西。他表演的时候，呈现的是他的直觉和感受。他不是用脑子来表演的，实际上他脑子里好像也没装什么东西。

“有人问过哈罗德·克鲁曼，‘要成为一名出色的演员需要具备什么样的素质?’克鲁曼回答:‘首先，你得有一副经过训练的完美嗓音，你一开口，大家立马坐得笔直、洗耳恭听。其次，你得有鲜活、富有表现力的身体语言，能把每一丝感受都传达出来。最后，你得很情绪化，也就是很容易呈现出喜怒哀乐。’

“听后，那个向克鲁曼提问的人点点头，说:‘好的，我明白了，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其他的?’克鲁曼反问，‘就这些了!有了这三样，你就能成为一名出色的演员了!’”

比尔伸出一根手指示意，“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克鲁曼在描述一个杰出演员的时候没提到什么?”

“头脑。”道姆回答。

“没错。”比尔说，“你们也别误会，我不是说要当演员的话你得是个蠢蛋，演员也不应该是蠢蛋。我的意思是，表演的时候你是不应该用脑子的，脑子就留在其他地方去用吧。与头脑相比，有一颗博大、善于理解的内心重要得多，这颗心要能让你感知到他人内心的变化。演员也会思考，当然得思考了，但那是一种特殊形式的思考，是演员的思考方式。就像画家用视觉思考，音乐家用声音思考一样，演员更多的是用心来思考，而不是用脑子。”

比尔继续和其他学生进行重复练习。他发现学生没做到位，或者不够真实的时候，就会停下来指出。和瓦内萨练习的时候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我喜欢你的上衣。”比尔说。

“你喜欢我的上衣。”瓦内萨重复。

比尔继续:“我喜欢你的上衣。”

“你喜欢我的上衣。”

“是的，我喜欢你的上衣。”比尔说。

“你喜欢我的上衣。”瓦内萨说，显然，她感到厌烦了。比尔停住了。

“你落了什么?”比尔问。

“啊?没有吧，落了什么?”

“我跟你说的是什么?”

“我没落什么吧，你说你喜欢我的上衣。”

“不对，”比尔说，“我说的是，一字不落的是‘是的，我喜欢你的上衣’。你后来重复了什么?”

瓦内萨耸耸肩:“我说，‘是的，你喜欢我的上衣。’”

“不对，你没这么说。你漏掉了‘是的’。”

“哦，抱歉。”

比尔不看瓦内萨了，他有点失望。“下次注意点。”他说。

瓦内萨皱着眉头说:“就这么一个字眼，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这下比尔真的痛心了，他说:“你是说那个字眼?在整个过程中重要的是那个字眼吗?我再说清楚点，重要的是你要一字一句地重复，没有任何遗漏。你听，然后重复你听到的所有东西。如果你这儿落一点，那儿落一点的话，就会削弱你聆听的能力，而一个演员必须具备高度的专注力去聆听。你这么丢三落四，最终会影响你和搭档的交流，让你们苦不堪言。”

“可看起来就这么一丁点大的事啊。”瓦内萨噘着嘴。

“是啊，”比尔说，“都是些小事，那你说有什么算得上大事呢?”

又进行了几轮练习后，肯尼又举手了。比尔看到后问:“怎么了?”

“我就是想问问咱们什么时候开始练台词啊?”肯尼说。

比尔把目光投向肯尼，哭笑不得。“你是想问，我什么时候给你排戏里的台词吗?”

“没错，”肯尼回答，“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明白了你教的重复练习的精神，我也挺喜欢这个练习的。但如果我能演准备好的戏中的台词，我能成为更厉害的演员。”

“对此我深表怀疑，”比尔说，“在表演中，台词是一个非常具有迷惑性的元素，它能掩盖很多的问题。如果一个人能记住台词，并且能八九不离十地背出来，别人就会觉得他在表演了，但其实他只是在背诵台词而已。

“但你引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点。如果我们把台词拿掉，那演员用什么来代替对话呢?在即兴表演的时候，演员通常要自己来编对话，结果导致他们又得寻求大脑的帮助，而演戏时是最不应该用大脑思考的。

“现在这个阶段，重复练习就是对话的完美替代品。你所需要做的就是去重复搭档的一言一语。你不用想，也不用编，可以无拘无束地顺从你的冲动，只是重复，再重复，一遍一遍地重复下去。”

“那现在让我来问你们一个问题，”比尔说，“我之前说过，表演就是真实地做事，要想演得好，关键就是要去真正地做事。意思就是，我们在这个工作室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以‘真实地做事’为出发点的。如果这些话没错，那我问你们，重复练习这颗小种子和真正地做事有什么关系呢?

“重复练习和真实地做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这个练习迫使你用心去聆听并且回答你听到的内容。出色的表演就是从这颗种子里孕育出来的。纯粹的、不带评判地聆听可以让演员回归真我。而你对搭档纯粹的、不带评判的回应也能让你和对方建立起真实的交流。和别人的交流是生活的本源，无论是在舞台上的生活里，还是在现实的生活中。”

比尔继续和班上的其他人进行练习。我们能明显地看到，没有一次练习是重样的。对于做练习的演员来说，重复练习引发出的是他们独一无二的、鲜活生动的，也是不可预知的特性。通过观察这些学生的练习，我对班上的每个人都有了具体的印象。

比如说梅利莎，感觉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内敛。而安伯给人的感觉是有点怪里怪气的，但并不让人讨厌。

堂娜就不同了。她近三十岁，黑眼睛、黑头发，看起来很严肃，穿的是浅蓝色的配着裤子的名牌套装，戴一副时髦的黑框眼镜。她一开始是演员，后来在财务咨询领域找了份高薪的工作，现在又回到了她的真爱—表演。像肯尼一样，她回答问题时总爱动脑子。她的大脑不停地运转，哪怕是最不起眼、平凡无奇的一刻，她都想琢磨出个究竟，仿佛练习中或者生活中出现的任何情况都是大学的三角函数题。

练习的时候，堂娜要等很久才开口。比尔抛给她一句话，她不是本能地复述出来，而是自己先琢磨、盘算一阵子，想出一个最机智、聪明的答案，然后才开口。比尔可受不了这个。练习的时候，只要堂娜停顿的时间一长，比尔就打着响指冲她说“重复!”通常堂娜的反应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她磕磕巴巴地重复出比尔说的话，而比尔毫不迟疑地又把话抛回给她。用这种方式，比尔彻底打断了堂娜的思绪，激发她做出本能的反应。堂娜从思绪中惊醒时，常会恍恍惚惚地把她该重复的话说得驴唇不对马嘴，引得大家捧腹大笑，她自己也觉得挺好笑的，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好像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被发现了一样。

“就我们做的这个练习，我有两点想说的。”比尔说，“第一个要点是演员必须把注意力放在哪里，这是表演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个元素。作为一名演员，你们最不能把注意力放在什么地方?”

“自己身上。”安伯回答。

“没错，”比尔说，“如果演员把关注点放在自己身上，就会变得浑身不自在、束手束脚。但好在通过人的意志力，大家是可以控制自己的注意力的，你可以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想放的地方。在我们的训练中，你们的注意力应该放在哪里?”

道姆回答:“仔细听对方讲话?”

“说得没错。意思就是你们要全神贯注于这个练习本身，所以要提起精神来，不能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哪怕只是一个词。”比尔瞥了瓦内萨一眼，大家都笑了。瓦内萨羞红了脸。

“我想说的第二个点其实和尤吉·贝拉(Yogi Berra)有关，他是扬基棒球队(Yankee)的知名球员。他是一名伟大的运动员，但并不是因为他的头脑有多灵活。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尤吉曾经一度找不到击球的感觉。在一场接一场的比赛中，他竟然一个安打都打不出。当时的情况糟透了，以至于他们队里的人都来给他出主意。有人跟他说，‘你击球的时机太早了’，也有人说，‘你握棒的位置太高了’，还有人说，‘你两肘的距离打得太开了’。尤吉拼命地想把大家说的这些要点一下子都给改进了。

“他踏上本垒，一击、二击、三击，只见他猛挥球棒，但最后还是三振出局。他沮丧到了极点，把棒子一扔，大吼:‘真该死，我打死也办不到思考动作的同时击球!’

“演员也没法一边思考一边去感受。其实，如果你生活中遇到有人歇斯底里、情绪爆发，想让他们冷静的最好办法就是问他们问题。他们在思考怎么回答你问题的时候，怒火就会平息，这很不可思议。所以我现在要跟你们说的是，什么都别想，直接行动。什么都别想，直接重复，去实实在在地感受生活!

“重复练习不像打橄榄球，你把球抛给队友，他可以抱着球在场上跑。这个练习更像打乒乓球，球快速地移动，不会停留片刻。球弹到我的眼前了，毫不迟疑，我就得立刻回击给你。你再打回给我，球就又到了我这边。从我这边到你那边，再从你那边到我这边，球弹上弹下，起起落落，要是停下来思考，你就完了。

“球要是真停下来了，这一回合也就结束了，所以打球的时候谁有工夫去想输赢的事啊!乒乓球的魅力就在于打球的时候你全神贯注于球的起落，任何得失的杂念都被撇得远远的。”

在比尔确认每个学生都做了练习后，我们要下课了，但下课时间晚了20分钟。

“好了，我们今天就先到这儿。今天课上学了这些后，你们能开始自己练习了吗?”

大家都点了点头。

“好的，但我还想提醒你们一下，今天我们接触到了重复练习的两种变化方式，一种是按照真实情况回答，另一种是堆积情绪。下次上课，我会给大家介绍另外两种方式。现在我要给大家分好搭档，下几堂课我们会继续做重复练习，而你们要在课下和搭档多排练。”

此时，比尔用锋利的目光扫向大家，“我现在要跟你们说的事非常重要，”他说，“而且我只说一遍。课下的练习在整个训练中占很大一部分，可能比课上练习占的时间比例还大。如果你不持续练习的话，我课上教的这些理论你是吸收不进去的。课下不排练就来上我的课是对我的不尊重，对那些没准备就来的学生，我可没什么耐心。

“顺便再提一点，留给你们好好想想。‘排练(rehearsal)’这个词在法语里是re?pe?tition，在意大利语里是ripetizione。我说这个，是因为这个词告诉我们，要想成为一名出色的演员，重复是有多重要。‘练习’或者‘排练’的意思就是不停地重复直到完全掌握。记住我的话:只有通过练习，才能把我课上教的理论变成你的习惯，也就是第二天性。你要是没把我教的东西通过练习变成自己自然而然的习惯，那这些理论在舞台上或是生活中对你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提问，比尔点了点头:“那好，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始，我很满意。那就干起来吧，去给你们的卷心菜播种。下堂课我们来看看大家都有了什么进展。”

我没急着走，在班里看了看大家下课后的反应。有些学生留下来追着比尔不停地问问题，但比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复跟他们说“我们下节课再来看看”。很明显，这个回答不是这些新生想要的。但对于这些刚刚萌芽、想要寻找方向的艺术工作者来说，这样的回答才是最有益的。比尔教给我的东西里，要挑一件我认为最好的，那就是要靠自己去寻找自己的方向。把答案彻头彻尾地讲出来，或是过早地讲出来，这样只会毁了在艺术道路上摸索的人，会剥夺他们自己在未知领域探索的机会。

我认识比尔已经很久了，我知道面对学生无止境的渴求，他会有多么于心不忍。然而，他相信的是，只有经历一次次扎心的尝试和失败，才能真正掌握表演的技艺。跌倒了，就爬起来再试。

这一刻，我也决定把自己的问题留着，没去打扰比尔，让他继续忙他的事情。随后，我走出了第三工作室的大门。

第三章 更多重复练习—你真的听出他的意思了吗?

“只要是你真真切切感受到的，你都可以说出来。

说什么都行，不管是什么。

我不怕的，只要那话是出自于你的真心，

而不仅仅是一种外在的看法，

不管这种看法是讨好人的，还是邪恶的，

哪怕是充满了诗意的。我相信的是那个真实、正直的你。

现在就把你想说的说出来吧。”

—萧伯纳《康蒂妲》

(在比尔纽约的工作室里，上面这段引文被镶在一个镜框里，挂在他书桌旁的墙上。这是比尔妻子苏珊娜的学生送给她的礼物。)

第二天一上课，比尔就问大家:“你们排练得怎么样啊?”

立马如雨后春笋般，大家的手都举了起来。每个人都想问问题。“好的，”比尔说，“那谁先来?”

乌马先看了眼她的笔记，然后问道:“比尔，我不太清楚重复练习是怎么开头的。”

“这个问题问得好。重复练习是这么开头的，首先一名演员把注意力集中到他的搭档身上，找到对方身上引起他兴趣的点，要很具体的一点，不管多小，然后针对这点说出他的观察或看法。”

“是什么样的点呢?”乌马问。

比尔笑了:“我一时也说不好，只有当你的搭档站在你面前时，才会有灵感。一旦你把精神集中到对方身上，也许你就会说‘喔!我喜欢你的项链’。真心实意地赞美，对吧?只要你说的内容是和对方真实相关的，说什么都可以。这样的话，你就起了个头，练习就可以推进下去了。”

“那我能说‘你好，今天过得怎样?’这类的话吗?”

比尔摇摇头:“不要搞得像聊天一样，也不要说场面话，比如‘怎么样啊?’或是‘你冷不冷啊?’”

“为什么呢?”

“因为怎么打开别人的话匣子并不是演员所需要具备的能力。演员所讲的话是不应该经过思考的，而是由搭档身上具体的一点引发出来的。你的搭档是谁?”

“亚当。”

“好，那我们来试一下。”

亚当和乌马走进表演区，比尔往他的桌子那挪了挪，好给他们多腾出一些地方。“乌马，你看着亚当的时候，有什么引起了你的注意?”

乌马回答:“他穿了件白衬衫。”

“好，”比尔说，“亚当的确穿了件白衬衫，这是真实存在的，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乌马又盯着亚当仔细瞧了瞧:“我很喜欢他的腰带。”

“不错，你能说出这个我很高兴，因为它引出了一点，需要大家好好想想。”比尔转过去对着全班说，“刚才乌马说的两句话有什么区别?就是这两句‘他穿了件白衬衫’和‘我很喜欢他的腰带’。”

—个拉美裔的男人举起了手。他是蒂龙，光头，一身肌肉，看着像一只愤怒的斗牛梗。他说:“一句是客观的陈述，另一句是她的看法。”

“说得对，”比尔回应，“白衬衫是客观存在的，你注意到了，然后说了出来。但对于腰带的观察就更进一步了，你把它转化成了你个人的看法，这就是主观的了。你喜欢亚当的腰带，但别人看了之后也许想的是，这腰带看起来很一般啊。”

比尔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现在大家听好了，我马上要说的对于你们以后的发展至关重要。在艺术领域，我们看重的永远是主观的反应，这也是艺术区别于科学的地方。科学家只重视客观反应，因为它是和具体的客观事实相关联的。艺术家则较少关注客观存在，他们更注重的是这些客观存在对于自己的意义。

“画家最终画出的不是他面前的桌上摆着的一盘苹果，而是他眼中的苹果，是这些苹果给他的印象，是这些苹果给他带来的感受。也许是苹果饱满的深红色触动了他，也许是苹果优美的轮廓给了他灵感，因此他画出的是他眼中的苹果。同样的，演员每时每刻呈现出的表演也应该是他对事物的看法和真实的体会。

“这又把我们导向了演员成长过程中另一个极为重要的方面。年轻演员应该如何把自己的一切都培养出独一无二的特色，让自己与众不同?在表演事业上，最无与伦比的成就就是能解放出具有个人特色的天性。

“我在罗格斯大学任教的时候，会带着毕业班的学生去纽约做展示表演，台下坐的是演员经纪人、经理和导演。几年前，在一场表演结束后，一个经纪人凑到我身边，冲我说:‘比尔·艾斯珀，我想谢谢你。你太棒了!’这种动听的话自然会引起我的注意。”

大家笑了。

“我说:‘真的吗?你为什么这么说?’经纪人回答:‘为了挑人，我看了很多这样的表演，我发现很多学校培养出来的演员无论眼神、走路、说话、表演，全都是一个样子，就好像流水线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饼干，以至于我都看不出他们的区别。而每次看到你教的演员，我都会被惊艳到，因为他们互相之间没有一点相似之处。说实话，我太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这样的了。’

“这应该是我听过的最好的赞美了。因为我认为，如果你没有帮一个演员找回他内在的、与众不同的特点，那就等于你也没给他帮上什么忙。身为一名演员，你唯一必须呈现的就是你独特的个性，那些属于你且仅属于你的特点。如果你想成为一名作曲家，努力写出莫扎特一样的音乐是没用的，因为世上已经有了莫扎特，如果有人想听莫扎特的话，去听就好了，为什么要听二流的模仿呢?”

雷格举手了:“比尔，我们怎么才能在自己的身上找到这些特性呢?我们怎么知道自己的哪些特点是与众不同的呢?”

比尔点了下头:“我来给你们讲个故事。有一次，一名年轻的作家找到法国小说大师福楼拜，他恳求福楼拜:‘请您告诉我怎样才能培养出自己的原创性吧。’对于一个年轻作家来说，这问题算问得不错了。福楼拜想了一会后回答他:‘你去自家的花园里找一块石头，然后拿到屋里，放在桌上。每天写作之前，你就拿起石头看上一两分钟，你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吗?有一天你会看出这块石头上从来没有人发现的特点，这就是你的原创性。’

“一名演员必须了解自己对一切事物的体会，我的意思可是一切啊。怎样找到内心真实的看法、怎样拥有自己独到的观点可是演员成长过程中的大功课。而把这放到我们刚才说的，就简化成了同你的搭档讲‘我很喜欢你的腰带’远比告诉他‘你穿了件白衬衫’更有助于你的成长。”

乌马和亚当还在前面，比尔说:“亚当，这回我希望你来开头。不过先别着急，等乌马那里真的有什么、哪怕是再小的一点触动了你，你再开始。”

亚当点点头，练习开始了。他盯着乌马看了有一阵子才开口:“我喜欢你的耳环!”

乌马很高兴:“你喜欢我的耳环?”

“是的，我真喜欢你的耳环!”

“是的，你真喜欢我的耳环?”

“是的，我真喜欢你的耳环!”

“是的，你真喜欢我的耳环?”

“是的，我就是那么说的，我真喜欢你的耳环!”

面对亚当的坦率和热情，乌马显然有点失了方寸，她脱口而出:“哦，谢谢你的赞美。”一阵哄堂大笑，乌马的话说得太不自然了，但亚当没有被打断。

他继续说:“哦，谢谢我的赞美。”

乌马笑了:“是啊，谢谢你的赞美。

”“是啊，谢谢我的赞美。”

“这真是越说越夸张了。”

亚当说:“这真是越说越夸张了?”

“是啊，这真是越说越夸张了。”

“这么说太烦了。”全班又是一阵大笑。

“好了，好了，”比尔笑着说，“这个练习你俩算是掌握了。大家注意，乌马说了‘这真是越说越夸张了’，这句话就是她对于和亚当之间发生的事情的看法。所以重复练习的第三种变化就是发表你的意见或看法。这在练习中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只要你们对真实存在的事物或是你和搭档之间发生的事情有了看法，自然就会有感而发。”

又有一些学生分组在大家面前做了练习。比尔从旁观察，时不时打断练习者，指出他们哪里错过了时机，哪里漏了自然而发的冲动。听着他的指导，学生的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因为老老实实地照着练习做，他们的自发性会变得越来越强，而随着自发性的增强，他们的表演也越来越有看头，有的感人、有的让人捧腹、有的狂野，令人猜不透方向。

几轮练习后，比尔跟大家指出:“你们知道我都听到了什么吗?就是练习开始时，大家通常说的都是一些好话，净是积极、顺耳的话。‘我喜欢你的鞋’，‘你的头发看起来真棒’，但有一点很重要，当你把自身当作一个表演工具去表演的时候，世上只有一样东西对你有意义，那就是事实。

“哈罗德·克鲁曼说过，‘舞台是包罗万象的，能容得下人类的一切’。这也是为什么戏剧艺术家能接受各种各样的生活方式，以及各种人文主义的价值观。我们要秉持这样的信念，我们满怀激情地来体验世间百味，我们的世界既可以装下高高在上的尊贵，也可容得进坠入深渊的堕落，没有什么能超出我们的界限。我们不要在一旁指指点点，而是要完完全全投入生活中，要永远以真实为荣。

“如果我们直面自己的话，就得承认，我们在真实生活中经常表现得不那么诚实。你们什么时候参加聚会对女主人说过这样的话:‘晚安，我真的得走了，在这里简直糟透了，你的朋友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恶心的人，你这里的东西也难吃得要死!’”

大家都笑了，比尔也跟着笑了。“你们当然不会这么说，这么说的话，以后聚会就没人邀请你了。生活中我们说的很多话只是为了应付一下场面，有些时候如果真的说了实话，那局面就很难收拾。如果你跟你的老板说‘去死吧’，你真的会丢掉工作，真的会挣不到钱，就真的没钱付房租。但如果放到表演上，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因为你在表演中的生活和真实生活完全是两码事。”

“举个例子，在座哪位愿意患癌身亡?”班上没人举手。比尔看了一下，接着说:“好，但如果有人拿给你一份剧本，跟你说:‘我想让你演这部分，就是剧本里的第二幕，你的角色要在痛苦中死去。’有人想演吗?”

很多人举起了手。比尔咧嘴一笑:“你们当然愿意了，你们想演因为你们是演员。你们一读剧本，发现这个角色要死于一种可怕的病，脸上就会立刻放光，心想‘啊!这可太棒了!我临终在医院的这场戏可太精彩了!他们会带小孩来，我的一大家子人都在，甚至连狗都被带来和我告别。太完美了!剧场里的每个人都哭得稀里哗啦!’”

学生们都笑翻了。“或者想想这个，”比尔说，“整场戏结束后，黛丝德蒙娜和奥赛罗下台了，黛丝德蒙娜的扮演者对奥赛罗的扮演者说:‘老天，你今晚演得太精彩了!我真的以为你要把我杀了呢!真的有这种感觉，吓得我都快尿床了!我太喜欢你的表演了!咱们一起喝酒去吧!’

“身为演员，你们得明白，我们的价值观在想象的世界和真实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你每一次压抑自己的真实反应，就是一次对自己演员修炼的主动破坏。话虽如此，但我也不是说让你们借着重复练习对别人大放厥词。下面的练习你们就得拿出真实的反应，不要为了顾着面子而绕着弯说话。”

“你们来我这里是接受演员训练的，”比尔说，“你们过去一天天地给自己筑起了一个堡垒，把真实的自己藏在里面，绝不外露。你们中很多人的真我，或多或少地都被以往的经历封存了起来，不见天日，以至于你们中有人可能已经完全忘了那个真实的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

“而重复练习可以治好你们这个问题，因为它要求你要释放出自己的本能，这个本能可以打开你深锁自己的大门，把你的天性从牢笼里释放出来。要记住，只有你们的反应真的能让你们自己瞠目结舌，它才能让其他人—你们的观众也瞠目结舌。这也是重复练习要达到的一个目标。你们可以这样理解，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想办法让你们做回真正的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只有这么做，才能让你们找回本能反应所带来的刺激。

“好了，话不多说了，我们继续练习。”

现在轮到乔恩和谢丽尔了。乔恩开头，他说:“这件小衫挺性感。”

“这件小衫挺性感?”谢丽尔重复。

“对，”乔恩说，“这件小衫挺性感。”

“对，这件小衫挺性感?”

“对，”乔恩说，“这件小衫挺性感。”

谢丽尔叹了口气，说:“好吧，小衫挺性感。”

“好吧，”乔恩说，“小衫挺性感。”

“好吧，”谢丽尔说，她明显有点怒气了，“小衫挺性感。”

乔恩眯缝着眼睛看谢丽尔，“你怎么了?”他问。

“我怎么了?”谢丽尔咬牙切齿地反问。

“是啊，你怎么了?”

乔恩的重复进一步激怒了谢丽尔，“是啊，我怎么了?”

“是啊，”乔恩说，“你看起来有点怒气。”

实际上谢丽尔已经气得话都说不利落了，“是啊，”她说，“是啊，我看起来有点怒气?”

比尔马上打断了他俩，“够了，我们先停一下。”他面向大家，“乔恩说了‘你看起来有点怒气’，你们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吗?什么促使他说了这句话?是什么让他们的练习发生了转折?”

安伯回答:“是因为谢丽尔，她明显生气了。”

“说得对，”比尔说，“但乔恩并不是从她的话里发现的，而是从她的态度中觉察到的。现在我们正好可以讲到这个了，虽说是因为出了点小状况才碰到的，但时机再好不过了。这就是，你对搭档的态度所做出的反应会使重复练习发生变化，这也是重复练习变化的第四种方式。

“我之前一直让你们把注意力都放在重复的语句上，要你们仔细听，不错过搭档所说的任何细节，现在我要求你们把注意力扩展到对方的态度上，这是因为人的态度传达出的情感要比嘴上说的更真实，我来给你们演示一下。谢丽尔，跟我来做一下练习。”

比尔面朝大家，指着谢丽尔说:“你们看着她，但听我说。”

“你看起来风吹日晒的。”比尔说。

“我看起来风吹日晒的?”谢丽尔重复。她真的是一头雾水。

“是啊，”比尔说，“你看起来风吹日晒的。”

“是啊，我看起来风吹日晒的?”

“对，”比尔说，“那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对，那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对，那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对，那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对，你不知道吗?”

“对，我不知道吗?”

“对，你不知道吗?”

“对，我不知道吗?”

“对，怎么回事?你不明白什么意思吗?”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吗?”

“对，”比尔说，“有什么搞不懂的?”

“对，有什么搞不懂的?”

“对，”比尔斩钉截铁地说，“我就是那么说的，有什么搞不懂的?!”此时比尔已经气得胡子都歪了。

谢丽尔放声大哭:“我不知道!”

全班哄堂大笑，比尔转向大家:“你们能看出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由她的态度引发的吗?”大家都点头。“好，那你们应该明白了，”比尔说，“这就是重复练习的第四种变化。现在你们知道这个练习变化的所有方式了，我们来快速地复习一下。”

乔恩说:“一种就是照实回答。”

“没错，为了能实事求是，你会改变这个练习。”

乌马接着说:“还有堆积情绪。”

“对的，这个练习中机械的重复会对你产生内在的影响，从而引发你的冲动，导致练习发生变化。那第三种是什么呢?”

“表达看法。”亚当说。

“没错，”比尔回答，“在练习中无论何时你有了自己的想法，都可以说出来，重复练习会因此发生变化。而现在，你们也都知道了最后一种变化，就是根据对方的态度做出回应。你搭档的态度发生了转变，重复的语句也需要相应地调整，以反映出这种变化。”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随着我们引入一个又一个的变化，这个练习也变得越来越生动了?”大家纷纷点头，比尔也点头回应大家。“那是因为重复练习会迫使你和搭档进行真正的交流，不是那种知识层面的交流，那对演员没用，我说的是真正的交流，也就是情感的交流。”

“我再换个方式跟你们解释。你们有谁参加过童子军?”肯尼、特雷弗、亚当、道姆举起了手。比尔指着特雷弗问:“他们是怎么教你在没有火柴的情况下生火的?”

特雷粲然一笑，说:“我们把两根木棍放在一起，用手使劲搓，直到搓出火花，有火花就能点火了。”

“好的，”比尔说，“我希望你们把重复练习也想成这样。这个练习就像手一样，把两个练习者放在一起使劲搓，搓到他们燃起了生活的火花。好了，现在你们已经学到了重复练习的这四种变化，那让我们推倒一切，从头来学点新的东西。”

“下一堂课，我要你们想出一些涉及具体物体的活动—也就是与实际存在的物体互动。我要你们选择一项需要你真的集中注意力才能完成的活儿。这其中的关键因素是，不管你选择做什么，这件事一定需要你投入百分之百的注意力才能完成。把这当作一个训练你们专注力的练习。”

肯尼举起了手:“比尔，能给我们举个例子吗?”

比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对面墙的书架前。他双眼快速地扫了一遍书架上的东西，然后抽出一本书。“看到这个了?这本书叫《蜂蜜的味道》(TasteofHoney)，是艾琳·古吉(EileenGoudge)女士写的。这本书是英文的，那我问你，如果要把书的第一章翻译成别的语言，你的注意力得多专注?”

肯尼举手回答:“要非常专注，我可以把它翻译成意大利语。”

“你的意大利语好到能翻译一本书?”比尔问。肯尼点点头。“好，那你都需要什么来开展你的翻译工作呢?”

“我需要这本书、一支笔、一沓纸、一本英语-意大利语词典。”

“好的，”比尔说，“那下次上课你就带着这些东西来，你的活儿就搞定了。”

比尔又回到书架，拿出一束假花，举在手中，“有人能用这个做点什么吗?”他问大家。

梅利莎举手了，“我可以试试，把花画下来。”她说。

“很好，”比尔回答，“你需要聚精会神才能画出这些花，对吧?”

“我是得聚精会神，”梅利莎说，“我没画家的本事，所以得特别用心。”

“太好了，”比尔说，“我想你们应该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下次上课带着你们的活儿来，我会告诉你们怎么把它们和练习融合在一起。但在这期间，去找你的搭档，继续做练习!练习!再练习!反复练习!”

一下课，学生就把比尔桌前围了个水泄不通，我侧身从他们身边挪出来，背起包，径直往比尔的办公室走去。办公室的门没关，我推门进去了。

比尔的助理莱斯正站在传真复印一体机前，他一边手上是一摞摇摇欲坠的材料，另一边的手指在机器的键盘上连串地敲着数字。每次我见莱斯，他都像是同时在忙一百件事的样子。他的存在之于比尔的学校就像舞台监督之于剧团，不可或缺。

莱斯离开后不久，比尔就进来了，他冲我点了下头。“看样子他们学得还不错。”他边说边走到书桌前坐下。

“这帮学生不错，你运气挺好。”

“我一直运气都很好，我招的学生都是很努力的。”比尔调整了一下坐姿，舒舒服服地窝在他的椅子上，然后敲了一下他苹果电脑的键盘，电脑的显示器瞬间亮了，他打开邮箱。“你写重复练习的材料收集够了吗?”

“差不多了，但有几件事在动笔前还需要确认一下。”

“你说吧。”

我坐到比尔旁边的椅子上，拿出笔记本和笔。“我主要担心的是把重复练习写出来并不能完全体现出它的魅力。这个练习的自发性非常强，完全展开的话，每时每刻都是全新的、出乎意料的，而读文字和看现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这倒是实情，”比尔说，“那由此看来，我们应当提醒大家:看表演类的书籍永远取代不了跟着一个好老师学习和练习。”

“我可以写上一两句。”

“写吧。我讨厌很多人看了我们的书后满世界招摇，说他们对迈斯纳技巧熟门熟路。重复练习是一项了不起的训练，即使用了40年，我还是觉得它很神奇，它能迅速地让演员抛弃理性思维的模式，把他们的本能反应一股脑地调动出来。”比尔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头，之后又在胸脯上敲了两下。“本能被调动出来后，演员就开始用心表演了，这才是他们该用在表演上的地方。重复练习形式上很简单，但你得看看它要求练习者做到什么。它迫使练习者真正聆听、用心回复，迫使他们时时刻刻都把弦绷得紧紧的，迫使他们爆发出真正的本能。”

“激发本能对刚入门表演的人来说挺好的。”我说。

比尔纠正了我:“它是表演入门必要的，所以重复练习对于迈斯纳技巧至关重要。顺便插一句，你知道谁对这个练习理解得特别透吗?我之前有个机会去教约翰·李金斯(John Riggins)，他是职业橄榄球历史上一名最伟大的跑卫。他曾经为华盛顿红皮队(Washington Redskins)效力，取得了第17届超级碗(Super Bowl)的“最有价值球员”称号。退役后他打算尝试一下表演，所以找到了我，跟我学了几年。他做表演训练时拿出了要当全国橄榄球联盟(NFL)最佳跑位时的训练劲头。一天，在我对他的努力大加赞赏时，他却说:‘比尔，我应该感谢你。你是我在表演上的文斯·隆巴迪(Vince Lombardi)，是让我受益无穷的教练。’”

我眨了眨眼:“这可是高度的称赞啊。”

比尔乐了，“我说:‘约翰，这是什么意思啊?’他解释说:‘我明白你教给演员的是什么，你给他们做的就是我们橄榄球中的肌肉记忆训练(condition)，用这个比方我就能理解表演练习了。我打橄榄球时，会没日没夜地训练，因为我知道只有反复的训练，我的这些技术才能在赛场上变成身体本能的反应。在场上，当一个350磅的中后卫冲向你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时间动脑子。要是打比赛的时候想来想去，你准完蛋。’

“约翰说:‘表演也是一样的道理，对吧?你要是没做好随时能演戏的准备，就没什么机会站在舞台上或是镜头前。你只有练就了技巧，才算准备好了。练就技巧的意思就是你已经把自己练得会不由自主地做出来，已经把练习融入了自身，技巧已经变成了习惯。一旦你把技巧练就成自己的一部分，你就可以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如何理解和诠释自己的人物上面来了。’”

“他是个聪明人。”我说。

“他可是个不得了的学生，”比尔说，“每个从事表演的艺术工作者都应该像世界一流的运动员一样要求自己。分辨一个人是艺术工作者还是爱好者，就看他们是如何训练自己的。我们都知道，有人会痴迷于一首歌，每次听都会感动得掉眼泪。但除非他们能把自己练得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清晰地唱准每一个音，否则他们永远成不了歌唱家，而只是音乐爱好者。”

比尔停顿了一下:“当然，现在咱俩是在给重复练习唱赞歌，但它的问题我们也不能不提。”

“什么问题?”

比尔挤了个鬼脸:“很多人把迈斯纳技巧等同于重复练习，但我想让你记住的是，也是我们在这本书里一定要说明的是，我们不能过分强调这个练习。桑迪跟我说过，‘重复练习很危险，因为人人都能做，而且还有很多人认为以后他们就可以教这个了。’他的意思是说，我们很容易就陷进这个练习中，一门心思对它进行各种挖掘。它对天性的训练、它如何迫使演员产生真正的交流，还有其他我们讲到的它的价值，这一切让重复练习变成了一个好用的工具，但光靠这个练习是没法引领演员走向表演的更深层次的。”

“我明白了，所以它其实只是冰山一角。”

“是的，你可以这么看。实际上，重复练习只是迈斯纳技巧中非常小的一部分，它只是给后面的其他部分做准备。就像火箭的第一级，本来设计的就是让它完成使命后自动脱落。

“表演艺术远比重复练习包含的内容多得多，掌握它后你必须继续向更深层的技巧挺进。但总之，它是一个完美的开端，我们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都会继续练习。”

第四章 培养专注力

“演员的工作是去教导人类的心关于自己的知识，

而在我看来，没有比这更好的工作了。”

——劳伦斯·奥利维尔(Sir.Laurence Olivier)

米米是个爱出风头、咋咋呼呼的女人，20世纪80年代她演过一部情景喜剧，当时有点小名气。后来那部剧不拍了，她的事业也江河日下。电视台不再和她续约，她只能去地区剧院表演。而剧院表演和电视表演大不相同，米米觉得她一时适应不了这个转变。

在招生面试上，米米跟比尔交了底，“我就是觉得自己不够格去舞台上表演，突然之间，我就被推去演那些经典戏剧中的角色了，美狄亚(Medea)、海达·高布乐(Hedda Gabler)、麦克白夫人(Lady Macbeth)、吕西斯忒拉忒(Lysistrata)，我根本就摸不着头脑要怎么演!我找剧院的工作并不难，因为大家都看过我演的情景剧，但很快我就觉得这样不行，所以我决定回来上学。”

和其他同学相比，米米肯定是有更多的生活阅历的，可以丰富她的表演，但相对地，她积累坏习惯的时间也比别人长。

虽然比尔和米米的接触只有短短几堂课的时间，但他已经开始想办法要纠正她的坏毛病了。

我留意了比尔对待米米的方式，格外温和，循循善诱。表面看来会以为是比尔尊重米米的经历、年龄、才华，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是因为比尔明白重新训练一名演员和从零开始教新人一样，都是枯燥、艰难的，所以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举重若轻，慢慢来。

下面这堂课，米米和道姆是第一组到前面做练习的。米米走到表演区，坐在小桌旁的椅子上，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村声》(Village Voice)放在桌上，然后翻了起来。

道姆拉出一把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下了。米米此时已经沉浸在了她的报纸中，她从包里拿出了小笔记本和一支笔，开始边看边做笔记。有一阵子，他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各干各的。米米读她的报纸，道姆观察着米米。之后，道姆有了开口的冲动，他说话了，练习开始了。

“你板着脸。”道姆说。

全场一阵静默。米米不再看报，抬起头来，皱着眉问道姆:“我板着脸?”

“是啊，”道姆一耸肩，“你板着脸。”

米米瞪了他一眼，把注意力又放回了报纸上。她翻了一页，叹声道:“我板着脸。”

“是啊，”道姆说，“我也这样吗?”

米米把笔头重重地戳向桌面，瞥了道姆一眼，说:“是啊。”她嗓门提高了，音调也出现了明显的起落。她这种发音富有节奏，字正腔圆，显示出她是一名受过训练的演员。我扫了一眼大家，发现比尔脸上露出一丝愁容。“你也这样吗?”

“是啊，”道姆翻了个白眼，说:“我也这样吗?”

“你也这样吗?”米米翻了下报纸。“是啊，米米，”道姆说，“你一脸不高兴。”道姆看起来很不满意米米这么跟他说话。

米米又翻了下报纸，然后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她看到一个她挺感兴趣的广告，就在上面画了个圈，然后点了下头又耸了耸肩。“是啊，”她无动于衷地说，“我一脸不高兴，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道姆已经瞠目结舌。

“那又如何。”米米说。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下报纸。

“成了，”比尔说，“你们先别练了。米米，你在干什么?”

米米抬起头，看着比尔，咧嘴一笑:“您是问我的个人活动是什么吗?”

比尔看着米米，面无表情地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米米笑得更开心了:“您看，我正在《村声》的房地产板块找房子呢。”

比尔语调平缓地说:“那究竟算是什么呢?”

米米挺了下脖子:“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比尔仍旧面不改色:“我的意思是，你到底在做什么?我明白你在翻报纸，我看到了。但怎样呢?这事能有多难?”

第一次，米米大惊失色了，她的笑容不自然地收了回去。“呃，”她说，“这......我看到了不错的房子会?我会圈住房子，在本子上记下来。”

比尔摇摇头:“这哪里难。”

“我觉得挺难的。”

“一点都不难，从头到尾都不难。”比尔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向大家，“关于要干的事，上堂课我是怎么跟你们说的?什么样的活动可以用到我们的练习中?”

安伯查了下笔记，读了出来:“您说要涉及具体对象的活动，有实在的东西。”

“没错，”比尔说，“我的确是这么说的。米米拿了笔、本子、报纸，这些都还可以。我还说其他的了吗?”

安伯继续读笔记:“您说，最重要的是选择一项需要你真的集中注意力才能完成的活儿。这件事一定要你投入百分之百的注意力才能完成。”

比尔点头:“非常好，谢谢你。”他又转向米米，“你听明白了吗?你做的事难度不够。”

米米皱起了眉头:“那......不好意思。我想我还是没搞明白要干的事。我觉得在纽约找房子是件特别难的事。”

比尔抬了下眉毛:“这我同意，在纽约找房子会是件很困难的事，你得到处跑、跟中介周旋、约时间看房、填表、做信用审核，没准还得找人担保......这些还只是噩梦的开始。但这一切都不是你要在这里做的!在这儿你只是翻翻报纸而已，这不需要你有多少投入。实际上，这根本就牵扯不了你多少的注意力，这么练对你没什么帮助。”

米米“哦”了一下，合上桌上的报纸，坐在那里沉思。

“你会织东西。”比尔突然来了一句。

米米抬起头，冲他眨着眼睛，“您说的是?”

“刚上课那会儿，我走进教室时看到你在织东西，没这回事吗?”

米米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是刚学，织得不太好。”

“看来没错，”比尔说着，露出笑容，“跟我讲讲怎么回事。”

“我一织起来，就笨手笨脚的，”米米抱怨，“但这事对于我姐姐来说就再容易不过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你能把你的编织包拿来，在大家面前织吗?”

米米盯着比尔:“我不太明白。”

“就照我说的做吧。”比尔说。

过了一会，米米又坐回到桌子旁，《村声》报纸已经被拿走了，她的编织包放在了地上，敞着口，露出了一卷疙疙瘩瘩的褐色毛线。只见米米握起两根长长的毛衣针，她握针的方式很别扭，一看就知道她是个新手。

“可以织件毛衣吗?”比尔问。

米米哼了一下:“您拿我逗乐吧?我能像模像样地织出一针就不错了。”

“太好了，”比尔说，“那我们可找对了。我要你织件毛衣，你有可以照着织的样式吗?”

米米面露难色。她从编织包里摸出一本编织花样的小书，一脸嫌弃。她随便翻开了一页，“我都看不懂这书。”

“试一试，”比尔说，“织件毛衣。”

“整件?”米米惊呼。

“当然了，外面很冷。”坐在一旁的道姆开口了，但比尔示意他别出声。“织吧，”比尔对米米说，“现在就开始。”

米米叹了一大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毛衣针。她的每个动作、每次呼吸，好像对她都是种折磨。她拿起那本编织书，看着上面的毛衣式样。她看得太使劲，眼睛都眯出了褶，鼻子也挤在了一起。

得有一阵子，我们就这样看着她在那里较劲。现在的这个米米和我们以前认识的那个张扬的女人判若两人。她那些浮夸的姿态和阿尔卡基娜似的夸张动作不见了，看不出任何演员的训练痕迹。我们眼前的这个女人静若处子、专心致志，让人禁不住想再多看两眼。这种专注像威力无比的漩涡，吞噬掉了她以前的那个世界。也因为专注，她连呼吸都变得短促了。看着她，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现在工作室的房顶塌下来，米米应该都不会发现。织毛衣这活儿，让她陷得很深。

当比尔觉得时机已到时，就朝道姆使了个眼色，点头示意他开始。

道姆观察着米米，说:“你可真用心啊。”

此时的米米心思全在那本编织书上，竟然一开始都没分出神来回

复道姆，她好像根本没听到道姆的讲话。虽然后来她还是回应了，但感觉她还是没有回过神儿来，回话的好像只是她的躯壳:“我可真用心啊。”

“是啊，”道姆接着说，“你可真用心啊。”

一阵静默。米米在书上好像看到了什么，她摇了摇头，翻了一页，继续看，之后好像又记起了她是在哪儿，接着回复:“我......用心?”大家要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在干什么，可能会觉得她的回答很滑稽。

米米的完全投入好像也让道姆的注意力变得更集中了，他也缓缓地说:“你好像没有用心听我说话。”

米米有意无意地挠了挠下巴、点点头，好像对什么都心领神会的样子。之后她放下书，皱着眉头，抖抖索索地拿起了毛衣针。她冲毛线挤出了一个笑容，小心翼翼地织了一下，“我是没听你说。”她嘀咕了一句。

“你是没听我说。”道姆追了一句。

“没错。我是—该死!我是没听你说。”

道姆傻笑着说:“没错，你是—该死—你是没听我说。”

米米想重织那一针，但还是没织好。“该死!”她说，“对!我是没听你说，成吗?”

“嘿，别冲我嚷嚷!”道姆说。

“别冲你嚷嚷?!”米米又织漏了一针，“该死!”

“别这样!”道姆说，“你这样，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米米的手现在颤抖得非常厉害。她牙关咬得紧紧的，嘴里还嘟囔着。这一针差不多有戏。“我......这样......有没有......想过你......该死!”

“对，”道姆大叫，“你这样，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米米瞬间爆发了，她猛捶了一下桌子，书被震起了一寸高。“闭嘴!”她厉声道，“闭嘴!”她朝手里乱成一团的毛线干瞪着眼。

道姆两手一摊，“闭嘴?!”他态度强硬，“你给我闭嘴!”

米米开始手忙脚乱地拆那织坏了的一针，但她根本拆不开，那个结反而越拆越紧。“别闹了!”她回了一句，“就—该死的!别闹了!”

“别闹了?”道姆也气势汹汹，“什么别闹了?别闹了什么?”

米米最后放弃了，她把手往桌上一甩，“该死，什么烂玩意儿!”

“该死，什么烂玩意?”道姆问。他没绷住，突然窃笑了出来。

米米猛地把头扭向道姆，咆哮着:“有什么可乐的!?”

这更让道姆一发不可收拾，大笑不止，笑得喘不上气，米米也是火冒三丈了。她用拳头捶着桌子，桌上的毛衣针都被震到了地上。“有什么可乐的!?”她怒喝，把那团打成结的毛线拎在道姆眼前晃，就像拎着一只死兔子似的。

这一刻，全班都憋不住了，放声大笑。比尔也笑得合不上嘴了，他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可以了!”他说。

“我的老天!”米米长舒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喘得像刚跑完马拉松。她看了看掉在地上的毛衣针，又看了看自己还在颤抖的手指，“我的天啊!”

比尔朝向大家:“谁能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乌马回答:“米米开始选的那件事太简单了，”她接着说，“那件事......您是怎么说的来着?那件事没法让她投入百分之百的注意力。”

“没错，”比尔说，“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第二次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乔恩举手了，“她在很努力地织毛衣—真的很努力—她都......我不知道怎么说好。她不再装了，而是开始真正的回应。”

“说得对，”比尔说，“你说得太对了。记住:演员一旦有了一个真实具体的目标要他们投入全部注意力去完成，真实的反应就会从他们内心以及过往的经历中滚滚而出。这样的话他们手头上进行的活动就会变成‘真实做事’状态下的一种训练，让演员忘掉自我，让他们的情感自然地释放出来。

“其他值得注意的是，米米并没有试图要表演织毛衣，她是真的想织出件毛衣。当她脚踏实地地回到生活中，她的情绪就对劲了。我的意思是说，她刚才呈现在大家眼前的没有一点是刻意装出来的，她不是想着要让自己大发脾气，她想的都是怎么把事情做好。这就是区别所在。记住:永远、千万不能想着要演出什么样的情绪，而是要去找一件真正有难度的事，投入进去!”

“比尔，”雷格开口了，“我有点疑惑。在我看来米米选择的两种活动各有各的难处，但您却说不是这样的，是这个意思吗?”

“我是这个意思，”比尔回答，“她做刚刚的两种活动从技艺层面讲难度有着天壤之别。现在我们从另一个角度看一下，好让你们彻底弄明白。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2加2等于几?”

雷格有点得意地看了比尔一眼，“这太小儿科了吧?”他说，“4。”

“好，”比尔点头。“那再答这道7418除以3等于几?”

雷格的脸色立马变了，眉毛拧在了一起，眼睛盯向一边，专心致志地在心里算着，下巴还跟着一点一点。

“别算了。”比尔说。雷格长舒了一口气，大家都笑了。比尔转向大家，“你们都看到雷格前后行为发生的转变了吗?这道题就是一个真实具体的阻碍(obstacle)，它迫使演员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它上面，以至忘了自己、忘了在做什么、要怎么回应别人。在戏剧中，阻碍是动作(action)课的核心。”

这时后排传来了肯尼的声音:“比尔，能再多解释一下吗?”

比尔点头:“‘戏剧(drama)’这个词源于希腊，意思就是‘去做’或‘去实现’。在戏剧中，人物都要克服很多阻碍。阻碍越大，观众看着越精彩，因为观看人物的挣扎过程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有意思的。每个人都能与之共鸣，因为挣扎也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事实上，没有挣扎，也就没有生活了。

“身为演员，让自己的手头做着一件高难度的活动是你能给自己最好的礼物。一件真正的难活会让你拿出全部注意力，但同时你也必须回应你的搭档，不能把重复练习抛在脑后。和之前的练习一样，你还得对听到的话做出回应。”

亚当问:“比尔，那在干活的时候，还要努力留心听别人讲的是什么吗?”

比尔摇摇头:“肯定不能啊。你知道林肯说过什么吗?‘一幢分裂成两半的房子是无法站立的’。演员也一样。一旦你开始干手头上的活了，那你的任务就是把活完成，能听进什么就回应什么好了。你专心干活即可，要相信自己是可以听到搭档的话的。你会因为太专注而什么都听不到吗?如果会的话，那这其实也是你的真实反应了。”

堂娜说:“比尔，我注意到米米在认真干活的时候，练习的节奏就变慢了，这样可以吗?”

比尔点点头:“没问题的。当练习的一方完全沉浸于某事时，对话的节奏必然会相应地发生变化。实际上，当练习者做事的时候，他们有时容易只是机械地重复对方的话，而不是跟随自己被搭档的话激发出来的冲动做出回应。在我们进入这个练习的下个阶段时，我的一部分职责就是要保证你们每时每刻都能做出真实的回应，无论当时你们一门心思地干着什么。”

堂娜做了个鬼脸:“我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听没听懂您说的。”

比尔摆摆手:“单纯地重复听到的话，和用重复练习的方法随时随地回应搭档是两码事。在你专注做事的时候，你搭档的任何反应都会打断你或是分散你的注意力，但无论你当时有多么专注于手头的事，你每次都必须按照真实的感受对搭档做出回应。”

“我们讲得有点快了，”他说，“我们继续往后学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我说的意思了。下面我们再请两位同学到前面来试一下吧。”

接下来课上的时间，学生们各自干了他们认为需要自己全神贯注的难活，但比尔几乎都给否定了，他觉得这些事太容易了。

比如说轮到谢丽尔的时候，她铺了一桌子的碎盘子片，还没等开始，比尔就问她要干什么。她回答说她想出来的活儿就是把碎盘子重新黏到一起。“这主意不错啊，”比尔说，“一共有多少碎片啊?”谢丽尔数了数，说是七片。

“七片?”比尔说，“能拿给我看看吗?”谢丽尔用一块抹布掬住那些碎片，交给比尔。比尔双手捧着那一包碎片，小心翼翼，好像里面装的是英格兰皇冠上的宝石。

“谢谢。”他说，随后两手一松，那包碎片就掉在了地上，接着他还上脚狠狠地踩了几下，看得谢丽尔唉声叹气，其他同学也是目瞪口呆。比尔弯腰把地上的碎片又包好，交还给了谢丽尔，若无其事地说了句，“这回再试试。”

奎德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带来的是一盒磁带，磁带条已经从中间的小齿轮上脱落了下来，光滑锃亮的棕色带子缠成了大圈小圈，悬在磁带壳上打着晃，就像一条条吐出信子的蛇，虎视眈眈的，好像要把能碰到的一切都撕扯掉。只见奎德掏出了一把小改锥，插进了磁带中间的小圆孔里，然后拧了起来，他要把那些露在外面的磁带条都拧回去。而比尔对此并不满意，他说:“我来帮帮你吧。”

比尔走到奎德身旁，抽起薄薄的磁带条，缠在自己手指上开始胡乱地打结，一下、两下、三下。奎德崩溃了，好像五脏六腑被子弹打穿了一样。“哦，不。”他哀号。比尔接着又打了第四、第五、第六个结。“哦，不，哦，不要，哦，不要......”

有了比尔的一臂之力，谢丽尔和奎德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一个新高度，此外，直说吧，他俩也抓狂到了新高度。比尔转向大家，念叨了几句:“阻碍越大，挣扎越猛烈。挣扎越猛烈，表现得就越有生气。”

一点一点地，学生们慢慢意识到了干的活到底要多难才能对他们的表演训练有帮助，他们开始认真对待起了自己的活动。但比尔说:“你们不能因为手头干着活，就把自己的重复练习耽误了。一刻的松懈，都会颠覆你全部的真实感。”

肯尼就是在这上面栽了个跟头。他的搭档是安伯，安伯带了三个亮橙色的网球，她自己琢磨的项目就是杂耍抛接这三个球。安伯站在表演区的中间，她先看了一下一本叫《抛接球入门》(HowtoJuggle)的书，等看得差不多了，她把书扔到一边，开始向空中抛球。但她没什么这方面的天赋，耍一个球的时候都总往地上掉，更别提三个了。球总是滚得满地跑，安伯就到处去追。

肯尼靠墙坐在床上，看着安伯的一举一动。安伯的笨手笨脚显然把他给逗乐了，他憋着笑，说:“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安伯质问。回去翻书后她又接着抛球，还是没戏，球根本就不受她的控制。

“对，”肯尼还是笑了出来，“你在做什么?”

“肯尼，我在做什么?”安伯的回答带着点讽刺，她都没抬眼看肯尼。

“没错，”肯尼说，“我说，‘你在做什么?’”

一个球滚到了椅子底下，安伯一边趴在地上够球，一边哼出了一句:“你觉得我像在干什么?”

肯尼大笑:“你觉得你像在干什么?”

“是啊，”安伯一边够另一个球，一边咬牙切齿地说。她的口气里透露着难以置信，显然她觉得肯尼就是个愚蠢的睁眼瞎，或者连这个都不如。“你觉得我像在干什么?!”她厉声道，潜台词就是你这个蠢货。

“我不知道。”肯尼咧嘴一笑，“你跟我说啊。”

“别说了，”比尔发话了，“肯尼!肯尼!你不要再说了。”

肯尼为自己辩解了起来:“怎么了?我没做什么吧?”

比尔被他激怒了，看着他说:“你没抓住当下的时机，你没听出来安伯跟你说的真正意思吗?她说‘你觉得我像在干什么?’很明显她是想告诉你她觉得你的问题太蠢了，可你忽视了这层意思，还在那儿没话找话。”

肯尼眨了眨眼:“哦，那又怎样?”

比尔两手一摊:“你到这儿不是来聊天的，你是来表演的!”

肯尼还想顶几句，但最后还是说了:“我不明白区别在哪儿。”

比尔长长地叹了口气:“听着，如果闲聊是表演必须的能力，那查理·卓别林连表演的门都进不了。你要做的不是跟人没话找话，你要做的是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安伯身上，根据她的言行做出回应。你刚才没那么做，你只是坐在那里，对她的言行无动于衷，自作聪明。”

“什么?不是的!比尔，我真的没想那样做，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比尔追问。

“我......”肯尼支支吾吾，“我只是......你明白的。”

“我不明白，”比尔说，“我一点都不明白，你来告诉我。”

“我想我只是......”肯尼低头承认，“在聊天。”

“这就对了，”比尔说，“你的确是在聊天，那不对。”

比尔转向大家:“听别人说话和听懂别人说话是两码事。肯尼刚才是在听安伯说话，但他没听出话里的讽刺。由于他没听出来，安伯的话也就没有对他产生丝毫的影响，结果导致他不能根据安伯的反应做出任何调整。

“我们现在虽然只是在做练习，但你们要记住:这是演戏练习。也就是说你要把表演中的每时每刻当作绝对真实的生活来对待。如果表演中，有人说的话放到真实生活中会伤到你，那在练习中，你就要让自己被伤到;如果有人说的话在真实生活中会让你很高兴，你就得让自己高兴起来，每分每秒都不能漏掉。你要把搭档给你带来的所有反应都放在心上，然后做出真实的回应——发自内心的回应。”

大家开始记笔记，比尔继续。“讲真心话是一名演员的基本功，但你们大多数人都没这么做。你们大多数人以前接受的训练都是教你们说些有的没的的东西好把时间打发过去。现在我说的你们要听好了:凡是那些不是你们真心实意吐出来的词，每个都会侵蚀你的演技。作为演员和艺术工作者，不管什么时候，你们都要忠于自我，这是你们要特别注意的。”

比尔示意肯尼离开表演区，他自己坐到了肯尼刚才在床上的位置。他跟安伯说:“你重新开始做你的事情。”安伯开始了，同之前一样，不管怎么尝试，她还是接不好球。

比尔观察了她很久，安伯一直像个陀螺一样忙得团团转，想控制好球的落点。她太惹人注意了。最后比尔开口了:“你真得好好练练。”

安伯一听呆住了。网球掉在了地上，弹得七零八落。一个球滚到墙边撞上了角线，停了下来，另一个蹦到了墙角。“我真得好好练练?”她追问，狠狠地给了比尔一眼，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比尔应该已经死了。

“嘿，”比尔说，“别那么看我。”

“嘿，别那么看你?”

“没错，”比尔说，“别那么看我。”

“没错，别那么看你?”

“没错，”比尔说，“别那么看我。”

安伯哼了一下:“去你的!”

比尔把手放在胸脯上，说:“去我的?”

“对，比尔，去你的。”

比尔真的被安伯伤到了，他说:“对，比尔，去我的?”

“怎么了，我伤到你了?”安伯问。

“是的，”比尔说，“你伤到我了。”

“是的，”安伯说，“我伤到你了?”

“是的，”比尔说，“你伤到我了。”

“别跟我开玩笑了。”安伯说。大家都笑了。

比尔用目光在观众席上搜索肯尼，发现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我刚才的表演你看明白了吗?”他问肯尼，“不是聊天，是看你搭档的一言一行，给出回应。”

“我明白了，”肯尼说，“我想我懂了。”

“好，”比尔说，“每届学生都是这样，我一旦开始往练习中加入活动，大家就会把之前学的基础给忘了。他们又开始思考、动脑子来做出回应了。我们得把这个苗头扼杀在摇篮中，否则最后这个练习就变成了聊天，这很致命。”

梅利莎在表演区的桌旁坐下，拿出一束假花摆在桌上。接着她又拿出一个大素描本和一套炭笔和蜡笔。她眉头紧锁，开始临摹假花了。

练习进行得挺顺畅，雷格和梅利莎用心聆听和回应彼此。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大笑、相互大叫、彼此嘲弄、吓唬对方，也咯咯地傻笑，有时会觉得无聊，有时又兴奋异常，最后互相大发脾气。比尔点点头，让他们结束了练习。

比尔面朝大家，问道:“你们知道他俩的练习为什么好吗?重复练习是没有排好的、没有计划的，没有什么既定的事情要去做，练习者之间的互动也没有既定的方向。而练习的要点就是用心去听，真的听进去，然后做出真实的回应，就这些而已。如果你能做到，你和搭档的互动就是真实的，是情感的沟通，而不是思维的互动。那样的话这个练习锻炼的就是你每时每刻都顺从本性来生活的能力，而这是演员的核心技能。”

比尔起身，走向桌旁的梅利莎，“告诉我你选择的个人活动是什么。”他说。

梅利莎举起她的画。她给假花起了个稿，画得挺像。“那朵郁金香的茎我总是画不好，”她说，“您看。”

比尔仔细看了看她的画，“嗯，我看到了。你想把画画得和原物一模一样，对吧?”

“是啊，”梅利莎回答，“所以很难啊，我画不好那个弧度。您看到了吗，在伸出第一丛叶子的地方根茎是展开的，而到球茎的那部分又越来越细了?这个变化很难拿捏。”

“我觉得也是，”比尔说，“但如果不难的话，也就是如果你不想把它画得一模一样的话，这件事也就没什么意义了，你说呢?”

梅利莎想了想，“是啊，”她说，“难度就在于有一个标准。”

“没错，”比尔说。“你给我们引入了一个很重要的点，让我们能更好地理解练习中的活动。我们把它叫作完美标准。如果没有这个标准，没什么事是难的。如果事情不难会怎样?”

“没法激发你活在当下。”安伯答道。

比尔点点头，又对梅利莎说:“米米做的那件事的完美标准是什么?还记得吧，就是她织毛衣的事?”

梅利莎点头:“她想把毛衣织得和书上的示例一模一样。”

“对的，”比尔说，“每一针都得和书上的一模一样。谢丽尔黏盘子碎片的时候呢，她的完美标准是什么?”

谢丽尔举手了:“我得把所有的碎片都归到原位，让盘子看起来和没摔之前一样。”

“很好，”比尔说，“奎德，你捯磁带条的事儿，什么是完美标准?”

“我得把磁带条都捯回到齿轮上去。我觉得如果我真的想测试一下是不是捯好了的话，应该带个录音机来，捯完之后把磁带放到录音机里看放出来的声对不对。”

“是的，”比尔说，“这个主意听起来很不错。那安伯的杂耍呢?”

安伯微笑着说:“我的完美标准就是一次能耍三个球，球都不掉在地上。但我觉得可能还能更难些。我其实是想做到不论什么时候，都能把三个球耍得很好，想耍多久就耍多久，球不掉在地上。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真的学会杂耍了。”

“说得好，”比尔说，“你们现在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之后，训练中的每个活动都要有一个完美标准。我们投身于某事的时候，脑子里要想着它的完美标准，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怎么去达到这个完美标准上。我们的时间如何，我们能正点下课吗?”

我看了一眼表，告诉比尔下课时间差不多快到了。

“好的，”比尔说，“我下节课要讲些新东西。你们先记下来。”

“下次上课你们要做的事和这次一样，也还是会用到重复练习，和这节课也一样。但下堂课，做事的人必须要有一个简单、具体的理由，告诉我们他(她)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我们回到米米织毛衣的事上。米米，你织毛衣的理由是什么?给我们一个简单、具体的理由。”

米米想了一下，耸了下肩，说:“可以给我老公织件毛衣，当生日礼物送给他。”

“很棒，”比尔说，“这理由我看成。奎德，你呢?你为什么费那么大劲要修好磁带?”

奎德粲然一笑:“我房东答应我要把浴室的瓷砖补好。我当时带着录音机，就把他说的话录了下来。现在他又说不补了，所以我想把磁带交给我的律师，想办法让房东把浴室的瓷砖给补上。”

比尔露出了笑容，“你现在的状态很不错。你们都看到这个原因是怎么激励他的了吗?这就是我们要的，我们把这些原因叫作理由，同样的，理由也需要有相应的标准，一定要简单和具体。最后一点，这个理由是要想象出来的，而这个想象是要合理的。我说的这些你们能明白吗?”

蒂龙轻声一笑:“比方说，您不希望听到我们说黏盘子是因为外星人从天而降，想和我共进晚餐。”

比尔也笑了，“没错，”他说，“可不能是这样的理由。我们下节课会展开来讲。现在你们要做的，还是在课下和搭档继续练习。伟大的钢琴家阿图尔·鲁宾斯坦(Arthur Rubinstein)说过，‘我要是一天没练习，自己就会知道。要是两天没练习，我的经纪人就会知道。要是三天没练习，观众就会知道。’你们要记住这句话。”

回到办公室后，比尔说:“这班的学生很不错。”

我从笔记本上抬起了眼，“他们都各有特色，”我说，“都有自己的个性。”

比尔点点头:“随着学习的深入，他们的个性会变得越来越鲜明。我带的学生都是这样的，就像看着他们的灵魂重生一样，学习只是帮他们把裹住灵魂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清理掉，就像把古老的锡器杯子擦干净一样。”

“那肯尼是什么情况呢?”

比尔扮了个鬼脸，“他演了些年头的音乐剧，但音乐剧的风格是表现派的，主要是唱歌给观众听，演故事给观众看。这样会毁了一个演员的真实感的。肯尼习惯把戏演出来，而不是让它自然地发生。在某些方面，他和米米有着相似的问题。他们很容易演得太用力，不愿意静下来去体验真实的感受。肯尼给我一种感觉，就是他觉得真实的东西不够吸引人，这点我完全不同意。”

“他们都有自己的问题，”我说，“他应该能过这一关的。”

“他应该能，”比尔说完就转了话题，“我们的训练要进入理由这部分了，一到这块我就特别兴奋。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喜欢这一部分吗?”

我按了两下笔:“你还是告诉我吧。”

“之前的练习都是基于现实的。你真的走进课堂，真的一边黏碎盘子一边重复搭档的话，而引入‘理由’的重要性在于这是演员走入想象世界的第一步。一旦跨出了这一步，我们就来到了一个新鲜刺激的新天地。”

第五章 任何行为的背后都有理由

“我从来不照着画。我只画我想象中的样子。”

——德加(Degas)

再上课的时候，堂娜和奎德是第一组去前面做练习的。堂娜坐在表演区的桌旁，拿出一面小镜子、一根卷发棒、一些美发用品和化妆品。她把一条用干洗袋罩着的礼服裙铺在床上，然后开始脱她那条常穿的套装裤子。奎德挪到床上对着她的位置，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开始观察她。过了有一会儿，奎德才开口:“你这么打扮很好看。”他说这话时带着欣赏的口吻。

堂娜刚刚费了半天劲把礼服裙套上，她拨了下头发，说:“我这么打扮很好看?”

“是的，姑娘。你这么打扮很好看。”

堂娜乐了:“是的，姑娘?我这么打扮很好看?”她挪到她的梳妆桌，坐了下来，开始仔细地照镜子。

奎德皱起了眉:“怎么?你觉得我骗你?”

我的余光瞥到比尔微微点了下头，这是个好兆头，因为奎德抓住了堂娜的潜台词做出了回应，使练习的方向发生了转变。

堂娜开始化妆，“我觉得你骗我?”

“是的，姑娘，我是那么说的。你觉得我骗你?”

“别再叫我‘姑娘’。”

奎德笑了:“不叫你‘姑娘’?”

堂娜“啪”地一下合上粉盒，拿起了睫毛膏。“别再叫我‘姑娘’!”

“不叫你‘姑娘’?”

“对，别叫了，我讨厌那种叫法。”

奎德停顿了一下，之后耸耸肩:“你想让我怎么叫你?”

“不要这么说，”比尔打断了他们，“这么说太有逻辑了，一听就是动了脑子的。”

奎德看着比尔，说:“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动脑子、按逻辑做出的回答，但你没抓住她话里的态度。如果你真的把心思全放在了对方身上，这个练习从头到尾都不会出现合乎情理的对话。当然重复练习也是有它的逻辑的，但它的逻辑只有因果关系。我做的某事对你产生了影响，导致你做了什么反应，而你的反应又对我产生了影响，就这样不断地循环。不要聊天，要对她的真实反应做出回应，她的真实反应不在话里，而是在她的态度里。”

奎德又把注意力放回到堂娜身上。他给自己留了段时间去感受堂娜的态度，然后说:“你的弦儿绷得太紧了。”

堂娜当时正在给鼻子扑粉，她哼出一句:“我的弦儿绷得太紧了?”

“是的，”奎德很坚定，“你的弦儿真的绷得太紧了。”

堂娜摇了摇头，继续上粉。“是的，我的弦儿真的绷得太紧了?”

“我是那么说的，我说你的弦儿真的绷得太紧了。”

堂娜又摇了摇头，在化妆品堆里刨出一支口红。“你是那么说的，”她重复道，“你说我的弦儿真的绷得太紧了?”她语调漠然，甚至有点不屑。

“我是那么说的，”奎德又开口了，“我说你的弦儿真的——”

比尔又打断了他们:“奎德，堂娜现在还有把你放在眼里吗?”

奎德瞟了眼堂娜，做了个鬼脸，说:“没有。”

“那你发现这点了吗?”

“发现了，”奎德说，“我发现了，她对我有点刻薄。”

“这才是她态度里反映出来的，你好好体会一下，从这里开始。她对你很刻薄，之后你会怎样?”

奎德转脸看着堂娜，脱口而出:“我不喜欢你。”

堂娜虎视眈眈地瞪向奎德:“你不喜欢我?”

“没错，我不喜欢你，你冷冰冰的。”

堂娜放下了手中的事，直勾勾地盯着奎德:“没错，你不喜欢我，我冷冰冰的?”

“就是，你是个冷若冰霜、高高在上的女皇。”

“我是个冷若冰霜、高高在上的女皇?”

奎德眉开眼笑，说:“哦，说的你不爱听的了，对吧?”我又看到比尔点头了。奎德这一次抓住了堂娜的态度，而非言语。

“别说了，奎德，我不喜欢听别人那么说!”

“别说了，奎德，你不喜欢听别人那么说?”

堂娜说:“别说了，奎德!该死!我不喜欢听别人那么说!”

“好啊，那你就别那么冷冰冰的!”

现在他们两人都有了生气，就像比尔之前说的那两根木棍，在一起不断摩擦，真正地交流，火花已经开始四溅了。又过了几分钟，比尔结束了他们的练习。

“你俩的练习做得很不错，但中间我也帮你们调整了几次，对吧?你有几次没抓住她态度里传达的东西，削弱了你们之间的交流。因为你要是不留心或是没听出她的话中话，就不会有丝毫反应。”

“是的，”奎德搭了一句，“我知道。”

比尔看着他:“你放过去的每分每秒都会削弱你们的交流，对表演造成影响。你觉得自己那几次为什么没有抓住堂娜真正的意思?”

奎德皱起了眉:“有时候我是怕说出来的东西会招来麻烦。”听到这个，大家都笑了。

比尔点了下头:“记得里欧·杜罗秋(LeoDurocher)说过什么吗?”

奎德忽闪着眼睛:“谁?”

比尔摊手道:“如果你连里欧·杜罗秋是谁都不知道，那其他我讲的人你就更不认识了!里欧·杜罗秋是布鲁克林道奇队(Brooklyn Dodgers)的总教练，很有名，你不知道他?”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他，他就是那个说过‘好人在生活中往往失败’的人，你听过这句话吗?”奎德点头。“好，这句话值得演员好好玩味，尤其对你特别重要，因为你刚才就是为了当个好人而没有说出真实感受，也就意味着你当时是在控制自己，这对你可不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奎德点头，一脸沮丧:“嗯，差不多明白了。”

比尔继续说:“要是生活中有人想控制你，你乐意吗?”奎德摇摇头。“那在这里，你也不要控制你自己。奎德，你要放过自己。每次当你迎合别人的观点来判断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时，你伤害的是自己的表演能力。没错，在外面的真实世界里，我们说话之前是得过过脑子，但在这里，我们的游戏规则变了，我们得跟着本能走。”

比尔转向大家:“作为艺术工作者，本能是我们最重要的东西，不要想它是好还是坏，你跟着本能走就好，不要去挡它的路。

“因为人在顺从自己本性的时候，是魅力无穷的。这个时候人活得特别真实和生动，所以格外抓人眼球。我们永远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因为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而这就是迷人之处。

“桑迪说过，表演不靠本能就像喝汤不放盐，‘是陈腐的、乏味的、没好处的!’奎德，你的问题就是，你用你认为吸引人的方式来训练自己表演。像很多人一样，你希望别人觉得你高尚、大方、有同情心、善解人意，你愿意相信这些才是你的本性。”比尔又转向大家，“你们谁愿意把自己说成脆弱、恶毒、小气、虚荣、傲慢?哪怕愿意承认我们多少带有一些这样的负面特点?没什么人愿意这样说自己。但这些特点是每个人都有的，它是人性的另一面，我们同样也得接纳。

“你们知道杰出的女演员埃莱奥诺拉·杜塞(EleonoraDuse)在台上从来不化妆吗?因为她不想让自己和观众之间隔着任何东西，她要让自己内心所有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呈现在脸上，是所有的东西啊!她认识到，一个真正的演员就是要把人类所有的情感都一五一十地呈现出来。”

跟奎德说完，比尔又转向了堂娜:“你选的个人活动是什么?”

堂娜抻了下裙子上的褶子，说:“我在化妆。”

“化妆能有多难?”

堂娜望着比尔:“您的意思是?”

“你不是总化妆吗?化妆不是你一直干的事吗?”

“是......”

“好，那这事有什么复杂的呢?它怎么要你集中全部精力了?你的完美标准是什么?”面对这些问题，堂娜一脸为难，眼神躲躲闪闪。比尔继续，“你看，化妆这种事并不能真的激发你活在当下，因为这事你闭着眼都能做。你给自己找了个这么容易的活儿，这对你的发展没什么帮助。”

“但我以为......”

“以为什么?”“我以为化妆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所以就想它应该算是个不错的事情。”

比尔扬起了一只手，“注意，”他说，“这个练习要求的是真实，但不意味着要是生活的一部分。莎士比亚的戏剧不是生活的一部分，伊丽莎白时代的人们并没有像他戏里那样到处用抑扬格五音步跟人说话。但为什么他的戏剧被人们传颂呢?是因为他的戏剧传达的东西高于我们日常生活中的表象，抓住了人类生活的实质。所以，虽然莎士比亚的戏剧写于几百年前，但今天仍在被我们演绎，因为它们抓住了人类行为中永恒不变的共性。

“如果你总是表演日常生活中的真事，就没法让自己进入到想象的世界，而有且只有在想象的世界里，你才能找到戏剧中最精彩的部分。你亲手杀过自己的孩子吗?”

堂娜摇摇头。

“那我估计你没演过美狄亚，可惜啊。那你教过又盲又聋的女孩说话、读盲文，送她上大学，回归社会吗?”

堂娜清了清喉咙，“没有。”她说。

“哎呀，”比尔叹息，“那可是《奇迹的缔造者》(The Miracle Worker)的故事啊。那这个呢?你有反抗过丈夫的压迫吗?反抗社会的压迫?为了摆脱生活的束缚，抛下孩子、离家出走，历尽困苦，最终找回活着的尊严，你有过这种经历吗?”

“这是易卜生的戏，我听出来了。”

比尔意味深长地看着堂娜，“好的，那么，”他最后说，“你要明白，我们这个工作室没给日常生活留什么地方，这里干的是不一样的事，你要做的是发现新的东西，让自己不断成长，去体验你从来没接触过的东西。

“对演员来讲，‘是什么’从来不会让他们兴奋起来，而‘可能是什么’才能刺激到他们。想象是创造性工作的源泉。‘假如这是真的会怎样’或‘假如我要遇到这种事会怎样’，这样的问题才会激发演员，带他们找到表演艺术中宝贵的财富。明白了吗?”

堂娜点点头:“明白了。”

比尔越说越起劲:“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过，‘生活之于艺术，犹如葡萄之于美酒’。意思是说生活为艺术提供原始材料，但两者远远不能画上等号，艺术是生活的高度提炼。

“有一次，我作为艺术工作者受邀参加在加拿大亚伯达举办的班夫艺术节。来自世界各地的各类艺术家汇聚在一起，去到任何地方，都能看见音乐家、演员、画家、歌唱家、舞蹈家、雕塑家、摄影家在那里练习自己的技艺。加拿大铜管乐团是他们的常驻演出团体，威廉·普利姆罗斯(William Primrose)，就是那位知名的苏格兰中提琴家也是他们的常驻嘉宾。我还见到了欧洲舞美大师约瑟夫·斯沃博达(JosefSvoboda)。那景象太壮观了，这些技艺精湛的大师济济一堂，背靠着雄伟的落基山脉，演练着各自的绝活儿。

“其中，我看到一个人在我面前来来回回好几次。他是教画画的，穿了一件火红色的T恤，T恤上面方方正正的白色字母写的是‘生活不是艺术!’一点都没错，生活不是艺术，你们永远不要忘了这点。”

比尔转向堂娜:“那我们现在来聊聊你的理由吧。你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化妆?”

堂娜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因为我要去参加聚会。”

比尔等了几秒:“还有吗?”

堂娜一脸迷惑，“就是这个理由啊，”她说，“我记得不是说理由要简单点吗?”

“你们的理由是要简单点，”这点比尔是同意的，他接着面向大家，“但除了简单，还有别的要求。你们的理由还要怎样?”

米米看了看她的笔记，“要具体，”她回答，“你要求我们要具体。”

比尔点点头:“是的。参加聚会这个理由是很简单，但却不够具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点吸引你去参加这个聚会?比如说你想去见某个人?是不是史蒂文·斯皮尔伯格(Steven Spielberg)也会去?还是你要去领某个奖?”

堂娜摇摇脑袋:“如果我回答了您这些问题，那我的理由就变复杂了。但如果我不回答您这些问题，您又说我的动机太宽泛了。我糊涂了。”

“那我来给你解释。首先，‘具体’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乌马说:“就是实实在在的。”

“没错，”比尔说，“你也可以说是‘特别的’，那‘宽泛’又是什么意思呢?”

瓦内萨回答:“不明确的、范围广、含糊的。”

“对的，”比尔说，“举个例子，‘人类’就是一个宽泛的概念，但‘特雷弗’则是一个具体的人。我们把这个意思放到容易明白的情境中来。”比尔转向蒂龙，“我知道有份工作正招人呢，你想试试吗?”

蒂龙望着比尔，想等他继续说下去。但比尔没有，最后蒂龙开口了，“我觉得......”

“你不兴奋吗?”比尔问，“这份工作真的特别棒。”

“我觉得我得先多了解一下这份工作。工作内容是什么?工作地点?薪水怎么样?”

“哦，”比尔说，“你的意思是我得更......”

“具体。”蒂龙补充道，他突然会心一笑。

比尔又转向乔恩:“我知道有个人特别想约你出去。”

乔恩向比尔挤挤眼:“您知道我接下来想问什么的。”

比尔笑了:“我知道。你会问，那个人长什么样子?性格怎么样?是干什么的?”

“其实，”乔恩说，“我是想问她挣多少钱。”全班都被逗乐了。

“哦，”比尔说，“信息非常具体才可能勾起你的兴趣。”他接着转向道姆，“能帮我个忙吗?我堂妹尤兰达正在楼下第七大道34街的路口等着我呢，你能下去把她带上来吗?”

“34街和第七大道的路口人很多的。”道姆说。

“怎么了?”“要从人堆里把您堂妹认出来，我还需要您再多给些信息。”道姆说。

“哦，”比尔说，“对啊，我要是告诉你她身高1.3米，270斤，红头发，穿一双带钉的高跟鞋和一条紫红色的连体裤，这样可以了吗?”

“我这就去。”

比尔笑了，转向乔恩:“尤兰达就是那个想约你出去的人。”

乔恩做了个鬼脸:“那算了，谢谢您了，我已经有主了。”

“我希望你们能好好想想，自然中的一切是不是都是具体的。因此，艺术中的一切也都得是具体的，正如哈姆雷特那句掷地有声的话所讲的，艺术家是用镜子来观照自然的。

“身为演员，你们必须要把自己训练得想什么东西都能很具体，并且能始终如一地做到这点，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光芒四射。但日常生活中人们是不会把事情想得很具体的，大部分人走来走去、说来说去，不外乎都是些虚话。想想那些我们每天都会脱口而出的所谓的对话，‘今天过得怎样?’‘挺好，你呢?’‘还不赖，谢谢关心。’你们想想，从这样的你一句我一句中我们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一无所获。为什么?因为这些泛泛之谈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有。

“一些钱、一份工作、一次聚会，这样的描述产生不了任何联想，它们传达不出我们对事物的真实感受。如果我们认识不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也就是我们对自己的具体认识和我们的具体感受——又怎么能指望别人了解我们呢?”

堂娜沉思了片刻:“好，那再让我讲讲我的动机吧。我这样说您看成吗?我老公升职做了他们公司的副总裁，我化妆是为了出席聚会给他庆祝。他这五年一直在很努力地工作，最后终于被提拔了上来。”

“好多了，”比尔说，“比之前好很多，你这么描述这个动机让我觉得这事对你来说很有意义，但你还是得另选一件事来做。穿上一件裙子、给自己化好妆，这事对你没什么太大的帮助，因为太过普通了，况且也没有什么实在的完美标准。”

堂娜笑了，这回她真的很认真:“要是我说，这是一个很时髦的化妆派对，我想打扮成百老汇音乐剧《猫》中格里泽贝拉的样子呢?《猫》是我老公最喜欢的音乐剧。”

“你能拿一张照片来吗，能看出你想模仿的那个角色的化妆和打扮的照片?”比尔问，“照片上能看到那个角色的脸的话，你就可以照着把自己化得一模一样了，怎样?”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现在我们有点眉目了，你找到了个活儿，不太复杂、但很具体，需要你投入全部的注意力来完成。”

堂娜笑了:“此话不虚，要想把自己打扮得和格里泽贝拉一模一样的话，真得下不少功夫。”

比尔两手一摊:“阻碍越大，你就会越努力，表演也就越生动。”

轮到乔伊斯和特雷弗做练习了。特雷弗在桌旁坐下，往嘴里塞了块泡泡糖，他要做的事是用泡泡糖吹出一个大泡泡。吹出一个泡泡后，他竟然想用卷尺量出泡泡的直径。在他的前三次尝试里，有一个泡泡还不错，但明显个头不大，他接着又试了几次。接下来的三次中，泡泡都被卷尺蹭到，破了。他有点气馁，但又继续吹。

一直盯着特雷弗的乔伊斯乐了起来，她说:“特雷弗，苍天在上，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这个问题不错，”比尔打断了练习，“你到底在干什么?”

特雷弗大叹一声:“我给自己找的事就是吹一个直径30厘米以上的泡泡。”

比尔抬了下眉毛:“啊?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我有个特别有钱的叔叔，他跟我说如果我能吹出一个直径30厘米以上的泡泡，就给我20万美元。”

比尔的表情有点不对了，“这样啊。”他说。

特雷弗点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比尔摇摇头:“有什么问题吗?特雷弗，这是我听到过最无理无边的事儿了。难怪你在练习中表现得死气沉沉的，你自己都不相信这件事!”

特雷弗一脸问号:“但我就是想努力做一件简单、具体的事啊，按照您说的，所以......我有个叔叔，这很清楚明白，他想花20万美元让我吹个大泡泡，这也很具体啊，对吧?”

比尔接着摇头:“简单，是的;具体，也对，但你漏掉了最重要的东西。你这个简单具体的理由必须有它存在的现实意义!你得有个理由让自己相信你在做的这个事情是靠谱的，否则你就会丢掉真实感。没有了真实感，你也就没法把演员的信念投入到这个练习中。”

特雷弗更是一头雾水了:“真实感?演员的信念?我们之前讲过这些吗?”

“还没讲到，但现在正是个好时机，我们先讲讲什么是演员的信念。

“演员的信念就是让演员与众不同的东西，是一种特有的心理，让演员区别于普通人。演员的信念有暗示的力量，可以让演员觉得他的想象是真的，有时甚至比生活还真实。

“我给你举个例子。假设你从大街上拉一个真人出来，这个‘真’指的是非演员的普通人。你拿把真枪对着他的头，那人一定会吓得魂飞魄散，这是人的本性。而另一边，你找来一个演员，拿一把玩具店里的塑料枪对着他的头，会怎样?他会飙出冷汗，真的吓得抖起来。因为对他来说，这塑料枪就是真枪!是演员的信念让他把这支塑料枪当成了真的。”

雷格笑了:“比尔，您说的这个像是我们那儿的一种原始宗教。”

比尔面向他:“你说得没错。生活中和演员的信念最接近的就是宗教信仰。宗教信仰者必须使自己完全投身于该宗教奉为真理的信条中去，他们必须毫无保留地接受这些信条，没有二心。的确，宗教信仰和演员的信念非常相似。

“比方说，如果你不接受圣母无原罪始胎这个信条，就不能成为天主教徒。假设你真的是名天主教徒，你的内心有个声音却在说，‘嗯......我不知道。我觉得听着有点不可信。’啊哈!这可不成体统。你们明白这个意思吗?同样的道理，如果你不相信耶稣基督是上帝的儿子，被钉在十字架上受尽折磨而死，但又死而复生来为人类赎罪，你也成为不了真正的基督徒。

“我再强调一下，没有人能证实演员的信念这回事，就像宗教信仰一样，信仰就意味着全盘的接受。就如同你我演一出戏，剧本说我是你的父亲，那你就得是我的儿子，就是这样。我不会质疑这个信念，它就是这个样子。我说完了。”

雷格点了点头，比尔继续说:“我一直觉得很有意思的是，在我们生命的某个阶段，人人都有演员的这种信念感。这种感觉我们生来就有，所以孩子天生就是出色的演员，因为想象是他们亲密的伙伴。对于小孩来说，他们很容易模糊现实和想象的界限，他们太擅长干这个了，他们有时候会把现实和想象搅在一起。但最终孩子还是会长大成人的。大人很少有能成为演员的，因为大人驯服了自己爱玩的天性，屈从于社会认可的模式，比如说，大人打高尔夫球、打网球、打桥牌，等等。而演员就是个子长大了的孩子，有着大人的模样，但一辈子都爱玩小时候的牛仔和印第安人游戏。《哈姆雷特》就是穿着华丽外衣的警察抓小偷的游戏。”

比尔又看回特雷弗，说:“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不赞成你做的这件事了吧?”

“我想我明白了，”特雷弗说，“您是不信我有一个这样的叔叔，愿意花20万美元让我用泡泡糖吹一个30厘米大的泡泡。”

比尔摇摇头:“我信不信这个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现在能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你觉得这个理由站得住脚吗?”

沉默了片刻后，特雷弗摇了摇头，说:“好吧，这事是有点离谱。”

“这就对了，”比尔说，“用这种稀奇古怪的理由去做事，太有悖常理了。没错，生活中我们是会遇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事物，但你们不能依仗这些离谱的理由去做事。或者你也可以这么想:这世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一些是大概率的，一些是小概率的。你要找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就要去大概率的事情里找。你要找的理由如果是属于那种概率极小的，那基于它所做的事就会连你自己都觉得不可靠。如果你认为这事靠不住，它也就没法真的激发你相信它。”

比尔拿起他的点名册伸手递给特雷弗，“给你，”他说，“我跟你说，我真是太讨厌记来记去的了，你想找份活儿吗?我付给你钱，你把大家的名字按字母顺序打到这个册子上。这事花不了一两个小时的时间，你愿意干吗?”

特雷弗走上前接过了点名册，“可以啊，”他说，“您打算付我多少钱呢?”

“付你?三百万美元。”

特雷弗“哼”了一下。

“怎么了?”

特雷弗举起薄薄的点名册，说:“三百万美元把这个按字母顺序排好?”

比尔盯着他:“这钱你不想赚?”

“不用了，我根本不信您会—”特雷弗突然打住了，“好吧，我明白了。”

比尔还是直勾勾地盯着特雷弗:“那如果我说付给你50美元呢?”

特雷弗想了下，点点头:“嗯嗯。”

“嗯嗯?”比尔问。

特雷弗笑了:“嗯嗯的意思就是‘好的!我接受。马上开工!’”

“你明白区别了吧?”

“您讲的道理是，我找的理由必须可以说服我的演员的信念。”

“是的，”比尔说，“必须得是你觉得真实的东西。”

“您能再讲讲真实感吗?”

“真实感是演员要具备的一种最重要的东西，”比尔说，“它是衡量可能性的指示表。它是一种直觉，它会告诉你:好的，这个情境下可以让我投入我的信念。或者:不成，这太不靠谱了，我不信这个。”

比尔面向大家:“真实感源于你们全部的生活经验——也就是你是如何理解正常生活的。对于你们的表演，它的价值可谓无穷。桑迪说过，‘演员要是没有真实感就如同长跑选手得了静脉曲张，这可是个要命的硬伤。’所以设计个人活动的时候，不要从古怪离奇的想法开始，而是要脚踏实地。敏锐的真实感是演员弥足珍贵的法宝，就如同六分仪对于古代的航海者一样，必须被奉若珍宝!绝不能以任何

方式滥用，以免它受到损坏而失灵，无法指引你完成淋漓尽致的表演。”

乌马举起了手:“比尔，我们怎么判断某个理由是否有真实感呢?”

“很简单，你先给自己假设一个问题‘如果这么做的话......’，如果你想到某项活动发生的可能性让你为之一振—那你就碰上了对你的表演大有帮助的东西了。”

“我想让你们来想一想，”比尔说，“想想合理的理由对你们的演技发展有多重要。只有演员能问出‘为什么?’，才能开启创造力的大门。

“每名优秀的演员都必须对自己做出某个行动的具体原因谙熟于心。但你们要记住，这些原因因人而异，差别巨大。你给这个人50美元，他也许就能夜里3点起床，钻进危险的煤矿干上一天的活儿。如果你给另一个人5000美元让他早起10分钟，他没准会嗤之以鼻。

“只有发掘出自己内心真正的行为动机，才能解开你深藏的所有天赋。你必须问自己:什么能让我充满激情?什么让我厌恶?什么想让我杀人?什么能让我光着脚穿过一片满是玻璃碴的路，从这里走去旧金山?我愿意为了什么放弃一切?我会为了什么愿意从桥上跳下去?这是演员要做的功课，也是艺术工作者要做的功课。

“我跟你们讲啊，所有的艺术都是基于这种假设的。米开朗琪罗曾经想过怎样才能把大卫伟岸的身躯从石块里解脱出来;印象派画家曾经想过怎样才能让一幅画表现出的不是实景，而是光在风景中给他们留下的主观印象;莎士比亚曾经想过如果一个维罗纳显赫家族的小伙子爱上了一个年纪相仿的来自敌对家族的姑娘会怎样，所以他给我们留下了《罗密欧与朱丽叶》。

“这就是假设的强大力量!你们要记住，对于艺术工作者来说，‘是什么’从来都不是个重要的问题，重要的问题是‘会是什么’，因为它会激发出演员的想象力。生活永远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美好或是糟糕。欧内斯特·海明威说过，‘一个好作家要具备的，除了诚实外，就是想象力，他从经历中学到的越多，想象得也就越真实。如果他能使自己的想象达到足够真实的程度，那大家会以为他写的东西都是实际发生过的。’这种说法也适用于演员。”

乔恩和谢丽尔是下一组。短短几周的时间，这两个演员就有了明显的成长。谢丽尔那种甜美农场姑娘的气质里有了一股钢铁般的硬劲儿。她在练习里负责做事。她在一个纸板上用糨糊、剪刀、美术纸又拼又贴地忙乎着。随着她的动作，纸板上浮现出了一幅复杂的拼贴画，给人的感觉就像达·芬奇在西斯廷教堂天顶画的《创世纪》，原来谢丽尔是拿了这幅画的图片当作她的完美标准。她做的这件事很有意思，她也非常认真，但好像看不出她有什么情绪上的变化。

乔恩那部分干得也很漂亮。他反复证明了自己拥有一种演员难得的本领，就是无论练习把他带向何方，他总能从容应对。他不着急，顺其自然，一点都不吃力。他听得用心，回答得也有自己的味道，所以他在练习中的一言一语都十分有吸引力。他有很强的感悟力和理解力，人也幽默风趣、真实自然。

比尔让他们结束了练习，说:“你们的练习做得还可以，但谢丽尔，你一直在干什么啊?”

“我在给我妈妈做生日卡。”

“哦，”比尔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说:“真的吗?”

谢丽尔脖子往后一挺，有点愕然:“您是问今天真的是我妈妈的生日吗?是的，真的是。”

比尔眉头一锁:“哦，那我们得说说这个了，你干这事其实不太好。”

现在轮到谢丽尔皱眉头了:“为什么不好啊?”

比尔摸了把自己的胡子，说:“因为你做这事时没有丝毫的表演。在这儿我们是怎么给表演下定义的?”

谢丽尔脱口而出:“表演就是在想象的情境中真实地生活。”

“对啊。但今天在课上你是真的给你的真妈妈做生日卡，而她的生日也真的就是今天。这就不太好了。因为你不是在想象的情境中干事，而是在真的情境中做事。虽说现在这点看来微不足道，但长远来看却会毁了你。你不能把生活中的真事搬到练习中来，这样以后会出问题的。”

雷格举手了:“比尔?那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呃......我今早收到通知，我被赶出了我租的公寓。”

比尔的眉毛立了起来:“赶出来了?真的?”

“真的啊，”雷格说，“一点也不是在开玩笑。没事，别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房东就是个混蛋，我会搞定的。但我想说的是，我今天本来打算在课堂上做的事就是—我一气之下要给法官、房东、房东律师、住房委员会写信。那样的话我就能—”

“不可以，”比尔说，“你不能用这个。如果这是真事的话，你就不能用这个做练习。”

雷格往椅子上一沉，说:“好吧。”

“你上午刚收到通知被赶了出去，结果下午来上课就想拿这事当练习，这可不成。你明白为什么不成吗?和谢丽尔那件事一样，都是没有用到想象。让你们在练习中动手干事的理由就是用这件事带你打开通往想象世界的大门。但如果你用的是生活中的真事，这门就打不开了。如果开不了门，你也就到不了你天赋的源泉，而这源泉正在你的潜意识中汩汩地冒着泡呢。真实生活永远不会像你想象中的那样糟糕透顶或是奇妙无比。

“桑迪说过‘演员就像冰山’。他的意思是人们在表面能看到的只是演员真我的十分之一。而那剩下的十分之九，才是真正有意思和让人兴奋的部分，而他们的这一大块真我就藏在了水面以下。这水面以下藏起来的部分满满的都是他们的天赋。”

比尔面对大家说:“我想让你们这样想:真实的世界和想象的世界就像油和水，没法融合在一起。或者我应该这样说，真实的世界和想象的世界不能融合，但有一个例外很重要，就是你可以把真实世界中事物对你的意义用到表演中去。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大家都一脸迷惑。

“我来解释。我们一起回到谢丽尔的事情上。”比尔说，“我们假设她想做一件和她妈妈有关的事。她妈妈是个真实存在的女人，而且我想她对谢丽尔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对吧?”

谢丽尔点点头。

“好，那说白了就是谢丽尔可以把她妈妈用在自己的任意想象中。如果她妈妈得了癌症，在医院奄奄一息，谢丽尔要去看她最后一眼，会发生什么?如果谢丽尔要把她和妈妈在一起的美好时光都记下来，让妈妈知道她对谢丽尔有多重要，让妈妈知道谢丽尔永远都不会忘了她，会怎样?你会怎样，谢丽尔?

谢丽尔把一只手撑在了嘴边，她眼睛湿润了，显然这事让她难以自控。

“好，”比尔转向了大家，指着谢丽尔说，“我就这么简单一假设，大家都看到她瞬间的反应了吧?那就是一个真正的演员应该有的反应，给出哪怕一丁点的提示，让他们想象到会触发自己感情的情境，他们就会做出这样的反应。那我们再试一个。谢丽尔，你有男朋友吗?”

谢丽尔脸一下通红，点点头，“我有。”她说，“我很爱他，但我们是异地恋。他在伦敦住，这些日子我们只能每个月见一次。”

“这样啊。”比尔转过去面向大家，“那这个男朋友也是真的了，而且对谢丽尔来说也很重要。这次，她还是可以把她对男友的这份感情用到她做的事情中去。如果谢丽尔想把这个地方装饰成她俩的浪漫小窝，等男友来的时候共度二人世界，会怎样?她想象着她的男友漂洋过海长途飞行到这里，此刻他已经坐上了肯尼迪机场的巴士向她而来，半小时后就会出现在她的面前。谢丽尔装饰房子的完美标准就是让她的男友对这里欲罢不能，想要放弃英国的生活搬来美国和她一起开启新生活。谢丽尔，你会有什么反应?”

从谢丽尔眼里闪出的光就知道，她已经浮想联翩了。“非常好，我们这就上正轨了。”

比尔对大家说:“你们明白其中的意思了吗?虽然真实的世界和想象的世界不能混为一谈，但你们可以把自己对生活中的人或情境的感情投入表演中。其实这也是你们必须要做到的，好让你们的表演真实而具有个人特色。

“你们还得清楚这一点:把真人用到练习的想象中去并不是什么精神有问题的表现。你可以想象妈妈住进了医院、自己爱上了邻居、向老板报复、给受了欺负的妹妹出头、给偷腥的另一半点教训等等。这些事情虽然是虚构的，但能反映出你的真实情感，而这些情感就是真实的部分。表演的时候不可能真的再重过一遍自己的人生，你必须要把想象融入进去。”

就快下课了，比尔说:“现在是时候给我们的练习加上最后一个元素了。从今以后，你们要给自己做的事情加入一些合理的紧迫感，这里的关键词是合理。

“我们其实已经涉及这点了。还记得我提出要让谢丽尔把这里装饰成浪漫小窝吧?我当时说她男友已经在肯尼迪机场落地，正往这里赶，半小时就能到。谢丽尔，你来回答我下面的问题。我们都知道如果真的用心做，那装饰这个地方会是个挺难的事。但如果我现在跟你说你只有半个小时来做这件事，你觉得怎么样?”

谢丽尔已经回到了她的座位上，她仰起脸看看比尔，摇了摇头:“没戏，想把屋子装饰成我理想的样子?那点时间根本办不到。”

比尔扬了下眉毛:“你的意思是半个小时来干你的事是不合理的?”

谢丽尔使劲地点点头:“首先我得先把公寓打扫一下，让它一尘不染。然后得把桌子布置得美美的，摆上些花，四处放上蜡烛，再在床上撒上玫瑰花瓣。然后我自己还得穿衣打扮。”

“那你觉得多长时间合适?”

谢丽尔想了想:“如果抓紧的话，我两个小时能搞定。”

“好，”比尔说，“为了能更锻炼你，我们就定一个半小时吧，这够让你火烧眉毛的了。”接着他又转向大家，“你们明白我说的意思吗?合理的紧迫感既会推着你向前，也会给你造成影响。谢丽尔给自己定一个半小时而不是三小时来装饰这里，因为她知道三个小时太宽裕了。用三个小时装饰这个房间和打扮自己太容易了，激发不了她。

“把时间定得越紧越好。谢丽尔如果没有在一个半小时内把这个屋子收拾得漂漂亮亮的，那等她男朋友到了也就没有了惊喜，没法把他留在美国了。谢丽尔，这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谢丽尔绷着下巴，冷冷地瞪着比尔:“不是。”

“那我想你得快点动手了。”比尔对大家说，“为了有身临其境的感觉，你们给自己设定的完成时限一定要合理。时间合理就够了，不要多。还记得我们说一个好的练习活动需要什么条件吧:要是一个具体的活儿，要找一个完美标准来树立难度，要有一个简单但具体的理由，还要有合理的紧迫性。这些可以促使演员在表演中体会到什么呢?”

“被激活的感觉，”亚当说，“就像两根木棍搓出来的火花，摩擦得越厉害，火花就越大。”

“是的，”比尔说，“就是这样的。以后我想在这里看到更多的摩擦，很多很多的摩擦。”

接下来大家又练了好几天。虽然时不时还是会有一些小问题难逃比尔的法眼，被他叫停并纠正，但学生们大体上已经抓住了他讲的要义。

现在一做练习，学生们干事的时候有很多要注意的地方:做的这个事要具体，得有一个完美标准，还要有简单、具体的动机，以及一个时间限制。乍一看，好像是不干活的那一方会轻松很多，但事实并不是这样。不干活的这个人必须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搭档身上，对他们的一言一行给出反应，要抓住那些给他们带来冲动的所有瞬间，一个也不能漏，要紧跟练习的走向，不管它导向何方。

有一次肯尼和安伯做练习，肯尼要用水彩在画布上给安伯画一幅肖像画。比尔立马叫停了他们的练习。“不成，”他说，“这样不成。你的搭档成了你做这件事的一部分，不能这样。你得把你做的事和你的搭档分开。”

“为什么?”肯尼问，“我干这件事是有理有据的。”

“这我相信，”比尔说，“但你的理由、手上干的活儿、做这事的一切都不能和你的搭档产生任何关联。”

“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把两边联系起来，你就可能开始编排这场戏，也就是你们会按照这个情境来表演，而不是跟随直觉对彼此作出反应，让每时每刻都充满不确定性。”

“一个好的练习活动会有足够的难度迫使你去集中精神，这样你在做事的时候，你搭档的反应就会突然打断你，让你一惊。这样的打断会让你猝不及防，会给你个措手不及，把你的本能反应给逼出来。这时候你的任何反应都是冲动的，都是下意识的。”

比尔摸了摸下巴:“所以以后你们不要把搭档牵扯进来，现在我们再把对练习活动的描述调整一下。今后，我们说的练习活动都是指独立的活动。‘独立’意味着你在练习中做的事情在方方面面都不能与你的搭档产生任何关联。

“你们可以这么想。假设你们要表演一个场景:你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有人按响了门铃，你被吓了一跳。什么会是演这一幕的最好方式呢?不是你坐在那里等着门铃响，然后假装被吓了一跳。而是你去干一件什么事，让你的精神完全集中在这件事上，比如可以试着去写一写十四行诗，当你全神贯注写诗的时候，门铃响了，你才会真的被吓一跳，就好像从梦中被门铃惊醒一样。”

“而门铃和十四行诗是完全不相关的。”道姆说。

“没错，”比尔回答，“它们独立于彼此，这也是为什么它们会对彼此产生影响。如果你把它们关联上了，对事情走向的各种预期就会不知不觉地溜进来，这个时候，你就没法真的被吓到了。一项好的活动可以让你聚精会神得忘掉你是在做练习，只有这样，你才能被打个措手不及。

“你们还可以这样想:我们现在做的练习就是做事的一方专注于自己手头的事情，并对听进去的话做出回应，而另一方做的就是观察、聆听和回答他所看到和听到的。”

第六章 放下一切防备，用心去体会

“你要有博大的胸怀，

才能通过他人发现整个世界。

整场音乐会中，你只是演奏小提琴，

只有认清了这点，你才能放开自己，

融入整片音乐的海洋中。”

——雅克-伊夫·库斯托(Jacques-YvesCousteau)1

一天，蒂龙和瓦内萨做了一次特别生动的练习，之后比尔脸上绽放出了笑容，他一边用手指轻叩着桌面一边说:“好，练得不错。接下来我们来点有意思的。从今天开始我会让你们的表演从入场开始。亚当，过来让我们看看你选的练习活动，你打算干什么?”

“我要为一首歌的谱子转调。”

“好的，”比尔说，“那坐下来开始吧。”

亚当坐下了，比尔朝门走去，边走边回头说:“练习从不干事的那个人开始，他先走到门外，然后等一下，让屋里的人做一会儿他的事，大约几分钟后，屋外的人再敲门，随后不等屋里的人回应就马上进屋，然后练习正式开始。”

亚当扭过头问:“所以......比尔，到底是谁先开始?”

“练习实际上是从敲门的那一刻开始，接下来是屋里做事的那个人听到敲门后的反应，这时进入到重复练习的阶段，然后就按部就班了。我给你们示范一下。我先敲几下门试试，可以吧?”

“好的。”

比尔走到工作室外，关上门。一会儿工夫，我们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随后比尔开门进来站在了门槛处。

亚当扭头看着比尔，“门敲得很急啊。”他说。

比尔露出了笑容:“挺好的，听到我这么敲门，你有了这种反应。敲门声就像重复练习里你搭档说出的话，明白吗?你听到敲门声后的反应让你有了说话的冲动。”

亚当点点头:“明白了，敲门声给了我什么感觉，我就说什么。”

比尔点头:“是的，你不用说‘请进!’‘谁?’或‘什么事?’之类的，那都是我们平常说的客气话，而我要求你们做的是什么?”

谢丽尔回答:“有什么就回应什么，不要搭话。”

比尔点头:“说得对。我们再试一次，看看我要是这么敲你有什么反应?”比尔没有走出去，他缓缓地在门上敲了四下，像哀乐的尾声。

亚当说:“听起来很悲伤。”

“好的，”比尔说，“那这个呢?”他在门上敲起了伦巴式节奏。

亚当把脸从桌上抬起:“什么，您是在装可爱吗?”

比尔冲他挤挤眼:“什么，我是在装可爱吗?”

亚当说:“我就是这个意思，您是在装可爱吗?”

比尔说:“我没在装可爱。”

亚当翻了个白眼:“您没在装可爱?”

“你们看明白了吧?”比尔停下来问大家，“借助这扇门我们要这么来练习:先是屋外的人敲门，跟着进屋，然后是里面干事的人听到敲门后的反应，接着，重复练习开始。从屋外进门这一动作推动了练习向前发展，这是你们交流的新方式。”

肯尼举起了手:“那我们是不是得知道为什么进屋啊?”

“现在不用，你们现在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是完全随意地走进来。也就是说，你进来就是为了来做重复练习。换句话讲，你进屋只是为了配合你的搭档来完成练习。这是在训练你在毫无戒备下的反应，很不容易的。

“你们要想表演的时候放下戒备，就得进入一种很特殊的状态，这个时候你的情绪、身体、精神全都统一在这个状态中，我把它叫作创作状态。对演员来说这很重要，尤其是在我们开始今天这种练习方式后，你们都得进入这种状态。

“怎么来描述这种状态呢?在创作状态下，你是完全放松下来的。这时候的你很敏感、毫无保留地把自己袒露出来，来者不拒，有什么感觉都会全然表达出来。创造状态下的你会有一种豁出去了、闯四方的感觉。你完全放开了，不管那么多了，爱怎样就怎样了。你只关心这一路上够不够刺激，而路要去向何方就随它去了。你完全着迷于这种前路未卜的状态。

“在创作状态下，生活就是一场天不怕地不怕的闯荡，其中每分每秒带来的刺激都让你着迷不已。在这种状态下，人们看不到演员那种小心翼翼、缩手缩脚的表演，演员不会害怕自己出错或是总想着要怎么表现出某种场景。在创作状态下，你会把那些都抛到九霄云外，坦然接受未知带给你的自由。这种感觉就像从山坡上俯冲下来，完全不控制自己，任自己冲向哪里。以这种状态表演是一种非常刺激的体验，而观看别人这么表演也是同样刺激的。”

比尔朝他的桌子走去:“米米、道姆，你们来前面先开始，你俩谁是干活的那方?”

道姆手里攥着一个装着东西的小塑料袋，“是我。”

“好，”比尔说，“米米，新加进的这部分你明白了吧?你先出去，在门外等几分钟，之后用某种特别的方式敲敲门，接着就走进来，我们看看会发生什么。”

米米出门了。道姆看了看表，准备开始。很快他就投入到了自己的事情中。从我的位置看，他好像拿出了一本支票簿和一些便条纸，还有一份看起来很正式的表格，表格下方有签名。他看起来小心翼翼，简直是谨小慎微，原来他是想把表格上的签名模仿到便条纸上。他黝黑的面颊上刻着紧张的神情，一看这就不是个容易的活儿。

就这样大概过了三分钟，门突然被捶响了，那声音就像特种部队在用夯锤破门。道姆真的被吓着了，他从椅子上蹿了起来。接着门开了，米米迅速钻进了屋内，然后把门一关，站在那里，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道姆一下子就火了:“你干什么啊?”

米米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我干什么啊?”她呆呆地重复，道姆的怒吼把她吓着了。

“对，米米，你干什么啊?!”道姆吼道，随后摇摇头，又回到手头的事上。

他俩瞬间像被隔开了一样。道姆低头忙他的事，专心致志地模仿签名，那样子就像外科医生正在给病人做手术，性命攸关。米米完全被忽略了，看起来微不足道，孤零零地站在门前。道姆的突然爆发吓得她喘不上气，“对，米米，我干什么啊?”她问道，声音听起来像被吓坏了的小女孩。

而道姆的声音却斩钉截铁。他誊写的时候出了个错，用拳头捶了下桌子。“对，米米，”他说，潜台词是:去你的。“你——干——什么啊!”

“别这么跟我说话。”米米小声说，她的眼睛左顾右盼，好像在找些什么。

道姆扭头向米米射出两道目光，眼里的杀气足以让米米当场暴毙。“别这么跟你说话?”道姆说，接着又回到他的事情上。

米米有一阵子没说出话来，她好像忘了自己在哪儿。比尔探身向前，悄悄地朝米米说:“快重复啊，米米!”

“别这么跟我说话。”米米开口了，她四肢开始颤抖，眼里涌出了泪水。而道姆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他是背朝着米米的，完全沉浸在手头的事情上。

比尔又探身向前:“道姆，重复啊。”

“什么?”道姆说，好像听到的声音来自千里之外的电台。

“道姆，重复‘别这么跟我说话’。”

“去你的吧。”道姆突然回过神来，抛给了米米这么一句。

“去我的吧?”米米说，她四肢抖动得已经快痉挛了。

道姆一边盯着纸在上面画线，一边说了句:“对，去你的吧，你这个蠢货。”

听到这话，即使远远坐在观众席的我，也感觉像是脸上被人抽了一巴掌，其他人也是如此。道姆的恶言恶语让米米彻底崩溃，之前的她还在崩溃边缘颤颤巍巍、脆弱得不堪一击，而现在她爆发了。刚才的米米眨眼间不见了，现在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尖声嚎叫的女妖，“你不能那么说我!你不能说我是蠢货!”

道姆跳了起来，朝米米冲过去:“我想怎么叫你就怎么叫你，去死吧，我在干活呢!”

“你在干活呢?!”米米疯了，她用拳头捶门，“你在干活呢?!”

“我在努力集中精力干活!”道姆大吼。

“哦，你在努力集中精力干活?”

“快滚!”

米米又往后缩了一下，好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道姆又逼近了她，米米像被逼得无处可逃的小动物一样。“你在努力集中精力干活，快滚?”她说，她已经吓得完全不知所措了。

道姆指着门，“滚!”他大吼，“快!滚!”他抓起门把手一把拉开了门。

米米开始哆嗦，“我不想出去。”她脱口而出。我的余光扫到了观众席上的特雷弗，看到他点了下头，我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在这种情况下米米的这个反应太反常、太不恰当了，必然是真实反应。

这一刹那，道姆好像知道了自己在干什么，他站在那里，米米像只被打了的小狗，抖抖索索。道姆的肩膀耷拉了下来，他的怒气已经释放完了，眼睛一直盯着米米，“你不想出去。”他重复。

米米望着道姆。非要我形容的话，我觉得她现在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陷进了自己的回忆，也许这个练习碰触到了她以前的一块旧伤疤。她目光呆滞，若有所失，“我不想出去。”她重复。她那副样子，好像内心的情感堤坝被冲破了一样，某个很久之前、被小心看守的东西像洪水一样涌了出来。“我不想走!我不想走!”她痛哭流涕。

简直难以置信，米米竟然倒向了道姆，道姆赶紧双手环抱把她给托住了。米米把脸埋到了道姆的怀里，开始哀号。不是一般的哭泣，不是号啕大哭，也不是抽泣，而是像哭丧一样的哀号，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这种说不清是悲痛、恐惧还是什么的情绪已经让米米完全沦陷了，情绪之猛烈，已经没有什么可阻挡。

这次的练习给全班带来了一波猛烈的冲击。虽然之前在比尔的课堂上大家也目睹或是亲身经历了各种本能的情绪释放，但和米米的这次爆发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这次爆发的根源要深得多。比尔叫停了练习，等米米慢慢平复下来。道姆用双臂撑着米米，米米抽泣着，慢慢地她的呼吸平稳了。比尔等米米缓过神来后，让她和道姆坐下，能舒服点听他和大家讲话。

“我之前就说过了，进门来是很难的。你所有的防御机制在你进门的时候都会跳出来保护你，以免你受到伤害。实际上你的防御机制还会过分活跃，因为除了屋里的人，你进门的时候面对的是一片未知，心里没有着落。

“我们来对比一下。如果你进门是为了干一项独立的活动，那这项活动一下子就成了你的救星，因为你的全部注意力可以放在这件事上，比如要在你妈妈下班回家前把她抽奖得来的瓷盘子黏好。一旦你手上有活儿忙了，注意力集中了，你的精神就有了很具体的东西可以寄托。但在咱们的练习中，你进门的时候有什么可以牵扯注意力吗?什么东西都没有，也没有幻想，没有任务要去完成，你有的只是另外一个人，这个人也许粗鲁、卑鄙、开心、野蛮、难以捉摸，或是多多少少带有其中的某些情绪。除了这个人，进门的人是没有地方可以安放他的精神的，所以我说进门是个很艰难的过程。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大家点点头，比尔继续讲:“把精神放在一件事物上远比放在一个人身上要轻松得多。比起你要在支票上伪造的签名和给祖母庆生要烤的蛋糕，人可是要难捉摸得多。你进门的时候，一定要把注意力全放在屋里那个人身上，让自己完全处于被动的状态。你站在他面前，就像一丝不挂一样，脆弱无比。他朝你丢来什么，你都得接着，不能左右自己的反应。此外，你要把每时每刻的感受都放在心上，如果你搭档说的话在现实生活中会伤害到你或者惹你生气，那练习中你就得让这话同样伤到你或是激怒你。卸下全部防备对大部分人来说都不太好受。

“但你们要这样想，把自己的内心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是一个演员的价值所在，这实际上也是演员最重要的属性。只有把自己袒露出来，你才能让情绪自由地宣泄，才能让观众欲罢不能。而我下面要说的一点，可能会让你们感觉好很多，就是当你能够很坦然地把自己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不再害怕脆弱带来的危险之时，也就是你变得强大之时。因为一个人要是能说服自己去体会生活、感受生活、屈服于生活，是需要拿出极大的勇气的。演员的座右铭应该是‘放弃、妥协、投降’。

“亨利·戴维·梭罗说过，对于生活的目标‘......清醒地前行只是一部分，接下来还要纵身跃进黑暗，才能通向成功’。我现在就要你们‘纵身一跃’!真正的演员是值得我们敬佩的，因为他们是芸芸众生中有勇气迈出这一步的人。”

比尔继续说:“走进门就意味着你要卸掉自己的控制欲，而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几乎一辈子都在想方设法地控制自己生活中的一切，为的是能够保护好自己，抵挡住命运残酷的明枪暗箭。如果最后我们成功了，结局就是孤苦伶仃、空虚苦闷，因为你切断了人性的本源——与他人的交流。

“我记得我读过艾略特(T.S.Eliot)对一位诗人的评论，核心是说他觉得这个人的诗写得不好。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吗?因为他觉得这个人诗中应该有意为之的地方却不着痕迹，而应该不着痕迹的地方全都变成了有意为之。差劲的表演和这个有很多相似之处。我问你们:在咱们的练习中，有一件事一定要发挥主观能动性去把它准备好，你们知道是什么事吗?”

先开始全班没有人举手，等了一会还是乌马举手了，带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说:“就是那项设计好的个人活动，那个干活的人需要发挥好主观能动性。”

比尔露出了笑容:“说得对，练习中所干的活需要你主动地投入精力。首先是要选出一项活动，然后找出一个迫使自己去做这项活动的理由，还要找到完美的标准好制造出难度，接着是设定合理的紧迫感—这些都是我们之前讲过的。之后呢?你就要全情投入地开始做这件事了。从这时开始，一切就不需要你的掌控了。你做事的时候，和搭档间发生的任何情况都应该是无意识的，就像自由落体一样。

“而在练习中，差劲的演员干事的时候是颠倒错乱的。他们在本来应该用心的时候听之任之了，却想要控制和搭档之间的交流，使得本来应该自然流露的东西打上了刻意的痕迹。我告诉你们:你们干事的时候是要用心的，要用心把它做好。而你和搭档之间的交流要做到完全出自本能，不受任何控制。只有这样，你那十分之九的沉在水面以下的本能才会慢慢浮现出来。道姆，告诉我，你刚才练习的时候在做什么?”

“我当时在支票上伪造我室友的签名。”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道姆叹了口气:“他总是不按时交房租，结果房东现在威胁要把这事交给他的律师处理，如果今天下午三点前不给房东现金，他就会下通知把我们赶出去。”

“等一下，”比尔说，“你是说得付给房东现金?”

“是的，因为我们已经欠了三个月房租了，房东气死了，说他这次只收现金。他不想有任何变数，怕收到空头支票。可我那白痴室友现在人在欧洲，所以我得跑去银行把他的支票给兑成现金。我得当着银行柜员的面，在支票上模仿出他的签名。”

比尔看着他:“你得模仿得和那个签名一模一样，对吧?”道姆看着比尔，点点头。比尔转向大家:“好，那道姆当时是在做他的个人活动。我们之前讲到了，做这项活动是受他意识控制的，因为他需要主动把注意力都投入到这件事上，在他的主观意识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也就没有什么精力再去管练习中要重复的对话了，只能后知后觉了。这时候，我们可怜的米米走了进来，他俩开始互动。练习要求道姆必须要做出真实的回应，不管他当时有多么专注于手头的事情，这时什么该出现了?”

安伯举手了:“无意识的部分。”

比尔点头示意安伯:“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练习中的活动，也就是做的事情，是我们可以有意识控制的，但和搭档的互动必须是无意识的。”

比尔喜笑颜开，“说得非常好，”他说，“这就是我讲的意思。你们还记得道姆说，‘去你的吧，你这个蠢货?’那一刻非常好，完全是自发的、鲜活的情绪。你们看到米米的反应了吗?同样也是不由自主的。道姆的爆发太突然了，把米米吓了一跳。对于一个演员来说，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吓个正着，应该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比尔继续说:“关于有意识和无意识，如果进门的那个人状态对的话，他应该一直处于无意识的状态。因为他如果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搭档身上，就没有什么精力关注自身或者左右自己的反应了。这点刚才米米就做得非常好，你们还记得她说‘我不想出去’吧?这句话和练习没有任何关系，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米米八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但这没关系，重要的是这句话来自米米纯粹的本能反应，这就是我们练习的目的。”

米米看着比尔，点了点头，但什么也没说。

比尔说:“走进门的那个人得让自己像一片风中的羽毛，随风飘落，而这风就是他搭档的反应。或者也可以想成是一块小木板，在汪洋大海上漂流，随波逐流。但你不能骑上木板去划水，左右它的方向!这也是为什么在练习的这个阶段我会对你们有这样的要求:进门的时候不要做好怎么去演的准备，而是要卸掉所有防备，把自己暴露在未知的面前去体会一切。”

肯尼举手了:“但如果你进门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比尔耸耸肩:“那就站在门那儿啊，等着看会发生什么。到最后总会有点什么事的，但你永远猜不出会发生什么。演员可以通过进门这一刻学到迈斯纳的一个最基本的表演法则:‘不要刻意准备，事情来了，就顺应你自然的反应。因为你的反应不由你控制，而是被你的搭档激发出来的，取决他的所作所为。’

“如果你们读过桑迪·迈斯纳的书，可能会记得他举过一个很妙的例子，叫‘掐一下和哎哟’。意思是这样的，如果剧本上有一句台词，比方说是‘哎哟’，你不用发愁怎么说出它，只需要找个人，让他在你背后使劲掐一下，这句台词自然就会从你口中出来了。由此可以推出，如果想改变你喊‘哎哟’的方式，调整一下掐你的力度就可以了。比如说，导演跟你讲，‘我需要你讲这句台词时再痛苦一点’，那你就应该让搭档掐你的时候再用力点。优秀的演员都是这么做的，只有那些不入流的演员还停留在控制自己如何把台词念出这种感觉的阶段。”

肯尼和安伯是下一组。肯尼出了屋，安伯在屋里准备她要做的事。她坐下来，摘掉了手表，然后从包里取出一个粉色的礼品盒。盒子包装得十分精美，有蒂芙尼的风格，只不过是粉色的而已。她拿盒子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好像捧着一枚法贝热彩蛋。接着她又从包里掏出了一些工具:一把剪刀、一卷透明胶布、一个胶棒、一枚镊子和一把小刀。然后她像拆炸弹一样小心翼翼地拆开缠在盒子上的绸带。她解开绸带上的蝴蝶结，小心地放在一边，接着用小刀的刀背一点一点地慢慢掀开盒子一侧的包装纸。她剥得非常细致，精美的包装纸上没有留下一丝褶皱，她松了口气。接着她把盒子转了一个方向，看了看时间，点了一下头，又开始剥这边的包装纸。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很轻快的一声，像橡果从树上落下掉在木板上的声音。安伯抬头看到门开了，肯尼欢快地蹿进了屋里，乐呵呵地像个圣诞老人，他站在那里，满脸堆笑。

“真够烦的。”安伯说，她摇摇头又开始忙手上的事，一丝不苟。

“真够烦的?”肯尼笑了，好像在回味一个好玩的笑话。他完全没抓住安伯话里的意思，安伯明明是在嫌弃他，他却对此没有丝毫反应。我瞥了眼比尔，想看看他有没有留意到。比尔确实发现了，但可能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没有打断练习。

“肯尼，真够烦的。”

“真够烦的?”

现在安伯的厌烦之情已经表露无遗，“对，肯尼，真是太烦了。”

“你在干什么?”

比尔终于出手了:“肯尼，你问这干什么，安伯刚才可是在说你烦。”

“没关系，我知道她正忙着呢。”

“你可太理智了，她那是不愿意搭理你，有人那么冲地跟你说话，你没什么感觉吗?”

肯尼站着的身子歪向了另一边，双手交叉抱起胸，“我也说不好，”他说，“感觉不太好?”

“对呀，”比尔说，“她那么对你，我觉得你是有感觉的，但这种感觉并不太好，所以你转而问她在干什么，想把这种感觉转移。生活中，没有人喜欢面对不愉悦的情绪，但如果出现了，你也不能回避。”

“我只是好奇她在干什么而已。”肯尼辩解。

“你就是在转移不好的感觉，”比尔坚持，“把你的手从胸前放下来，再试一次。”

肯尼耸耸肩，转身面向安伯，开始观察她。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看着很认真。”

安伯手上的活儿一直没停，现在另一边的包装纸已经被完全掀开了，我们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是一个首饰盒。“我看着很认真?”她嘟囔了一句，好像在说梦话。

“是的，你看着很认真。”肯尼说。他还是一副心花怒放、神气十足的样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好像在给人表演唱歌一样，我发现他平时也老是这个样子。

“是的，我看着很认真。”安伯重复，但现在变成了低语，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她干的事情中。

“是的，”肯尼说，“你真的看着很认真。”

安伯没回话。她又成功地掀开了盒子一侧的包装纸，暗自欢呼了一下，还兴奋地拍了下手，仿佛圣诞的清晨，一个小女孩发现了圣诞老人给她留下了她心仪已久的木马。她接着又去揭另一侧的包装纸，用镊子和刀背小心翼翼地剥，像医生做手术一样。

“是的，”肯尼重复，“你真的看着很认真。”

安伯低头忙着她的事，屏气凝神。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全神贯注。

“她听不到你说话，”比尔轻声说，“你有什么感觉?”

肯尼转向比尔，又把手抱在了胸前，全身摆出一副戒备的架势，“她的练习做得有问题，她应该听我讲话的。”他说。

比尔转向安伯，“安伯?”他叫，声音很轻，好像要把人从梦中唤醒一样。安伯起初还是没有听见，“安伯?”比尔又叫。

安伯突然抬起了头，她的手也跟着定住了，此刻她正剥着最后一侧的包装纸。她朝比尔眨了眨眼，“啊?”她说，“怎么了?”

“你刚才听到肯尼说话了吗?”

安伯迅速地向两边看了看，找到了肯尼:“没有，抱歉，肯尼，你说了什么?”

比尔又对着肯尼说:“她没有回答你，是因为她真的没有听见你说话。她完全投入到了手头的事情上，有时的确会发生这种情况。”

“这可不应该。”

比尔看着肯尼:“我更想知道的是，你对此有何感受?”

肯尼又把身子歪向了另一边，脸上挂出了他标志性的自以为是的笑容，“对什么的感受?”

比尔一直盯着肯尼，“她完全把你忽视了，你对此的感受。她完全没有在意你，你对此的感受。”

肯尼也继续看着比尔，带着他那副荒唐的笑脸。他又把身子歪向了另一边，暗自笑出了声来，好像正在回味自己刚想到的某个段子。他接着又看向比尔，但什么也没说。本来就尴尬的气氛变得更加别扭了。

“你看，你竟然对此无动于衷，”比尔说，“但实际上我觉得你是有反应的，你只是不愿意放任自己去体会这种感受罢了。”

肯尼的笑变成了纯粹的洋洋自得，他站在那里看着比尔，一言不发。

“再试试。”比尔说。

肯尼又把注意力放回到安伯身上，而安伯又沉浸在了她的世界里。过了一会儿，肯尼坏笑着，像约翰·韦恩(John Wayne)一样拖着长腔说:“外国佬儿，你搞来的这个粉了吧唧的盒子可够神乎的。”

安伯晃了晃脑袋，好像大梦初醒一样。她转向肯尼，手里正要把一侧的包装纸恢复原样。“你他妈的什么意思?”她说。

肯尼放声大笑，“怎么样?”他说，“这次成了吧!”

“不能这样，”比尔说，“还是不成，你坐下。”

安伯和肯尼回到了观众席。

比尔问安伯她做的是什么事，安伯说她觉得她男朋友花了很多钱给她买了份圣诞礼物，这让她面子上很过不去，因为她给她男朋友准备的是一份很小的心意，她怕拿不出手。所以她把她男友要送她的礼物偷偷地拿了出来，要打开盒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这样她就能知道应该给她男友花多少钱买礼物了。但她动作得快点，因为她男友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家了，在他回来前，她得把礼物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然后再把它按原样包好，让人看不出礼物有被动过的痕迹，而且她还得把礼物放回它先前藏起来的地方。

“要是你男友给你买了条钻石项链，而你只给他准备了一个便宜的小玩意，那该怎么办啊?”比尔问。安伯一下子脸红了，比尔接着说:“好，好，我明白了，挺好的。”

之后，比尔陷入了沉默。我感觉他是在想应该如何点评肯尼的表现。最后，他开口了:“你们知道吗，大家在这里做练习会带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很多人会把自己武装得严严实实，防备心非常强。他们的身体已经习惯抑制自己的情绪，而不是完全地释放出来。我说‘身体’是因为你如果处于非常紧绷的状态，你的身体就会阻断你去体验真实的感受。因为你没有意识到这点，有些人一旦有某种情绪涌上来的时候，连肌肉都会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这是一种很常见的自我防御机制，但可惜这对演员没有任何好处。我们在这儿想要的不是怎么利用自身的情感障碍去表演，而是要给情绪清出一条顺畅的释放通道，让观众看到我们最真实的反应。”

这时乔恩举手了:“比尔，怎样才能让情绪释放得更彻底呢?”

“我的建议是，演员都应该去上一上肢体表演课，肢体动作研究学能帮你先从肢体上打通释放情绪的通道。咱们工作室的特德·莫林(Ted Morin)在这方面造诣颇深，他是一名肢体动作指导老师，擅长帮学生找到阻碍他们释放内心感受的习惯性肢体动作，并改掉这些动作。你们跟着这样的老师练习，可以放下越来越多的身体上的包袱，更加深入、彻底地去体验各种情绪，这可是至关重要的。一个演员要是不懂如何释放自己的情绪，就永远也无法找到更深层的自我。

“走进门的时候，必须把自己完全交给自己的各种感官。只是走进来看一看搭档在做什么，这样是不够的。你必须得用鼻子闻、用耳朵听，再说大点，你甚至得靠第六感去觉察你搭档当时的状态。

“随着练习中越来越多人要经历进门这一刻，各种各样的防御机制都会蹦出来。有些人会害怕面对自己的真实感受，他们会机械地重复对方的话，以此来防止自己的心迹外露。有些人想当好好先生，跟谁都客客气气的，总是去迎合别人，和谁都不生气。你还会看到有些人把重复练习用错了，把它当成了挡箭牌躲在后面，而不是让它引导自己走向真实的内心。这些情况都是因为他们害怕面对自己的情感，但这究竟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真心地劝你们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如果你任由自己彻底地释放出情绪，最坏能怎样呢?你可能会乱踢乱踹，大哭大叫。你会表现得比你自己想象的脆弱，但那又怎样呢?你也不会少个耳朵，对吧?你也不会因为痛快地释放了情绪就患上癌症。你只是经历了一场情感的暴风骤雨，仅此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说具体一点，”比尔说，“我发现很多演员都因为把自己绷得太紧、憋了一肚子气而出现各种问题。当你很努力地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就会把自己绷得很紧。安东尼·霍普金斯(Anthony Hopkins)说过，那些演员用来锻炼专注力的练习他很少做，他说因为那种练习只会让他的状态变得紧绷，这对他的表演没有任何好处。在紧绷的状态下，你是无法真切地体会周遭的一切的，就更别提释放情绪了。

“同样，生闷气也会让你绷得很紧。很多人从来就没让自己彻底宣泄过愤怒的情绪，因为他们把生场气看得太严重了。他们会说，‘不成，你肯定不会想看我发脾气的样子的。我发起脾气来气吞山河，会毁灭周围的一切。’

“我来告诉你们吧，你发脾气时唯一感受到的就是人类最朴素的情感爆发。躲着它的话，就意味着你拒绝了解自己，那会毁了你的演员之路的。”

我看到大家都在点头，除了肯尼。

“你刚才问了我一个问题，”比尔看着乔恩说，“你问我‘怎样才能让情绪释放得更彻底呢?’你们应该关掉手机、关掉电脑、关掉iPod、关掉电视，关掉一切身外之物。现代社会里，我们被这些东西包围了，会被它们毁掉的。我们忘了呼吸的感觉，忘了享受食物的感觉，忘了大笑、注视、好奇、聆听，体会彼此到底都是什么感觉。我们忘了怎么去当一个人，有自己的想法，真实的感受和独特性。如果我们连人都不会做了，又怎么指望去当艺术家呢?

“21世纪，艺术面临着一场和这些人类以外物质的战争。你们作为演员，就成了这场战争中的斗士。在一个越来越不看重人性的社会，我们必须站起来为人性而战。

“今天下课后，你们回家就去读本诗集。背下那些你们喜欢的诗句，朗诵给那些愿意听的人听。在生活中体会、吸收、回馈，再体会。这就是演员要做的。下堂课见。”

下课后，比尔回到了办公室，我抓了个空，想找他聊会儿。他当时已经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了。我向屋里探了个头，他示意我进去，我就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

“肯尼。”他边说边摇头。

我婉转地试探:“他现在的练习好像遇到坎儿了。”

比尔看了我一眼:“他总是想来想去，不愿意把自己释放出来，真实地做自己。你想问我什么?”

我翻开笔记本，用手指逐行逐句地扫过，终于找到了记下的问题。“你提到有些人在表演进门时，把重复练习用错了，把它当成了挡箭牌躲在后面，掩盖住了自己真实的情感。你能展开解释一下吗?”

“他们并不是有意识地滥用这个练习的，”比尔说，“这还是防御机制惹的祸。在演员成长的初始阶段，他们中的很多人还不太清楚自己的感受到底是什么样的，所以他们可能就会站在那里机械地重复搭档的话，而不是通过完全释放自己的情绪来回应。不投入感情，只是在那里重复搭档的话，这可容易多了。而难的是你把搭档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然后发现，‘等一下，我感觉很生气!这个人没把我当回事，我很不好受!’”

“我明白走进门那一刻的重要性，它培养的是我们的观察力，以及对别人的感知力。要想把这两点做好，我们就得敢让自己变得像孩子一样脆弱。”

“说得对，”比尔说，“这是很重要的一步。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知道下一步会练什么?”

“下一步很重要，”比尔说，“我会让进门的那个人有个动机。”

“我等这个很久了，我一直纳闷你之前为什么还不把动机引入进来。我一直认为动机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动机的确很重要，但我们培养演员的技能得一步一步地来，夯实前面的技巧才能为后面要学的打好基础。演员要学会在进门的那一刻卸掉自己全部的防备，能根据自己的感受做出反应，能用重复练习的方法和搭档保持交流，只有他们把这些都掌握了，做稳妥了，我才会教他们和动机相关的那部分。也只有在演员学会了如何真切地体会每分每秒后，引入动机才会有意义。过早地把动机引入进来会打乱一切的，会导致他们又开始用思维来控制整个练习，之前学的也都会前功尽弃。”

“我很想听你讲动机这块儿。”

比尔露出了笑容:“我也是。我最喜欢教这一部分了，因为大多数演员一到这块儿就摸不着头脑了。”

第七章 目标和预期:想好你要的是什么

“你无法占有所求之物，

但可以好好体会你现在所拥有的。

占有欲只会让你离内心越来越远。”

——尼尔·唐纳·沃许(Neale DonaldWalsch)

蒂龙和雷格现在分在一组做练习，比尔让他们走进了表演区，这次雷格是干活的那个人。他带了一个棕色购物袋，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了桌子上。我们看到了满满一袋子的美工纸，五颜六色的，还有一本书，上面赫然印着《折纸入门》(Origami:Step by Step)。然后雷格仔细地在桌上把他的这些东西摆好，等准备得差不多了，他摘下手表放在一旁，瞥了眼上面的时间，圆圆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虑。

蒂龙径直朝门口走去，但比尔叫住了他:“等一下，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在这个练习里，进门的那一刻最重要的是什么?”

谢丽尔回答:“根据搭档的行为做出反应。”

比尔点点头:“那我再问你们。如果你想把这个做好，也就是想听得真切、看得明白，又能遵从内心的感受做出真实的回应，是不是需要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放在搭档身上?”

大家都嘟囔着:“是的。”

“如果有什么分散了你的注意力，你对搭档的观察就会受到干扰，对不对?结果有些东西你就无法注意到，对吧?”

大家又都表示赞同。

“而对于做事的那一方，情况就不一样了。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并没有在这个练习上，他们的关注点都在自己手头的活上，所以练习对他们来说就没有那么重要了，他们在练习中基本是处于无意识状态的。”

比尔从他的桌前起身，朝蒂龙走去。走到蒂龙跟前，他示意蒂龙稍微弯下腰，好能凑近他耳朵说个悄悄话。蒂龙侧耳专注地听着，点了一两下头，挤眉弄眼了一下，又点了下头。

比尔和蒂龙耳语完后，又用正常音量问蒂龙:“明白了吗?”

蒂龙直起腰，回答:“明白了。”

“好的，那你就开始吧。”蒂龙随后走出了第三工作室的大门，把门从身后带上了。

比尔回到自己的桌前。现在大家把目光都投向了雷格，他把折纸书翻到了做着标记的一页，伸手拿了一张紫色的美工纸。他仔细看了看书上的图，然后盯着那张紫色的纸，显然是在琢磨应该从哪儿下手。他先折了一下，再去跟书上的图对比，之后点点头，觉得还不错。接着他又折了一下，再一下，又去查书，再折一下，然后他突然啜泣了起来。他又折了一下，再一下，他抽泣得已经不能自已，但他手上还在折着纸。一下一下，最后他折出了一个精巧的小独角兽。

雷格拿起这个小独角兽，端详了起来。有那么一刻，他完全被这个精巧的小东西吸引住了，但随后悲伤又袭来了，他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雷格把小独角兽放在一旁，看了看表，又拿起一张新的美工纸，这次这张是红色的，然后他把书翻到做了标记的另一页，又开始折起来，一下一下，一边折一边抽泣。

比尔转头看向大家，他指着雷格点了点头，从比尔表情里传达的意思很明显:你们看到了吧?他这个活动做得很生动!

突然，传来了刺耳的挠门声，就好像有人用3英寸的大钉子在屋外刮着这扇木门。这声音引起了雷格的注意，他猛地一回头，盯着木门。挠门的声音没有停，雷格觉得很烦，猛地一下起身，冲过去，想拉开门。巧的是，就在此时蒂龙开门进来了，结果两人撞了个正着。

“你到底在干什么!?”雷格破口而出。

蒂龙被问住了，脸上的表情松懈了下来。“我到底在干什么?”他问，一脸迷惑、发愁的样子。

雷格朝蒂龙比画了下拳头，“你这个蠢货!你到底在干什么?”说着他扫了眼桌子，想起了他要干的事，又冲回椅子上继续折纸。

蒂龙用手捂住胸口，好像被人刺了一下似的。“嘿，别那么说我。”

“嘿，别那么说你?”雷格折纸折得有些焦躁，他边折边照着书比对，还骂了两下。

“是呀，”蒂龙说，雷格的话让他看起来不太好受，“别那么说我。”

雷格停了一下，接着又继续折了起来，折的东西一下子呈现出了熊猫的样子。雷格托着熊猫端详了一番，就把它放到了独角兽旁边。“别那么说你。”他嘟囔了一句，好像一时之间忘了蒂龙也在屋里。

“你有点烦躁啊，”蒂龙说。比尔点点头。蒂龙已经完全把关注点放在了雷格身上，雷格现在就是他的全部，所以即使刚才雷格朝他发了顿火，他也不计较。雷格为什么如此在乎折纸这件事，则完全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雷格看起来很痛苦，他开口说:“我有点......”话没说完，就又哭了起来。

蒂龙马上有了反应:“哦，天啊!哦，天啊!雷格!”

“哦，天啊，”雷格重复，他的身子抽泣得上下起伏，“哦，天啊。”

蒂龙上前一步，对着雷格说:“天啊，你这样让我很难受。”他没有一丝责备的语气，只是说了句心里话。

雷格抬眼看了蒂龙一下，想挤出一个笑容，“抱歉，”他说，“我也不想这样。”接着他看了一下表，发出了一声惊叹，然后又全神贯注地折起纸来，这次他折的是一张黄色的纸。蒂龙盯着雷格，好像他疯了一样。

“你不是故意让我难受的。”蒂龙回复。

“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受的!”雷格爆发了，他转身冲着蒂龙挥拳头，这次蒂龙硬下了心肠。

“我知道你难受，但你也别冲我吼。”蒂龙说。

轮到雷格回应了，但他已经沉迷在折纸里不能自拔了。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雷格折纸，蒂龙只是站在那里盯着他。雷格好像忽然又想起来他得回话了，就说:“我......我......你刚说了什么?”

蒂龙笑了:“我刚说了什么?”

雷格也破涕为笑了，但他的眼睛还是盯着手上的折纸，手指飞快地动着，一会儿折折这儿，一会儿又折折那儿。“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了什么?”

“你一塌糊涂。”蒂龙捕捉到了雷格的状态。

雷格点头，“我一塌糊涂。”他说。然后他停了下来，瞥了一眼表，又开始掉眼泪。“哦，我的天，不要，”他呻吟着，“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他的手指又动了起来，纸折得越来越快。

“好了，”比尔说，“可以了。”

比尔转向大家:“我们来讨论一下刚才看到的这些。在你们做过的练习里，他俩的这个算是很好的范例。雷格和蒂龙每时每刻都着眼于对方，用重复练习的方法做出了回应。蒂龙走到门外，敲门，进门，站着，把自己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这很好。雷格的个人活动做得也很好，达到了所有的标准。他用于这项活动的心思高于回答重复练习中的话。这段时间的训练效果很不错。

“但你们注意，这次的练习我加入了一些新的东西。有人看出来是什么了吗?”

特雷弗说:“我记得蒂龙出屋前您跟他说了些什么，但没发现对练习有什么影响。”

比尔转向蒂龙，说:“告诉大家我让你做了什么。”

“您给了我一个目标，”蒂龙说，“就是让我找雷格借50美元，好去付我的手机话费。我今天要是不付的话，明天就会停机了。”

这一刻，全班都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乔恩说:“比尔，我有点不明白，要是没听蒂龙说，我真看不出来他有这个目标。”

比尔点了下头:“没错，要的就是这样。

“你们可以这么想:一个有效的目标就像你兜里揣着的钱。假设你某天早上出门带了18.25美元，你把钱放在了衣服前面的兜里，之后你就忘了这件事了。你在纽约逛街的时候，不会老对自己一遍遍地说‘我兜里有18.25美元!我得记住了，我兜里有18.25美元!’你们不会这么做吧?我估计不会。

“但这一天中，如果你有什么东西要买了，你就会从兜里掏钱去付款。如果没有什么地方需要花钱，你回家之后会把钱收起来，放到糖罐子里、鞋里，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留着下次再用。

“你们还可以这么想:你钻进一辆车里，要一路开到芝加哥。你不会死死地抓着方向盘对自己说‘我要去芝加哥!我要去芝加哥!我一定得记得，我要去芝加哥!’你要真这么做了，就永远到不了芝加哥了，还没等开出你家那条街，你准会冲上人行道，撞上个老太太。而假设你开到了一个岔路口，一块路标指向芝加哥，另一块指向密尔沃基。这时候你需要停下车来对自己说‘哦，老天!是去芝加哥?还是去密尔沃基?我要去哪儿?’傻子才会问自己这种话。所以我的意思就是:选定你的目标，然后就别想它了，因为你是不会把它给忘了的，需要的时候，它自然就会出现了。

“最后再给你们打个比方。很多年前，桑迪想在汉普顿斯租个夏天住的度假屋，但他没有车，就向他的朋友也是同事埃迪·摩尔求助，让他带自己去长岛跑一趟。在他们从长岛回纽约市区的路上，遇到了交通大拥堵，车子一辆接一辆地挤在一起，长岛高速俨然变成了世界最大的停车场。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的车以5迈或是10迈的龟速跟着车流缓缓向前蠕动。最后，埃迪终于能看到曼哈顿的天际线了，‘谢天谢地!’他脱口而出，‘那就是我们的最终目标!’但桑迪却指着前面堵得不见尽头的车说:‘是啊，但你先看看我们得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到那儿。’

“你们之前都会说，要是进门来，就得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搭档身上，才能从对方出发做出反应。如果你要是完全关注你的搭档的话，就没精力去想着50美元、手机话费或者其他什么事了。我们现在练习的这个阶段，如果你真的把精力放在搭档身上，是无暇顾及目标的。”

肯尼眉头紧锁:“如果目标不会在练习中出现，那我们为什么一开始要把它加进来呢?”

比尔点了一下头:“有两个原因:第一，有了这个目标，敲门、进屋和搭档交流就变得有根有据了。之前你们敲门只是因为我让你们这么去做，现在加进一个目标就让练习变得更真实了一些。但一旦你开始敲门了，就要抛开一切，把心思全放在你的搭档身上，你的任何回应还是要像以前一样是发自内心的。你不能在练习的过程中自己对自己说，‘她这人脾气不太好，对我也没什么好气儿，但是为了能找她借到50美元去付手机话费，我就忍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不能为了一个很现实的目标，就出卖自己的真情实感。

“第二个原因就是，我们现在只是把目标作为一个元素插入到练习中来，但很快我们就会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把它激活。但现在你们不用想太多，只要想出一个具体、实在的目标就好，给你敲门进屋找到一个简单明了的理由。就像刚才他俩的练习，蒂龙的目标是要借50美元去付手机话费。明白吗?就这么简单实在。”

比尔转向雷格，说:“顺便问一句，你刚才的个人活动是什么?”

雷格用手背抹抹鼻子，“我的小外甥，”他说，尽管练习已经结束了，他还是没有走出当时的情绪，“他被车撞了，现在在医院，医生说他可能撑不住了。这周六是他的生日，我本来是要带他去动物园的，他可兴奋了，他马上就6岁了。现在我没法......他不能......”雷格又崩溃了。

“所以你想用纸折出动物园里的各种动物，带去给你的外甥，对吗?”比尔问。雷格点头，悲伤不已。“你现在就得马上把这些做好?”

雷格又点点头:“探视时间就快到了，我半个小时后就得动身，才能赶得上。我跟自己说要给他折出10个动物，这可怜的孩子啊。”

“只能今天干吗?”

雷格盯着比尔，痛苦无比:“他可能......他可能......明天就不在了。”

比尔点点头:“明白，你没问题的，这件事你做得很好。”他又转向大家:“我讲的关于目标的要点你们应该都记下来了，对吧?好，那就看看你们的表现吧。”

问题出现了。谢丽尔和乌马一组，谢丽尔是进门的那个人，她俩的练习做得很不错，没放过任何细节。比尔最后叫停了她们的练习，表扬了两人。他问了一下乌马设计的活动是什么。乌马告诉比尔她刚刚发现她老公在公司得了奖，这个奖她老公渴望已久，并且为之努力了两年。公司给了他五万美元的奖金，他俩早就看中了北卡山顶上的一块地，想用这笔钱来买地。她老公1小时45分钟内会来接她，她想把这个屋子装饰成森林的样子来给他一个惊喜。她带了一堆牛皮纸桶，打算做成树干，上面再挂上绿色的皱纹纸充当树冠。她做得非常细致、想得也周到，她还带了音箱和CD，播放森林里的各种声音。乌马大功告成后，调暗了屋里的灯光，整个第三工作室变成了一片神秘的森林。

比尔对此大加赞赏:“你知道你干的这件事哪点特别让我喜欢吗?就是这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演员常见的是不断挖掘自己性格里的阴暗面，但我们也不能忘了我们性格里发光的另一面。”

“我会记住的。”乌马说。

比尔问谢丽尔那边的情况时，问题就来了。“你的目标是什么?”他问，“当然，它本就不应被看出来。”

“我很孤单，”谢丽尔说，“我想找人陪我。”

“就这些?”比尔问，“这可不够。”

“不够吗?”谢丽尔问，“我想的是，因为我很孤单，所以我去串个门看看乌马在干什么，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不成，这个不成，太虚了，”比尔说，“你这个目标太笼统了，也太感性了。没错，在一些很出色的剧本中，里面的角色会出于很感性的原因去做一些事。但我们现在的这个练习，目标一定要具体、实在，出发点一定不能空泛。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假设乌马有一只小泰迪犬，有什么理由让你明天想把它借来吗?”

谢丽尔微微一笑:“可以是走廊那头有一个帅哥，我很想认识他，他就有一只泰迪。”

“很好，能再想一个吗?”

“我有个朋友是摄影师，他跟我说明天拍摄要用泰迪，如果我能给他带去一只的话，他就会给我100美元。”

“这就差不多了，尽管目标在练习中没有显现出什么作用，但你必须训练自己把它设想得具体而实在。也就是说你得想一个具体、实在的理由充当你的目标。明白吗?”

“我得把我的目标构想得再实在些。”谢丽尔说。

“是的，”比尔回答，“得再扎实些，否则就像在不结实的地板上跳舞一样。”

这次道姆和特雷弗一组。道姆是干活的那一方，特雷弗是进门的一方。道姆拿了一幅中等大小的油画立在桌子上，好像要展览一样。这幅画看起来像是立体主义的作品，画的中央是一大块赭石色的正方形，衬着深红色、暗金色的图腾脸谱，但这些脸谱被打碎成了几何图形。道姆又立起了一块画板，和刚才的那幅画大小一样，但上面什么也没有。看了看表后他开始仔细端详第一幅画，很快大家就看出来了，原来他是要仿制这幅画，接着他往桌上摆了些画笔和刮刀。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听起来很机械的敲击声，接着特雷弗钻进了屋里。道姆几乎都没正眼看他，说了句:“那声音太乏味了。”之后他用一支大号画笔往画布上涂了一大抹赭石色。

“那声音太乏味了?”特雷弗问，他有些惊讶，但很快就被道姆干的事吸引住了。

道姆在画布上涂抹着颜料，时不时对照着原画检查一下自己的颜色、构图、笔触用得对不对。“是啊，特雷弗，”他停顿了一下，“那声......那声音太乏味了。”

“噢，”特雷弗说，“明白，抱歉。”

我看到比尔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我也意识到了哪里让他觉得不妥。怎么会“抱歉”呢?这是句客套话，特雷弗是因为想表现得客客气气，才冒出了这么一句，但这不是道姆的言行给他带来的反应。特雷弗没把握住这个时刻，这句“抱歉”从特雷弗嘴里冒出来尤其别扭，因为他本就不是一个彬彬有礼的人。

“你觉得抱歉?”道姆嘟囔了一句，一看他就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是啊，”特雷弗边说边看着道姆画画，“我是真的很抱歉。”

道姆拿起了刮刀:“我才不在乎。”

特雷弗低下头来，盯着自己的鞋，“你才不在乎。”他重复。这个重复太机械了，道姆的态度已经很无礼了，明摆着没把特雷弗放在眼里，这时候应该打起来才对，但特雷弗却没什么反应。我发现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眼前站着的这个胆小鬼是谁?这样的特雷弗了无生气、枯燥乏味、唯唯诺诺的。

“停，”比尔发话了，“我们得说说这个。”

比尔转向道姆:“我们能看出来，你这是在仿制一幅画，干这事你能赚多少?”

道姆回答:“创作这幅画的人叫埃里克·施罗德，是纽约一个很小众的艺术家。他本来很被看好，但英年早逝，他的画现在很有市场，一个画商愿意付我35000美元。”

“好，”比尔说，“蛮不错的，但你怎么老想着仿冒东西啊?有你在身边我可得把我的支票簿看好了。”

大家都笑了，比尔又转向特雷弗，神色变得凝重，“你怎么回事啊?”他问，“所有的点你都没抓住，你是在竞选好好先生吗?怎么变得一点都不像你了。”

特雷弗扮了个鬼脸:“哦，是这样的，我想了个目标，就是我付不起房租了，要去找道姆借800美元。我当下急需这笔钱，要不就会被房东赶出来。”

“这样啊，那你的错也就从这儿开始了，”比尔很客观地说，“还记得我是怎么教你们设定目标的吗?我说过你们的目标要简单、具体，但我没有说这个目标要很紧急，没说过吧?”

特雷弗想了想，摇摇头:“没说过。”

“对于我们的练习来讲，如果你的目标太紧迫，就会导致你急功近利，心里老惦记着这个目标，而忽略了你应该把全部心思放在道姆身上。就像你想着‘我的房子着火了，我得借个灭火器’一样。在这种情况下，你就没办法很从容地去观察别人，你会抓起灭火器就冲回你的房子去。”

“哦，”特雷弗说，“我明白，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对道姆说话应该要小心点、客气点，我能看出来他已经对我态度不太好了，所以我不敢说什么了，我怕他不借给我钱了。”

比尔拍了下自己脑门:“你这是在干什么啊?我是在培养演员还是保险推销员啊?”

“演员。”特雷弗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那看在老天的份上，你能表现得像个演员吗?”比尔问，“你看看刚才你都做了什么!你努力克制自己就为了从别人那里达到你的目的，这在咱们这儿可是犯了大忌的。但你这表现要是当个保险经纪应该很有潜质，能想方设法地让别人把单给签了。在咱们这里，如果你的搭档对你不客气，你就得反击。你得把这当回事!得走心!如果人家给你讲了个笑话，但你并不觉得好笑，那这就是你当时的真实反应。如果有人踩到香蕉皮滑了一跤，你笑得快喘不上气来，那这也是你当时的真实反应。如果像你刚才那样把目标带到练习中，你是没法有什么真实反应的。一旦这样，你就完蛋了，就跟给马罩上了眼罩一样。你不能脑子里总想着你的目标，那样会阻断你和搭档的交流。你的全部意识必须集中在观察搭档、做出真实的反应上。你还记得我之前打的那个比方吗，你们要像羽毛一样随风飘荡?但你刚才的表现像水泥地上插着的粗木桩子。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现在明白点了，”特雷弗回答，“我刚才其实真想让道姆去死，他对我太不够意思了，只顾着画他的破画。”

“那你应该跟他说‘你去死吧’，”比尔说，“那样你们的练习才会有看头，有真情实感在。”

几堂课后，比尔又往练习里加入了另一个元素。他让安伯走到门外，自己坐到了表演区的桌子旁。他带来了一摞信，抽出了其中的一封，用指尖捏着撕开了信封。他取出里面的信后，便读了起来。很快他的情绪就阴郁起来，嘴上还小声嘀咕着。接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开始在信上做起了笔记，在句子上划来划去，在空白的地方写写画画。这时响起了敲门声，瞬间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比尔的脸立刻高兴得像个孩子，他噌地一下从桌前起身，放下了手中的信，“来啦，来啦!”他叫道，“进来!快进来!”他把门一把拉开，露出了门外的安伯，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挺高兴。

“是啊，是啊，快进来?”她说，比尔的举动显然让她喜出望外，她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但再看比尔，他的兴致忽然又没了，耷拉着肩膀，“噢，”他说，像泄了气的皮球，“该死，原来是你啊。”

安伯看着比尔，好像被他掴了一巴掌，“该死，”她不解地说，“原来是我?”

比尔转脸走了，留下安伯杵在门口。“该死，原来是你。”比尔小声念叨，又坐回到桌前。他捡起了信，脸上的表情又像之前一样阴郁了。

练习又进行了一阵，最后被比尔结束了。他转向大家，问道:“你们觉得刚才是怎么回事?”

梅利莎说:“你在等另外一个人。”

“没错，我是在等另一个人，但等谁呢?”

梅利莎笑了，“等谁都可以，但肯定不是安伯。”跟着大家都笑了。

“有道理，”比尔说，“你说得对。我刚才往练习里加入了‘预期’这个元素。从现在开始，敲门之后不要立刻进屋，要在门外等着屋里的人来开门。在屋里干活的那个人心里要提前设计好一个预期，但期待的永远不能是敲门的那个人。你可以想象着门外的人是联合包裹的快递员，给你带来了一张数目不小的支票，是你叔叔阿尔为给你庆祝生日寄来的。你也可以想成是你的房东来找你，因为你已经三个月没交房租了。也可能是你哥哥，自打他当兵以来，你三年都没见过他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不管你想象什么，最重要的是你这个预期将会引出什么?”

瓦内萨一边抓紧记笔记，一边不住地点头:“反应，反应，反应。”

“没错，”比尔说，“它还有另一个很重要的作用。我们之前讲到过，对于演员来说，最糟的就是能猜出下面将要发生的事情。咱们练习里的问题就是，当你听到敲门声的时候，你很清楚门外站的就是你的搭档。不是他(她)能是谁呢?所以当你走向门的时候，你俩的这个照面激不起任何火花。很多情况下，你要在表演的时候耍技巧骗自己，避免自己提前预知下面要发生的事情。拿到咱们的练习中来说，如果你不想让门外的搭档成为意料之中的人，最好就把他(她)先想成其他的人。一旦你发现门外站的人不是你想象的那个，就马上回去继续干活。”

安伯暗笑了一下:“然后留那个人在门口傻站着?”

比尔耸耸肩，笑道:“我刚刚交代给你们的行为太具体了是吧?但之后的事我就管不了了，就该轮到你根据我的反应做出回应了，咱们俩这样一来一回地就决定了整个练习的走向。”

安伯朝比尔挤了个鬼脸:“比尔·艾斯珀，在门口的时候你对我的态度很不好。”

比尔脸上现出了吃惊的表情:“在门口的时候我对你的态度很不好吗?”

“是的，”安伯吸了下鼻子，“在门口的时候你对我的态度很不好。”

“我也不想那样。”

“你也不想那样?”

“不想啊，我当然不想那样了，我很抱歉。”

安伯看了比尔一眼，好像他满嘴说的都是废话:“不想啊，你当然不想那样了，你很抱歉。”

“好的，”比尔说，“就像我们现在这样，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就又回到练习中来了，就像以前的练习那样。”

几堂课下来，每组学生都往他们的练习中加进了“目标”和“预期”这两个新元素。比尔把他们的练习都看了一遍，下课前，他对大家说:“太棒了。你们的练习做得非常好，我太高兴了。”大家听后都很吃惊。

“咱们班上有同学一直问我关于目标的问题，他们不太明白怎么能既从目标出发，心中又不想着目标。下节课我就要教你们一个新的练习，这个练习是桑迪的大爱。我在剧院学校跟他学习的时候，一直在做这个练习，但据我所知，后来就再没有人教过这个练习了。太可惜了，这个练习非常有用。”

特雷弗问道:“这个练习叫什么?”

“叫‘犯罪现场训练法’，通过它你们关于目标的所有问题都能得到解答。”

第八章 犯罪现场训练法

“在我看来，有一些罪行是在法网之外的，

正因如此，个人恩怨在某种程度上被合理化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

摘录自阿瑟·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归来记》

比尔说:“上节课，我跟你们说过要开始一个新的练习，但我先来给你们透露一个关于迈斯纳技巧的秘密。很多人觉得他们懂得迈斯纳技巧，就因为他们读了他的书，或是跟那些自称为迈斯纳研究专家的人学过几招，但其实，相较于桑迪从60多年的教学经验中总结出的整套技巧，他们接触的那些只不过是浮光掠影罢了。

“桑迪是个孜孜不倦的人，对一切充满了好奇，有着充沛的精力。他不是那种安于现状的人，在他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他始终在尝试新的表演形式和概念，他反复摸索，不断变换角度，以寻求新的方法来帮助演员呈现出更加自由、从容、真实的表演。大部分专家对迈斯纳技巧的了解都很狭隘，实际上桑迪的整套技巧要广博得多。其实，我会把毕加索和桑迪放在一起看，毕加索对艺术的看法经历了几个时期的变化，每个时期的想法都截然不同。你看毕加索蓝色时期的画，可能会觉得它展现了毕加索一生的绘画成就，但不是这样的，桑迪也是如此。

“我现在要给大家讲的这个练习叫‘犯罪现场训练法’。我在剧院学校学表演的那些日子，桑迪一遍一遍地让我们做这个练习。犯罪现场训练法是典型的迈斯纳技巧，因为它纯粹是通过‘真实地做’来锻炼你的表演技巧。

“桑迪发明的这个犯罪现场训练法是用来打磨表演的，效果很好，原因有二。第一个原因就是这个练习是没有对话的，它是纯粹靠肢体来进行表演的。因为没有对话，演员被迫把精力放在那些语言之外的感受上。没有了语言作为掩饰，演员必须直面舞台上发生的一切。在犯罪现场训练中，你不能让自己有些微的不真实，因为那些不真实就像红灯一样亮闪闪的，台下的观众一目了然，‘演得真差劲!’

“我要教你们犯罪现场训练法的第二个原因就是它能帮你们认清目标在表演中所起的作用。我们之前一起探讨了目标到底是怎么回事，比如那个开车去芝加哥的例子，我们知道了你不能为了达到目标，就让整个练习被这个目标左右，而是应该将它抛到脑后，把精力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最后目标自然就达到了。这就是犯罪现场训练法迫使演员做到的，因为演员如果没有把他的心思全放在所处的这间屋子，没仔细观察屋里另外一个人的动静，他最后就得去坐牢了。

“下面我就来讲讲这个练习要怎么做。进门来的这个人，也就是带着目标的那个人，负责设计整个练习。他得想象出一个情境，让他必须要进到屋里干件坏事。举个例子，我们把咱们这栋楼想象成一栋学生宿舍，你就住在这层的另一间屋里。你和咱们这间屋里的人关系一般，也就见面打个招呼而已，大家互相之间都很客气，但却不是朋友。我们假设有一次你和这屋里的一个学生聊了起来，你知道他每个月都能从学校拿到500美元的奖学金。这笔钱会通过支票的形式在每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发放给他，然后他会直接去银行兑成现金，当作他下个月的生活费。这个思路很清晰，对吧?

“好，那接下来，你必须潜入这个房间把钱偷走。你不知道那个学生把钱放在了哪里，可能放在钱包里了，也可能放在手提包里了，还可能藏在放袜子的抽屉里了。到底放在哪里要由你的搭档决定，你只需要把情境设定给他。”

特雷弗举手了:“我们是不是得搞清楚为什么要偷别人的钱啊?”

比尔点点头:“是的，这点至关重要。特雷弗，我来问问你，你能想出什么特别的原因让你冒着坐牢的风险去偷钱吗?”

特雷弗的思绪飘荡了一会:“嗯，可以是我和一个未成年的女孩谈恋爱，结果搞大了她的肚子。在她父母发现这件事前，我得赶紧带她去堕胎，要不他们会把我送到警察局，告我强奸。但我又没钱带她去堕胎，我手里一分钱都没有。”

比尔说:“要真是这样，你会有什么感觉?”

特雷弗一脸愁容:“我得吓死了，觉得自己要完蛋了。”

“很好，这个理由想得很妙。”

乔伊斯有问题了:“我们偷的只能是钱吗?”

比尔摇摇头:“不一定，但必须是有价值的东西，比如说传家宝之类的，一枚戒指、一串项链，甚至可以是一份遗嘱，也可以是价值连城的集邮册、一份录音证据、一条有线索的视频。这个价值不单单是指金钱，价值意味着它对你非常重要，你非得到它不可。你必须得让自己走投无路，愿意冒一切风险去得到它。”

乔伊斯扮了个鬼脸:“好，那比如说我要做您刚才说的这个练习，我是那个拿奖学金的人，我真的要带500美元的现金来班上吗?”

比尔微微一笑:“不需要。那个设计练习的演员，也就是负责想目标的那个人，要给他的搭档讲他设计的这个情境，然后带一个银行的信封来，或者一枚戒指，或是其他什么道具，只要是能代表出你要偷的那个东西就成。这个道具要有象征意义，而且得是个真能找到的实体物件。你把这个道具交给你的搭档后，他想把它放在哪里都可以，比如藏到床底下，藏到手提包里，放到存钱罐里，等等。大原则是负责想目标的那个人来提供道具。”

瓦内萨:“好的，我明白了带着目标的那个人要做的事情，但屋里的那个人呢?这个角色应该做些什么?”

比尔耸耸肩:“你说一开始吗?一般来说，屋里的那个人睡觉就好了。”

瓦内萨朝比尔眨着眼睛:“您说什么?”

“你没听错，屋里的人睡觉就可以了。”

“我以为他要......就是......要干个活儿什么的呢。”

“在这种情况下，睡觉就是他的个人活动。”

瓦内萨做了个鬼脸:“我现在是真糊涂了。”

“假设你和特雷弗来做练习，”比尔说，“就用我之前假设的那个情境，你俩住在大学宿舍的同一层。特雷弗是那个想目标的人，他跟你讲了一下这个情境中你俩的关系，你俩之前在过道见过一两回。他还告诉了你一个很重要的点，你每个月都能从学校拿到一笔不小的奖学金，然后他递给你一个信封，说‘这里面装的是你刚兑现的500美元’。”

比尔拿出一个信封，交给了瓦内萨。

“现在特雷弗去屋外做准备了。”比尔说。特雷弗悄然离开了观众席，朝第三工作室的外面走去。比尔朝他喊:“这边好了我会去叫你的。”随后特雷弗的身影就消失了，大门也关上了。

“现在，”比尔转过身对瓦内萨说，“我们假设这是一个周五的深夜，你会干什么?”

瓦内萨耸耸肩:“睡觉啊?”

“好的，”比尔说，“那你愿意躺到床上去吗?”

“可以啊。”

“好的，那么把能脱的都脱了，躺到床上去。下次你可以带着睡衣来。也许你应该把提包带上来。”

“我为什么需要—噢。”瓦内萨恍然大悟，她把银行的信封放进自己的提包，义无反顾地从观众席上站了起来，“好的，我会把钱藏在提包里。”

她走进了表演区，随手把提包放到了桌上。只见她脱掉了外面的毛衣和鞋，解开了腰带，把里面的衬衫也脱了，摘下首饰，之后爬上了床。

“现在，”比尔说，“在舞台上睡觉成了问题。你可能没办法真的睡着，所以我们得想个更实际的、有效的替代。你不用真的睡着，你可以在内心创建一个独立的个人活动。也就是说，这完全是一个精神活动，会吸引你全部的注意力，让你完全进入冥想的状态。

“瓦内萨，我现在要你回忆自己过去生活中美好的一天，每个细节、每个瞬间都要记起来，或者回忆一场不同寻常的旅行。总之，你要从头到尾地回忆，当时的气味、你穿的衣服、早上的样子，你和谁一起喝了咖啡，都得回忆出来，明白吗?通过仔细地回忆来代替睡觉的状态，这不仅能让观众觉得瓦内萨睡着了，她自己也会有种睡着了的幻觉。如果她把注意力都放在所想的这件事情上，就不需要躺在那里干等着什么动静把她惊醒了。”

瓦内萨躺在床上，思绪已经游荡在了回忆中，连呼吸都放缓了。比尔看了她一会，点点头，看起来很满意。他竖着手指“嘘”了一下，示意其他人也都安静下来。之后他悄悄地闪出了门外，应该是去找特雷弗了。

过了一会儿，比尔回来了，他没有径直回到自己的桌子，而是先轻轻地合上门，然后关上灯。屋里立刻一片漆黑，只有门下的缝隙露出了一道走廊里的光。屋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比尔轻手轻脚地走回他座位的声音。

突然，门缝下面的那束光里掠过一道影子，一闪即逝。门后有人，那人小心翼翼地，没弄出一点声响。我能想象特雷弗像一只猫一样躲在大门后面，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向前移动，他凝神屏气、小心翼翼地等待他的时机。时间就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起初的一个声响你会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若有似无，是门把手被拧了一下。之后我们看到门一毫米一毫米地被缓缓推开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都跟着屏住了呼吸。光渐渐从楼道里漏了进来，长长的影子挂在地面和墙上。门被推开了有一掌宽，也可能再宽个两厘米，但突然，门上的合页“嘎吱”地响了一下。

门瞬间不动了。借着楼道里的微光，我们隐约看到瓦内萨翻了下身，但看不到特雷弗，他还躲在门后，但我想他肯定被吓得够呛。

大约三四分钟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发生。但突然一下子，门被特雷弗推开了，他像一道闪电钻进了屋里，随后他踮着脚尖一转，灵巧得像芭蕾舞巨星巴瑞辛尼科夫(Baryshnikov)，没有弄出一点声音，然后他合上了门。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俨然一副江湖大盗的身手。屋子再次陷入了黑暗，但我发现特雷弗看起来有些异样，借着转瞬即逝的光线，在他飞速进门之时，我看到了他头上好像罩着什么奇怪的东西，我觉得他一定是包了块头巾什么的。

还是一片黑暗，整个工作室悄无声息，我敢肯定我能听到瓦内萨呼吸的声音。

接着......这是什么?一道蓝色的幽光闪了出来，我看了好一会才发现那是什么。太不可思议了，特雷弗竟然按开了自己的手机，借着LED屏幕的光在到处搜索。微弱的蓝光穿过一道道鬼魅的影子，扫向屋里的各个角落。借着这光，我能看清楚一些特雷弗了，他脑袋上的确裹着什么东西，像木乃伊的绷带。

但特雷弗身手太快了，我还没仔细看清他脑袋上到底是什么，他就不声不响地溜到了床前。他微微抬起手机，借着微弱的光线，查看床上躺着的瓦内萨。瓦内萨一动不动，特雷弗放心了，但突然他有点不知所措，从哪儿开始找呢?那该死的信封到底放在哪儿了呢?黑暗中，他已经经过了表演区中心的桌子，而瓦内萨的提包就赫然摆在桌上，特雷弗却朝着抽屉柜摸去。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到柜子前，我听到一声急促的喘息从他胸中释放了出来，他越来越紧张了。这也正常，因为瓦内萨在他接近柜子时又翻了下身，他吓得不敢动弹。他赶紧关掉了手机的屏幕，光没了，他一动不动，观望着瓦内萨的动静。黑暗之中，他就像一根光秃秃的篱笆桩子，深深地扎在了那里。漫长的两分钟过去了，什么异样都没有，特雷弗悬到嗓子眼儿的心又放了下来，他又打开了手机，那道小小的蓝光又跳了出来，他继续在屋里摸索。

摸到抽屉柜那里时他停了下来，把手机屏翻转过来，像吊灯一样朝下照着，然后捏住了最上面那层抽屉的把手。他突然停了一下，我们能看到他那绑得像木乃伊一样的脑袋朝背后扭了一下，扫了眼床上的瓦内萨，瓦内萨还是纹丝不动，特雷弗这才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打开抽屉。

特雷弗今天的运气真是糟透了，就在这一刻他的手机没电了，抽屉的破旧老木头一摩擦还发出了“吱扭”的尖响声。黑暗之中，我们听到瓦内萨翻身了，还喘了一大口气。特雷弗暗自骂了一句，抽屉的摩擦声戛然而止，但为时已晚。

瓦内萨在床上动来动去，床单发出了窸窣的声响。她醒了?她要起身了?黑暗之中我们看不太出来。特雷弗可等不了去一探究竟，他被吓得惊慌失措，我们听到了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虽然看不清这一片漆黑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特雷弗是想在慌乱之中找个藏身之地，可他的脚却踢到了柜子，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瓦内萨吓得尖叫了出来:“什么声?谁在那儿?”

跟着屋里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屋门猛地被拽开，楼道里的光一下子全泄了进来，那一刻晃得我们什么都看不到。随后我们看到了特雷弗的轮廓，他就站在门口，看着有点毛骨悚然。一看到特雷弗，瓦内萨就尖叫了起来。特雷弗转过身来，我脑子里又闪出了那个问题，这家伙脑袋上到底裹了什么?他用白色的绷带把自己的脸给遮住了......

特雷弗使劲挥舞了一下胳膊，活像个要攻击人的木乃伊!之后他拉上门消失了，留下屋里的瓦内萨尖叫不已。

我们听到瓦内萨从床上蹿了起来，手足无措地朝门走去。砰地一下她扑到了门上，用身体死死地抵住门。她抖抖索索地摸到了开关，一下把灯打开了。又是一刹那，我们被晃得什么也看不到。接着，我们在灯火通明的房间里看到了瓦内萨，她惊恐万分，用后背使劲地顶着门，好像要用自己的身体顶住整间屋子一样。床垫上的床单七扭八歪地团在一起，瓦内萨的提包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特雷弗的手机却落在了抽屉柜上，而瓦内萨一脸迷茫，她并没有留意到手机。

我看了眼比尔，以为他会叫停练习，因为特雷弗并没有达成他的目标。比尔也正好看向我，他把手指立在唇边，我看到他在微笑!他若有似无地摇了下头，我明白他是示意我现在还不是时候。好戏就要上演了......

他是对的。瓦内萨现在冷静了下来，回过神来后，她的惊恐就成了燃烧的怒火。她的表情是:她发现有人进了这间屋子，在找什么，但找什么呢?她的目光落到了桌上的提包上。她挪到桌旁，一把抓起提包，开始翻了起来。她拿出了钱包、手机、掌上电脑、银行信封，现在她的表情是:什么也没丢啊，都在这里呢，但?

她转过身来，看到了抽屉柜上特雷弗的手机。啊哈!她朝着手机慢慢走去，眉头紧锁，一脸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还没走到手机那儿，屋门就被踹开了，好像特警破门而入一样，特雷弗冲了进来，脑袋上的绷带都掀了起来，活像美杜莎的蛇发在张牙舞爪。他发自肺腑地长嚎一声，挥舞起了自己的胳膊。木乃伊又来反攻了!瓦内萨猛然转身，大声尖叫。

现在，在工作室明晃晃的灯光下，我终于看清了特雷弗脑袋上的东西，那是卫生纸。他用卫生纸把脑袋缠成了木乃伊，遮住了脸，只给眼睛、鼻孔和嘴留了缝儿。

瓦内萨的尖叫太刺耳了，我不得不用手捂住了耳朵。她抱着头，蹿到角落，特雷弗一边嚎叫一边冲向了抽屉。他一把抓起手机，转身奔向门外，但他突然又停住了。他瞥到了桌上摆的东西，钱包、手机、掌上电脑，还有......银行信封!

那一瞬，瓦内萨恍然大悟，她知道特雷弗要找的是什么了。“不要，不要!”她大叫，一把抓起个枕头朝特雷弗扔去。特雷弗正要把那四样东西都塞回到提包里，飞过来的枕头一下子就砸到了他的后脑勺。他朝桌前打了个趔趄，哀号了一声。他头上的卫生纸耷拉下了几圈，后脑勺儿露出来了，我们看到了他头发的颜色。“不要，不要，不要!”瓦内萨还在大叫，“快来人啊!快来人啊!我要报警!”

特雷弗已经把钱包、瓦内萨的手机和掌上电脑都一股脑儿地塞回了提包中，外面就剩下银行信封了。他一把抓起信封，然后用胳膊肘夹起提包，像橄榄球的最佳跑位用胳膊夹着球一样，夺门而逃。瓦内萨又朝他扔了个枕头，砰的一下!这次不偏不倚，枕头正好打在特雷弗的脸上了。

“你给我住手!”特雷弗大喊一声。又有好几圈卫生纸从他头上歪歪斜斜地耷拉下来了，他的右半边脸露了出来，也能看到一点满是胡茬的下巴了。

“我要宰了你!”瓦内萨大叫，“你这个杂种!你是谁?我要宰了你!”她跌跌撞撞地经过床，朝门那边的特雷弗冲去，眼里冒着怒火。

特雷弗想都没想，摔门而出，快得像一道闪电，瞬间消失掉了。紧接着瓦内萨也到了门前，她一把拉开门，“混蛋!”她气势汹汹站在门槛对着楼道大吼，“你给我回来，你这个混蛋!”

接着，简直不可思议，瓦内萨竟然跟着追出了楼道，随着特雷弗一起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

比尔在那里咯咯笑，“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个练习了吧?”瓦内萨和特雷弗已经从楼道里回来了，他们看起来像是刚从游乐场的过山车上下来。特雷弗从脑袋上扒下最后几圈卫生纸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比尔指着那一圈圈卫生纸问:“这木乃伊打扮到底是怎么回事?”

特雷弗耸耸肩，满脸笑容地说:“一开始我在楼道里等着，之后您出来跟我说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开始了。但我转念一想，等等，如果瓦内萨看到我的脸后认出了我，我就完蛋了啊，对吧?那样的话，即使我拿到了钱，也没有任何意义了。男厕所就挨着走廊，我就闪过了这个念头，用卫生纸给自己做个简易的面具，遮住脸。”

“干得好，”比尔说，“中间我一度以为你就那么跑了呢。”

“就是他第一次蹿出屋那回。”瓦内萨补充道，比尔点点头。

“是啊，”特雷弗说，“但我突然发现我把手机落在屋里了，里面有我所有的联络人信息，瓦内萨很快就能猜出手机是谁的，所以我想，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得拼一把，就又冲了回来。也就是那时我发现了桌上摆着的那些东西。”

“但你为什么要拿走桌上的所有东西呢?”比尔问，“光拿信封不就得了?”

特雷弗抻开最后一圈卫生纸，“我也不知道，”他说，“当时我也没想得太清楚，可能是直觉吧，就是这种感觉:哦，该死!都拿走得了!”

“靠直觉做出反应。”比尔重复了一遍，强调这句话。他点了点头，好像在示意特雷弗做得很好，然后他转向大家。

“你们把这个记下来:物体、原因、地点、时间、人物，这些是犯罪现场训练法的基本构成元素。物体指的就是你具体想要的东西—去偷或破坏的是什么东西?原因就是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换句话讲，就是为什么要犯这个罪?地点就是你觊觎的东西在哪里?不能放在你手边。时间指的是干这个勾当的最佳时机，是在深更半夜，等大家都睡熟了?还是早上等人都已经出门的那会儿?最后一点，人物指的是你和搭档的关系，你可以把你俩想象成熟人、分手的恋人、老朋友、兄弟姐妹、关系不和的上下级，你甚至可以把你俩想成是两个完全不认识的路人，总之一定要有某种关系，而这些全部都由那个带着目标的人来设计。

“你们要记住:犯罪现场训练法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演员适应紧张的情境。这个练习的基本原理很简单:当人处于生死攸关的极度危险中时，他们的肾上腺素会喷涌而出，这个时候人是最敏感、最富有生气的。

“但肾上腺素带来的冲击很容易被语言和思维抹杀掉，所以我们在练习的时候拿掉了语言，也不让你去想，同时再增大风险。当你溜进屋的时候，你必须对周围的环境极度敏感，尤其是屋里的那个人，练习中你的危险都源自这个人。如果你很麻木的话，就会被人逮着送进监狱了。”

“这些我明白，”谢丽尔说，“但您说我们在练习过程中不能开口说话啊。”

“犯罪的过程中是不能讲话的。但如果罪犯被逮个正着，那就是个开始重复练习的绝佳时机，就像咱们之前练的一样，这时两个人可以开始即兴对话。”

比尔继续说:“犯罪现场训练不难，但你也不能被它的表面所迷惑而小瞧了它，它能让演员从头到尾完全投入进来。床上躺着的人叹口气，你应该吓得魂飞魄散;他要是翻个身，你都可能得心脏病。你得吓出一身冷汗才对，这样才能证明你完全沉浸在自己想象的情境中，并且根据情境做出反应。

“如果你没有达到那种紧张程度，说明你没有进入这个情境中，对周遭的一切不敏感，没有把进监狱这个后果当回事。而在我心中，差劲的演员反正也应该进监狱—把那些不发自内心真实感受表演的演员都锁起来吧。”

大家都笑了。

“犯罪现场训练可以有无穷的变化，练习的走向完全取决于危险源的情况，因为犯罪者的注意力必须完全被这个危险源牵引。我问你们，我说的‘危险源’指的是谁或什么?”

米米回答:“指的是另一个演员，就是你偷东西时可能会抓到你的那个人。”

“回答正确，”比尔说，“所以如果危险源的情况发生了变化，练习也会跟着出现各种变化。也许那个人选择了睡觉，但不是在床上。屋里开着灯，他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好像是看书看困了，或是复习功课累了一样。如果有人想偷一枚价值连城的钻戒，这时候潜进屋会不会被吓一跳?

“或者你也可以让犯罪者在他认为屋里没人的时候进屋。另一个人先到屋外，练习开始后，这个人提前下班回到家里，可能是他老板今天下午给他放了半天假，他回家正巧赶上了犯罪现场。当然，犯罪者不知道他今天什么时候回家，犯罪者的全部精神要集中在屋外，警醒着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提防着有人回来。你们想象得出拼命把自己藏在这个地方的样子吗?”比尔指了下工作室，这个宽敞开阔的空间没什么地方能藏得下一个成人。

“还可以有这样的变化:床上的那个人也许把他的对象叫过来了，现在躺在床上的是两个人，那罪犯要进去偷东西，又会吃一惊。”

特雷弗问:“如果不去偷，而是放点什么东西可以吗?毒品之类犯法的东西?”

比尔耸了下肩:“当然可以，只要你能想出一个非做不可的理由。你们要记住，只要是突发的、出乎意料的情况，对练习都是有益的。身为演员，你们要天马行空，想到什么都可以放到练习里试一试，关键是要让犯罪者心惊胆战、肾上腺素持续飙升。在他以为自己能按计划行事的时候，你就给他丢个麻烦，打他个措手不及。

“有时你还可以变换练习的场景。比如，你可以把工作室想象成夜里上锁的办公室，或者是一座库房，还可以是酒店、医院的房间等。

“我之前有一个学生做练习的时候把这里想成了百货商场的库房，演罪犯的人要在里面寻找一枚价值一万美元的钻戒。这个罪犯有一个同伙，就在商场的珠宝部工作，是他把钻戒藏在了仓库里一个塑料模特的大衣兜中。罪犯潜入库房的时候没有开灯，怕被库管发现。可是库房里有很多的塑料模特，他不知道他的同伙把戒指藏在了哪个模特的大衣兜里，所以他在库房里蹑手蹑脚地瞎撞，一个模特一个模特地摸来摸去，要找到他的财宝。”

米米问:“您是说设计出这个情境的学生真的把商场里的模特搬来了吗?”

比尔笑着摇摇头:“没有，他让半个班的同学给他扮演那些模特，一共有六个，其中一人的兜里装进了戒指。他的搭档就扮演上夜班的库管，拿着手电筒，每五分钟或十分钟在库房里巡查一圈。

“这个练习的变化形式多得说不完。你可以把练习的场景设置在医院里，你那有钱的姑姑陷入了昏迷，你要潜入病房把她的药换了，好把她毒死。但等一下，什么情况?原来是重症监护病房的护士不时要过来检查她的生命体征和监测她的脉搏。你也可以把类似的情形设置在家里，有个人病得很重，一天晚上，他的陪护在他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

特雷弗笑了，他摇着根手指嘲笑比尔:“您真是一肚子的坏水啊。”

比尔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这还都是小意思而已。也许你要闯进一间屋子拿到某人的笔迹，好去仿造遗嘱、房契、支票，或是意向书。也许你要潜进屋里给保险箱的钥匙做个蜡模，这样不用把钥匙带出来就能仿制出一把，还神不知鬼不觉。大原则就是，在你设想的这个情境中，如果你在房间里待的时间越久，你就越有可能被抓到，这个犯罪活动就越危险刺激。危险是个好事，它能让演员充满生气。”

接下来的几堂课，比尔让剩下的每个人都做了犯罪现场训练。学生们都进入了状态，总体来讲，他们的表现是迄今为止最好的。有一组练习尤其令人难忘:谢丽尔和奎德演了一对同床共枕的夫妇，但他们的感情出现了问题，谢丽尔打算离开奎德。深夜，谢丽尔摸下床，穿好衣服后，从奎德的钱包里翻出了他的信用卡和现金。但好像干这些事还不够刺激吓人一样，她还要去偷奎德的项链坠，那可是个贵重的传家宝，挂在呼呼大睡的奎德的脖子上。

奎德醒了，但他没有发现妻子要出走。他迷迷糊糊的，又把谢丽尔拉回了床上。为了不引起奎德的怀疑，谢丽尔只能顺从他。她静静地躺在奎德身边，但几分钟后，她又试着要跑。这一次奎德又把她抓住了，一把把她拉回到床上。这感觉就像看《劳莱与哈台秀》(Laurel and Hardy Show)或是《活宝三人组》(The Three Stooges)。谢丽尔每次要跑的时候，奎德准会醒来，然后把她拉回到床上。她就没逃开那张床，就甭提逃出屋了。

“好了，”比尔说着叫停了练习，“你们练得非常好，下面我要给你们重新分配搭档了。我先把这个发下去，然后给你们解释该如何处理场景练习。”

接着，在学生们愉快的期待中，比尔开始念名字、发材料。

第九章 场景练习:对话—让台词迸发出来

“所有的进步都是一个逐层递进的过程，

如同植物花苞的绽放。

先出现的是直觉，接着有了观点，

最后融汇出学识，仿佛植物生根、开花、结果。

尽管找不出什么道理，但由始至终你都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

“你们现在都拿到了我分配的场景，”比尔说，“你们先看看，每个场景大概四五页，都是双人情境，都是从很老的话剧里挑出来的，这些戏你们八成都没听说过。这样才好，做这个练习，你们先入为主的想法越少，才不会把咱们之前学的东西给忘了，而去用自己以前的那套方式来演，我可不想看到任何表演的痕迹。

“这些场景都包含着简单的冲突。一人是这种想法，另一个人是相反的想法，仅此而已。”

瓦内萨举起了手:“我们需要找到场景所在的那出戏，然后通篇先了解一下吗?还是只关注您发给我们的那个场景就够了?”

比尔摇摇头:“只看我发给你们的那段就可以了。以我们现在的训练目的来看，了解整出戏没什么用，有可能还会帮倒忙。”

肯尼歪了下脑袋:“帮倒忙?”

比尔点点头:“是的，你们以前都曾有用剧本演戏的经验，但现在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你们的注意力被剧本牵着走，在那里琢磨你的人物或是剧情变化。忘掉人物!忘掉剧情!我们现在不用操心那些。”

肯尼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所以我们还是得本色出演?”

“是的，除非你把这活儿包出去给别人演。你们就把这些场景当作是你们自己处于想象的情境中，和我们之前做的那些练习一样。

“关于怎么处理这些场景，我还有句话要嘱咐。如果你们读过桑迪的书，就会知道他是如何强调背台词的。他希望学生先死记硬背住台词就成了，不用投入感情，越死板地背台词越好。你们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吗?”

乌马说:“不带情感地把台词硬生生地记住，我们就不会固定化解读与表达它的方式。我们就能把情境融入自己，在每个当下，让台词自然而然地迸发出来。”

比尔点头:“说得对，我喜欢你说的‘把情境融入自己’。你们要做的就是按照桑迪所讲的，把台词牢牢记住。在你和搭档记熟台词后，我希望你俩开始做互动练习，就像平时说话那样开始交流，我的意思是不要去演，让台词以对话的形式自然地流露出来，没有任何假装的成分。你们先去公共场合练习，比如去地铁上练，去梅西百货一层的大厅练，等车高峰时段在街角练，点杯咖啡在咖啡馆里练。如果有人停下来看你们，说明你们的谈话不自然，演的成分太多了，那就不对了。你们也不希望被人发现是在表演吧，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所以你们得跟着感觉，自然而然地说，无拘无束地说。”

蒂龙举起了手，他的手得有棒球手套那么大。“比尔，下堂课我们要做什么?我们是都要去梅西百货吗?”

比尔大笑:“不是，我要你们做的是课前把台词记熟了，和你的搭档去各种不同的生活场合反复演练，下堂课上来的时候你俩就坐在大家面前，轻松、自然地对话。这对话就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你们要当作没有其他人在场。就像雪莉·布思(Shirley Booth)说过的，‘演员对话时应该旁若无人，观众仿佛偷听到他们的谈话，而不是看着他们在表演。’”

“我们开始只需要做这些?”肯尼问。

“是的，”比尔回答，“你们要记住:如果你想要把一场戏演出来，就准会演砸。你要做的是让这个情境自然地激发你、带动你。很简单是吧，但你们某些人会发现这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今天咱们就到这儿吧。下周，咱们来偷听第一场私密对话。”

这堂课堂娜和亚当是到前面练习的第一组。比尔给他俩安排的场景来自乔治·S.考夫曼(GeorgeS.Kaufman)和艾德娜·费勃(Edna Ferber)合编的《皇室家族》(The Royal Family)，这部戏于1927年在百老汇首次上演。亚当扮演剧中的佩里，堂娜扮演格温，两人是男女朋友。佩里是股票经纪人，理智沉稳，而堂娜则出生于卡文迪什家族，一个演员世家，很露骨的影射巴里摩尔家族。

比尔发话了:“在这场戏中，佩里出现，要带格温出去。他俩已经约会了一段时间，佩里马上要带格温去见他的妈妈。但格温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打给她的是她新戏的制片人。这时佩里来了，格温需要告诉佩里她不能如约去见他妈妈了，因为她得赶去开一个临时的准备会。”

堂娜和亚当走进表演区，面对面坐下，开始说话。但一开始就有点不对劲，他俩都怒气冲冲的，第一句就开始指责起对方。两人都是一肚子火，根本看不到那种本能反应的你来我往。比尔听了几分钟，很快就意兴阑珊，望着远处发呆了。他俩说完后，比尔抬起头，眉头紧锁。

他说:“你们的对话没什么感觉，怎么回事?怎么好像把我们之前学的都抛到一边了。堂娜，这是怎么回事?”

堂娜抚了抚裤子上的褶:“哦，这出戏是关于我俩在商量件挺重要的事。自打我们在一起后，我第一次要去见他妈妈。”

“好，”比尔说，“可是然后呢?你俩本来就都知道这事的重要性，对吗?”

亚当点头:“这是我俩关系中很关键的一步。”

“是，我同意，但也别把它看得太复杂了，好吗?亚当，你带过女孩见家长吗?”亚当点头，比尔两手一摊，“那就好了，有什么难的?你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没必要花额外的工夫在上面。接下来怎样呢?”

亚当挤了个鬼脸，把手朝堂娜一挥:“她接了个电话，跟别人约了事，爽了我们的约要去读剧本!你说说，这要我怎么跟我妈交代啊?!”“这么想没问题，”比尔说，“但你上来第一句话就跟她吵翻了，

这是为什么呢?你是已经知道了她的安排有变吗?她是已经事先给你打电话说过这事了吗?剧本上这么写了吗?你表现得像是等着、期待着要大吵一场，所以还没等她开口说不去，你就拉开了架势要吵架。”

亚当想了想，脸红了起来，“噢，”他说，“完了。”

“的确完了，”比尔说，“如果你静下心来听她说，就会知道她也是事出突然才变卦的，她也是很过意不去的。但你没有，你一上来就开始演，你要演一场激烈、夸张的争吵，好博人眼球。

“你要真的只是来接女朋友去赴约，应该是兴冲冲地进门，先开口的则是你的搭档，之后你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才开始爆发，一来一回地和她吵起来，这才是你应该做的。你要这么做的话，应该简单得多，我们看着也会有意思得多。

“你做的事情应该和之前在重复练习中的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之前被对方的言行刺激到的时候，你要重复搭档的话，或者心血来潮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现在你被搭档刺激后，脱口而出的要是台词。”

亚当清了清嗓子:“我没有那么做。”

“对，你完全没那么做，你太想把这出戏表演出来了。你下面要好好听我说，这个非常重要。演员永远不要想着去上台表演一出戏，那会大大阻碍你。如果你放手的话，你和搭档将层层递进，自然地还原一出真实的戏。

“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根本上讲就是演员不是去演一出戏，而应该是，一个演员上台去做一些事情，另一个演员上台去做其他事情，碰巧他俩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场合，自然他俩之间就发生了一些事情。结束之后，观众会说这是一出戏。”

比尔转向大家:“有人明白我说的是怎么回事吗?”

梅利莎举起了手:“您说的是亚当不应该一上台就去和堂娜吵，他进屋只是来接堂娜的，这才是他的目标。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他本应该是高高兴兴的，毕竟他终于能带堂娜去见他妈妈了。”

“没错，”比尔说，“接下来发生的应该完全是个意外。这个意外绝不能是你提前预料到的，它是突如其来的，堂娜被制片人叫去开会，讨论她正在演的那出百老汇戏剧，所以不能和你去见家长。只有在一切发生之后，你回过头再去看的时候，才能说它是一出戏。当你身在其中，它就不是一场戏，而是你，其中的演员，每分每秒的真实体验，由你与另一名演员的互动反应而产生。”

比尔继续说:“下面的话你们要记下来:在每一出戏背后，都有一个事件来引发这个事件;没有这个事件发生，这出戏也就不存在了。有些时候，事件不止一个，但通常来说，只有那么一个事件，我称它为催化情境。换一种说法，是这个催化情境让两个人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产生了交集。”

瓦内萨举手了:“所以在亚当和堂娜的练习中，他们的催化情境就是他俩事先约好了要去见亚当的妈妈。”

比尔微微一笑:“对的。”

瓦内萨接着说:“所以亚当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你明白了。在剧本里堂娜的情况是这样的:先是她和她妈妈签了约要演一部百老汇的话剧，之后，在亚当来接她的二十分钟前，她接了个电话，那部剧的制片人让堂娜马上去他的办公室一趟，因为剧作家来了，第一次给大家读剧本，所有演员都要去。这是一件突然蹦出来的正事，她也没办法。”

比尔又转向堂娜:“记住:写这个剧本的年代可还没有手机呢，所以亚当来接你之前你是没办法告诉他这件事的。要是你遇到这事......会怎么做?如果你的经纪人给你打电话说‘快过来!导演、编剧、制片有重要的事情找你谈!’你会怎么做?”

堂娜说:“我会找出最好的套装穿上，弄好头发，化上妆，准备出发。”

“那就对了，”比尔说，“那才是你要做的事，亚当来时你应该正准备出门，在这个场景里你就应该是这样的状态，你做好出发的准备就好了，不用管亚当那边的情况，因为你和他的那场戏会自然而然地发生。”

道姆出声了:“打断一下，您听我说，看我是不是明白了。这就像......这一场戏和我们之前的练习没有什么区别，我们知道了催化情境后，带着一个目标，设计一项个人活动，根据每个当下的冲动给对方以回应，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演一场戏其实应该......嗯......”

比尔探身问:“应该什么?”

“我觉得一场戏应该是自然发生的，或者出于某种意外?”

“意外或者魔法，你想怎么叫都可以，”比尔说，“也许它们并无区别。”

“在这场戏中，”比尔说，“意外就是亚当到了的时候，发现堂娜没法跟他走。亚当是个股票经纪人，他不是戏剧圈子里的人，他没法理解读剧本要比看他妈妈重要。从这一刻起，整场戏的走向发生了变化，战火烧起来了。亚当必须根据堂娜的态度做出反应，直到他们把台词说完了，他就离场了。这和我们之前的练习一模一样，只是以前我们使用重复练习的方式即兴表达，而现在我们用剧作家写好了的台词来表达而已。”

“我有点本末倒置了。”亚当说。

比尔摇摇头:“你可不是‘有点’，你是自己先设想出了一个冲突的场景，然后要表演出来。但你没必要这么做，因为冲突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只要你理解情境是什么，想好自己的目标，然后放下这个目标，依赖每个当下的冲动去回应你的搭档，一场戏就是在演员间的即兴交流中诞生的。我们再来试一次。”

亚当和堂娜转向彼此，把注意力集中到对方身上，又开始了练习。

这次他们的交流变得真实了，表现要吸引人得多。他俩相互激发，都抓住了自己的冲动，使得他们之间的交流已然超脱于台词，让人欲罢不能。其实，真实的交流就是有一种固有的吸引力。即使之前你对台词本身已经有所耳闻，但真实的交流会让你猜不到演员下句要说什么，因为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下句会说什么。就像生活一样，难以琢磨。演员呈现的不是那个老场景，他们赋予了它新的生命，把它活生生地展现在你的眼前。

这一次，堂娜和亚当完全放开了，他们的对话精彩纷呈，结尾处俩人都大吃一惊。在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们戛然而止，仿佛悬崖勒马一般，他俩默默地朝彼此眨着眼睛，有点不知所措，接着同时扭头看向比尔，场面看起来很滑稽。

比尔说:“恭喜啊，你俩终于不用方向盘了。”

堂娜眯着眼睛:“不用方向盘?”

“你们谁进过火车头?”

雷格和肯尼举起了手。“好，那告诉我，在火车头里你们有没有看到方向盘?”

肯尼想了一下，说:“没看到。”

“真没看到?你的意思是，那些在美国到处跑的火车竟然没人控制方向?这怎么可能?”

乔伊斯说:“火车不需要方向盘，因为它是在铁轨上跑的。”

“没错。你要是坐火车去芝加哥的话，路上不用担心火车该在什么地方转弯，因为铁轨自然会带着你到那儿。在一场戏中，台词就是铁轨，把台词记熟了做到脱口而出，你也就不用担心下面的走向了。上了正轨自然会抵达你要去的地方。相信我，有些东西自然会从你们之间迸发出来，有些感觉自然会浮出水面，和情境结合得天衣无缝。你们要相信，你们都是有直觉的。只要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你自然会对这场戏的内容了然于胸，剩下的就交给直觉。这时你要彻底放手，什么都不要管，你得让自己意识到直觉有多厉害，可以给你带来什么。

“我一直觉得有意思的是，这些年带着学生做练习，看着他们从简单的情景开始，总能发现点规律。如果他们照着我们之前的练习做，让这场戏仅仅作为此前练习的延伸，那么最后这个场景几乎是可以直接搬上正式舞台、面对观众的，可能演出形式需要做一些微调，但其他的都很成熟，场景的精髓都在，直接开演就好了。如果演员真的能放开自我，把关注点放在搭档身上，跟随直觉做出反应，他们会把剧本演绎出自己的风格，能紧紧地抓住观众的心。”

“就像上了火车，”雷格说，“一路向西，驶向芝加哥。”

比尔看着他，露出了笑脸。“想要把控戏的走向的念头是演员最大的敌人。你得有足够强大的演员信念，才能让自己完全放飞。但这样自由的放飞绝对会让你不虚此行，只有这样的放飞才真的有用。你要每分每秒、不顾一切地放飞自己，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呈现给观众最精彩的表演，也能带给自己最大的收获。

“还有一点可能对你们也有帮助。你们得完全忽略掉剧本上的标点，不要管那些符号。标点符号对我们说话起不到任何作用，它只是作家为了文学发明的小东西，想要把他们的思想通过书面的形式传递给读者。逗号对读者真的很重要，能帮助他们去思考。但我们表演的时候是不需要思考的，我们是用肢体来表达的。我们的节奏不是靠标点来划分的，而是靠想要表达的一股股冲动。”

比尔让亚当和堂娜再练一次他们的场景，“我在你们的练习中好像听到了点什么刚刚被你们忽略的情绪，我想看看这次你们能不能抓住，”他说，“你们再试一次，好吗?”

亚当随即开始了。他一上来很高兴，充满活力，因为终于可以带着堂娜去见他妈妈了。而堂娜的反应有点躲闪，亚当是个细心的男人，他发现堂娜有点不对劲。“我去不了了。”堂娜最后还是说了出来，这给了亚当重重的一击，他一下子又生气又伤心，不知所措。堂娜耸耸肩，“麻烦是我惹出来的，但我能怎么办。”她说。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只能去见制片人。

这时他俩的交锋完全展开了，一来一回，满是每个当下的冲动，完全不受头脑控制，出乎意料。他们说出的台词常常和本意是拧着的。

突然之间，堂娜的内心失控了，她一下子变得感性起来。她承认自己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有时行为欠妥。“欠妥”这个词刺到了亚当，堂娜的这种轻描淡写让他如鲠在喉，他的话都到嘴边了，可突然......他又把话咽了回去。没有任何预兆，他的态度一下子软了下来，扭扭捏捏、欲说还休的，“格温啊，你听我说，”他说，“你没有公主病，虽然我还没有单膝跪地求你嫁给我，但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对吧?”

“就是它了，”比尔说，“就是这块儿，这是你在这场戏中的第二个问题。”

“某些话、某些表达，比如‘我爱你’、‘我恨你’，很容易让你误入歧途。你和搭档本来已经建立起真情实感的交流了，但这些表达会把你拉出来，误导你陷入表演的窠臼。‘爱’和‘恨’这种词的威力很大，莫名的，我们觉得如果要说这些词，就得真心实意地说出口，但其实没必要。”

比尔转向亚当:“演员一旦碰到‘但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对吧?’这样的台词，就容易拐到沟里。你脑袋里想的是‘我这么说了，我们的感情是不是还有救?’但其实你心里说的是‘爱个屁啊!这女的气死我了，这么重要的约会，她竟然放我鸽子。’而你要顺从自己内心的感受，它不会把你带歪了的。所以你应该气得火冒三丈，然后带出这句台词，但味道却全变了，变成了你的感受。你要记住，差劲的演员才会总想着根据他们理解的台词调整自己的内在感受，而优秀的演员则会根据搭档给自己的真实感受去调整台词。”

亚当说:“我明白了，我之前就是想按照台词来表演。”

比尔点点头:“你在控制自己，你切断了自己的真实感受，只因为你想按照台词带给你的感觉去演。但任意一句台词的意思都可以无限变换，你可以赋予它各种感情色彩。我给你举个例子，你现在配合我做一下重复练习，好吗?”

“好的。”亚当说。比尔观察了他一会，然后说:“我爱你。”带着点厌烦的感觉。

亚当的眉头拧在了一起，“您爱我?”他问，他察觉到了比尔的厌烦。

“是的，”比尔说，有点气哼哼地，“我爱你。”

亚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的，您爱我。”他重复，但听起来的意思是我才不信呢。

这时比尔真生气了，因为亚当没明白他的意思。“是的!”他咆哮，“我爱你!”

作为一个很能听进对方话中意思的高手，亚当接住了这一招，他感受到了比尔的怒火，但却不知道怎么还击。他一副惊呆了的表情，茫然无措，逗得大家咯咯笑。“是的，您—别冲我吼!”他说。

“我爱你!”比尔大吼，“我爱你!”

全班笑得前仰后合。

下一场戏的场景来自菲利普·巴里(Philip Barry)写的《第二个门槛》(Second Threshold)，梅利莎扮演米兰达，雷格扮演乔克·博尔顿，他俩是兄妹关系，他们的父亲身体突然出现了问题，情况急转直下。两位演员已经在表演区就座，练习开始前，比尔对他俩说了一番话。

“好，现在我们来说说这场戏。雷格，你演的这个人一心想当演员。一个夏天，你和一群年轻演员去了汉普顿斯，想在那里玩玩。”比尔又对梅利莎说:“你扮演的是他的妹妹。你遇到了一个问题，在去英国的途中，你在你爸那里小住了几天，发现他的行为有些不对劲，郁郁寡欢。有个年轻的医生，人很好，时不时来看看你爸。你把你的发现跟这个医生说了，他说你爸抑郁了，还觉得他可能有自杀的倾向。听到这个，你会有什么感觉?”

梅利莎把手捂在了胸前:“天啊，我不......我是说，我不知道......我的意思......天啊。”

比尔点点头，“是啊，”他说，“真是这样的话就很可怕了。所以你拿起了电话，打给你哥哥，跟他说，‘爸爸的事，我们得想想办法!你得赶快过来!’”比尔又对雷格说，“接到电话后，你就赶回了城里，而这通电话就是催化情境。”

“是啊，”雷格说，“要是没接到那个电话，我也不会出现在这儿。”

比尔点点头:“你来到了你爸住的房子，佣人给你开了门，将你领进书房后就上楼通知你妹妹你来了。你在书房等着你妹妹过来告诉你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现在能试一把吗?”

开始后，雷格和梅利莎疲于应付戏里的老式台词，话说得磕磕绊绊。最后，两人的对话怎么也进行不下去了，他俩转头看着比尔，等着他发话。

“你俩怎么回事?”比尔问。

雷格摇摇头，满脸沮丧:“这台词我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为什么?”比尔问，眼里闪过一丝调皮的神情，“出了什么问题?”

雷格说:“您在拿我开心吧?我的台词听起来像是亨弗莱·鲍嘉(Humphrey Bogart)那个世纪的老片子里出来的，有一句是这么说的，‘曼蒂，你望着我的模样有如一位有很长故事要娓娓道来的女子，但请你尽量长话短说。’，这也太拗口了，说得我舌头都打结了。”

而比尔耸耸肩，“这台词是有点过时，但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不是说过，重要的是你当下的本能反应吗?谁管你是在念莎士比亚的诗，还是在忙着置办家里的杂货，重要的是你的反应要出于纯粹的本能，这样才会牵引着我们，让我们感兴趣。”

雷格摇摇头，很勉强的样子，“我还是没什么把握，”他说，“我们就不能演点现代的东西吗?这种老戏现在已经没人演了。”

比尔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说的不对，”他说，“菲利普·巴里的戏一直被不断重演，他写了《费城故事》《休假日》，而劳拉·琳妮(Laura Linney)几年前就是因为演了《休假日》而出名的。我问你，你到底是名演员还是天气预报员?”

雷格嘟囔着:“我可受不了天气预报员。”

“那你就抛开那些愚蠢的想法，别老妄想着每出戏里的台词都能让你说得舒舒服服。我们不是播报晚间新闻的，我们是演戏的。每位剧作家都有自己的语言风格，而且没有一个是写大白话的。你想想大卫·马梅(David Mamet)、阿瑟·米勒(Arthur Miller)、田纳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哈罗德·品特(Harold Pinter)、山姆·夏普德(Sam Shepard)、爱德华·阿尔比(Edward Albee)，这几位是最出类拔萃的剧作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独树一帜的语言风格。你要想吃演员这碗饭，这些风格都得能驾驭。你看吧，你是想演大卫·马梅的戏，还是想去六点的整点新闻播天气预报?”

雷格这回明白了，点点头。比尔又转向大家。

“有些戏的语言很日常、很通俗，里面的话都是你从小说到大的。你们要只想演这样的戏，那就自求多福吧，这样的戏能走多远不好说。如果你只能胜任这种戏里的角色，我劝你早点离开戏剧圈，这里没有你立足的地方。如果你走运能吃上这碗饭，我保证你也没什么大发展。

“你们再想想莎士比亚，他可是不写大白话的，对吧?他绝对不会写的。他关注的是更重要的东西，是人类的真理，只有真理才能紧紧抓住观众的心。现在抛开语言，你会看到我分给你们的每场戏里都蕴含着很有人性特点的东西。就拿亚当和堂娜的那场出自《皇室家族》的戏来说，我敢肯定，就现在在曼哈顿，准有夫妻在争吵，到底是养家糊口重要，还是追求表演的梦想重要。这种冲突和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梅利莎有问题了:“比尔，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我有句台词是这样的，‘你与我，我们与极端之严重的问题。’我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小诀窍能把这种台词说得顺一点?”

比尔摇摇头，“没什么诀窍，这还是得回到你的真实感受。假设你的台词中出现了‘无赖’这个字眼，但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你得先查一查。结果你很快发现，无赖主要指的是没有道德的人。梅利莎，你管这种人叫什么?”

“我叫他混蛋。”

比尔笑了:“叫得好，混蛋。所以无论在戏里你什么时候管别人叫无赖，都是和叫他混蛋一个意思，这有什么可难的呢，是吧?”

梅利莎想了想，“也就是说问题的根本在于我对这个词的理解。”她说。

“完全正确。一旦你知道了这个词应该用在什么样的语言环境中——也就是它的本意——如何用词就构不成问题了。只要你心里明白这个词是怎么回事，它从你嘴里说出来就不应该听着别扭。”

梅利莎和雷格又练了两遍，他们不断地尝试，台词渐渐变得顺畅了，这中间的变化还是蛮惊人的。只要他们的语速慢下来，比尔就打响指，刺激他们的神经，使他们回到自身的感受中。因为他知道冲动实在是太重要了，他不想让他俩有思考的时间，所以一直在激发他们的本能。本能迸发出来后，这出戏就满是生气了。

练了第二遍后，比尔说:“好，这次好多了。现在我们来看看怎么调整一下你们在这场戏里做事的理由。”

雷格拿出了笔记本:“理由?”

“对。”

比尔说:“比方说，梅利莎一进屋时有句台词，她说:‘你最好不要在那个沙滩俱乐部里胡闹厮混了。’她这么说应该是事出有因的，对吧?应该是你做了什么才惹她说出这样的话。”

“您的意思是，我干的某项活动?”

比尔点头:“是的，你干了什么样的事会让她觉得你是在胡闹厮混呢?”

雷格露出了笑容，“那种很不靠谱的事呗，比如，把雨伞当球棒、拿信纸攒个球，号称自己在练习击球，或是把蜡纸包在梳子上要演奏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

“你明白我说的意思了。”比尔说。

“我明白了。”雷格说。

“无论什么时候拿到台词，你们都应该为里面的每字每句找到出现的理由。比如，某一刻梅利莎跟你说‘坐下’。但如果之前你已经坐下了，这就和台词搭不上了。”

观众席上的道姆举起了手:“但您不是说过不想我们排练走位吗?”

“这不是走位，”比尔回答，“这是理顺台词，二者不是一回事。走位是你事先把整场戏的画面都想好了，而理顺台词做的是要保证别人不是在你已经坐下后还对着你说‘请坐’。而且你要记住:如果你搭档的话是指责你有什么毛病或是性格有什么问题，你不能就照着她说的装出那种性格来。你不能说，‘她说我胡闹厮混，那我觉得我就态度装得懒散、不靠谱点就成了。’这时你们之前学的就派上用场了，表演就是真实地做事，所以你真得找点你觉得好玩、但你搭档觉得无聊的事来做。这样你就不需要演什么了，而是你真的是来练习演奏《1812序曲》的。”

奎德和乌马是下一组，他们的场景来自《欢乐时光》(TheJoyousSeason)，也是出自菲利普·巴里。这个场景里的主人公是一对夫妻，丈夫叫弗朗西斯，妻子叫特莉。弗朗西斯是大学教授，两口子靠特莉的钱过日子，他们是在波士顿生活的传统爱尔兰家庭。弗朗西斯走到卧室门口叫特莉去参加家庭会议，会议已经开始了，大家都要求特莉来参加，但特莉就是莫名其妙地不想去。随着场景一步步展开，夫妻二人的对话透露出了特莉对他们婚姻的不满。

比尔问奎德和乌马:“这场戏的催化情境是什么?”

奎德说:“我本来在开家庭会议，但现在要去叫我妻子。”

比尔点头:“还是和之前说的一样，这场戏完全是突发的，你要做的只是去卧室叫你妻子下来开会，意外的情况是你妻子拒绝参加会议，这个情形你不能提前想好了。”

比尔又问乌马:“你为什么不想去和他们开会?”

“我不太清楚原因，但从剧本上能明确看出的是我不太喜欢这个家庭。”

“那我这么问你，你愿意星期天的整个下午都和一家子古板的人坐在一起吗?”

乌马摇摇头:“我觉得我应该不愿意。”

“好，”比尔说，“那家人都是这样古板的人。”接着他指向奎德，“他们家就是一大群古板的人聚在一起，你以前都没见过这么多古板的人能凑在一起，你丈夫和他家人如出一辙。”接着比尔又对奎德说:“剧本上没写家庭会议讨论的是什么，你可以自由发挥，比如讨论夏天去科德角(Cape Cod)住度假屋的安排，或者其他什么你能想到的事。都清楚了吧?”

奎德点点头，比尔又对乌马说:“还有最后一点，你没打算就坐在那里干等着你丈夫出现，然后叫你去开会吧?”

“没有，那样的话，我心里总会惦记着要发生的事。”

“那你要怎么做呢?”

乌马露出了笑容，她从包里拿出一份《纽约时报》:“我来玩填字游戏。”

“非常好，”比尔说，“那就开始吧。”

奎德开始了对话，但和亚当犯的错一样，他也是想把情景给演出来，比尔让他停了下来，“奎德，”他说，“什么时候说了要让你过来和你妻子吵一架了?”

奎德垂头丧气，摇了摇脑袋:“没说过。”

“但你怎么就这么干了，犯的错和亚当一模一样。你把这记在本子上:预设情节会阻碍本能的释放，导致整个场景和演员了无生气。奎德，留给你的问题就是，你究竟想充满生气还是死气沉沉?”

“我想充满生气。”

“这样的话，”比尔说，“你就不要脑子里先假设好你妻子不去参加家庭会议，你知道怎么才能不被这种要命的想法折磨吗?”

“我上楼的时候应该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一定会和我一起下楼去开会，”奎德说，“这样的话，等她真正拒绝的时候，我就会大吃一惊。”

“对的，”比尔说，“你就去进屋叫她好了，让她的反应来激发你说出台词。她哪一刻告诉你她不去开会是你预料不到的，咱们得走着瞧。”

奎德点头:“嗯，我想再试一遍。”

“好，再试试看，你好好再来一次，看看这遍怎么样。”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这遍他们重新开始后，乌马演得很做作，活像20世纪30年代老电影里的演员。比尔让他们停了下来，说:“乌马，你过来一下，”乌马来到了比尔的桌旁。“假设你不叫乌马了，改叫奥布丽了，你能接受吗?”

“我能接受我改名叫奥布丽吗?能啊。”

“你愿意上我这里来兼职吗?你需要多赚点钱，所以我在工作室给你找了个差事。我会把办公室的钥匙给你一把，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早上、中午、晚上都成，帮我记账，可以吗?”

乌马(奥布丽)点点头:“好的。”

“那好，奥布丽，你能在我这坐会儿吗?来，拉把椅子。”乌玛(奥布丽)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等着比尔的动静。比尔飞速地在他的教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乌马(奥布丽)，“奥布丽，”他小声说，好像屋里只有他俩一样，“你昨天来办公室了吗?”

乌马(奥布丽)点点头:“来了啊。”

比尔的声音还是很低，“你看到我桌上放着一个棕色的大信封了吗?挺厚的一个信封，大概这么大?”

乌马(奥布丽)想了想，她觉得这个也是练习的一部分，但比尔在考验她什么呢?“我没看到。”

“你确定没看到?”

她点头:“我确定。”

“会不会你没注意就随手把信封放进自己包里了或是收到其他什么地方带回家了?”

乌马做了个鬼脸，心想比尔这是要干什么?“不会的，”她说，“不好意思，我是真的没看到。”

比尔脸上泛起了愁容，“那可就奇怪了，”他说，“我记得我昨晚临走的时候把信封放在了桌上，但今天就不见了，里面装着6000美元现金，大家都说昨晚你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人。”

乌马的脸色瞬间变了，“嘿，”她说，“这是什么意思!我真的没看见什么信封!”

“那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信封长了翅膀自己飞走了。”

乌马看起来很生气，“嘿!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信封在哪儿!”

“你确定吗?”比尔凑近乌马，偷偷地说。

“我确定!”乌马说，“我没说瞎话!”

“好，”比尔说，“那我们就到这儿。”

“乌马，你现在回答我，”比尔说，“你是真叫奥布丽吗?”

“不是。”

“你真的在我这兼职吗?”

“没有。”

“所以这两件事完全都是凭空想象的，但你告诉我，你刚才是不是用心听我讲话了?”

“我觉得是。”

“是的，我知道你用心听了，因为你听出我话里的意思了。你听出了我的潜台词是在指责你偷了我的钱，所以你反驳了，你真实的一面被带了出来。那个时候的你就是在表演啊，你不仅表演了，还演得很好，因为你在一个想象的情境中用心地聆听和做出了回答。但这些看起来又不像表演，对吧?”

“不像，感觉很真实。”

比尔点头:“真实世界和想象世界的界限是很模糊的，你迈一小步就能过去。一旦你开始把想象的世界当真，把你和搭档的关系也当真，而且用心去听、去回答，你就进入了表演状态，这不是挺简单的吗?”

“是啊。”乌马说。

“但如果你要很努力、很刻意地去做出一种状态——装作听别人讲话、装作对别人的一言一行有反应，就像你刚才练习的那样——你就永远获得不了满意的结果。不要左右你自己，听到别人说什么，就把自己真实的反应释放出来，不管这反应多微小。一旦你做到了这点，谁还惦记着表演呢—你已经在戏里了。就像你小时候相信有圣诞老人一样简单。不用别人告诉你该怎么做，一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那天下课后我和比尔回到了他的办公室，我们点了三明治，补了一顿午餐。

比尔说:“大多数学生都觉得这块是最难想明白的，他们都想主观控制戏的走向。但我们对待一场戏必须像之前一直做的练习那样，抓住冲动，有什么感觉就通通释放出来。这不是你认为台词应该怎样说，而是当你和搭档的交流生动起来后，台词自然就迸发出来了。这是有点难把握，学生一旦拿到脚本，就会立马想照着上面写的去演。这时你就得收着点他们，别让他们那么做。

“很多演员，尤其是年轻演员，他们都会觉得只要一开始表演，自己就得变一个人，只有这么摇身一变，才能进入角色，这种想法太荒谬了。现在这个阶段，我们关注的是本色表演。就是你本人出现在这个想象的情境中，这个角色就是你，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安排给他们相应角色的原因。当然随着学习的深入，情况就会变得复杂，那时我们就要研究角色了。但现在他们只需要本色出演，这有时并不容易。”

“练完这些场景，我们还会回到之前的练习，对吧?”

“是的，但重复练习要告一段落了，我们要开始讲‘情绪的酝酿’了。”

“什么，不做重复练习了?”

比尔耸耸肩，“它的使命完成了。到了现在这个阶段，这个练习已经变成一副空架子了，只会越练越死板。学生刚开始学的时候，重复练习可以释放他们的天性，但到了现在这个阶段，它却变成了束缚。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些号称教授迈斯纳技巧的老师有问题的原因，他们多年来一直只教这一个练习，进了死胡同。

“下一步，我们会进入一个全新的天地，把关注点放在如何把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个人身上。这个练习的对话不会来自重复对方的话，也没有剧本，对话来自演员对搭档的真实感受。鹦鹉学舌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我得教教他们怎么管住自己的嘴，只在非说不可的时候开口说话。练习还是会一个人专心干一项个人活动，另一个人来和他交流，但这个交流不是主动的，是由什么事引起的。”

我吃完了三明治:“没有‘重复练习’了，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适应。”

“说实话吗?”比尔说，“我要说接下来这部分很容易，那是在骗你。”

第十章 告别重复练习:让搭档来引领你

“如果你有意表现得自然，你就永远不自然。”

————弗朗索瓦·德·拉罗什富科(François de La Rochefoucauld)

这是做完剧本片段练习后的第一节课。上一节课每个学生又都最后演了一遍各自的片段，整体来讲效果还是很让人眼前一亮的，大家都把戏给演活了，充满激情。我还有个意外的发现，我惊喜地看到大家通过努力都脱胎换骨了，他们和我第一堂课看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可能我形容得也不完全准确，从某个角度来说，我还是能认出原来的那个乔恩、第一天看到的那个堂娜和早先的乔伊斯。这感觉就像见到了一群经历了青春期猛长的孩子，你还能从他们的性格、天性、喜怒哀乐中看到他们小时候的样子，但现在的他们已经出落得更精致了，好像浑身散发着光芒。

第一轮的片段练习结束后，是时候回到以前的训练中去了。“我来问你们一个问题，”比尔说，“如果我们抛开重复练习会怎么样?”

大家看起来都很意外，比尔说的和大家理解的是一回事吗?

比尔继续道:“如果我这么说呢，‘好了，重复练习到此结束了，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如果我们就此让它告一段落，你们有什么收获呢?通过这个练习学到了什么?从中学到了什么方法能让你终身受用呢?”

道姆举起了手:“我学到了怎么和搭档交流。重复练习教会了我怎样和搭档互相感受，教会我用心去听他们讲话。”

比尔点头:“非常好，演员能培养的最宝贵的一种能力就是懂得同搭档建立联系，这是一个，还有吗?”

米米说:“重复练习迫使我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另一个人身上，这样我的表演才能被对方的言行激发、带动起来，同时也把我的表演传递给对方。除了表演上学到的，”————米米的脸红了，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好，就是它给我的生活也打开了一个新世界。我觉得我说的可能和道姆是一个意思，这个练习让我知道了怎么去和别人建立起真心的交流，这一点我一辈子都会好好记住的。”

“说得太好了，”比尔说，“你说得很贴切，这其实并不容易说清楚，但你还是很努力地表达出来了，我很感动。虽然我们练习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改善生活中的那个你，你要有这方面需求的话，可以去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但常常有学生告诉我通过这个练习他们对生活的看法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这是在表演之外的收获。这时我会说:‘这奇怪吗?’艺术和生活本来就有着不同寻常的紧密联系，所以很自然，你们在这里学到的关于表演的东西同样也会照亮你的生活。

“一旦你开始用心听、用心表达，你就会对周围的世界越来越敏感，也会越来越坚定于自己内心的感受。有些人也许会发现，由于忠实于自己内心的感受，这个新的自我会容易和朋友、亲人、伴侣产生矛盾，这是不可避免的。这时我要问你:重点是你原本为什么想逃避冲突呢?

“咱们在这里学的和训练的内容不会给你的精神带来伤害。比如说，把关注点从自己转移到别人身上，这点对你们是大有帮助的。学会做那个真实的自己、顺应自己的内心、和别人建立真心的交流，也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们在这里学习后生活都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希望你们做到的是，留住这个学习带给你的变化，这些变化可能短期内会让你不太好受，但久而久之你就会尝到甜头的。

“我们回到重复练习上来。没错，它教给我们最重要的一块就是真心与搭档建立联系，没什么能和这点比。但现在我们得和它说再见了，而你们从中学到的方法可得紧紧攥在手中。”

大家一边点头一边“好的”“是的”答应着，但又都露出了好奇的神情，一看就是想知道下一步要学些什么。告别了重复练习，以后的对话他们该使用什么方法呢?

比尔说:“我们回到刚才米米所说的。你们都学会了如何把注意力放到别人身上，让别人来影响你、激发出你的内心世界。你们也都学到了，要从搭档那里去找到自己表演的感觉，也就是说让别人的行为作用于自己身上。基于你们学到的这些，我现在很想知道的是如果你的搭档什么都没对你做，也就是他们完全不会给你任何刺激，你们会怎样?”

乔恩举起了手:“我想那我肯定也没什么反应了。”

比尔微微一笑:“是啊，得遵从桑福德·迈斯纳的基本原则:除非受到别人激发，否则什么也不要做。也就是说，你做什么不取决于你，而是取决于别人对你的影响。”

大家都开始琢磨比尔的话，过了好一阵子，肯尼出声了，听起来不可置信的样子，“就这些了?”

比尔点头:“就这些了。”

“这也太简单了。”

“对，但简单有可能是最难的。一听、一答，这些看似简单的事情，我们是费了多大的劲才学会的?正如玛莎·葛兰姆(Martha Graham)所讲，‘简单就是艺术家追求的目标，但为此你要付出一切努力。’”

堂娜想了想:“但......如果你的搭档只是在一旁坐着，你该怎么办呢?我是......也要坐在那儿等着吗?”

比尔耸耸肩，说:“我觉得可以啊，但你等的是什么呢?”

堂娜眉头紧锁:“我不知道。”

“那我也不知道啊，可用意就在这里呀。我不知道你们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会引发出什么，但一定会发生些什么的，至于发生什么则是你预料不到的。可一旦有了动静，你一定得抓住，让它激发出你的反应，这会帮助你达到最好的表演状态。”

特雷弗像往常一样低头对着他的笔记本，连说话的时候都不抬头，“比尔，我有点不太明白，我们手上还要做些什么个人活动吗?”

“当然了，但这项活动的重点有些不同了，我们要利用你做的这件事来引发出各种各样的情绪。”

特雷弗终于抬头了:“这是什么意思啊?”

“你们之前会设计一个强有力的理由驱使自己去完成一项活动，同时，还会有一个阻碍来给你制造困难。这两者，也就是理由和阻碍之间的相互冲突创造了你的内心世界，大部分情况下你会沮丧、生气、绝望。但我们的情绪可不只这几种，我们有许许多多的办法去激发出各种各样的情绪。也就是说，我们可以通过多种方式去激活属于你的内心世界。有时候，能不能激发出你的情绪更多取决于你在做什么，而不是你为什么要做。

“我以前认识一个女演员，她对一首歌特别敏感，刚听到开头的四五个音，就开始止不住地掉眼泪。她男朋友爱拿她这个事情开玩笑，聚会的时候会悄悄走到她身后，在她耳边轻声哼这首歌，每次他这样做，不管当时女演员在和别人聊什么，她都会瞬间失控，他男朋友屡试不爽。

“如果有首歌也让你这样，那你就在这儿练着唱，就可以是一项适合这个练习的个人活动。当然，你还得为做这事找一个理由，但对于激发情绪的目的而言，这个理由所起的作用并没有唱出这首歌的作用大。

“这就是我们下一步要做的，你选择的个人活动在接下来就是作为激发多种不同情绪的工具。

“比如你可以假设你哥哥马上就要办婚礼了，你是一名歌手，他让你在仪式上唱一段。但你不打算唱他给你安排好的歌曲，而是要改写一首歌，重新填上歌词好吐槽他。主持人会向大家介绍你，会有乐队给你伴奏，你来演唱。为了能达到让大家笑得满地打滚的效果，你得把歌词编得特别搞笑，你们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蒂龙喜笑颜开:“要是嘲弄我哥的话，这我在行。”

“太好了，蒂龙，那这事适合你，你得把你幽默搞笑的本事好好发挥一下。不过要记住，这还是要有一个完美标准，你觉得这个标准是什么?”

蒂龙想了下:“我觉得吧，要想逗别人开心，我得先能把自己逗得在地上打滚，您说这算不算?能把自己给笑得屁滚尿流?”大家都乐了。“我觉得如果能把自己给逗成这样，就代表这事很有戏。”

“说得对。”比尔面朝大家说，“我再强调一遍:你们要做的事还是得有理由、有阻碍、有完美标准、有时间限制，等等。你想要体验什么样的情绪，都可以通过这项活动来练一下。

“假设你是那种特别喜欢搞恶作剧的人，只要有个机会耍人一把，就绝不放过，搞恶作剧能让你异常兴奋，你要把这个爱好放到咱们的练习中可就再好不过了!把你的恶作剧带到课堂上来，当着我们的面来做准备，让我们看看做这项活动能让你变成什么样。随着你对自己的了解逐步深入，知道自己在情绪和肢体表达上到底具有什么样的优势，你的演技也就会越来越成熟。”

亚当问:“走进门的那个人要做什么呢?还需要有个目标吗?”

“问得好。是的，目标是要有的，但你还是不能总惦记着它。进门的人要敲门，进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把注意力放在搭档身上。和以前一样，要完全卸下自己的防备。你们记住:你的行为完全倚赖于你的搭档，所以你不要主动说话或者做什么动作，你就等着你搭档那边的动静，看他的所作所为会驱动你说出什么、做些什么。

“好，今天就讲到这里了，你们回家先练练吧。”

在大家面前尝试新练习的第一组是梅利莎和乔恩。梅利莎快步走到屋外，关上了门。她刚出去，乔恩就马上干他的事了。他一下子从衬衫兜里抽出一副大金边的太阳镜戴上。这眼镜看着格外眼熟，好像之前在哪儿见过。

接着乔恩从他的健身包里拿出一个迷你音响，放到了表演区的小柜子上。他按下了CD的开关后，深沉、磁性又柔情的歌声响起了，那是猫王的《猜疑的心》(Suspicious Minds)，啊哈，难怪他要戴那副太阳镜。

乔恩跟着唱了起来，他的歌声和猫王惊人地相似。他还腾空跃起，马步落地，压着上身抡胳膊，摆出了猫王在舞台上的功夫造型。

大家都笑了。不光因为乔恩唱得煞有介事、极尽夸张之能事、摆出一副故作深沉的样子，还因为他抓住了猫王的神韵，简直像得离谱。如果乔恩再戴上副猫王那样前面高高蓬起的黑假发，贴上夸张的粗鬓角，那他的表演准会让人尖叫。

乔恩随着猫王一起唱到了副歌部分，他扭起了屁股，拍着手，垫着脚尖一转又回到了他的健身包前。他真的从里面掏出了一顶黑假发和一对大粗鬓角。他站在落地镜前，戴上了假发，黏上了鬓角，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扭了扭屁股。

大家都被他惊呆，场面已然失控。接着他冷不丁地来了个夸张的高音，同猫王的习惯一模一样，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出空手道的架势，向下一劈，顺势又向上瞎踢了一脚。

突然有人敲门了。

乔恩一边扭着他的舞步，一边穿过屋子拉开了门。估计梅利莎当时也正握着门把手，她一下被猛拽进了屋，叫了一声，倒在了乔恩身上，一手按在了他的胸前。梅利莎的气还没捯顺，就千不该万不该地抬眼看了一下乔恩，她倒吸了口气，吓得目瞪口呆。梅利莎退了几步，乔恩冲她扭着屁股，跟着音乐哼唱了起来:“如果只是个老朋友!顺道过来聊聊天!”

“乔恩，你——”

“进来，进来，快进来啊。”乔恩说。他抓住梅利莎的手腕，把她拖进了屋，顺手把门关上了。

“乔恩!”梅利莎尖叫，又惊又喜，“你在干什么?”

“站这儿别动!别动啊!”乔恩用手拍拍梅利莎的脸，弄得梅利莎动弹不得。之后乔恩悠然地走回屋子中间，在音响上按了一下，又开始从头播放《猜疑的心》。他一边跟着唱一边又开始扭屁股、踢腿，留梅利莎站在那里，她瞠目结舌又不知所措，一脸困惑。她实际上变成了根人形桩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乔恩跳来跳去，表演着猫王模仿秀。

很快大家就看出来了，乔恩是把梅利莎忘得一干二净了，梅利莎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悦。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梅利莎观察着乔恩，但她的注意力却越来越难集中，她先是咯咯地笑，笑得越来越大声，最后笑得不能自已。

“你是要参加什么比赛吗?!”

在中间的一段吉他反复弹奏中，乔恩两手向外一推，跟着来了个回旋踢，最后落在地上不动了，光影中扬起了一片灰尘，透过尘埃他眯着眼睛看着梅利莎，音乐声很大，他扯着嗓子喊了句:“什么?”

“我们这是在拉斯维加斯吗?”

乔恩笑了，“没错，宝贝儿，就是拉斯维加斯!”之后CD里又响起了歌声，乔恩又跟着哼唱了起来。他时不时踢踢打打，像猫王一样撇着嘴，还念叨着“当当当当!女士们、先生们，猫王登场了。”

梅利莎笑得已经直不起腰了，“哦，我的天啊，”她上气不接下气，“你太搞笑了!”

“嘿!”乔恩突然说，“你过来!”他一把拉过梅利莎，把她往床那边带。

梅利莎兴奋地大叫:“我们去哪儿?参加东部大联欢吗?”

“宝贝儿，你得帮我个忙。”乔恩用猫王的语气说着。他一把把梅利莎甩向床边，梅利莎一屁股就坐在了床边。接着他蹦跶到CD机前，用指尖猛戳了下开始键，《猜疑的心》又开始响起来了。

梅利莎强忍着笑，她已经憋得快喘不上气来了。“你是......你是要《温柔地爱我》?”

乔恩旋转着舞步朝梅利莎而来，“不是哦，宝贝儿，比那个还好。”他又回到他的健身包前，在里面摸啊摸，摸出了几条缀着亮片的纱巾，“我想让你帮我挑条披肩。”

大家都惊呼了一下。

乔恩和梅利莎的即兴表演奇招频出，让人哭笑不得。比尔也是笑个不停，结束的时候他赞叹不已，“非常好，”他说，“非常、非常好。”

随后比尔和他们简单地聊了一下，这时我们知道了乔恩到底做的是什么。有一个猫王模仿比赛要在曼哈顿中城的W酒店举办，他是在为比赛做准备。这次比赛的获胜者将会获得15000美元的奖金，乔恩想赢下比赛用这笔钱带女朋友去阿拉斯加坐邮轮旅行。“好，”比尔又轻笑了两下说，“你干的这项活动让你够鲜活生动的了。”

比尔转向大家，问道:“这是我们第一次没有用到重复练习，告诉我你们都发现了什么?”

道姆说:“虽然没用到重复的方法，但他们的交流还是一样地好。他们的反应都是被对方激发出来的。”

比尔点头:“说得对，你摸着门儿了。”

乔伊斯和亚当是下一组。乔伊斯出了屋，亚当在屋里坐下。亚当拿出了一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文具，里面有一小瓶墨水和一支钢笔，他看了看表，咧了下嘴，就开始干活了。他打开了墨水瓶，把钢笔在里面蘸了蘸，然后写了一个大大的字母D，但他不是太满意，用他的大手把纸一揉，就扔在了地上。他又拿出了张纸，重新写，但又不成!他又把纸给揉了，地板上又多了一个纸团。亚当气得直抖，他深呼吸，竭力让自己稳定下来。他觉得自己平静得差不多了之后，又开始写了，但这回他写得很慢，很慢。

乔伊斯的敲门声听起来很欢快，“咚、嗒、咚、咚”，像逗人玩的小曲，但亚当却像被电击了似的，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蹿到门前，大手一把抓住了门把手，一下子就把门给扯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乔伊斯吓着了，她“嗷”了一下，缩回到走廊里。乔伊斯和亚当对视了有一阵子，一边是吓得一动不动，另一边是憋了一肚子火。

“你疯啦!”乔伊斯终于开口了。

亚当摇摇头，看不出他是讨厌乔伊斯还是讨厌他自己，或者两者都讨厌。“抱歉，”他嘟囔了一句，“我现在没心情玩。”

说完他便气冲冲地回到桌前一屁股坐下，继续写字。此时的屋门还是大敞着，乔伊斯呆立在门口，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屋里始终一片寂静，只听得到亚当笔尖偶尔传来的唰唰声，和他因为写不好字小声在那里骂骂咧咧的声音。乔伊斯不知所措，还是呆呆地站着，一手扶着门框，惊魂未定的样子。她喘着粗气，盯着亚当，但亚当却完全忽视了她。乔伊斯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看起来她好像在摸清自己的感受。我瞥了比尔一眼，发现他正在点头。他的意思是乔伊斯的状态是对的，她现在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又过了很久很久，乔伊斯终于受不了了，她双手一甩，说:“我一直就在那儿站着!跟个傻子一样!”

亚当好像有了反应，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从椅子上欠了点身，示意乔伊斯进屋来。“抱歉，”他说，“天啊，我......请进，来坐。”

乔伊斯照做了，她喜上眉梢，因为亚当终于分出点神理她了。走进屋后，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桌前。乔伊斯一靠近，亚当马上又坐下了，他看了看表，骂了一下，又立刻回到手头的事上，和之前一样全神贯注。他的笔快速地动着，纸上出现了一行行笔直的字迹，这些字比他之前写的要复杂。

乔伊斯面对精神高度集中的亚当，并不想去打扰。她看了一阵子后，终于凑近亚当，小声说:“怎么了?你在干什么?”

亚当直起了身，瞪着乔伊斯，“一边去，”他说，“你这样我什么都干不了!”

这话像给了乔伊斯一巴掌，“你怎么这样，”她说，“我只是想说你的举止有点奇怪——”

亚当突然打断了她，大声说，“嘘!嘘!安静点!”然后甩了句，“抱歉!”

乔伊斯又不知如何是好了，困惑、气愤、好奇交织在一起，在她的脸上浮现了出来。她刚要开口说话，就被比尔制止了。比尔在他的座位上轻声说:“不要说，什么都别说，你现在就等着。”

乔伊斯转头看着比尔，亚当就在他的旁边，因为写错了，亚当又骂了起来，还用拳头捶了下桌子。

“现在明摆着他没法和你说话，对吧?”比尔轻声说。

乔伊斯瞥了一眼亚当，朝比尔点点头。

“那你现在只能等着，”比尔说，“但继续感受自己的情绪。”

“我觉得这样很傻，”乔伊斯说，“就这么在这儿傻等着。”

比尔耸耸肩，“很好，傻就傻呗，你就等着吧。在你傻等着的时候，肯定会有事发生的，情况可能会变糟，或者你会起什么变化。”

乔伊斯摇摇头，一筹莫展，她把注意力又放回到亚当身上。

两三分钟后，乔伊斯终于忍不住爆发了。“这太荒唐了!天啊!亚当!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也不告诉我怎么——”

“闭嘴!”亚当大吼，“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就不能——”

“我不!”乔伊斯尖叫，“我不要!”

亚当从椅子上抬起屁股，把怒气一股脑儿撒向乔伊斯，“你没毛病吧，聋了?!我跟你说了我得把这事干完，对吧?!我就剩二十分钟了，之后就得去机场——”

乔伊斯也起身了，“行!”她大叫，“行!”

“我说过抱歉了，对吧?”亚当大吼，“也跟你说了别打扰我了!”

“好!”乔伊斯冲向了门，恶狠狠地甩出了下面的话，“亚当，有你好瞧的!有你好瞧的!”

随后她就走出了屋子，把门重重地摔上。

“他们的练习能做成这样，我挺满意的。”比尔说，“这印证了我之前说的，只要你等着，就会有事发生。乔伊斯刚进门的时候做得很好，但她进屋在桌前坐下后有点着急了，这时我跳出来提醒了她。

“我打断乔伊斯的时候，她完全不知道接着会怎样。她的怒火最终爆发了，但结果也可以是她笑得在地上打滚，因为这事从头到尾都太荒唐了。实际上，你是永远不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你就等着，什么都别说，直到你被什么激发了要开口。如果什么都没发生的话，你就什么都不做。演员要呈现出的是行为，不是非说话不可。”

瓦内萨说:“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个，好像是......像是现在把重复练习拿掉后，搭档之间的整个配合都发生了变化。”

“是的，”比尔说，“我们抛开重复练习后，两个演员的交流更加深入了，不说话变成了常态，沉默的时间也变长了。你们注意到乔伊斯等了多久才第一次开口吗?她不是想一言不发来逃避练习，她是真的在体会亚当给她的感受。”

道姆说:“比尔，我也觉得他俩的话特别少。我的意思是，他们是不得已才开口的，没有一句废话。”

“你观察得很细致，”比尔说，“这也是我要跟你们说的，接下来，只要你们在练习中说了额外的话，我会随时打断你们。我的目标是要训练你们做到只有有必要回应搭档的时候才说、才动，不要误以为为了和搭档交流就得没话找话。你干坐着一言不发也可以和别人互动，还记得乔伊斯在门口那段吧?她不就是呆立在那里等着说话的冲动涌上来吗?那个时候，她和亚当的联结仍是完整的。你们记住，交流不一定要说话。看看我们伟大的查理·卓别林，他那些对人性的深刻体悟，需要用语言来传达吗?”

几个学生的脑袋上上下下地点着，表示听明白了。

“我们此前的犯罪现场训练就点过这块，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就不要开口。我之前说过，我会帮你们纠正练习中想说废话的问题，过程可能有点枯燥，但结果会让你们受益的，你们会懂得说话的分寸，也许还能真正体会到语言的分量。杰出的演员都是惜字如金的，因为他们天生就明白，话说得越少就越有分量。

“就像咱们这么练下去，你们可能还会渐渐发现，人在舞台上会具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舞台上，一言不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默默地等待本能的临幸——这本身就积蓄了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动着台下的每个人。”

那堂课的结尾不太顺利。最后一组是肯尼和安伯，安伯是那个要进屋的人，她先走到了门外，肯尼坐在桌子那里，面前摆着一个雪茄盒，里面冒出一丛丛的金属线，有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闪着霓虹般的光泽，活像彩色的意大利面。

肯尼还用到了剥皮钳、尖嘴钳、镊子和几个鳄鱼夹，但没有人看得出他在干什么。他把两束金属线用电工胶带绑好后便哈哈大笑，好像恐怖片里的疯子或是科学怪人。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他像是在制作一枚炸弹。

但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比尔在课上反复地强调了多次“真实地做”，所以他怎么可能真的去做一枚炸弹。

安伯进屋了，他们的交流——如果能称之为交流的话——开始了。肯尼看起来没什么兴趣关注他的搭档，他更在乎的是自己怎么表演。此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故意尖着嗓子说话，听起来像动画片里的大坏蛋。

比尔几次打断了他们的练习，指出他们哪里的情绪没抓住，哪里太理智了，哪里说了废话，但这全都是肯尼那边的问题。最后，不知为什么，比尔大叹了一声，然后结束了练习。

比尔勉强用左手撑着垂下的脑袋，默不作声了好一阵子。肯尼、安伯和全班同学一起都等着他，最后比尔开口了:“肯尼，你刚才在干什么?”

肯尼脸上的笑容告诉我们，他终于等到这个问题了:“我在做炸弹。”

我听到身后的瓦内萨倒吸了一口气。

“做炸弹，”比尔轻声重复了一下，好像在自言自语。接着屋里一片安静，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我看了眼观众席上的学生，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得有一阵子后，比尔才开口问:“肯尼，你的意思是说你把炸药带到了我的工作室?”

肯尼笑着摇摇头:“没，没有，当然没有了。”

比尔看着他:“那......我想搞清楚一点，你是说你知道怎么做炸弹?”

肯尼又摇摇头:“我怎么会知道。”

比尔眯起了眼:“那——”

肯尼打断了他:“就是，在我的设计中，我演的是一个恐怖分子，我的这个角色知道怎么做炸弹，明白了吧?”

“角色。”比尔说，语调平缓。

“是啊，”肯尼说，“你看，我演的就是一个环境保护主义恐怖分子，我要把炸弹装在林肯中心，为了抗议——”

“肯尼?”

“怎么了，比尔?”

“你坐下。”

“好......”

比尔先是看了看表，最后预告了一下下节课的内容。“下堂课，”他说，“我们要讲一些新的内容，就是‘酝酿情绪’。毫无疑问，这会是演技中最难把握的部分，要想做到游刃有余，怎么也得需要五年的工夫，所以我们得尽早开始。”

比尔停了一下，把目光投向了看台上的学生，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大家的表情，包括肯尼的。接着他低声用平缓的语调说道:“今天你们大部分人都做得很好，咱们下节课见。”

这次下课后比尔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合上点名册，从椅子上起身，屋里明显被一种难以言表的氛围笼罩着，没有人去找比尔——没有人问问题，没有人发表看法，没有人交头接耳。比尔走出了工作室，之后在这一天内我都没有再见过他。我背后传来了肯尼的声音，热情洋溢的。

“你们看到了吗?”他说，“比尔说不出话了!我一直就想演这么一个角色，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想这么干了!你们看到了吗?我把比尔给唬住了。”

第十一章 酝酿情绪:白日梦、幻想、你的内心世界

“日复一日的时光中，总有那么一刻，情绪之河满溢于心。

稍一晃动，抑或丢入几枚无心之词，

仿佛落石沉入水底，一下涌出的悲喜和心事

如覆水般散落于四方，如何也收不回来。”

——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1

“简朴可不简单。”

——查理·卓别林(CharlieChaplin)

比尔这节课晚到了一分钟，一言不发地就坐下了。他翻开点名册，目光扫过观众席上的学生。大家都在，除了肯尼。比尔迅速做了个记号，然后合上册子，双手叠放在膝盖上，陷入沉思。

过了会儿，他说:“我们今天要讲的是‘酝酿情绪’。第一个问题，什么是酝酿情绪?酝酿情绪是指演员上台前要调整自己内心的情感状态。为什么要调整呢?是为了在开场前，让演员的情绪进入到戏的状态中去。

“我们来看个例子。假设你演的这个人刚刚参加完葬礼回到家中，死者和他的关系非常亲近。你上台开始表演时就应该还带着参加葬礼时悲伤的心情，所以你心里要假设自己真的参加了一场葬礼，带着那种感觉开始表演。”

比尔停顿了一下，他本来说话就慢，今天更是小心翼翼，好像怕踩到雷一样。终于他又开口了:“好了，现在知道什么是酝酿情绪了，那我们再问自己第二个问题，你要酝酿的情绪是从哪儿来的?我要给出的答案和桑迪书上写的一样，这个来源可是个很厉害的地方，你们之前可能没意识到，但生活中一直都在用，它就是你的想象力。我们清醒的时候是通过做白日梦来发挥想象力的，我们今天就要先说说白日梦，看看它对表演到底有多重要。”

“白日梦和夜里做的梦有什么区别呢?”

亚当回答:“一个区别就是，夜里做梦的时候你是睡着了的，而做白日梦的时候你是醒着的。”

比尔点点头:“没错，相较于白日梦，晚上做梦的时候你是处于更深层的无意识状态的。你头脑中的东西变成了某种符号，浮现在梦里，所以你通常不太清楚自己夜里做的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假设某天夜里你做了个梦，梦里你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地铁站台等车，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你等了很久，终于车开来了，但上面一个人都没有，它从你面前疾驰而过，并没有停下来。你无助地看着车又开进了隧道，但这时车尾出现了一个人，你猜是谁?是你的老姑父路易，他按着鼻子摆出了个嘲弄你的姿势，就随着列车一起消失在了隧道的黑暗之中。

“你醒后并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就把它告诉了你的心理分析师，她说你潜意识里想和你姑妈睡觉。”

全班哄堂大笑。

“我想说的是，夜里的梦和白日梦都来自你的潜意识，但夜里的梦对表演没什么用，我们没法利用它来呈现出什么。但白日梦却把你心里想的都泄露了出来，这估计也是为什么大家很少对彼此的白日梦产生共鸣。白日梦是我们内心的缩影，非常私密。”

比尔看着大家，手指搓着桌面。“你们谁做白日梦?”他问。

差不多所有人都说自己做过白日梦。“那好，”比尔说，“接着我的问题是，你们小时候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别做白日梦了，集中精神’这样的话?有没有谁的老师给家长递过那种万恶的小纸条?上面写着‘您的儿子(女儿)上化学课的时候一直在做白日梦’。有没有人跟你们说过做白日梦不好?”

大家都望着比尔愣了一会儿，之后特雷弗的目光和比尔的对到了一起，他举起了手。

“我以为会有很多人举手呢，”比尔说，“我们很小的时候，学校就要求我们要集中精神在现实的事情上，认为天马行空的想象会耽误我们干正事。但对于艺术工作者而言，白日梦就像食物和水一样重要。”

“你们想想，是不是所有人类伟大的进步都是从梦想开始的。如果不发挥想象，米开朗琪罗能画得出西斯廷教堂的壁画吗?

“所以特雷弗，可别再听那些老师或是父母的话了。如果你想在表演上有所长进，就得让自己去做白日梦。继续做白日梦吧，现在就来一个，白日梦一定会给你带来很多乐趣，也会给你的表演带来巨大的帮助。白日梦本来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是人活着不可缺少的。不管你喜不喜欢做白日梦，它都是不由自主地发生的，就像心跳一样。这对演员来说是个好事，因为你们都知道怎么做白日梦，这比从头学一样东西要容易得多。

“白日梦对于演员还有另一个特别好的地方，就是它很容易激发出你的情感。回忆一下你们的性幻想，是不是比真的还要带劲?所以我想说的是，你们的幻想、想象、白日梦是威力无穷的。但白日梦是怎么出现的呢?它是从哪儿来的呢?

“你们生活中一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是不是白日梦就会出现?白日梦会把我们那些不顺心的坎儿都铲平，让我们舒坦起来。我来给你们举个例子。假设你正在大街上接经纪人的电话，她跟你说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下午想见你，她正要告诉你见面的地址，可你的手机电池突然坏了。

“你用不了手机了，但你必须知道那个地址，所以你只能去找个公用电话。你好不容易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一个，但你不知道吗?公用电话得投币啊，可你身上一个硬币都没有，这下你可是真着急了。

“但等一下，还有一线生机，那边有一家熟食店。你推门进去，柜台后站着一个男人。你嗲声嗲气地问他可不可以给你换一块钱硬币，好让你打个电话。他却一脸嫌弃的样子，冷言冷语地说:‘你把我们这儿当什么了?你以为我们这儿是大通曼哈顿银行?我们这儿是做买卖的!想换零钱?去银行换去。没什么要买的吗?点份咸牛肉三明治呗，你付了钱的话我就给你找零钱!’”

比尔两手一摊:“为了表现出你的教养，你只能说:‘抱歉，打扰了。’然后出门回到大街上。正是这个时候，你的白日梦来了。你想象着你又回到了熟食店，还是提出想要换零钱，而那个站在柜台的男人又用他那套说辞奚落了你一通，什么银行啊，咸牛肉三明治啊，他要做买卖之类的。但这次你没有礼貌地走开，你有了超人的能力，你揪起他的小细脖子，一把把他从柜台里面薅了出来!

“你掐着他的脖子，把他的头使劲往冰柜上摔。‘梆!梆!梆!’”比尔用拳头捶着桌子，大家都咯咯地笑。比尔越说越起劲，“之后你又把他按到了地上，往他身上狠狠地踩了几脚。‘当!当!当!’你想象他抱着头抵挡，低声下气地求你，‘不要啊!不要啊!零钱归你了!你想要多少就拿多少!把你的朋友叫来拿也成!你们随便拿!’”

半个班级的人笑得前仰后合，但梅利莎、乔伊斯、奎德却一直盯着比尔，好像比尔疯了一样。

“但你像狮子一样怒吼，‘不要零钱!不需要了!晚了!’你用脚踩着他在地上滚来滚去——滚啊滚，滚啊滚，滚啊滚。怎么回事?他突然消失了，好像烈日下的一摊水，蒸发掉了。”

比尔清清喉咙，微微耸耸肩，让自己平静了一下，接着说:“你们感觉到了吗?这么想了一下后，你就会感觉好多了，对吧?虽然你还是站在街角，还是得给你经纪人回拨电话，还是得找两毛五的硬币去打公用电话，但之前受的气被释放掉了，你又可以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特雷弗插科打诨，跟了一句:“您说的这个就是我的真实写照。”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比尔朝他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他说，“我们都有过这种要给自己出口气的幻想，对吧?白日梦通常是用来帮我们疏解情绪的，也就是说在我们遇到不顺心的事时，脑子会下意识地编出个白日梦，把不满意的现实重新创作一次。”

“再举个例子。有个姑娘不久前和男朋友分手了，后来她去参加一个聚会，里面人很多，大概50个人的样子，都挤在一起。这些人中间只有一个男的她能看上眼。她从人堆里好不容易挤出条路，来到这个男人旁边。她冲男人打了声招呼:‘你好啊。’男人看了她一眼说:‘哦，你好，抱歉，我正要去再拿杯东西喝。’之后就走开了。姑娘觉得无地自容，拿起大衣就走了。

“姑娘住在皇后区，坐在回家的地铁上，她开始了自己的幻想。同样还是从人群中挤到了她看上的那个男人身边，打了声招呼，男人转过身来。但这次男人的目光完全被她吸引住了，她讲搞笑的段子给男人听，一个接一个的，那男人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他们聊到最后，男人央求和她一起远走高飞，明天就带她去阿卡普尔科结婚。这么想了一通后，姑娘觉得舒服多了。她在想象之中征服了这个男人，可以回家睡个好觉了。”

比尔继续说:“我们已经说了什么是白日梦，白日梦是怎么来的，下面我们来讲讲对表演来说更重要的东西，就是怎么利用白日梦来激发内心的情感世界。”

“桑迪在他书里举了一个很妙的例子来说明怎么利用幻想，也就是做白日梦来激发内心的情感。这个例子讲到了查尔斯·劳顿(Charles Laughton)在他早期的影片《如果我有一百万》(IfI Hada Million)中的表演。劳顿是个很出色的、有个性的演员，值得好好学习。在这部影片中他扮演的角色叫菲尼亚斯·兰伯特，是个社会底层，有点像《圣诞欢歌》里的鲍勃·克拉特吉特。兰伯特有个刻薄的老板，这个人刻薄得能让大老板埃比尼泽·斯克鲁奇都相形见绌，跟他一比，斯克鲁奇倒像是那些救死扶伤的海报上的小可怜了。

“这个老板对劳顿百般压榨，每天让他工作10小时，没有休息、没有节假日。劳顿给他工作了20多年，他从来没说过劳顿一句好话，哪怕是拍拍劳顿的肩膀慰劳一下都没有过，更没涨过工资。劳顿的收入少得可怜，只能勉强找个栖身的地方，也不管那里有多脏、多暗。

“一天，劳顿收到了一封律师信，说有个叫约翰·格雷登的大款很特别，要在死前把所有的财产都分给陌生人。格雷登从电话黄页上看到了劳顿的名字，要分给他一百万英镑，而且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劳顿一下子暴富了，这事他做梦都想不到。

“影片中，桑迪念念不忘的有这么一个镜头:劳顿穿过一段长长的走廊走向他老板的办公室。他刚刚知道自己继承了一大笔钱，要去跟那个混账老板说这份苦差事他不干了。要是你们演这一幕的话，会怎么处理呢?换句话讲，你们要以什么样的状态进入走廊去演接下来的戏呢?”

乌马说:“我觉得我可能会先想想那时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比尔向她点点头:“明白，但那时指的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就是穿过走廊去跟老板说这破事老子不干了的时候。”

比尔点点头:“酝酿情绪前，你先得问问自己:我要是处在这种情况下会怎样?换句话说就是，这种情况下，我会产生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雷格举手了:“比尔，感觉怎么会只有一种啊?你刚才说劳顿挣钱少，精神也受到折磨，二十年没休过假，没涨过工资，这么被压榨的话，心里的积怨一定很多啊，怎么会只有一种感觉要酝酿呢?”

比尔皱起了眉头:“你们得注意，桑迪说过什么，‘简单，要简单。’你不能太纠结于细节了，要记住:身为演员，你们只能酝酿出某一个情感视角。”

雷格也眉头紧锁:“那我就不明白了，他那些遭遇不都跟这一幕有关吗，不应该都考虑进来吗?”

比尔点头:“这我同意，这一幕的确牵扯到之前的很多复杂感受，是都得考虑进去。但你没法同时酝酿出多种不同的情绪。你要这么想，酝酿情绪的时候，与其让各种各样的前提条件把你的精力打散，不如把它们融汇成某一个鲜明的情感视角。”

“你们可以想想养胃泡腾片，那么多种成分就浓缩在那么一粒小药片中。你把药片丢进水里，它‘滋滋’冒着泡，瞬间把所有成分都释放了出来。”

道姆点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要把所有的情况综合到一起，变成一种可以表达出来的情绪。”

“正是这样，”比尔说，“如果你遇到了要用一种情绪来表达蕴含了很多复杂情况的局面，我有一个词可以送给你——这个词很神奇，你生活中一直在用。”

雷格一皱眉:“神奇的词?是什么啊?”

“这个神奇的词就是‘因为’。

“我们假设你来演《如果我有一百万》里的劳顿，你正准备要拍那场戏。我们之前说了，你首先需要做的就是明确你在那场戏里的情绪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这时你就用因为这个词来分析一下到底在那种情况下会有什么感受。你对自己说:因为我给这个人打了很久的工——足足20年，他连一个字都没夸过我;因为我从来都没有过假期，没休息过一天，他甚至从没拍过我的肩膀鼓励我一下;因为我的工资少得可怜，我只能住在条件那么差的地方;因为我刚刚继承了一笔遗产，现在我能把老板给炒了......所以我会有什么感觉呢?

“假设你得到的结果和劳顿一样，都是‘我感觉自己不可一世!扬眉吐气了，啊哈!终于等到这天了!我翻身了!!!’那我们现在就知道当时的情绪大致该是什么样子了。而这时候白日梦就要派上用场了，但前提是你要对自己十分了解。”

比尔往椅背上一靠:“假设这世上只有一件事能让你找到劳顿那种感觉，那种不可一世的得意感，而这件事就是去勾引、诱惑别人。只有你自己知道这件事，你是绝不会告诉其他人的。每次你一干这事，准能体会到那种不可一世的奇妙感觉。

“这样的话，我就得恭喜你了，你摸到了白日梦的门。这次你打算去诱惑谁呢?卡梅隆·迪亚茨(Cameron Diaz)?还是娜塔莉·波特曼(Natalie Portman)?或者两个一起?有什么不行的呢?反正横竖都是你的幻想。你可以和她们一起在你家里舒舒服服的，也可以找艘开往中国的慢船，就在船尾的甲板上，你可以穿上蓝色紧身衣，再围上红斗篷，只要能让你兴奋起来。在你‘幽秘的想象世界’(桑迪的叫法)里和迪亚茨小姐她们一起狂欢。

“千万不要束手束脚!尽情地让你的幻想去驰骋!如果你觉得和迪亚茨小姐她们的约会已经不够刺激了，就把你四年级的那个老师给拉进来!现在你就是男神，拥有无穷的诱惑力!所有人都渴求你，这时——就是这时——关键的时刻来了!

“你对自己说，‘这感觉太棒了!太爽了!’从来没有过这么带劲的性体验!这时就要插入一句很重要的话了，好把你带回到那出戏里，‘除了刚才的那份刺激，我也得带着这股子劲去征服我老板!’这样，你就准备好了，可以像劳顿那样朝走廊挺进了。

“这个例子引出了几个重要的点。第一点就是，继承了一大笔钱后辞职不干和诱惑电影明星有什么关联?”

谢丽尔说:“没什么关联。”

比尔点头:“是啊，字面上的确没什么吧?没有，怎么都扯不到一块的。但从另一个层面讲，两者之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个是酝酿情绪的源泉，另一个则是接收情感之泉的出口。

“第二点，我们来想想这个白日梦的画面和它简陋的情节。你们得明白，白日梦都是源于潜意识的，而潜意识是在很早的时候形成的，要追溯到你的童年，所以我们由此产生的幻想并没有太复杂的情节，它们源于我们最原始的部分。很多成人发现他们的白日梦很恐怖，所以就控制自己不去做这种梦。但这么做将给艺术工作者造成巨大的伤害，因为我们从事的是创造性的工作。事实上，白日梦非常有助于保持我们身心的健康和平衡。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有个女孩叫杰基，她的家在内布拉斯加州的奥马哈，她毕生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演员。为了实现这个梦想，她来到了纽约。大家都知道，要想在纽约立足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杰基真的很有天赋，而且学习也努力，但她的演艺之路却十分艰辛。

“雪上加霜的是，杰基没什么钱，只能租住在布鲁克林边上。一到夏天就非常难熬，天会热得上37°C，而她却买不起空调。今天她就得坐着没有空调的地铁赶往很远的曼哈顿。她在梅西百货地下的小吃档找了份临时工，要穿上Swiss Miss的短裙和网眼袜，派发奶酪让大家试吃，一干就要十个小时。

“地铁上，杰基翻开了《纽约时报》的戏剧版，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幅整版的彩色广告，上面有一张女孩的照片，杰基认出这女孩就是她在HB戏剧学校(HBStudios)上学时的同学。在杰基见过的人里，这女孩是最没有表演天赋的，即使地球上的演员全得瘟疫死光了，也没人愿意请她拍戏。但这女孩却有一对巨乳，很吸引人的眼球，现在她霸占了《纽约时报》戏剧版的整个版面，她的名字赫然挺立在广告的标题之上。

“这个广告是给一部新上映的热门影片打的，巨乳女孩的名字就印在标题上方，下面的文章中写她拍这部电影的片酬是500万美金。

“500万美金对于杰基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她瞬间进入了幻想的世界。在她的白日梦里，她举起了一把切肉的大刀，把巨乳女孩摊在案板上，开始剁她的一对巨乳，像剁汉堡的肉馅一样。‘当——当——当!’她要毁了那对巨乳，把它剁成肉泥。‘当——当——当!当——当——当!’”

比尔每发出一次“当”的声音，我就看见乔伊斯都会在椅子上惊一下。

停顿了一下后，比尔说:“这么幻想了一番后，杰基觉得舒服多了，接下来在梅西百货地下打工的这一天就能很容易过去。我敢打赌，那天晚上下班回家后，杰基肯定不会给朋友打电话说‘我今天想象把某人的一对巨乳给剁烂了，你猜不到是谁吧!’她当然不会这么做，那样的话别人会以为她是个变态。但幻想一下没有什么好羞耻的，它只是你潜意识的一种发泄。

“听过我下面说的这些你们可能会轻松不少，观众是绝对看不出来你酝酿情绪时是做着怎样的白日梦的。我们再说回到查尔斯·劳顿的那出戏。当你带着不可一世的傲人感觉向走廊挺进时，观众不会琢磨你是从哪儿找到这股生气勃勃的劲头的。他们不会想知道你的幻想对象到底是卡梅隆·迪亚茨还是你四年级时的老师，因为你在戏里出现的时候，他们自然就会认为你的情绪是和那出戏搭在一起的。他们会认为你情绪激昂是因为你终于要辞掉那份破工作了。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你是通过什么样的幻想酝酿出那种情绪的，绝对不会知道的，大家的心思都在电影上呢。”

雷格说:“卡梅隆·迪亚茨的事不会一不小心在拍戏的时候被说漏嘴吧?”

比尔转向雷格:“怎么可能呢?你不是已经从幻想回到戏里了吗?你要说的不是台词吗?你不可能脱口而出，‘嘿!昨晚我和卡梅隆·迪亚茨睡在一起了’，因为台词里没有这句话。你可以这样想，剧作者搭建起了过山车的整座设施，你和搭档坐在过山车上，你们的情绪就是过山车的动力，你俩一酝酿情绪，就能推着车子向前跑。而台词就是过山车的轨道，它为你们提供方向。那我反过来问，这个轨道，也就是台词，是由谁搭建的?”

“剧作者，可能他连卡梅隆·迪亚茨是谁都不知道。”比尔说完后，雷格想了一想，点点头:“我明白了。”

乔伊斯也有问题:“比尔，您之前说过不能把自己的白日梦告诉别人，这是为什么啊?”

“要是告诉了别人，白日梦就没用了。你把你的梦一五一十地讲给别人听了，它激发你的那种幻想魔力也就漏掉了，听的那个人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桑迪写的书，他在书里举了这样一个有趣的例子，说的是一个在南达科塔州长大的演员小时候被羊唤起了最初的性意识。特雷弗，你别光顾着在那里偷着乐，这个极端的例子能很直接地说明白这个问题，再次提醒，不要评判他人!我们是戏剧圈子里的人，不是性问题警察。回到这个例子上，多年后这个孩子长大成了一名演员，要在舞台上扮演一个在律所工作的人，他刚刚得到升职的好消息。为了激发出那种兴奋、热血澎湃的感觉，拿咱们之前讲的来看，你们觉得他的白日梦会从什么开始呢?”

“羊啊，”道姆回答，“放眼一望，漫山遍野的羊。”

“没错，”比尔说，“因为只有羊才能让他真的兴奋起来。道姆，假设你就是那个演员，一听到我让你酝酿兴奋激动的情绪就开始幻想起羊来，你说，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乔伊斯，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道姆摇摇头:“我觉得没什么好处。”

“是啊，因为演员对角色的灵感都是很私人的东西，说白了就是和别人没有半点关系。而我们说的这种能激发你白日梦的事情更是绝对的私密，纯属于你个人的。不管你性诱惑的幻想对象是谁，卡梅隆·迪亚茨也好，或是对面楼里的女同性恋，就是你总拿望远镜偷窥的那对儿，或者两三只羊，还是那只叫任丁丁的德国牧羊犬，用谁都可以，只要你不告诉别人就好了。如果有人问起开拍的时候你的情绪是怎么来的，我希望你们可以这样回答，‘哎呀，这个呀，我也说不好，就突然有了这种感觉。’

“在我们酝酿好情绪后，就可以放开去演了。但我最后还得强调一点，酝酿情绪只是为了帮你在一开始时入戏，之后你还是得放开自己，跟着直觉去演。”

比尔摊开双手说:“我再重复一遍，酝酿情绪只是为了帮你在一开始时入戏的，接下来要怎么演你就无从知道了，你不能把下面要演成什么样都给想好了，不能预设好所有的事情。酝酿情绪只是带你入戏，之后——”

安伯接着说:“之后就要即兴去演了，你不知道接着会发生些什么。”

“对的，”比尔说，“进门后碰到什么情况，做出自然反应就好了，之前酝酿的情绪可能完全派不上用场了，有点可惜吧，但没办法，就是这样的。

“假设道姆兴冲冲地进了门，他终于在HBO的新剧集里获得了一个角色，他欣喜若狂，乐得都飘飘然了。但进屋后他发现，他的公寓被人洗劫了，里面一片狼藉。这时候他进门前酝酿的情绪就没法再用了，他得允许自己的情绪状态发生变化，调整为和当时的状况相适应的状态。”

谢丽尔点头:“您的意思是，开拍前酝酿的情绪不能从头用到尾，它只能用在进门那一刻，但进去以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能提前知道。”

“你理解得很到位。”比尔说。

接着比尔又解释了一会儿，主要是因为特雷弗还有点不明白。特雷弗想知道既然进门后酝酿的情绪用不着了，为什么还要说酝酿情绪是一个很重要的表演技巧。

比尔反复给他解释，没有一点不耐烦:“酝酿的情绪在进门后不是不用了，而是不去管它了。如果你参加完葬礼回到家，屋里空空的只有你一个人，那你之前酝酿的情绪应该还能延续下来。同样地，如果你进屋后发现你的搭档睡着了，那之前酝酿的情绪也应该没什么变化。一般来讲，如果没有什么其他事情转移你的注意力，你之前酝酿的情绪都会延续下去。但如果有事发生，你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了，你就得让你的情绪跟着这件事发展下去。”

特雷弗还是没完全明白，他说:“既然酝酿出的情绪......转眼的工夫就用不了了，为什么大家还把它看得那么重要，我真想不通。”

“酝酿情绪是演员必备的一种技巧，”比尔说，“你要不懂怎么酝酿情绪，很多戏就处理不了。只有掌握了这个技巧，你的表演才能更丰满、更有深度、更吸引观众。但你要记住，表演就是真实地做事，不能光靠喜怒哀乐来支撑。我再重复一遍鲍比·路易斯的话，‘如果表演就是大哭的话，那我阿姨泰茜一定是个杰出的演员。’换个说法就是，情感丰富确实有用，但你也可以通过别的途径达成。

“酝酿情绪有时会带来很多问题，演员的状态会在酝酿情绪的过程中变得很紧绷，比如紧绷得让你没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到搭档身上。而我们想要达到的效果是，你既能酝酿出饱满的情绪，又能在之后与搭档的互动中尽量松弛和开放，轻松得像在公园散步一样。

“这是个很高的要求，但练得多了，也就没那么难了。你要练就能随心所欲调整自己状态的本事。如果你今天过得特别顺，心情好得要飞上天了，那也别忘了睡前要练练让自己哭一哭鼻子。或者假如你今天过得很糟，又衰又丧，但你还是得让自己练出那种中了彩票的兴奋感，要不就别睡觉。”

比尔看了下表，摇摇头:“我得抓紧让你们练练了，我先跟你们快速讲一下应该怎样把酝酿情绪加到咱们的练习中去。方法是这样的:进门的那个人先暂时不要想目标了，而是要想一个可以把酝酿的饱满情绪利用上的情境。同时，屋里的那个人要做一项可以调动出某种情绪的活动。

“两个人要假设彼此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而已。酝酿情绪的那个人回到家中，只是自己待着，不要和搭档有什么交流。但屋里的这个人要留意进屋这个人的状态。

“在整个即兴表演的过程中，如果进屋的那个人情绪释放了出来，那就让它释放出来。但如果当时的情况有了变化，情绪消散了，也就任它消散。大家都明白我说的了吗?先试一把吧。”

安伯和蒂龙先上来练习。安伯在屋里做事，蒂龙要酝酿情绪进屋来。安伯脱掉了运动鞋，从购物袋里拿出一双踢踏舞鞋给换上了。接着她来到CD机前，往里面放了张光盘，CD机响起了《百老汇摇篮曲》，她随着音乐跳起了激昂的踢踏舞，一脸的阳光灿烂。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安伯越跳越起劲，这时蒂龙回来了。

他进门时的样子把我们都惊呆了。我以前说过，蒂龙是那种肌肉特别发达的人，有时你不经意地瞥他一眼，一定会误以为阿诺德·施瓦辛格来了。但今天蒂龙看起来很害怕，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也十分痛苦，他整个人好像痛得缩成了一团。他是跌跌撞撞进门的，像个七老八十的人刚爬完一千级台阶，之后他靠在门上，喘个不停，双手紧紧地抓着门把手，好像随时要倒下一样。

安伯抬起头，吓得倒吸了一口气:“蒂龙!”

蒂龙抬头望向安伯，一脸痛苦，好像一阵头痛袭来似的，痛得他龇牙咧嘴，让人以为生锈的钉子穿进了他的脑门。大家都从来没有见过蒂龙这样。

“蒂龙?!”安伯已经停住了脚步，完全把跳舞给忘了。蒂龙把身体歪向另一边，想腾出点地方把门给关上。他没有回答安伯，他身体已经僵住了，他站在那里，如同被三万伏的高压电击中一样，浑身上下绷得像石头一样硬。比尔叫停了练习。

“好了，”比尔说，“我们来说说这个。安伯，你做得很好。一开始踢踏舞跳得蛮开心，但蒂龙进门后你停了下来。这说明你留意了蒂龙，因为你看到他那种样子进门，肯定是要问问他是怎么回事的。”

比尔接着对蒂龙说:“蒂龙啊，我有点担心你。你的状态太紧了，我的意思是你完全被自己的情绪锁死了，没法唤醒自己去回应搭档。到底怎么了?”

蒂龙看起来很气馁:“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容易紧张，但也不至于像刚才那样，也许我拿来酝酿情绪的那件事有点问题。”

“你不用告诉我是什么事，但我能感觉到一定是很痛苦的事，”比尔说，“你要记住，你的情绪越强烈，你就越要让自己放松下来，让情绪带着你走，放开自己去体会幻想给你带来的感受。”

蒂龙想了会儿:“我也不太确定，自己这样酝酿情绪到底对不对。我想的那件事是几年前发生在我哥哥身上的，很可怕。”

“等等，你说的是发生在你亲哥哥身上的真事?”

“是的。”

比尔皱起了眉:“我不太建议你们拿生活中的真事来酝酿情绪。斯特拉斯伯格的核心理论中有一种方法叫‘情绪记忆’，源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中的早期理论，就是用真实的事情来酝酿情绪。这种方法对有些演员非常奏效，但有些人一用就什么问题都出来了。显然你是后者。

“对你有用的方法才是好方法，而我认为情绪记忆法存在几个很现实的问题。首先，这个行为不是我们日常中会自然去做的，但白日梦却是绝大多数演员都会自然而然去做的。表演的时候，那些生活中很自然的状态更容易帮到我们。

“此外，在情绪记忆法中，演员只能追忆过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这就太局限了。即使是在这么有限的范围内，还是非常不可靠的范围内，因为我们对某人某事的感觉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中学时那个让你心碎的女朋友，二三十年后你想起来可能就一笑而过了。

“情绪记忆法无法完全释放出你的天赋，你只会困在自己的过去中，而那些你没经历过的事情没法拿来用。白日梦却完全不会限制你，它和想象一样，是天马行空的。它甚至比想象还要好，因为它是无穷无尽的。如果一个白日梦没什么效力了，没法再激起你的情绪，那就不要它，再换个完全不一样的白日梦。

“另外一点，情绪记忆法容易让演员变得内向。很多演员天生就内向，这挺可惜的。内向的演员容易封闭在自己的想法里，而不是全身心地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

“最能撼动情绪记忆法的有力证据恐怕就是由于种种原因连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自己都放弃使用它了。他临终前在巴黎的最后一段日子里曾对斯特拉·阿德勒(Stella Adler)和哈罗德·克鲁曼说过，他已经决定不再使用情绪记忆法了。

“最后一点，方法派(the Method)要是使用不当，会对你的心理健康造成危害。假设你爸爸酗酒，是个酒鬼，你小时候他经常一回家就打你，打得你血肉模糊。你长大后做了演员，你要为一出戏酝酿出愤怒的情绪，这时候如果使用情绪记忆法你就要被迫去回忆那些你爸爸给你带来的伤害。你们觉得这样好吗?我觉得不好，真的不好，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残忍呢?你做个白日梦不就解决了吗，酝酿出的情绪一点也不差。幻想一下那些施暴的权贵、受虐的孩子，或是酗酒闹事的人，一想到这些你自然就会生气，并且这种方式制造的情绪并不会随着时间而削减，随时都能出现，可以任由你调动。”

比尔又对蒂龙说:“从你刚才的紧张程度看，你还没有放下以前的那件事。这样的话，我还是建议你动用想象力，做白日梦来酝酿情绪。

“和情绪周旋就像在刀尖上跳舞，过程当中可能会遇到你不曾意识的伤痛。几年前我班上有个姑娘，让我印象深刻。我分给她的第一场戏也是《第二个门槛》，同梅利莎和雷格之前练的一样。

“这姑娘很迷人，极富表现力，个性鲜明，生气勃勃，但自打我安排给她那个场景后，她突然开始表现得木讷、生硬，好像没法集中精神似的。注意啊，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讲到酝酿情绪这块，只是第一次进行情景练习，就像你们之前做的那样。她在那场戏中的表演死气沉沉的，对搭档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那个激情满满、活力四射的姑娘一下子变得木木呆呆、了无生气。她那场戏演得太差了，我差点把她开除。我有时不得已是要开除人的，因为他们的表现会拖累班上其他同学。但想到她以前在练习中的出色表现，我还是网开了一面。

“你们猜不到吧?大概一个月后，她主动找到了我，跟我说:‘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演不好《第二个门槛》了。’

“我问她:‘是为什么啊?’

“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演的时候没有意识到......我爸就是自杀死的。’”

全班的人都默不作声了，但安伯缓缓点了点头，显然她明白了这件事的寓意。

比尔继续说:“我跟你们说过，演员的表演工具就是他们自身，你们现在能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了吗?你用小号是吹不出双簧管的声音的，演员的潜意识里隐藏着他们人生的起起落落、酸甜苦辣，有些会帮到他们，但有些却会成为阻碍。”

比尔看了眼表，嘟囔了一句:“时间总是不够用啊，今天咱们就到这儿吧。”

这次下课后，我终于抓到机会去比尔办公室和他聊聊了。我主要想知道肯尼怎么了，在我们坐下喝咖啡的工夫，我把话题引到了这上面。

比尔想了一下才对我说:“我跟你说说我讨厌什么样的人吧。我讨厌不专业的，讨厌半吊子的，讨厌做事不专心的。有人到这儿来心浮气躁，不好好查找和反思自己以前养成的坏毛病，以为在这里瞎混混出去后演技就能长进了，这种人我是无法忍受的。”

比尔的妻子苏珊娜也在屋里，她之前也跟桑福德·迈斯纳学习过。她小心翼翼地加了句:“有时候我们也是很难做的。有些人就是要把自己真实的那面给藏起来，我们也无能为力，但我们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做出决定的，朽木不可雕啊。”

比尔没接着苏珊娜的话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是很认真地对待表演导师这份职业的。大家带着对舞台的憧憬找到了我，让我帮他们磨炼演技好实现他们的演员梦，这是份沉甸甸的责任。我也当过演员，我知道这种追求对一个人有多重要。

“但我还肩负着另一份责任，桑迪的声誉、他研究出来的这套技巧的声誉、我四十多年在这行建立起的声誉，还有我的这所学校的声誉，都体现在从这里毕业的每个学生身上。去跟一个学生说我们这儿教不了他，对我来说谈何容易啊。我让肯尼去想想其他办法了，他同意离开了。也许什么时候，他有了更多的经历，就能体会到我们的用心良苦了。”

“我们下一步要学什么啊?”

“酝酿情绪这一块我们还会再练一段时间，大家需要时间去慢慢摸出门道，之后我们会开始学另一个重要的技巧。”

“什么技巧?”

“关于人物关系的!人物关系啊!”

第十二章 表演中的人物关系:你兄弟真的和你亲如兄弟吗?

“人是各种关系的集合体并受这些关系影响。”

——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啊，莫扎特!他这个丈夫当得很幸福——可当他妻子却不怎么幸福。”

——维托·埔柱(Victor Borge)

接下来的几堂课还是练习酝酿情绪，大家练得都不轻松。比尔之前就提醒过，酝酿情绪的过程中满是陷阱。有些人情绪酝酿得不到位，进屋后给人的感觉像个过路的人，这时比尔就得把他们的情绪逼出来。“你刚才是怎么回事?”他问亚当，“路过了个报摊回到家?”

“没，没有啊，”亚当回答，“我刚接了我爸的电话，聊得特别好——”

“真的吗?我以为你只是出门买了个奶油芝士味的贝果，顺道捎回份《纽约邮报》呢。”

亚当一脸尴尬:“真的是在电话里和我爸聊得很好。”

“我没看出来。你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要表示开心的话，你伤心起来是不是也面无表情啊。要是你家狗被车撞了，估计你也是无动于衷吧，我可不想看你那副样子。你要记住，演员的情绪要是能打动观众，那即使他们满嘴跑火车都会让观众深信不疑。但很可惜，我没看到你有什么情绪。”

还有些学生的情绪又酝酿得过火了，谢丽尔就犯了这个错。她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哭一边进了屋。她完全被自己的情绪淹没了，都没注意到搭档奎德。奎德当时正站在表演区的中央打扮自己，穿了一件亮闪闪的晚礼服，戴了一顶菲利斯·迪勒(Phyllis Diller)那样的银灰色假发，脚蹬一双三寸高跟鞋。CD机里播放的是《三个钟》(Les Trois Cloches)，伊迪丝·琵雅芙(Edith Piaf)的歌声婉转地流动着。

奎德很担心谢丽尔，他放下自己手上的事，在谢丽尔面前晃来晃去想哄她开心。但谢丽尔没有理他，一副只想一个人待在屋里的样子，比尔随即叫停了练习。

“谢丽尔，我之前讲过酝酿出的情绪只能带你入戏，之后你就要把自己放开，去感受周围的一切，这些你还记得吗?”

谢丽尔吸了吸鼻子:“是的，但我......但我刚发现我妈妈得了红斑狼疮。”

“我理解，”比尔跟了句，“但你搭档还在屋里啊，一个大男人穿着女人的衣服，唱着忧伤的情歌。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是有点奇怪。”

“那你还是看见了。”

谢丽尔点头:“是的。”

“但这和你妈妈的事不相关，所以你就视而不见了。你太沉溺在自己的戏里了，在那种情绪里不能自拔，把我们这么长时间积累的技巧全给扔了。”

“我只是......我是不知道怎么把注意力转移到奎德身上。”

比尔一脸郁闷:“我什么时候讲过要转移注意力了?你来这之前跟谁学的，把你教成了这样!”比尔打趣地说:“所幸你来到了我这儿，我得把你的问题都给纠正过来。谢丽尔，一提到转移或转变这种字眼，就肯定不是日常生活中自然而然发生的事了。假设大街上有个男人，刚听到一个超级搞笑的笑话，正一边走一边哈哈大笑。但转个弯后，他就碰上了劫匪，匪徒把上了膛的枪顶在了他脸上。这时这个大笑的男人需要停下来问问自己，‘嗯......我怎么才能把大笑这种情绪转变成惊恐呢?’没什么人会这么问自己的。他的反应不是像算术题一样还需要动脑子，而是出于本能。他从大笑到恐惧快得就像人坐到大头针上疼得‘哎哟!’一声跳起来。谢丽尔，你的情绪是饱满生动的，这很好，但你完全被这种情绪淹没了，这就不对了。

“入戏后，你酝酿的情绪还会持续，除非你碰到了什么事，才会发生变化。真的有事发生的话，你就得放任你的情绪跟着这件事走。刚才的练习中，你第一眼看到奎德穿着礼服站在那儿时，你的情绪就应该有了变化。但变成什么样，我就说不准了。也许是绝望地大叫，或是惊呼‘哦，我的天啊!你怎么穿成了这样?’还可能是咯咯咯地笑。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取决于你的脾性，但你不能紧抓着之前酝酿的情绪不放。如果你真的根据周遭自然反应的话，你内心的情绪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化，我们的情绪时时刻刻都处于各种波动中。”

“我只是当时的感觉太强烈了。”谢丽尔还是没松口。

“这没什么不对的，”比尔说，“但你刚才的表现对于表演来说就太沉溺于自我了。你是个感情很丰富的姑娘，这点我很欣赏。但表演的时候，你不能让充沛的情绪淹没表演的机能。奎德的样子好歹也算让人惊讶吧，你却视而不见，导致练习里所有的连锁反应都被抹杀了。这就好比有人问一个全裸的女人机场在哪里一样，如果这人对裸体的女人都没什么反应的话，那其他再发生什么都显得很假了。你的情绪越浓烈，就越应该放松，把自己放开，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搭档身上。”

比尔又问奎德:“你刚刚做的活动是什么?”

奎德歪嘴一笑:“我听说城里有个地方叫LuckyChang’s，要是在那儿男扮女装唱歌的话，一晚上能赚到1000美元的小费。”

“哦，”比尔说，“明白了，选择这个活动没什么问题。”

“下面我想来讲讲人物关系。人物关系一定要界定清楚，因为你们的表演很大一部分要靠人物关系来激活。你们需要先搞清楚人物关系在名义上和在表演上的区别。名义上的关系就是角色列表上显示的，它和人物在表演中的关系有可能存在巨大的差异。

“假设你去看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开演前你看了一下节目单，上面写着剧中角色娜拉和夫托伐·海尔茂是夫妻关系。如果你以前没有看过这出戏，我想知道你看到这种很笼统的描述后会把他们的关系想象成什么样子呢。

“夫妻关系，从这种说法里你能看出这两个人是怎么相处，感情如何的吗?肯定看不出来啊，这种描述太泛泛了。一万对夫妻有一万种相处之道。有些夫妻是推心置腹的密友，有些则只是生意上的伙伴，有些相濡以沫，有些互相嫌弃，有些只是床伴而已。

“《玩偶之家》把海尔茂和娜拉描绘成了一个维多利亚时期的慈父和被他娇生惯养的小女儿，这就是他们的表演关系。海尔茂对妻子就像对女儿一样，他宠着娜拉，实际上他把娜拉当小孩养。但最后这个小女孩还是长大了，离开了家。这就是这出戏所讲的。

“你们也许听出来了，这本质上又回到了我们之前说过的关于‘具体性’的问题。表演里的关系一定要呈现得具体。如果只是泛泛带过的话，你的行为举止也会变得空洞，让观众觉得乏味。”

比尔对谢丽尔说:“你来帮我个忙，问我最近有没有见到我叔叔路易。”

谢丽尔耸耸肩:“您最近见到路易叔叔了吗?”

话音刚落，比尔便喜上眉梢，一个大大的笑容挂在了他的脸上，他高兴得都乐出了声。大家看到他这种夸张的反应，都笑了出来。

“再问我叔叔托尼怎么样了。”

“您叔叔托尼还好吗?”

比尔的脸突然沉了下来，他冒着火光的眼睛扫向谢丽尔，眼一瞪，手一指，冲谢丽尔嚷道:“闭嘴!再也别跟我提他!”

这回没人笑了。

“你们看出来我在干什么吗?”比尔问，“关系是要通过情绪表现出来的，它是你对别人产生的感觉。你得问问自己，‘我觉得这个人怎么样啊?我对他有什么感觉啊?’这人是个混蛋?乐天派?笨蛋?假正经?所有的关系都是基于你对别人的感觉，而这些感觉都是在具体的事或某些真相发生时浮出水面的。

“如果我跟你说‘乔恩人特别好’，这句话是有很具体的事实来支撑的。这个事实就是，我管乔恩借钱他从来不会拒绝，所以我说他人好。对于我来说，借钱这件事让我觉得他人特别好。所以每次一见到他，我心情就很好。如果我说‘我昨晚吃得很好’，这句话也有事实支撑，就是我吃了咖喱豆腐，一种我认为的美味。

“人的行为都是具体的，我们说的每句话背后都有具体的原因和一连串事件或某种经历来做支撑。比如我说‘我不喜欢那个人’，我是因为有具体的理由才说出这话的。他追我老婆，所以我不喜欢他。

“如果你说‘剧本里这个角色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这背后有什么来支撑?你可能会说‘因为有一次我出车祸在医院躺了一年，他是唯一一个天天去医院看我的......所以他成了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就因为这个，我愿意为他两肋插刀。’”

道姆说:“比尔，假设我来演这个，按您说的，这个角色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剧本上不会写出他为什么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吧?”

比尔摇摇头:“不会写的，剧本是不会提供充足的线索来激发你对他的个人感觉的。你要记住，剧作家写的东西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背后隐藏的意义。从剧本中你也许无法知道为什么你和哥哥很亲，为什么你受不了你妈，为什么剧本里的某个女人就是你的一生至爱。也就是说你得自己找细节去充实这个角色，想出一些具体的材料来支撑剧本里写的关系。

“永远不要单单指望剧本里的寥寥几笔能帮你呈现出立体、丰满的表演。优秀的演员在剧本里寻找的只是帮助自己勾画人物的线索，但至于怎么去演也许压根和剧本没有关系。到了最后，演员还是要从那些能激活自己的东西出发，不管剧本写了还是没写。

“我们现在就要往练习里加入人物关系了。假设奎德和安伯来做练习，安伯是进屋的那个人，她来负责设计人物关系。她跟奎德讲他们以前是男女朋友，这太笼统了，所以她又给出了很多细节。她告诉奎德他们是三年前分手的，之前奎德出去做了八个星期的巡演。就在奎德不在的那段时间，她移情别恋了，奎德一回来，他俩就分手了。安伯走了，此后两人就不见面了。

“安伯还要想一个进屋的理由，鉴于他俩之前的关系，这个理由必须足够有说服力，能迫使她进屋来见奎德。也许是她妈妈被诊断出癌症，但她的医疗保险负担不了高昂的治疗费用，而她知道奎德很有钱(这在开始设计关系的时候就要设定好)，所以她就去找奎德，想借六万美元来支付她妈妈一年的化疗费用。”

道姆问:“奎德不会给她吃个闭门羹吗?”

比尔挑了下眉毛:“也许会，也许不会。作为进门的那个人，安伯会把他俩以前的事告诉奎德，但至于三年后奎德会对她有什么反应她是不知道的，这是奎德说了算的。可能她走后奎德对她余情未了，巴不得她能重回自己身边呢。也可能在他心里安伯早就死了，要是安伯在大街上被车压死了，他都懒得上前去她尸体上啐一口。也可能他早把安伯当成了陌生人，安伯之前那么对他，他已经在记忆里把她给删除了，就好像从来没认识过她一样。”

“之后练习开始了。奎德开始专心致志地干他的活，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为了能更有意思，我们来给奎德设定一个预期。假设他正等着某人来，可以是任何除了安伯之外的人，比如UPS的快递员，要给他送来他姑姑寄给他的爱心包裹，或是他和隔壁的女邻居有染，人家老公找上门。但他一打开门，猜不到吧?门外站的竟然是安伯，心里装着她的小九九。你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吧?和我们以前的练习一样，只是这回我们把两个演员的关系给点出来了，这样他们搭戏的时候对彼此能一直从一个特定的视角出发。

“记住，你们想怎么设计关系都可以。可以是两个很久没有见面的好朋友，五年前其中一人搬到了旧金山，现在因为什么原因突然出现在了对方的门外。或者是你那在学校乱搞的妹妹，把你妈妈的心伤透后，跑去了修道院。还可以是你吸毒的哥哥，六年没有出现了，大家都以为他死了。或者门外站着的是个陌生人，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这也算一种关系。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大胆去想象。

“你们先回家和自己的搭档练练。一定要记住，关系设计得要具体，下次上课咱们一起看看都做得怎么样。”

乌马和亚当是这节课第一组上来做练习的。亚当在屋里准备他要做的事，乌马闪到了门外。亚当从一个印着梅西百货的购物袋里掏出了一台迷你音响、一套化妆品、一顶彩虹色的假发、一件带大红绒扣的小丑服。他把这些东西摆到桌上，然后按了一下音响卡带的播放键，屋里立刻响起了小孩充满童趣的歌声，亚当自顾自地笑了出来。接着他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双硕大的小丑鞋，是荧光黄色的。

亚当花了几分钟把小丑衣服和鞋都穿上了，然后摆了面镜子开始给自己化小丑妆。他先是往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的大白底，此时的背景音乐响起了小孩子拖着稚嫩的童声演唱的《你是我的阳光》(You Are My Sunshine)。亚当一边化妆，一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装出那种傻乎乎的语气，“哦，哦，哦，我的孩子们!看看谁来啦?是我呀!我可不是长毛大猩猩哦!我的名字是巴尼!嘻，嘻，嘻!”这时有人敲了下门。

亚当定住了，他紧紧地盯着门，好像那里要爆炸一样。好久都没有什么动静，卡带里还是响着儿歌版的《你是我的阳光》，声音很大，楼道里都听得见。亚当盯着音响，眉头紧锁。也许屋外的人听到他在练小丑说话了，他被发现了。

门又被敲了一下，还响起了乌马的声音:“有人在吗?”

亚当从眉头紧锁变成了一脸好奇。他生怕弄出一点声音，小心翼翼地从椅子上起身，然后蹑手蹑脚地朝门挪去。这些动作对他来说很不容易，因为他穿着小丑鞋，一走路，那双大鞋就“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地砖，他一挪动，身上的大绒扣还来回摆个不停。

乌马又叫了声:“有人吗?”亚当终于挪到了门前，他把满是油彩的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地听着。

时间在紧张的气氛中一分一秒地过去，好一阵子后，乌马说:“我听到里面有人，亚当，是你吗?”

亚当没出声，咬着牙做了个“该死”的口型。之后突然夸张地装出老太太的声音，大声问道:“有什么事情嘛?”

门外的乌马好像被唬住了:“您是哪位啊?”

亚当又装着老太太的声音说:“你快走吧，我要叫警察啦!”

乌马说:“我来找亚当·巴勒莫，请问他在吗?”

“这儿没有你说的那个人了，他搬出去了，很久之前就搬出去了。”

“哦，天哪!那您知道他搬到哪儿去了吗?”

“你快走吧，快走吧!他不在这儿了，我要叫警察了。”

虽然屋里还响着儿歌声，但外面的动静引起了亚当的注意，他把耳朵使劲地贴着门听。尽管有儿歌声干扰，但我们也听出了门外是怎么回事，原来乌马哭了。

“求您了，”她边抽泣边叫着，“求您了，就告诉我上哪儿能找到他吧，求求您了。”

亚当瞬间变了个人，也不管好不好奇了，他一把拉开了门，楼道里的乌马出现在了大家面前，她的脸都哭红了，还挂着泪花。她突然尖叫着往后缩，像撞见鬼一样，亚当把她吓着了。亚当那敦实的身材被小丑服裹着，一张脸抹得像僵尸一样白。虽然他是背对着我的，但我能想象得出他那双蓝眼睛配在大白脸上吓人的样子。

亚当也呆住了，我们听到他问了句“怎么了?”，听起来很惊愕。隔着亚当的后背，我们能看到乌马回过了神，站稳后问了句:“你是亚当?”

“姐?”

“你这是怎么回事?”

亚当用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哦......没什么。”

我们看到乌马撇着嘴吐了下舌头:“你这是要打扮成小丑?”

话音刚落，当着乌马的面，亚当一下把门摔上了，转身朝桌子走去。

“嘿!嘿!!!”乌马在外面猛拍着门。

亚当像个受伤的狮子一样咆哮:“你给我滚!”

“把门打开!”

“我马上报警!”

“报啊!你当我怕啊?!”亚当转身朝着门大吼:“你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

“亚当，开门!”

“快滚!”

他俩就这样来来回回地僵持了好几分钟，最后比尔让他们停了下来。

乌马和亚当回屋坐在桌前。亚当用毛巾把脸上的油彩抹掉，“我在‘美国大哥哥’当志愿者，”他说，“我辅导的一个小孩叫迈尔斯，今天是他的生日会，我是在给生日会做准备呢。”

比尔点头:“你干的这项活动我喜欢，它表现出了你活泼的一面。你刚才等着谁来呢?”

亚当扮了个鬼脸:“我有天开着我的韦士柏(Vespa)摩托撞上了某个人的水果摊，就在19街和阿姆斯特丹路的路口，我把摊主送到了医院，后来保险公司的一个女的每天总是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他们那里，她要给我说说......她管那个叫什么来的......对，是诉讼的事。”

比尔点头，之后示意乌马:“你和这位小丑先生是什么关系呢?”

“我们是姐弟俩，”乌马面露惭色，“但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因为之前我们......我们大吵了一场。”

“因为什么吵的?”

“是因为我爸，他......我们小时候......他......”

亚当擦掉脸上最后一点白后，把毛巾往桌上一扔，替乌马说:“我们小时候，那混蛋对我们俩耍流氓，我姐原谅了他，我没有。我觉得他就该在地狱里臭死，我受不了我姐竟然放过了他。六年前，我警告我姐离我远点，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和那混蛋了。”

“现在我爸快不行了。”乌马说。

亚当盯着乌马问:“他怎么啦?”

“他出事了，”乌马对亚当说，“我们都没说到这儿。”

“因为时机还没到。”比尔说。

乌马脸红了:“我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亚当那里，但没有什么刺激我把这讲出来。”

比尔耸肩:“没有机会讲就算了。你要记住，你是演员，不是写剧本的。今年我们训练的是要让你们的表演工具具备随时都能进入把戏演得真实的状态中，而不是去表演完整的情节。你之前设计的目标有没有达到，这个你不用太担心，你刚才做得很好，你俩都很好。”

在堂娜和乔伊斯的练习中，她俩以前是合作伙伴，合开了一家母婴用品店，但后来因为乔伊斯偷拿公司的钱，她俩就不欢而散了。她们有两年没见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她俩在各自律师的陪同下参加仲裁，之后她们就拆伙了。堂娜自己想通了，不值得为了这事伤了身体、影响心情，所以她原谅了乔伊斯，该干什么干什么了。而乔伊斯却染上了酒瘾，后来接受了一个12步的戒酒疗程。现在她想挽回和堂娜的友情，让堂娜给她当婚礼的伴娘。

雷格和乔恩演的是对兄弟，两人感情很好，当彼此是最好的朋友。乔恩上周刚结婚，之后就带着新婚妻子去度蜜月了。他本应该在瑞士的阿尔卑斯山玩一个月的，但现在却在他哥哥的家门口痛哭流涕，因为他妻子爱上了个意大利的滑雪教练，他撞见他妻子和那个教练在他们的蜜月套房里做爱。此外，雷格还设计了一层关系，就是他和乔恩的妻子早在他们婚礼前的一个月就勾搭上了。他俩的这组练习里既有伤心欲绝，又有荒唐搞笑，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往外喷发。

比尔面带笑容地转向大家:“都做得不错，我现在有几点想跟你们特别讲一下。第一点，你们可能已经发现了，人物关系可以划分为两个很广的范畴，就是你是喜欢这个人，还是不喜欢这个人。当然从喜欢到不喜欢中间会有很多过渡的感觉，但基本来讲就是这两大块。第二点就是人物关系能帮助你探索各类触动你内心的感受。如果你在设计人物关系时想得很细，你的想象就会把你的情感大门打开，你也就知道你对那个人应该有什么样的感觉了。你们要记住，设计人物关系的时候一定要足够具体、充实，这样的话，你和搭档真正演起来的时候，自然就会找到感觉了。还很重要的一点是，随着你和搭档的对手戏逐步展开，你也知道下面要怎么处理和他的关系了。

“第三点就是你们出现在搭档家门口这一段要好好设计一下，把它当作一个重要事件，不能给人一种路过的感觉，‘噢，我就住在隔壁，想过来借点糖。’不能这么随意，要更当回事，更投入。

“我们接着练，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下面是梅利莎和道姆，但他们刚演了十分钟，比尔就受不了了，让两人停了下来。“你们这练习里全都是预设，”他说，“你们设计的关系是什么?”

梅利莎解释道:“我们是男女朋友，但没住在一起。我昨晚过来找道姆，跟他说我怀孕了，接着我们就大吵了一场，因为他想要这个孩子，而我不想要。我今天又过来跟他说这件事，想要说服他同意我把孩子给拿掉。”

比尔皱起了眉头:“那问题就出在这儿了。”

梅利莎伸着脖子专心地听比尔讲。

“对于一个想象的情境，知道得太多和知道得太少都会带来问题。你这个练习在设计的时候就出现了问题，你们的这个冲突不用演就已经砸了。因为昨晚你已经找过他，你两都知道怎么回事了，所以今天这出戏就怎么也演不好了，只是新瓶装老酒，擦不出什么火花。你们的练习告诉大家，知道得太多是会带来问题的。它违反了设计人物关系时的一个原则:除了演戏最基本需要的，不要告诉你的搭档过多的信息。”

梅利莎问:“那我们能怎么改善一下呢?”

“问得好。你们要把冲突搬到台上，不要在之前就设计好。你们是男女朋友，虽说没住在一起，但是感情很好。道姆完全不知道你怀孕了，从没有过这个想法。而你为了说服他拿掉孩子，来到了他的面前，然后开口告诉他你怀孕了，听到这个消息他很可能会大吃一惊。意料之外对于表演的重要性我已经强调无数次了。比方说，你要是把自己的角色设计成一名演员，是不是会让这个练习更有戏剧性呢?身为一名演员，你现在应该在千里之外的洛杉矶参加一部大片的试镜，而不该出现在纽约。”

“这也可以算成我不想要孩子的另一个原因，”梅利莎说，“为了我的事业。”

“没错，”比尔说，“这样的话，道姆打开门看到你后会更惊讶，你大老远飞回东部告诉他这个消息。如果再给道姆加点戏，让他有了艳遇，心里盼着那个女人来找他，这样的话，开门的时候他一定想不到站在门外的是你，还以为会是——”

“新交的女朋友，”道姆咧嘴一笑，“哦，那可真是尴尬。”

“就是这种‘尴尬’才能激发出精彩的表演。演员只有让自己乱了阵脚，才能让表演变得鲜活生动。”

比尔看着大家说:“表演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能分清什么是你的人物该知道的，什么是不该知道的。虽说你在读过剧本后知道了整个剧情，但在塑造角色的过程中，演员必须清楚在情节发展中的某个时间点上，什么是他这个人物知道的，什么是这个人物不知道的，知道和不知道都同样重要。拿个例子来说就是，你的人物一定不能提前知道你哥什么时候强奸了你妹，或者要明白，你的人物不能提前知道他一生的积蓄后来会被自己的会计给偷走。

“我听过伊利亚·卡赞(Elia Kazan)1953年在百老汇执导田纳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的《卡米诺雷亚尔公路》(Camino Real)的一段故事。埃里·瓦拉赫(Eli Wallach)扮演一个叫吉劳埃的美国人，他来到了一个虚构的墨西哥小镇，就在卡米诺雷亚尔公路的尽头。卡赞让所有的演员都去演镇上的居民，‘你们都得想个理由让自己痛恨外国佬。’接着他对瓦拉赫说，‘你到了镇上后，要去和镇上的每一个居民交朋友!’瓦拉赫走到了小镇的广场，他看到镇上的居民都围着喷泉懒洋洋地扇着扇子乘凉。这种情况下他过去完成自己的目标，你们猜会发生什么?”

道姆笑了:“各种无法预设的事!”

比尔也笑了:“我们还是说导演给大家的这条指导产生了各种奇妙、出其不意的精彩吧。而我也希望你们能在下面的人物关系练习中创造出这样的精彩。如果关系设计得好，会为你们的表演增添不少生机。所以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们会继续练习人物关系。”

第十三章 家庭情境练习:同一屋檐下发生的事

“想象力常把我们带入虚无之乡，

而缺乏想象力又会使我们驻足不前。”

——卡尔·萨根(Carl Sagan)

“关于家庭琐事的教育实在重要。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想过在卫生纸轴上贴个标签，写上换纸的步骤，

这样家里的每个人都能知道该怎么像妈妈那样换卫生纸了。”

——尔玛·邦贝克(Erma Bombeck)

比尔坐在桌前点名，今天没人缺席。合上点名册后他说:“我们离最后一轮的剧本选段表演不远了，第一年的学习也快要结束了，我们是时候体验练习的最后一种变化了。

“之前我们做练习的时候，表演区一直被干活的那方占据着，那里是他们的公寓、栖身之所，或者类似的其他什么地方，所以另一方进来是要敲门的，因为他们不住在那里，进入了别人的领地。

“现在我们要让这两方住在一起了，共同拥有这块区域。我们管这样的练习叫家庭情境练习，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特雷弗问:“您说得挺明白的，我就想问一下是不是那个干活的一方还会在屋里干他的事?”

“没错，”比尔回答，“那部分没有任何变化，练习还是从那个干活的人开始，他在家里干着一件细致的活儿，全情地投入。”比尔暗自笑了一下，“希望如此。”

特雷弗又问:“另一个人还是从外面进屋吗?”

“是的，”比尔说，“但这次不用敲门了，因为这也是他家。”

梅利莎举手了:“进屋的人还要带着任何目标吗?”

比尔点头:“要有目标的，我们之前学的东西不会发生任何变化。我来举个例子，假设你和特雷弗搭档，你是干活的那一方，特雷弗是回家的那方，练习应该由他来设计。”

比尔对特雷弗说:“假设你第一次出演百老汇剧目，你在里面的戏份很精彩，今天是第二次彩排，但导演当着大家的面把你开除了。他说你搬到乡下开个五金店得了，‘只要别跟演戏沾边就成!’他朝你大吼，‘干什么都成，就别演戏!你太差劲了!现在就给我走!快走!’”

“特雷弗，这种情况下你要表演的话，得先问自己两个问题。第一，发生了这种事你会有什么感觉?”

特雷弗咧咧嘴:“这太丢人了，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死了算了。”

“好，”比尔接着说，“确定好这个后，你就知道应该做什么样的白日梦来酝酿情绪了。接着你要问自己的问题就是因为这事已经发生了，你会想要什么?或者说得再明白一点就是这事发生后你需要些什么?”

特雷弗说:“我就不演戏了，马上卷起铺盖走人，离开纽约。还做什么明星梦啊，滚回老家俄勒冈。”

“等一下，”梅利莎说，“那我呢?您刚才说我们住在一起啊，他......他就那么抛下我走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比尔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梅利莎眨眨眼:“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是他的什么人，他是你的什么人啊?同居的情侣?订婚了?还是已经结婚了?也可以是从幼儿园就认识的死党，为了省点房租住在了一起。或者你们根本就不认识，只是在租房网站上碰到了一起，和陌生人没有太大的差别。那你们实际的关系又是怎么样呢?”

特雷弗想了想，说:“我们都是在纽约奋斗的小演员，想在这个城市闯出一番天地，这个怎么样?我们已经同居半年了，准备明年结婚。”

“可以啊，”比尔说，“屋里的那个人，也就是你，梅利莎，你得干一项完全和这个情境无关的活动，能让你完全沉浸在其中，不会老惦记着特雷弗回家后会发生些什么。

“特雷弗，你设计出了你们的关系和整个情境，我现在要问的是，经历了这次可怕的彩排，回家后你会怎么样?你已经铁了心要回老家俄勒冈了，不想在这个城市再多待一秒，你怎么和你未婚妻交代?”

特雷弗思考了一下:“我想让她和我一起走，那我估计得想办法说服她也离开纽约。”他茅塞顿开，“对啊!”他叫道，“这就是我的目标了，对吧?”

“可以啊，”比尔肯定了他的想法，“很好，你看到了吧?思考这些问题让你找到了目标，但还有一个元素也必不可少。如果你是个聪明人，你设计练习的时候还要让梅利莎想一个她打死也不离开纽约的理由，然后你就当作不知道这些一样。”

特雷弗点头，表示他明白了。

“在我们进行下一步前，先来复习一下之前学的关于目标的那块。特雷弗，你来告诉我，为了达到你的目标，是不是你得先回家，进门和搭档交流，把你这倒霉的一天说给她听，跟她大吐苦水?你第一句会跟她说什么?‘亲爱的，你得跟我一起走!跟我走吧!’会这么说吗?”

特雷弗摇摇头:“不能这样，想好目标后，我就得把它放到一边不去想了，就像开车去芝加哥一样，我要投入到整个过程中，跟着自己的感觉走。”

“嗯，看来学的东西你都记住了，”比尔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非常好，那我再问你，你进门后有可能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啊，我的习惯是先把鞋脱了，然后把钥匙挂在门边的挂钩上。我每天都这么做，雷打不动。”

比尔微笑:“就像你刚参加完父亲的葬礼，虽然已经魂不守舍，但做三明治的时候还是会专心致志，对吧?”

特雷弗一脸迷惑地盯着比尔:“什么意思?”

“你就这么想，你父亲的葬礼刚刚举行完，之后按惯例大家会聚到你家吃顿饭，尽管你现在感觉糟透了，但还是得让大家吃饱，所以你得去厨房做三明治、煮咖啡。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特雷弗想了想，点点头，“明白，”他说，“我清楚了。”

“我现在要讲家庭情境练习里的另一个元素了。在家庭情境练习里，两个演员要各做一项个人活动。也就是交流开始后，原先在屋里的那个人继续干他的活，而另外那个回家的人也要进行一项活动，或者是一系列的活动。有三类事可供你们选择，第一类我把它叫作进门必做，是你一进家门就会做的零七碎八的小事。做这些小事会给你和观众都创造出一种回到家的真实感，比如翻翻裤兜，把多余的零钱放到杂物盘里，或者看看信件。回想一下生活中你一进家门会走的那套小流程，任意挑出一件或是几件事来做都可以。

“第二类可以做的事叫按部就班，是进门必做的延伸，就像你参加完父亲的葬礼后还要回家做三明治一样。比如说你回家要换衣服去上班，或者可能要打扫一下房间，因为有人要来。按部就班所做的事和练习中你们设定的情境没有任何关联，是一件孤立的事。同样，你们也可以去生活中找到样本。进门回来冲个澡，这事在这儿干不了，因为我们没有浴室。开火煎块猪排也办不到，因为我们没有炉子。但你们可以想些折中的办法，对吧?利用现有的条件，还是能找出一些按部就班要做的事的，这些事也能给你带来回家的真实感。进门后一做这些事，你就不会一心想着怎么讲台词了，而是会想着——”

“怎么把事情做好。”乌马接过话来，大家都点头表示赞同。

“好了，”比尔说，“这就是前两类你们进门可做的事，不过我说了还有第三类，就是你们也可以做件和目标相关的事。

“我们再说回到特雷弗身上，之前说的是他已经决定要离开纽约回俄勒冈开始新生活了，现在你们想想，他这一决定会涉及多少事啊!他先得在俄勒冈找个地方住吧，再找份工作，还得从纽约的公寓里搬出来。回到家后，他也许会坐下来先给他弟弟写封信，他弟弟还在老家的学校里教书，特雷弗想问弟弟愿不愿意收留他一段时间，等他找到工作后就会自食其力。你们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我们想象一下整个练习的过程，”比尔说，“特雷弗回到家，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噩梦，丢了他梦寐以求的工作。特雷弗知道该如何运用目标，所以他不会回家一进门就立刻跟他未婚妻诉苦，而是进门后按部就班地该干什么干什么，这时梅利莎也干着她手头的活。我纳闷的是，他俩各干各的，那交流怎么开始呢?”

梅利莎耸耸肩，“谁知道呢?”她说，“恐怕得等我在台上干着活的时候才知道吧。特雷弗进门后我就要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让他的一举一动来激发我，这样的话，早晚我们之间会有什么事发生，但也可能没有，反正有没有发生什么不是重点，对吧?”

“发生什么不是重点，”比尔对梅利莎表示赞同，“那是剧本负责的部分。想想，特雷弗丢了魂似的走进这间屋里，好像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你要是真把这些看在眼里、放在心上了，谁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什么样的话会从你嘴里冒出来?也许你会说些这样的话，‘我的天啊!快过来!我得抱抱你!’或者你会听到自己脱口而出，‘哦，天!别跟我说你今天很倒霉，我都已经自身难保了!’不管是哪种情况，反正两人的交流开始了，练习也就步入正轨了。

“我下面讲的可是重点，你们要听好了:千万不要刻意去演出自己的感觉。如果进门时你的情绪已经酝酿饱满了，那之后你想藏也藏不住，怎么压也压不住。不管当时你是在写圣诞贺卡，还是扫着地，你内心的情绪会自己跑出来，通常还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

“假设一个男人正在发愁怎么开口跟他老婆提离婚，他在外面认识了个女的，已经交往了半年，他觉得这个女的能给他带来新鲜感，而和家里的老婆这么多年已经没有了激情。他不顾一切地想和这个女的在一起，但又跟他妻子开不了口。一天天地，他只能把这些憋在心里。

“有天晚上，他回家后坐下来吃晚饭，面前的盘子里是一片厚厚的肉饼。老婆站在旁边，身上穿着围裙，脚上蹬着一双再普通不过的鞋。突然，没有任何预兆，这个男人发起了狂，他抓起盘子就把它往墙上摔，好像隔着条隧道一样，他听见自己在大喊:‘我吃不下这种垃圾了!我受不了了!我讨厌你做的东西!我讨厌肉饼，我讨厌你的一切!’”

比尔说着说着，好像他在做练习一样，用拳头猛砸桌面。之后，他清了清喉咙，微微一耸肩继续说道:“你们看到了吧，这种感觉你之前是想不到的，情绪是在内心堆积起来的，一旦爆发，那排山倒海的气势不但会吓到别人，也会吓到自己。

“年轻演员总是动不动就想探讨戏中的情境，那不是你该管的事，你们要做的是把情境转换成饱满的内在感受。一旦这个情境幻化成了内心的情感，直接进屋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好了。如果内心饱含真实的情感，它总会在某个瞬间流露出来，搭档感受到后，你们的交流也就开始了，这些在之前都是预料不到的。”

“谁有问题?”

亚当举起了手:“练习开始前两人都要知道些什么?这我不太清楚。”

比尔点点头:“问得好。特雷弗和梅利莎要知道他俩已经订婚有半年的时间，现在两人住在一起，打算要结婚了。”

“明白，”亚当说，“但这个关系由谁来设计呢?还是进屋的那个人负责吗?”

“对的，练习开始前特雷弗要把梅利莎叫到一边，跟她讲，‘咱俩练习里是男女朋友，我们都是在纽约奋斗的小演员，已经订婚有半年，再过半年就要结婚了。咱俩在一起很幸福。’

“你们好好想想这句话，‘咱俩在一起很幸福。’要不结合现实，这其实就是一句空话。我的意思是你们得问问自己，为什么那个人让你觉得幸福。

“生活中如果我们爱上某人的话，可能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会让你着魔，这其中的原因是深埋在潜意识里的。你知道的只是自己的反应，就是那个人一进屋，你的心里就小鹿乱撞。

“但对于表演而言，你不能让爱情产生的原因深埋在潜意识中，得想出一些原因让那个人能拨动你的心弦。也许因为他(她)让你觉得自己更美或是更帅了，也许这个人真心欣赏你的才华，或是对你的孩子视入己出，所以你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他。

“我曾经问过一个有着丰富感情史的女人，为什么最后她决定嫁给那个男人，而且要随他搬到新墨西哥，她说是因为那是第一个真心实意对她好的男人。

“表演中还有另一个方式让两个恋人的关系如胶似漆，就是性幻想。如果你想要获得这种程度的关系，就要放任自己去幻想和搭档的种种，但也还是要记得幻想不等于现实。

“下面我们要讲的这块很有意思。假设特雷弗跟梅利莎讲完他俩的关系后，梅利莎想的却和特雷弗大相径庭，她可能心里会说:‘嗯，幸福可能只是他单方面觉得的，我可是已经外面有人了，开始的时候只是玩玩而已，但后来一发不可收拾。两个男人我都爱，因为都爱，我得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要嫁给特雷弗。’

“这样的话，你们想想他俩的练习会变成什么样。特雷弗心事重重地回到家，按部就班地做着什么，但明显感觉不太对劲。梅利莎手头也在忙着她的事，她抬眼开始观察特雷弗。按照她之前设计好的想法，这时她心里会说:‘哎，又来这套，一回家就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真够讨厌的。哼，还当自己是小孩，让人哄啊!’这时火花已经溅出来了，好戏要上演了。

“可能后来他俩就吵上了，十五、二十分钟后我结束了他们的练习，换下一组了。也可能特雷弗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跟梅利莎说他被开除了，要搬回俄勒冈，想让梅利莎跟他一起走。而梅利莎也没把她有了新欢的秘密说出来。这样的结局又怎样呢?没什么不好的。我们不是非要求得个结果，我们要的是过程，结果怎样那是编剧的事。如果特雷弗准备得充分，她的搭档也能抓住他的反应，那他的感受是会呈现出来的。

“但我还得嘱咐你们一下，从来这里的第一天起，你们要做的就始终没变。要诚实，用心去体会，释放出本能的反应，不要急于求成。如果你们能做好这些，就能成为真正的演员。”

新的一节课上，雷格和瓦内萨是第一组做练习的。雷格是在屋里的那个人，他用CD机放起了法兰克·辛纳屈(Frank Sinatra)1的《夏日清风》(Summer Wind)，一边跟着哼唱，一边随性地扭动着他肥胖的身子。他在屋里转来转去，把晚礼服的衣服裤子放到一起，然后又一件件小心翼翼地挂到衣帽架上。

接着他从一个花店的包装盒里取出了一支胸花别在了礼服的翻领上，虽说看着有点隆重，这花别得倒是蛮有品位。他嘴里还大声唱着:“秋日凉风!冬日寒风!来来又去去!日子也一样!那些孤单的日子!一天......又一天!”

随后门开了，瓦内萨走进屋内。她穿了件小外套，提着个行李箱。她一副长驱直入、势不可挡的劲头，光是那副表情就已经把回头看她的雷格给镇住了。

她把行李箱立在了门旁，解扣子脱掉外套，然后拿着衣服走向了衣帽架。她在衣帽架前停住了，因为上面已经没地方挂她的外套了，全被雷格晚礼服的衣服和裤子占满了。那一刻瓦内萨愣住了，她不知所措，接着竟然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让雷格摸不着头脑了，之前雷格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她。雷格走向瓦内萨，伸出双臂，“嘿，”他轻声说，想要安慰瓦内萨，“嘿，嘿，嘿。”

还没等雷格走近搂住她，瓦内萨猛然转身，怒气冲冲地对雷格大吼道:“别碰我!你这杂种，不配和我说话!”

雷格愣住了，一脸愕然，“你怎么了?”他惊讶得倒抽了口气。

瓦内萨一脸不屑，转身从衣帽架上抓起雷格的礼服和裤子，一把扔到了门上，“杂种!”她咆哮。

“嘿!”雷格大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上前，一把从地上抓起他的礼服，“你要干什么?你给我住手!”

瓦内萨轻蔑地一笑，把她的外套挂到了衣架上，“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说。接着她转身走到了房间的另一侧，把钥匙往柜子上一扔，鞋一脱，开始摘耳环。

雷格吃了一惊，他抖了抖刚从地上捡起的礼服和裤子，把它们放到床上，抚抚上面的褶子，满是心疼。“你跟泼妇没两样!”他咆哮，“泼妇!”

瓦内萨大笑，“对，”她说，“我就是泼妇。”她走到一面屏风后开始脱衣服，先是脱下了牛仔裤，一把抡到屏风上，接着是她的小毛衫，“有本事你拦着我啊!”

雷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完全忘了礼服这回事，突然转身对着瓦内萨大吼:“去你的，谁死了，让你今天这副德行?!”声音简直振聋发聩。

他们的练习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比尔让他们停了下来，“很好，”他说，“跟我说说你们这个关系是怎么设计的。”

“我们结婚一年了，我去了趟佛罗里达的娘家，刚回来。”瓦内萨说，她指了指放在门边的行李箱。她现在站在屋子中央，穿着一件黑色晚礼服，性感撩人。这件晚礼服就是刚才她在屏风后一边和雷格打嘴仗一边换上的。在瓦内萨和雷格的互动中，开始他们的情绪像过山车一样，但后来瓦内萨换好晚礼服出现在雷格面前，一切就都变了。雷格看呆了，惊叹得下巴都快掉了。穿着晚礼服的瓦内萨宛若天仙下凡，倾国倾城。

比尔说:“你继续。”

“我上周一直在佛罗里达，”瓦内萨接着说，“今天早上上飞机前，我接到闺蜜的一个电话，她告诉我两天前她和雷格出去喝酒了，接着一步一步地......”

“我们就睡在了一起。”雷格嘟囔了下。

瓦内萨继续说:“我闺蜜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把这事跟我坦白了。”

“不错，”比尔说，“但你为什么要换衣服呢?”

“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也去外面找找乐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我给前男友打了电话，约他出来。今晚我要好好报复我老公一下，以牙还牙。”

比尔说:“这我喜欢，干得真不错。雷格，你为什么要背叛老婆呢?”

雷格点头:“她最近对我很冷淡，不想和我亲热。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也许是蜜月的时候把她那点兴趣都耗尽了，也许是因为我俩工作都太累了，每次我想跟她亲热，她都提不起什么兴趣，好像我看起来很倒胃口似的。所以我就和希拉出去喝酒了，之后......希拉实在太迷人了，她还老是挑逗我......我没禁住诱惑。”

“明白了，”比尔说，“这设计得很不错，而且我觉得你整理礼服的那件事也选得很好。”

雷格开心地笑了:“我是准备要去古根海姆博物馆参加一个私人派对。”

“你准备得太投入了，都忘了你老婆回家要跟你算账这事了。”

“是啊。”

“好，”比尔说，“你完全顺从了直觉。假设你要演过马路时被车撞了，可以想象成要去和爱得轰轰烈烈的恋人见面，你心花怒放地朝她奔了过去，突然——砰!你被车撞了，你和观众都没有注意到有车开过来。好演员应该都是有这种能力的，让人觉得他们呈现出来的是一场绝未料到的飞来横祸。”

之后上来的是道姆那一组。他带了十来个彩色气球，正一个一个地拧成小动物的形状，音响里播放的是《悲惨世界》，桌上还有一罐打发好的奶油，有一加仑那么多。他哭得不能自己，还不住地用拳头捶着桌子，正好和交响乐里的大炮声混在了一起。这时米米进屋了，她也在哭，道姆当时正在把一个气球拧成长颈鹿的样子，但他一看米米进屋了，就马上撂下了这事，擦擦眼泪，开始盯着米米。

“你看起来和我一样啊。”他抽了抽鼻子。

“哦，天啊!”米米哀号，倒在了门框上。

道姆蹿了起来，他自己的那股子悲伤劲儿突然一扫而光:“米米，你这个讨厌鬼!快过来!”

“哦，天啊，哦，天啊，哦，天啊!”米米呻吟着，边抽泣边想扶住墙，但就是怎么也扶不住，她最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已经哭得没有了人样，只剩下一副颤抖的躯壳。

道姆马上一跃到了她面前，单腿跪着，温柔地抚慰着她:“你怎么这么伤心?米米!谁欺负你了?”

“没有!”米米尖叫，“没人欺负我!”她伤心得像个小孩，一把搂住道姆，不停地抽泣。

“别这样，你吓着我了。”

“我也控制不了我自己，”米米哭着说，“我妈她!”

“你妈怎么了?怎么回事?”

“我妈她!”米米大叫，“太可怕了!我妈她!”

道姆不耐烦了，他明显受不了米米了:“该死，米米，好好说话!别这样!你吓到我了!”

“我妈在华盛顿被人抢劫了，”米米哭得喘不过来气，“她都上呼吸机了!哦，天哪......他们觉得她撑不了多久了。我得去看她!你得给我100美元!我要赶下一趟火车!她当时正在街上走着，有人就——”

“停!”比尔说，“请停止!”

比尔回过神后叹了口气:“道姆，你做得不错，反应真实、自然，对米米举止的观察也很仔细，想搞清楚她为什么会这样。”接着比尔对米米说:“但米米!你就顾着把你自己想好的情节都扔给他了，‘我得去华盛顿!我需要100美元!她在没人的街上走着!’米米，行行好!别说了!让道姆从你嘴里问出来，而不是你自己一股脑倒出来。”

比尔摇了摇头:“太可惜了，多好的情绪酝酿啊，就这么浪费掉了。但其实这样我觉得也挺好，正好给大家演示了一个经典的反面案例。米米，你的情绪多饱满啊!你应该信任自己，你妈妈的事本来是可以在你到家准备吃晚饭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说出来的。你经历的事应该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就像拆毛衣一样，得一针一针地拆，而不是像你那样，没完没了地哭着喊妈妈。我再问问你，道姆安慰你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

米米扭头看了一眼道姆，道姆跪在她的旁边一直没起来。“他很贴心。”

“这才是你应该抓住的感觉，”比尔说，“要我说啊，你妈妈得靠边站，你上来不是要演跟你妈妈相关的事。你的职责是找件任意的事酝酿出饱满的情绪，还要带着一个目标，但随着你进屋，你要把这个目标放下，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你的行动上——换句话讲，就是要把注意力放在你回家后要做的事情上，或者关注你的搭档，当然前提是他干的事情真的吸引了你的注意力。

“最后你们大家要明白这一点:如果你各方面都准备充分了，你的搭档也真的关注到你、感受到了你的情绪，那最后大概率是你的目标会自己浮现出来，自然而然地、不知不觉地，远比你想方设法把它带出来的方式强得多。但当这个目标浮现之后，危险也就随之而来了，因为你们有可能像米米一样误入歧途。你们不能把心思全放在要达到的目标上，还应该继续把精力放在对方的反应上。

“假设道姆和我在做练习，我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突然某个时刻道姆说了句:‘天啊!你想要什么?’如果我回答:‘300美元’......道姆，那你会有什么反应?”

道姆笑了:“我会觉得您是在开玩笑。”

“接着我会这样说:‘有什么可笑的?’看到了吗，即兴的感觉从这儿出现了，冲动又带着我俩一来一回，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发生。你不能急于求成，总惦记自己要实现的目标，那样的话，本能就没有地方释放了。如果我要招人，一个是可以充分调动本能的演员，另一个是可以酝酿出充沛情感的演员，我永远会毫不犹豫地选那个能调动本能的。当然，如果我能招到二者兼备的演员，我会偷偷把只能调动本能的演员转手给别人。”

大家都笑了。比尔又对米米说:“好了，坐下吧。你今天的教训就是如果你放开自己，释放出本能的反应，也许最后我们会对你妈妈的事感兴趣。下一组是谁?”

这节课后我和比尔回到了他的办公室。“有时你就得对他们严厉点，”他说，他又摇头又叹气地坐在了椅子上，“他们太想演了，结果反倒演砸了。”

“我总结出了个规律，”我说，“我觉得越想演的人，或者越想展示演技的人，最后越容易演砸。”

比尔瞥了我一眼，“继续。”他说。

“这是自己把自己给耽误了，”我说，“米米的精力好像都放在怎么成为一名好演员上了，她太过关注自我，结果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她是个感情丰富的人，有种脆弱、惹人爱的劲儿。她要是能把精力放在练习本身，而不是老想着怎么用她的演技征服别人，那她将会威力无穷，就像火山一样，满是喷薄欲出的活力，一旦爆发，势不可挡。”

比尔点头:“如果她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会脱颖而出的。但要总是悟不透的话，就成了最差的。到底是总处于平均水平的学生更好，还是状态不稳定、有时特别好而有时又很糟糕的学生更好，这个我还真是说不准。米米是充满生命力的，这点她没问题。而她的问题在于她总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忽略身边的其他人。你听过那句老话吗?‘她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其他人都是陪衬。’”

“你觉得她能过得了这关吗?”

比尔笑着耸耸肩。

“现在这个阶段的练习，学生还有可能遇到什么其他常见的坎儿吗?”

“他们不敢冒险，”比尔说，“到了现在这个阶段，他们的表演应该很成熟了，每次练习都应该是火花四溅的。对于看他们表演的人来说，会觉得他们的表演已经事先排练了很多遍——这是衡量真正好的即兴表演的最终标准。他们的练习应该有剧本片段表演的雏形了。”

“这感觉很像冲浪，是不是?”

比尔饶有兴味地看着我，“我从来没玩过冲浪，”他说，“你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要冲浪的话，你先得选块你觉得可能会起浪的地方，然后划着板子过去，这是你唯一能控制得了的。之后你就漂在海上等浪了，有时浪到你身边就没了，有时能碰到巨浪。如果你走运的话，能起身站到板子上，随着浪冲起来。但浪有它自己的起落，谁也控制不了。你要是想跟汹涌的海水较劲，那就是自取灭亡。冲浪不是让你去控制什么，那些跟海水较劲的人都掉到海里喝水去了。你要做的是让自己随浪而行。你站在冲浪板上，每根脚趾都去细细体会浪的翻滚和起落。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也没人关心这个，因为这不是冲浪的乐趣所在。冲浪的乐趣在于让浪带着你肆意驰骋，无拘无束，顺其自然地享受每一个浪头，因为它们消失了就不会再来。”

比尔看着我说:“看来我有时间得去试试冲浪。”

我笑了:“你一定很有天赋，相信我。”

“我觉得你真的摸着门道了。”

“因为我有个好老师，”我说，“下面要讲什么呢?现在的这个练习已经练得差不多了。”

“要带他们做最后一轮的剧本选段表演了，”比尔说，“到时候很快就能看出来他们是不是一直用心学了。我还是很喜欢这班学生的，总体来讲，他们的进步都很大。在最终的这轮表演上，我们要来看看他们是不是能学以致用。”

第十四章 第二轮剧本选段练习:深入挖掘剧本

“毕竟，只有那些拥有真实而深刻的内心世界的人，才拥有无人可及的能力去处理好外在世界中的鸡毛蒜皮。”

——伊夫林·昂德希尔(Evelyn Underhill)

上一节课下课前，比尔给大家重新分了组，并且安排好了每组的选段。他分发完剧本片段后，给了大家下面的建议。

“你们就用上一次准备片段的方式来处理你们这次拿到的片段，先读一下，知道是怎么回事，接着呢?”

乔恩说:“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然后和搭档一起练，找到真实对话的感觉。”

“是的，”比尔说，“但你得先问自己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这个场景的催化情境是什么?’换句话讲，是什么事件导致这场戏出现的?”

瓦内萨点头:“我们还得问问自己对这个情境有什么感觉，对吧?它让我们感受到了什么?”

比尔露出了笑容:“没错，因为一旦你摸透了情境，就知道该怎么去酝酿情绪了。接着你会问自己，‘到最后，我在这场戏中想得到些什么?’这就成了你的目标。然后是‘从什么人那里可以让我达到目标?’这就确定了你和搭档的关系。你还要问自己‘在这场戏里我需要干点什么吗?’看出来了吧，这些都是我们平时练习中的内容。”

安伯说:“我明白了，通过那些问题我们就可以把一场戏大致地搭建出来了，之后就和搭档即兴地互动，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感觉，任由冲动调动我们的本能。”

比尔说:“看来你明白了。整体来讲，这些问题可以归结于你能不能酝酿出充沛的情感，然后让你的本能反应借助台词释放出来。”

安伯说:“所以选段练习和之前练习的唯一区别就是我们说出来的台词是来自于其他人，也就是编剧。”

“没错，”比尔说，“当然，我们都知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个道理，因为这是你们第二次选段练习，所以这次我会给你们安排更多复杂的表演难题。但如果你们能把之前练习的内容都用上，应该能应付得来。”

再上课的时候，乔伊斯和道姆是第一组表演的。比尔叫了他们的名字后，他们站起来，二话没说就走出了屋。他们要表演的场景来自大卫·马歇尔·格兰特的《蛇伤》(Snakebit)。这出戏比较新，1998年第一次上演。道姆和乔伊斯扮演一对夫妻，乔纳森和詹尼弗，两人都是来自纽约的演员，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儿，但这个女儿最近病得很重。

乔纳森的星途正蒸蒸日上，为了参加一个大片的试镜，他和詹尼弗一起飞到了洛杉矶。在洛杉矶，他们住在老朋友迈克尔的公寓里。这个场景里我们这间工作室变成了迈克尔的公寓。

詹尼弗以前也是名演员，但事业一直没什么起色，后来就放弃表演梦了。现在女儿占据了她全部的精力，她费尽心思地照顾这个生病的小婴儿，要说她的生活里已经只有女儿了也不足为过，至于为什么，我们马上就会明白的。

这场戏一开始是詹尼弗和乔纳森回到家，他们中午刚刚在洛杉矶著名的常春藤餐厅(Ivy Restaurant)吃了顿饭。这顿饭对乔纳森很重要，他是去和新经纪人见面的，但这顿饭吃得并不太好。饭局上，詹尼弗一直绷着脸，一副神不守舍、心事重重的样子。乔纳森很生气，他觉得詹尼弗是故意把这顿饭搞砸的，但其中的原因他却想不出来。

突然，工作室的门“砰”地一下被推开了，戏开始上演。

道姆大吼大叫，拿东西出气，弄得屋里乒乓乱响。而乔伊斯完全没有搭理他，从头到尾都一门心思地在找房主的健身卡。她想找到那张卡，让她丈夫拿着去健身。这出戏写得很精彩，我们都被剧情牵引着，但明显感觉还是少了点什么。整个表演给人的感觉太乏味了，就像用又破又便宜的单声道音箱听勃拉姆斯(Brahms)的音乐，能听出其中的大概，但味道全没了。

表演结束后，比尔把两手搭在一起，陷入了思考。乔伊斯和道姆看着他，期待着点评。

“你们的问题出在事先的准备上，”比尔最后开口了，“你们酝酿的情绪不够深，道姆，说一说你是怎么演的。”

“我不敢相信她竟然那样摆了我一道!”道姆扯着嗓子说，“她反倒成了饭局的主角，像黑洞一样把大家的注意力给吸引走了。那顿饭本来能让我的事业上个台阶的!现在都是未知数了。我觉得试镜没戏了，所以火冒三丈!”

“你说的我明白，”比尔说，“但你的情绪太表面化了。我能看出你生气，但你生气的样子和被别人踩了一脚没什么两样。这出戏可不是这样的，而是你遇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这个机会却被人毁了，而这个人竟然是你的妻子，你万万想不到是她把你的机会毁了。你明白有什么不同吗?”

道姆想了想:“我想可能是我没有想得那么深吧。脚本上写我说我妻子一事无成，认为她嫉妒我的成就，我还说她要是一直这样打不起精神，就一辈子都没什么出息。我觉得这些都是丈夫说给妻子的气话，我的情绪应该是很生气的，所以我就这么演了。”

比尔说:“‘生气’、‘快乐’、‘伤心’这些字眼只是我们给情绪简化出的标签，如果你只是看到这些标签，你的表演必然会肤浅。演员在内心如何与自己对话是很重要的，你的用词要有画面感、要生动、要个性化。你先得花点时间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感受，让感受在心里蔓延开。乔纳森表现出来的是一个自恋的演员被人背叛后的反应，所以你得有那种自命不凡的感觉，你要是觉得谁故意让你出丑了，就一定要报复那个人。所以你嘲笑、奚落你的妻子，觉得她是一个冷血无情、背后捅你刀子的贱人，为了芝麻大点的事就背叛了你，搞得你怒不可遏。你把这些想明白后，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你的白日梦了。你听说过吗?劳伦斯·奥利弗曾经动手打过一个评论家，就因为那人写了篇文章说他妻子费雯·丽在《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表现不佳，那就是他作为演员的反应，你可以借鉴一下。”

道姆思索了片刻，点点头:“比尔，老实讲，我费了很大劲还是很难进入这个角色，怎么也没法准确地酝酿出我觉得这个角色该有的那种情绪。”

“原来是这样，”比尔说，“那我们现在找到问题的根儿了。别管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角色’，谁才是这场戏里真正的人物?”

道姆眉头一皱，“我吗?”他问。

“就是啊，”比尔回答，“你就是那个人物，你就是乔纳森，所以你说的那些什么要准确地找到角色该有的情绪都是在胡扯，取而代之地，你的感觉才是最重要的。

“还有些事你也得注意，酝酿情绪可不是做科研，不需要那么精确。你可以这么想，酝酿情绪的时候，你只要找到情绪的那一片源泉就可以了，不用非得找到往外冒的那个泉眼。你把自己置身于角色后，把握好情绪的大方向就足矣，剩下的就靠情境表演时来激发了，到时候绝对会让你大吃一惊的。如果说你的情绪是一个面团，那现场的激发就是切饼干的模子，它往你的情绪上一扣，情绪该有的样子一下子就清晰了。

“假设你为一场哭戏酝酿好了情绪，接着你走进屋，大叫一声‘我的天!’因为发大水了，睡在婴儿床上的孩子淹死了!这时候，人类的一种奇特感觉出现了，就是同理心，它让你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这时候你准备好的情绪和现场的情况会结合在一起，你会瞬间忘掉为了酝酿情绪想的那件伤心事，而是一下子开始为这个孩子哭得死去活来。这就是本能的厉害之处，知道了这个，你也就不用再纠结情绪酝酿得准不准确了。你把一大波原材料准备好就可以了，现场表演时，你的本能一旦被激发，它们该是什么样子自然就是什么样子了，听明白点了吗?”

道姆说:“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说我没有必要在准备的时候就把情绪给固定死了。”

“是的。这出戏就是你妻子让你颜面扫地，你要给她点教训，所以你准备好那种要把别人给吃了的劲头就行了，至于到底该是个什么样子，就交给现场表演了。当然，也别忘了其他地方也要按照我们之前练的那样准备好。

“正好我们现在说到了怎么能让酝酿情绪变得简单些，”比尔说，“我还有些诀窍可以让这个过程变得更容易，你们想不想听?”

大家齐声回答:“想!”简直震耳欲聋啊。比尔假装忸怩了一下，“好吧!”然后笑着说，“这可是你们逼我说的啊。你们想想，有没有什么人能敏感到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有很大的反应。没有吧，其实我们也不需要这样。演员只需要一两个关键事件——就是那些塑造了我们个性和人格的核心事件。从这一两件事中，各种各样、无穷无尽的情绪状态都能被挖掘出来，当然，你得知道怎么去挖掘。

“举个例子，大多数演员都不爱听别人的批评，如果能意识到这点，他们就可以利用这个反应来刺激出各种想要的情绪。比如场景中需要你表现出很崩溃的感觉，那你的白日梦就可以是你父母把你自认为最好的一场演出说得一文不值。如果你的角色需要你大动肝火，你的白日梦就可以是《纽约时报》对你的表演大放厥词。

“你们要注意，这样的事都是有两面性的，一方面它能激怒你，另一方面也能激励你。如果你对批评很在意的话，那同样也会很看重别人的表扬。如果你在场景中需要表现得喜出望外，那就幻想一下你获得了纽约戏剧委员会的某个奖项提名，或者在白日梦里梦到昨晚你的表演大受欢迎，谢了三十次幕，观众还不愿意让你走。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去挖掘那个能刺激到你的点，你就能获得各种各样的情绪。

“假设你受不了别人对你不公平，那反面是什么?就是公平，或者说给你平反。很多演员都受不了被人抛弃的感觉，但这个反面是什么?就是不离不弃呗。

“我再告诉你们一点，就是这些能刺激到你们的关键事件是可以一直为你们服务的，哪怕你接受了多年的心理治疗，也不能改变你对哪些事情特别在意的这个本性。心理治疗在这上面起不了作用，它只是帮你建立一套机制去应对那些事，让你在生活中能更好地把控自己。

“那些能刺激到你的事都藏在潜意识中蠢蠢欲动，放出一个来就能给你带来千百万种可能，让你的潜意识被调动起来。一旦你的潜意识因为什么而活跃了起来，你也就变得生动起来了，让观众觉得津津有味。

“道姆，我们现在回到你身上。你今天的表演还有一个地方是有问题的。”

道姆有点愕然。

“你进门的时候就想引起乔伊斯的注意，因为你觉得在职业生涯中这么一个关键时刻被她摆了一道，找她兴师问罪是理所当然的。但她却把你当成了透明的，根本没有一丁点悔意，反而像具行尸走肉在屋里穿来穿去，就为了找一张健身卡。她的这种反应应该让你摸不着头脑才对，我说的没错吧?但你却没抓住这种感觉，反而继续在那里冲她发火。”

道姆愁眉苦脸，“我好像爱上了那种冲她大吼大叫的感觉。”他承认了自己的问题。

“我看出来了，”比尔说，“你自己在那里大吼大叫和搭档是没有半点关系的，如果你真的注意到了乔伊斯，就应该发觉她的行为有些异常。而我们现在没法知道你会对她这种异常有什么反应，因为你演了出独角戏，没有把搭档放在眼里，没有把自己丢进未知中去碰撞出这场冲突，没有把之前练习的东西运用上。”

“我知道了，”道姆说，“我下次会注意的。”

现在轮到乔伊斯了，比尔问她:“那么重要的一个饭局，你为什么神不守舍的?”

“我们有个很小的女儿，”乔伊斯说，“这半年来她的病就没怎么断过，总是感染，现在病得很重......我想我知道原因了。”

“什么原因?”比尔说。

乔伊斯清了清喉咙，看起来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嗯......您知道我们那个朋友吧?就是叫迈克尔的那个人?借给我们房子住的那个?”她指了指这间屋子。“脚本上写我......我结婚前跟他有过一段，但我现在发现他是男女通吃的，那他就有可能染上艾滋病。如果他有了艾滋病，那有可能我......”

她突然难过得说不下去了，比尔点点头，说:“你接着说。”

乔伊斯努力地平复了一下情绪，望向了一边:“我和迈克尔商量好了，先不把这事告诉乔纳森，等出了化验报告再说。现在我们马上就要拿到结果了，天哪，我快被吓死了!那天吃饭时我就在反反复复想这件事情。”

“挺好的，起码这点你展现得很清晰了。那你回家后又是在干什么呢?”

“我在屋里找迈克尔的健身卡，想把乔纳森支到健身房去，这样等迈克尔回来后我们就能一起打给化验中心听结果了。”

“那我就明白了，”比尔说，“把乔纳森支到外面去其实是一种......?”

“是一种目标，”乔伊斯很肯定，“但只有找到健身卡我才能把他支出去。”

“那你的阻碍是什么?”

乔伊斯指指道姆:“就是他喽!他一门心思要拿我兴师问罪，就为了我们去的那个破饭局!我真受不了他了!我们家都快大难临头了，而我又不能跟他说，因为他跟苍蝇围着屎转一样，眼里只有那部该死的电影和角色!”

大家都笑了，比尔说:“我下面就来说说你的表演哪里让我很欣赏，”他对乔伊斯说，“詹尼弗进门的时候应该是很害怕的，你酝酿的情绪得体现出这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虽说心里怕得要命，但还得挺住。你努力把一切都憋在心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好瞒过你丈夫。但之后，毫无预兆地，你爆发了，说出了这个惊爆的消息，让丈夫知道了你和迈克尔曾经睡在一起过，那一刻你应该是被自己吓到的，你没想到你竟然没管住嘴把这个秘密给漏了出来，但已经刹不住车了。你是哪里来的这股子冲动啊?你丈夫对你大发脾气，为了能控制住场面，你就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找健身卡上。这是一个不小的挑战，能做到你那样很不容易，而这也是整出戏的关键所在。”

乔伊斯耸耸肩:“我们家是个大家子，有一次我妹妹被车撞了，是我把她送去医院的。那天算是给我好好上了一课，我知道出事的时候，号啕大哭是救不了妹妹的，你要不惜一切代价把该做的给做了。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情绪可以放到后边，但首要的是要保证妹妹安然无恙。”

比尔点头:“你学到的这一课也帮到了你今天的表演。”

“那为什么你们的练习还是看起来有点乏味呢?”比尔问，“道姆，我觉得主要是你的缘故，你为了专心地发泄情绪而忽略了乔伊斯的举动。还有一点我也得指出来——就是詹尼弗最后走漏了风声，让你知道她和迈克尔睡过之后，你是怎么反应的?迈克尔可能会得艾滋病啊，你们女儿老生病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道姆做了个鬼脸:“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一刻该有什么反应，这可是个大事。”

“你还是在想怎么把这场戏给演出来，”比尔说，“你是一门心思在想怎么演那一刻的感觉，你完全忘了应该放开自己，让一切自然发生和反应。”

道姆脸红了:“我当时还是在想怎么能让自己演好，詹尼弗坦白她和迈克尔睡过这件事对乔纳森可是个大打击，我不知道那一刻应该演出什么样的感受。”

比尔无奈地两手一摊:“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你一向都没这么多想法的啊。这种时候你要做的只是用心去感受，好好消化詹尼弗说出的信息，那才是你在台上要做的。

“噩耗是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出现的，‘你父亲过世了。’‘你妻子抛弃你了。’不管是生活中发生的，还是剧本上写的，你需要做的只是好好去想想这些事对你意味着什么，会对你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如果那一刻你非要让自己表现出什么样的感觉来，那你会把自己给害了的。”

道姆看着比尔，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就这么简单啊。”

“记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简单点，重新去发现这个世界’。

“关于酝酿情绪还有个奇特之处，我可以跟你们讲讲。酝酿情绪其实没那么难，因为一旦找准了那个你们在意的点，以后每次情绪就都很容易出来了。想想那些要长期上演的剧目，有时只要一想到即将要演那场重头戏了，演员的情绪就会自动进入到戏里。这种现象的本质就是演员已经习惯了在某个时候自动进入某种状态。

“保罗·索维诺(Paul Sorvino)是我的学生，他是个很了不起的演员。他和查尔斯·德恩演过一出戏叫《冠军季》(That Championship Season)，第一幕的结尾德恩发现了保罗跟他的妻子有一腿，于是他冲到柜子前从里面抄起一把上了膛的枪就抵住了保罗的脑袋，怒号着‘你这个混蛋!我要杀了你!’这时大幕落下，剧场亮起灯光，观众得等十五到二十分钟才能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第二幕一上来，德恩和保罗还要摆出刚才落幕前的架势，虽然隔了个幕间休息，但还要还原出那种紧张的情绪状态。保罗跟我讲，在这出戏刚刚上演时，他幕间休息时会回到化妆间，关上门，一直想着有人拿枪指着自己的脑袋，他怕那种紧张和害怕的感觉跑了。但之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他发现他不需要再做那些了，第二幕开始前他摸黑走回到舞台就好了，之前的恐惧感会自动回来。因为演的场次多了，老得酝酿那种情绪，后来自然而然地，一旦他在黑暗中走回舞台，那种感觉就会自动被触发。所以他不用再费劲保持那种情绪状态了，突然一下什么准备都不用做了。”

“下一组是谁?特雷弗和堂娜吧。我们来看看你俩在《前路未卜》(Loose Ends)里的表现如何。”

《前路未卜》是迈克尔·韦勒(Michael Weller)在20世纪70年代末写的一出戏。讲的是一对夫妻保罗和苏珊，两人因为追求不同，关系岌岌可危。通过这出戏，韦勒给我们展现了一幅嬉皮一代过渡到雅痞一代的全景画面。

保罗和苏珊是在和平队(Peace Corps)工作时认识的。保罗顺理成章地当了一名电影剪辑师，是名坚定的理想主义者，渴望爱和家庭。而苏珊成了一名职业摄影师，很资深的那种，她把事业和财富放在首位。这两种差得十万八千里的追求让两口子吃了大苦头，最终他们明白了，纯真的梦想会被岁月的洪流无情吞噬，时间的巨轮滚滚向前，碾碎了爱情的纽带，他们为了追求只能各奔前程。

特雷弗和堂娜要演的是苏珊过生日的这场戏。那时一切都还很美好，苏珊的事业平步青云，钱也赚得越来越多，声名鹊起，她所追求的一切都在朝她涌来。今晚她要出去过生日，所以要在家里挑好衣服、打扮好。

保罗却从一个朋友那里听到了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这个朋友也认识苏珊，他告诉保罗，苏珊半年前去堕胎了，她拿掉孩子是因为怕孩子会影响事业，但她跟保罗只字未提，因为她担心保罗知道后会坚持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保罗已经想要孩子很多年了，他没想到妻子竟然把他们的孩子拿掉了。

知道这事前，保罗本来给苏珊准备了一个生日蛋糕，想给她个惊喜。这下他背着苏珊变卖了自己名下的所有财产，凑了大概93000美元，买了个稀有的唐代雕塑。这个雕塑全世界也就仅存五六件，看起来是个马的样子，是古代的中国人用来装死胎骨灰的。雕塑上面有一些小孔，可以把胎儿的骨灰放在里面。相传这匹马会飞走，带着胎儿的魂魄去体验那本该属于他的人生之旅。保罗要把这个雕塑送给苏珊当作生日礼物，让她知道堕胎这件事给他俩关系造成的伤害。

门开了，堂娜进来，春风满面。她按了下抽屉柜上的CD机，立刻满屋飘起了悠扬的爵士乐，转而她开始打扮了。她先是把一面穿衣镜挪到面前，这样她可以看到整体效果，各个角度都能看清楚。接着她开始换衣服，一边换还一边跟着音乐即兴扭动着。

这时，特雷弗也进屋了，他捧着个礼盒。堂娜看向他，有点迫不及待，很快特雷弗就意识到了堂娜的情绪，突然他勃然大怒，扒开礼盒，抓起里面的雕塑马举在堂娜面前挥舞。接着他俩就大吵大闹了起来。

吵过之后，两人都气喘吁吁的，等差不多回过神后，他们才把目光投向了比尔。比尔是这么说的。

他对特雷弗说:“不行啊。”

特雷弗有点意外:“不行?”

比尔摇摇头，“你还是没弄明白，你和道姆犯的错很类似。问题在于你说的那段话，就是那块儿，你跟苏珊说‘生日快乐’，然后把礼物拿给她，礼物是包装好的，你跟她讲了下是怎么买到这个礼物的——买礼物的那家店很特别，所有商品都是锁起来的，因为都价格不菲。”

特雷弗说:“我知道您说的是哪块儿，就是我的那段独白。”

比尔哼了下:“那不是独白。的确，那是一段很长的对白，具体来说，那是你和搭档的一连串自然的交流，只不过你搭档回应的方式不是语言，而是态度。但不管你管它叫什么，结果都是你没有把握住它。你只是借助那段话把你的痛苦和对苏珊的怒气发泄了出来，就好像苏珊成了你的踏板，你借助她把自己的情绪展现了出来。”

特雷弗一脸不解:“我们不是就应该把酝酿的情绪展现出来吗?”

“你得注意，”比尔说，“展现情绪并不是说你走到台上把你的喜怒哀乐表演给大家看。你告诉我，你说那一大段话的目的是什么?你为什么要说?你想让苏珊知道些什么?”

特雷弗想了下，然后耸肩说:“我想告诉她的是，我把全部身家都花在了这匹马上，是因为我一眼就认定它最适合送给你这样的人。这世界上只有这个礼物能传达出我对你所作所为的感受。”

比尔点头，“就是这样啊，”他说，“你一反常态干了件这么极端的事，还回不了头，就是因为你觉得这个礼物再适合她不过了，要用这个礼物来恶心她。这就是你对她的报复!报复可是大有看头的，这才是你要演的。

“没错，你是会感到痛苦和愤怒的，但问题是你是在表演这些情绪。情绪永远不应该是被演出来的，它的作用是驱动你的所作所为，你不能为了表现出某种情绪而故意装出那副样子!你的情绪越强烈，你就越应该把注意力从它上面转移出来，转而放到你的搭档身上，仔细去体会他们的一言一行并做出反应。”

比尔点头示意堂娜:“很可惜，你预设了这场冲突，这么做的结果是你不光了结了腹中的孩子，也断送了整场戏。”

堂娜使劲摇头，好像耳朵进了水一样:“我没有吧?”

“你给我们的感觉就是，你已经料到特雷弗会进屋跟你大吵一场了。”

堂娜愁得龇牙咧嘴:“但拿掉孩子可是个大事啊，跟天塌下来一样。”

比尔摇摇头:“对你不是，你的人生在快行道上，堕胎是半年前的事了，对你来说就像上辈子一样。你的注意力应该放在什么上面?”

堂娜咬着嘴唇:“为生日会做准备。”

“没错，你应该忙着准备，好去尽情享受那个属于你的美妙夜晚。到时候你会被美景环绕，被漂亮的礼物包围，大家对你众星捧月，你就是当晚的女皇。保罗进屋的时候你应该是一心想着生日会的，但这只是问题之一，接下来你还有问题。在保罗数落你的所作所为时，你竟然站在了他那边，一副很同情他的样子，好像你认为他说的都是对的——没告诉他就拿掉孩子，是个弥天大错。”

堂娜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什么样的女人才会对丈夫干出这样的事啊?”

这回比尔也愁得龇牙咧嘴了:“什么样的演员才会用自己的道德观去评判她的角色的所作所为啊?我直说了吧，就是没水平的演员。你要做的不是去评判你的角色，而是要去理解她，我们得开始训练你的视角。”

堂娜皱起了眉:“我的什么?”

“你的视角，”比尔说，“你演的角色不会总和你有一样的道德观。难道你不希望演点不一样的人吗?这不就是当演员的一大乐趣嘛。生活中你可能心软得连苍蝇都不想拍死一只，但在想象的世界里你可以是一个杀人狂魔。怎么才能做到呢?你要揣摩出人物的视角以及对该视角的共鸣。”

比尔看着堂娜说:“苏珊认为为了成功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在她的世界里，金钱主宰着一切。名声、财富、身份是她的追求，其他的都得靠边站，包括孩子，也包括保罗。

“这场戏的最后，两人陷入了僵局，离婚也就不可避免。你只有理解了苏珊的价值观，并把它变成你的，才能让这样的结局顺理成章。”

堂娜还是没完全搞明白:“但如果特雷弗的言行打动了我，让我对他产生了同情呢?”

“如果你真的摸透了苏珊的想法，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比尔说，“你可能会觉得特雷弗小题大做，精神不正常，花了将近10万美元买了那么个小雕像。他可是倾其所有啊，最后落得身无分文。堂娜，你对这有什么感觉?”

堂娜一皱眉:“是有点不正常。”

“这也许就是个开始，让你能渐渐走入到苏珊的想法中去。我来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女人有权独立吗?要是一个男人——你丈夫——要你放弃自己的梦想，不让你出家门，你整天只能光着脚、挺着大肚子在屋里转悠，这样他就可以甩下你，去外面跟人花天酒地，你会怎么办?”

堂娜的表情发生了变化。这位一丝不苟、刚毅强硬的财务顾问一下子入了戏，“没有哪个正常男人，”她恶狠狠地说，“敢对我做出那样的事。”

比尔露出了笑容:“恭喜你，你已经苏珊上身了。堂娜，我再问你，如果你工作很努力，又很有天赋，你觉不觉得自己有权得到自己想要的，应该事业成功?”

“那当然啦。”

“可如果你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而你知道你丈夫一直把家庭放在第一位，你挣多少钱、事业上付出了多少努力，对他来说都没那么重要，这时你会怎么办?一旦他知道你有了孩子，就一定会坚持让你生下来，这样你就没办法工作了，你会怎么想?”

堂娜皱起了眉头，“我觉得我会......噢。”她突然想明白了。

“这个答案不能由我来告诉你，”比尔解释，“应该由你自己想出来。可能你会很生气，因为你丈夫花了所有钱买了那么个小东西。也许你会觉得很烦，因为他发现了你堕胎的事，现在要找你兴师问罪。也许你会让步，承认手术前应该和他商量一下，但在拿掉孩子的问题上还会坚持己见。因为对你来说，这个决定权是一名独立女性所应享有的，是其他一切信念的基石，绝不容侵犯。”

“下一组是哪两位同学上来?让我们看看《蝴蝶小姐》?”

安伯和亚当从座位上起身了。

《蝴蝶小姐》的编剧是伦纳德·杰西(Leonard Gershe)，主人公是一个天生失明的小伙子，名叫唐。他在纽约找了间公寓，第一次搬出家自己住。他妈妈当然很担心他了，她放心不下儿子，她知道纽约即使对健全人而言都不是个容易站住脚的地方，对他这个双目失明的儿子来说简直就是人间炼狱了。

唐住的这间公寓有个门和隔壁的房间相通，住在那里的邻居叫吉尔，是个年龄和唐相仿的姑娘。吉尔思想开放、行为前卫、狂放不羁。她和唐一见面就来电了，两人接下来几天一直黏在一起，开心快活，尽情享受床笫之欢。

但不幸的是，吉尔的前卫另类只是表象，掩盖在下面的是她深深的不安全感。一天晚上她出门前本来答应了唐会回来吃晚饭，但回来后她却带着个男人，这个男人叫拉尔夫，举止粗野，吉尔介绍说是她的“一个老朋友”。吉尔还说拉尔夫正在导演一部戏，给她安排了一个角色，所以她得搬去和拉尔夫一起住。虽然刚认识吉尔没多久，但听到这个消息，唐还是很崩溃。

拉尔夫走后，吉尔开始收拾东西。后来她去了唐的房间，要把钥匙交给他。唐说他马上要做个咸牛肉三明治，并说服了吉尔留下来尝尝。接下来就是安伯和亚当要演的部分了。

“在他们开始前，”比尔说，“我想说说这个表演中的一大难点，就是扮演盲人。亚当，我问你，你要怎么来演这个盲人?”

亚当说:“我可以戴副墨镜，再把眼睛闭上。”

大家都笑了，比尔也笑了出来:“这个方法倒很实用，很多盲人都戴墨镜，但《蝴蝶小姐》里可没说你这个角色是戴墨镜的。而且在唐和吉尔第一次见面的那场戏里，其实还有这么精彩的一段，是说唐对周围的环境非常熟悉，和正常人没两样，以至于头十分钟吉尔根本没有看出来他是盲人。你要是戴副墨镜的话，这段就没法演了啊。不过好在我们这不是正式演出，只是按着剧本来练习，戴墨镜这招儿倒是很容易就能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那你就戴吧。”

亚当又问:“那......那如果不戴墨镜，该怎么演盲人啊?”

“很多方式。如果是在台上表演，可以一直盯着舞台上的灯光，这样就晃得你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能依赖其他的感官。你看过《闻香识女人》吗?阿尔·帕西诺(Al Pacino)在这部电影里就扮演了一个盲人，演得非常出色。他可没闭眼，而是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了余光上，出来的效果特别到位。当然了，这是电影，戏是分成一段一段演的，他只要在每一段里保持住就好了。可是要放到戏剧里就难得多了，因为你要整场戏都保持这个状态，不过这并不是我现在想让你考虑的问题。亚当，我再问你，如果你眼睛看不到安伯，那该怎么和她搭戏?”

亚当嘟囔了下:“我也不知道，这可真愁人。”

比尔有点无奈:“不会吧?你和搭档的交流更多地应该是靠感受而不是靠眼睛，即使你俩不在一个屋里，哪怕不在一个国家，照样可以真诚地交流。交流就是两个人全身心地投入去感受彼此。盲人的感受不是靠视觉，而是来自听觉、嗅觉和触觉。”

“你有没有在电话上和人说过分手?说到最后两人都不出声了，都等着对方再说点什么。即使没说话，这也是交流。

“你有没有大半夜突然在床上坐起来过?因为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开你家窗户。那一刻你竖起了耳朵，仔细分辨着远处传来的任何细小微弱的声响，而你的眼睛只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徒劳地转动，你把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一处，想去嗅出那个闯入者的气息，想要感觉出他的存在——这就是交流。

“像唐这种天生失明的人早就接受了他们看不见的这个事实，他们的其他感官会弥补视觉的缺陷。唐是用其他的感官来和这个世界交流的。扮演唐的话，你要还指着用视觉去和吉尔交流，那是没法演下去的，你会把这出戏的美妙感觉毁了。

“唐出门的时候是用导盲棒的，但在家里不用，因为他已经记住了屋子里每件家具的位置，知道从沙发到垃圾桶要走多少步，走廊里要是有人走到他家门前，他能通过脚步的轻重听出那人是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亚当点头:“排练的时候我就是在找这种感觉。”

“好，那你继续加油。安伯，我们说的这些你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知道的，但我还是有点不太懂。”

“哪里不懂?”

“我要是喜欢唐，不喜欢拉尔夫，那为什么还要离开唐啊?”

比尔沉默了一下:“这么说你看能不能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坚信——百分之百肯定——一旦他们爱上谁，没了这人他们就活不了了。你爱上了唐，爱得太深了，没法想象哪天他要是离开了你，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为了保护自己，你会让自己先离开他。但尽管是你选择离开的，但感觉上还是他离你而去了。你能明白这个意思吗?”

“差不多能明白。”

“所以酝酿情绪的时候你得找到这种感觉，好像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但要记住，不管你心里有什么感觉，你还是要表现得欢天喜地，让人觉得你搬去和拉尔夫同住是你这辈子梦寐以求的。”

安伯皱起了眉头:“是说我得骗过别人的眼睛?”

“对，让别人觉得你找到了这辈子的幸福。”

“好的，”安伯想了想又说，“我还有最后一点不太明白，我和唐不过才认识几天，对彼此也没什么了解，怎么能一下子就爱得死去活来呢?”

“这倒是，”比尔说，“你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但要注意，你们可是一见钟情，你觉得遇到了真爱，要演出这种感觉。你来试试看吧。”

老实讲，这出戏演得还是很感人的。亚当的感觉找得挺准的，一直在努力保持冷静。虽然他爱吉尔爱得很深，舍不得她走，但他不想让吉尔知道自己有多需要她，因为那样只会让她走得更快。

亚当当着吉尔的面指出，吉尔害怕做出任何承诺，他说吉尔会突然看上拉尔夫就是这个原因。吉尔反驳说拉尔夫就是有魅力把她吸引了，觉得能搬去和他住在一起简直开心死了，但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开心，更多的是在争辩。而在这上面，安伯演得也很出色。她表面上给人的感觉是全世界都知道拉尔夫是个混蛋，只有她被蒙在鼓里，但其实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她是不会对拉尔夫这种混蛋动真情的，但拉尔夫能给她唐给不了的安全感。因为她不会爱上拉尔夫，所以也不可能被他伤害。

这出戏的结尾是一场大爆发，之后吉尔走了，留亚当独自站在屋子中间，心碎了一地。他动了动，但已经难过得无所适从，被困在了屋里。他撞上了桌子，又被椅子绊了一下，倒在地上。他就那么摊在地上，站也站不起来，但更糟的是，他根本就不想站起来。如果这是整场戏的结局，这就是出悲剧，可之后吉尔又回来了。

她把亚当搂在怀里，哭了起来:“你在地上干什么?”

“我在屋里野餐呢。”亚当撒谎。

“这主意不错。”安伯呜咽着。

表演这时结束了，比尔露出了笑容:“好，很好。”

“三出戏演绎了三种不同的人物关系，都意义深刻。每出戏都有分量十足的情境，要求事先把情绪酝酿到位，并且把目标揣摩清楚。专业演员就是要做到开演前通过运用各种技巧让自己做好充分的准备，戏一开始就把一切都抛开，把自己丢入到未知中去。你们现在明白了吗?”

大家点头。

“好的，”比尔说，“你们这一轮演得我都挺满意的。蒂龙、米米，下一轮你们先开始。我们应该还有时间让每个人都再来一次，这样我们就能对比一下你们是不是有进步了。大家继续努力。”

第十五章 收尾的思考:我们要去向何方?

“晚安!晚安!离别是这样凄清的甜蜜。”

——威廉·莎士比亚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转眼今天就是这一学年的最后一堂课了。奎德和谢丽尔正在表演《我的孩子们!我的非洲!》(My Children,My Africa)中的一个片段，这部作品是阿索尔·富加德(Athol Fugard)所作。怎么来形容他们的表演呢?或许我可以引用雪莉·布思的话，“演员对话时应该旁若无人，观众仿佛偷听到他们的谈话，而不是看着他们在表演。”

他俩的表演并不引人注目，这时如果有不知情的人进屋了，不会发觉这是演员训练的地方，估计反倒会觉得很尴尬，因为他可能和我们一样觉得他是个闯入者，打扰了一个非洲小伙子和他恋恋不舍的姑娘说再见。奎德和谢丽尔一点都不像在表演，而是达到了更高的境界，他们呈现的就是生活本身，只是在想象的情境中生活而已。

真正的演员会把精力都放到角色的想象情境中，去完成他们的目标，与此同时，还会时刻关注搭档的一举一动。如果训练让他们做到了这些，那他们的下一步也是最大的一个难关就是如何抽身出来，让内心里那个真实的自我无拘无束地去发挥。这就是比尔反复提到的那种奇特的境界，如同自由落体一般毫无牵绊，从无形中幻化出有形，而演员的潜意识就如同调色盘，上面的每种颜色都能被激发出全新的、闪耀的色彩，照亮表演中的每一个瞬间。

奎德和谢丽尔的表演找对了感觉，他们让整出戏焕发出了别具特色的风采。就像音乐家在演奏那首他钟爱的曲子一样，他对曲子充满了感情，因为是这首曲子让他一下子爱上了音乐，让他拿起了吉他、长笛、喇叭，或是弹起了钢琴，所以演奏的时候虽然是同样的音符，他却能创造出不一样的效果。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给曲子注入了自己的理解和感受，让曲子变成了他的。所以我们听到的会是一首全新的、灵光闪现的创作，既熟悉又新鲜，是跳动着生命力的艺术作品。

他们的表演结束后，比尔开心地笑了，“好，”他说，“非常好。”

他们也知道自己演得很好，面带笑容坐了下来，表演的余兴还没完全从他们身上褪去。当大家都沉浸在那种气氛中的时候，比尔开始了他这学期最后一次讲话。

“我想给你们讲个故事，”他说，“故事发生在几年前，那时候我也在这里上课，同样也是那班学生的最后一堂课。

“我问当时的学生他们学到了什么，一个姑娘举起了手，说:‘来您这里前我跟很多人学过表演，您猜我跟那些人学了什么?学了过多的东西!听他们的点评，就跟读百科全书似的，他们会说‘这么做是对的，那么做是错的。’‘应该这么演——老天啊——别那么演。’一到真正表演的时候，我的脑袋里全是这些碎碎念，连路都不知道怎么走了。结果搞得我什么感觉都找不到，死气沉沉的，感觉台上的人都不是自己了。’”

我看了一下大家，他们听得都很认真，有的还在点头表示赞同。

比尔继续说:“这姑娘跟我说，‘之后每次一上台，我就觉得背上驮着辆卡车，压得我透不过气，把我的直觉压得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但上了您的课后，那卡车不见了，您把它给我卸下来了，您跟我说:‘看到了吗?你根本用不着背着它，试试这样。’您交给了我另一样带上台的东西，一枚硬币，就是一枚小小的硬币，我把它装进兜里，根本感觉不到什么。硬币太小了，我经常忘记它的存在，一下子又能找回自己了。’”

比尔摸着胡子沉思了片刻，又接着说:“我喜欢她这个比喻——卡车和硬币，这比喻一点都不诗意，从某种意义上讲，还有点说不通。但话糙理不糙，卡车和硬币，听着有点怪，但这个比喻已经超脱于逻辑，它另辟蹊径，直指真理，道出了姑娘的心声。她想说的是，你想得越复杂就越演不好。而她在这里学到的是，表演的时候能注意到两三个方面就足够了，当然到底哪两三个方面要注意是要好好考虑的问题，这可能会让你想得晚上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这姑娘还发现了她表演的时候也是会有直觉出现的，如果能放心大胆地把自己交给这些直觉，那么她的表演会今非昔比。她的确也这么做了。这让我想起了歌德的一句话，‘当你信任自己了，你就开始懂得如何生活了。’”

比尔看着大家，问:“谁有什么问题吗?”

特雷弗说:“比尔，如果你的搭档没法激发你，那该怎么办啊?我的意思是，要是遇上了一个死气沉沉的搭档，完全给不到你什么感觉，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好，”比尔说，“但你成为职业演员后，应该遇不到这种情况，因为有本事的导演是不会让那种什么都不会演的人出现在自己的戏里的。

“但的确有些情况下，你的搭档演得不够真实，达不到你想要的效果，但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你要记住你不是来评判你的搭档的演技的，你的工作是为剧本服务，给出你的最佳表现。如果你的搭档演得很假、很做作，也不要害怕，你还是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明确指引的，你跟着这些反应就足够了。当然，如果搭档能把戏演活的话，你和他演起来会更有意思。但活在这世上，你是不可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

特雷弗皱起了眉:“我明白您说的，但有一次我去参加一个电视剧的试镜，副导演对我说:‘欢迎你来，今天让我助理跟你搭着串一下词。’我的天啊!那孩子根本就不会演!不听我说，没有任何回应，我感觉是在和商场里的塑料模特搭戏。”

比尔笑了:“演员职业生涯的一大隐患就是试镜的时候遇到个上不了台的搭档。如果你遇到了这种木头桩子，不是正经演戏的人，而你又不得不和他们演下去，只要稍作一下调整，还是能在试镜中有所表现的。

“首先，不能什么准备都不做就跑去试镜，这是选角导演最常抱怨的事。一定要把拿到的片段提前好好排练一下，这样你就不用指望搭档演得多好来带动你了，只要他们能把台词念出来，你照样可以演出来。如果你对整场戏有了深入的体会，即使你的搭档死气沉沉的，你也可以把他想象成好演员，演得活灵活现。换句话讲，如果你的搭档无法和你建立起正常的交流，就用你的想象来替代。明白了吗?”

特雷弗想了想，点点头:“明白了。”

这时奎德举起了手:“比尔，我现在和一个经纪人合作，他给我找了一些试镜的机会。我想说的是，我很看重在您这里的学习，如果暑假在外面接戏，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啊?”

“你这个问题问得也很好，”比尔说，“你当然要在外面找戏接了，但也不用把这当作必需的，操之过急。你们这一年来已经练得很辛苦了，接触到了很多新东西，这么长时间的学习后，休息一下还是很有必要的。”

“放松一下，潜意识会慢慢滋养你，很多问题当你放下后，反而就化解开了。因此，我建议这个夏天你们找点时间去散散步，到海边走一走，和朋友聚一聚;或是养养花，锻炼锻炼，谈场恋爱，读读诗，跳个舞，尽情地大笑，放肆地大哭。我理解接部戏去演可能会帮你把学到的东西实践一下，但如果你拿这段时间给自己放个假，也许会让你的艺术造诣沉淀得更深厚。”

比尔微笑着说:“你们都是带着远大的梦想来到这里的，所以和演员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不会觉得厌倦，因为演员做梦的本事实在是太大了。有些时候那些梦看起来遥不可及，但我会时常想起梭罗的一句话，‘不要担心你建起来的是个空中楼阁，建在空中没什么不可以，你现在要做的只是给它们补上地基。’

“你们这一年就是在打地基，就是在不断夯实自己的演技，而这些演技最终会运用到你们的表演中去。你们都很能干，而且很用心。

“记住，一流的演员都是虚怀若谷的。你们见过哪个顶级鞋匠看起来趾高气扬吗?没有的，他们的背都是驼着的，因为长期要低头盯着鞋底。他们的手指满是痂疤，那是钉鞋跟磨出的痕迹。你要想做双考究的靴子会去找谁?那个最会吆喝的?还是那个沉默不语、手上都是老茧的?”

谢丽尔举手了:“比尔，今年我们学的这些，你觉得哪个技巧是最重要的?”

“那肯定是即兴表演的能力啊。演员给自己设置好一定条件后——目标、人物关系、预期等等——就给自己画好了一个框，在这个框之内要抛开一切规则，尽情发挥。不管你之前做了多少准备、有过多少设想，最终上场时，统统都要抛到一边，要与搭档真诚地交流，不放过每一个冲动的瞬间。只有这样，你们内心的东西才会展露出来，而你们不要对此有任何干预，就让它们肆意地流淌。

“谢丽尔，你在刚开始的时候就放不开，总想控制自己的表演，我估计就是因为这个，你总演不出自己想要的效果。通过不断的练习，现在你懂得要放开了。一上台你就要把自己投入到未知中去，这样你和搭档的交流才会真实、生动、有自己的味道。

“关于即兴，我还想再多说一些。在你们拍电影或者电视剧的时候，这个概念尤其重要。因为拍这些的时候，一般开拍前是不会给你机会排练的。当你拿下一个电视剧或电影中的角色后，大家都认为你一到片场就自然会进入那个状态。所以你得提前为你的角色做好准备工作，对要演的东西做到心里有数，开拍的时候你才能完全把自己放开，哪怕之前没有排练过。你要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物上，不要去想下面的剧情是什么、应该怎么演，而是让直觉带着你一步步走下去。换句话讲，就是仔细体会一切，跟着感觉走。我说的这个你们觉得耳熟吗?”

梅利莎说:“这是我们这一年都在练的啊。但我想知道的是，拍电影和在舞台上表演到底有什么不同呢?我们需要根据不同的表演形式来做调整吗?”

“舞台演员面对的是台下上千名观众，他们要保证自己的声音能传遍整个剧场。所以，在舞台上表演是要费点力气的，你需要更大的能量，好让自己的表演覆盖一大块空间，辐射到很远的地方。

“我们再来看看电影演员和电视剧演员。我听约翰·马尔科维奇说过，‘摄像机从不说谎，它会记录下一切，在它面前什么都藏不住。’说得太对了。演电影或是电视剧的演员不用操心去提高音量，因为他们最细小的声音录音话筒都能捕捉到。同样地，哪怕他们面部肌肉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也逃不过摄像机的法眼。更重要的是什么呢?演员的内心世界会从他们的眼神里一览无遗，而舞台演员几乎不用怎么操心自己的眼神。

“但除了这些，你们还要记住，真实的东西放在哪儿都是真实的。关于这点，比尔·赫特跟我说过，‘你在哪儿，就把真实带到哪儿。’阿尔·帕西诺、彼得·加拉格尔、约翰·马尔科维奇、比尔·赫特、黛安·基顿、罗伯特·杜瓦尔，这些演员在电影和剧场都很成功，他们会因为媒介不同而调整自己的表演吗?不会吧。完全释放自己、沉浸在表演之中，对这些人来说是驾轻就熟的事，所以他们无论在哪种媒介上都能达到出神入化的效果。

“很多时候，舞台表演经验丰富的演员一站到镜头前，都会被说‘演得太过了’，这通常是指他们说话的声音太大了，这倒好解决，小点声音就可以了。此外，舞台演员在电影里的表演还容易看起来有点假，因为他们没有让那个真实的自己落地。可能他们在十来米开外的舞台上看起来生气勃勃，但镜头一移近，他们的那种爆发力就显得狂躁、浮夸了。

“但你们这一年所学到的，如何激发丰富的内心世界、如何把关注点放在搭档身上，这些要是拍电影的话都能直接用上。特别是你们会觉得大部分的电影台词很松散，这是因为台词在电影里不算什么，潜台词才是主宰一切的，所以咱们学的就更能派上用场了。”

堂娜举起了手:“比尔，这一年的学习让我见识到了想象的威力，我觉得这是我最大的一个收获。想象可以无边无界，它对表演太重要了。”

“是的，”比尔说，“毕业的时候，哪怕别的都没记住，但你们一定要牢牢记住这点，不论将来从事什么行业——表演、广告、法律，或是在家带孩子——想象力始终是你最强大的伙伴。想象是我们人类与生俱来的。艾米莉·狄金森说过，‘我存在于无限可能之中。’多妙的一个说法啊，一下就抓住了想象的精髓!

“如果我们只把自己限制在那些看得到、摸得着的现实中，你们想一想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那就没必要去戏院或是看书了，没有电影、没有传奇、没有妈妈讲的睡前故事、没有童话、没有儿歌，我们心里的天真就会被扼杀，不知会被什么填补。

“对我来说，如果想象被扼杀了，世界将会是一片黑暗，但有时我发现我们的社会正走向这种黑暗。我看到艺术变得越来越现实，正在丧失探索的动力。我们不能只关注眼前，要望向远方，憧憬无限的可能性。

“身为演员，一名艺术家，我们是最后的通灵者，是幻想世界的守护者，是保卫创造力的圣殿骑士。无论是在纽约、洛杉矶、奥斯维戈，或是迪比克，每次当你拿着选段去试镜、当你走上舞台时，你是在延续我们祖先早在山顶洞人时期就开始的传统。当心里有股劲往后扯着你，不时在耳边叨唠‘这个没戏，不可能。别做梦了，现实点’时，你要和这股劲来抗争。

“你们是演员，这点你们要谨记于心，并以此为傲。演员这个身份的纯粹和庄严，是连皇权都比不上的。但你们也别弄错了，凡是艺术家的生活，没有不艰辛的。我听奥古斯特·威尔逊说过这样的话，‘你将终生与艺术为伴。我们通过艺术来定义自己，最终也会通过它来定义周遭的世界。’你选择了这条路，不一定能得到这个世界对你的理解。但可以肯定的是，通过你的作品，你终将理解这个世界。如果你在这条路上孜孜不倦、全力以赴，又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总有一天整个世界都会对你说:‘谢谢你，你的表演让我们窥到了真实的自己。’”

乌马开口了:“比尔，我想知道下一步我们会学什么?”

比尔微微一笑:“过去这一年我们训练的重点是要让你们演得真实，你们都花了很大的力气去寻找那个真实的自己，并且在剧本的情景里也能激发出那个真我了。今年咱们学的是本色表演，角色就是在想象情境中的你自己。以后你们会发现，咱们学的这些本色表演技巧已经足够你应付很多广告表演了。

“而我们还没涉及的是更高级别的表演形式，也就是角色的塑造和阐释。毋庸置疑，角色塑造是表演的最高形式。看看罗伯特·杜瓦尔在《老当益壮》(Wrestling Ernest Hemingway)里是怎么演的。没看过这部电影的人一定要租来看看。你们要认真地看，杜瓦尔的角色跟他本人完全不一样，但他的表演还是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不着痕迹。听起来有点矛盾吧?其实一点都不矛盾，关键在于你怎么揣摩角色。

“某种程度上，我们其实已经涉及揣摩角色的最基本层面了。我们当时讲过，拿到剧本后要让自己站在角色的角度想问题，就是堂娜在《前路未卜》里演苏珊那回，她要接受苏珊的想法，认为瞒着丈夫去堕胎没什么大不了的，认为事业更重要。而道姆在《蛇伤》里扮演乔纳森时也要全盘接纳这个角色的想法，不管乔纳森表现得多自恋，妻子都得支持他。

“你要演一个贼的话，就得和贼一样觉得偷东西很稀松平常。要演工业大亨的话，就得像他们一样把赚取利润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角色的目的和行为会跟你自己相差十万八千里，而塑造角色的第一步就是要让自己去接受他们的视角。你们明白我讲的是怎么回事吗?”

大家都点头，兴奋得眼里闪着光。

“你们得弄明白，”比尔说，“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在过去的一年中我们已经学了不少了，但还没学全。明年你们再来上课的话，我们讲得就会更深了，涉及的就是角色塑造和阐释这样高阶的问题了。现在我们得休息休息了，暑假好好玩，明年秋天见了。”

二十分钟后我坐在了比尔的办公室，拿着笔记本电脑在他的桌上忙了起来。比尔还在工作室里跟学生有说有笑，我是想赶紧把他讲的都记下来，所以就溜了出来。这时办公室的门吱扭一下开了，比尔走了进来。我准备要起身，但他示意我别动，然后自己坐在了门边的椅子上。

“这帮学生不错。”他说。

“你会想他们吗?”

“是我的学生我都会想啊，”比尔说，“但他们明年还会回来。现在看，他们今年这头儿开得很不错。”

“当老师真是操心啊。”我说。

比尔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他说，“责任重大啊。一言一行都有可能会影响到学生，所以得格外小心。要是有什么差池，有可能就把学生给毁了。我记得洛依德·理查茨说过，‘你得一直记住，只要有人上你的课，就意味着他们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你了。’同样的道理，你要是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的问题，他们的演艺生涯就有可能发生很大的转变。”

“是啊，”我说，“我得把这个记下来。”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敲击着，传出“嗒嗒嗒”的声音。

比尔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说:“你是怎么看的?”

我从电脑上抬起头:“啊?噢，我觉得我们的书会很不错。”

他摇摇头，笑了一下，“不是这个，”他说，“你是怎么觉得的?”

“觉得什么?噢，你的意思......?”我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门的方向，大厅里熙熙攘攘的都是学生，个个都兴高采烈。“你指他们的感受?”

比尔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

我一下子被问住了，搜肠刮肚，忽然灵机一动，抓到一个词。很简单的一个词，就两个字，可以拿来献给那个帮你找到自我的人。

“感激。”我说。

比尔的眼睛一亮，露出了笑容，他像是在说，这是我分内的事。

致谢

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能遇到这么多了不起的老师。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桑福德·迈斯纳。他是我的导师，在艺术道路上他就像父亲一样，不厌其烦地给我解答各种表演、教学、导演上的问题。杰罗姆·科塞夫(Jerome Kosseff)，无论是在生活上还是艺术上都给了我巨大的帮助。埃丝特·穆林(Esther Mullin)，她给了我人生中第一份工作，让我给自己树立起了信心。亨利·库特(HenryKurth)教会了我如何观察。纳丁·迈尔斯(Nadine Miles)指引我去向桑福德·迈斯纳学习。还有我在社区剧院学校的这些老师:教我语言表达的罗伯特·内夫·威廉姆斯(RobertNeff Williams)、玛莎·格雷厄姆(Martha Graham)、简·达德利(Jane Dudley)、路易斯·霍斯特(Louis Horst)、百合子(Yuriko)、查尔斯·康拉德(Charles Conrad)。我的好朋友马丁·沃尔德伦(Martin Waldron)，让我像他一样迷上了莎士比亚和歌剧。菲利普·伯顿(Phillip Burton)满怀激情地为我演示莎士比亚的诗句和语言。约翰·贝滕本德(John Bettenbender)院长对我在罗格斯大学的训练课程给予了最大的理解与支持。还有我在罗格斯大学的同事，特别是劳埃德·威廉姆森(Loyd Williamson)、艾米·索尔兹(Amy Saltz)、艾德·斯特恩(EdStern)，还有对我非常重要的哈尔·斯科特(HalScott)和约翰·詹森(JohnJenson)。我要感谢我纽约工作室的同仁，当然最重要的还有我的妻子苏珊娜,她对迈斯纳技巧的深刻理解给予了我莫大的帮助。还有特里·尼克博克(Terry Knickerbocker)、芭芭拉·马钱特(Barbara Marchant)、乔尔·鲁克斯(Joel Rooks)、德布·雅克尔(DebJackel)、凯伦·张伯伦(Karen Chamberlain)、大卫·纽尔(David Newer)、特德·莫林(TedMorin)、南希·玛雅(Nancy Mayans)、克拉克·米德尔顿(Clark Middleton)、迈尔·雷巴娄(MeirRibalow)、帕特丽夏·弗莱彻(Patricia Fletcher)。最后还有莱斯·纳克里(Laith Nakli)，没有这个人的巨大付出，就不会有纽约工作室。还有玛莎·卡普兰(Martha Kaplan)和莫拉·泰特尔鲍姆(Maura Teitelbaum)，她们强大的信念和全情的投入让这本书能够顺利出版。还有眼光敏锐的编辑爱丽丝·万·斯特拉琳(AlicevanStraalen)和黛安娜·塞克·特勒尔(Diana Secker Tesdell)。当然还有我的一众得意弟子，教学相长，他们也让我受益匪浅。

——威廉·艾斯珀

我一定要感谢的是朗尼·赫顿(Lonnie Hutton)，这个人曾经叫我去挪动一架钢琴，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向我讲解了表演中的要素，点燃了我对表演的激情。我还要特别感谢德鲁大学戏剧艺术系的丹·拉彭塔(Dan La Penta)、吉姆·贝自维茨(Jim Bazewicz)、巴兹·麦克劳克林(Buzz Mc Laughlin)。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好友乔·帕特瑙德(Joe Patenaude)，他一直认为我灵光闪现的那点才华不足以让我了解表演艺术的真谛，所以建议我找比尔学习，对此我感激不尽。还有我的学生，你们的努力和热情让我受到了鼓舞。我要感谢玛莎·卡普兰，一直以来你的耐心、才智、品位都让我折服。还有Anchor出版社的爱丽丝·万·斯特拉琳、黛安娜·塞克·特勒尔等诸位，这本书能出版，是因为有你们这些能人的保驾护航，对此我深表感谢。从我踏上这条少有人问津的道路以来，就得到了家人朋友的鼎力支持，谢谢你们，希望你们能一直支持我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杰西卡(Jessica)，我爱你，感谢你。最后要感谢的是比尔，感谢你成为我的朋友，跟你合作让人激情四射，感谢你传授给我的所有智慧。

——达蒙·迪马克

1.比尔·艾斯珀，比尔是威廉的昵称，指本文作者威廉·艾斯珀。

2.路易斯维尔，英文为LouisvilleSlugger,是美国著名的棒球器材生产商。

3.桑迪，桑福德的昵称，指的就是桑福德·迈斯纳。

4.李·斯特拉斯伯格(1901——1982)，美国演员、导演、教师，和迈斯纳、艾德勒并称为美国表演的三大奠基人。

5.埃莱奥诺拉·杜塞(1858——1924)，意大利著名女戏剧演员。

6.斯坦尼斯拉夫斯基(1863——1938)，俄罗斯演员、戏剧导演，也是知名的戏剧艺术革新者，著有《演员自我修养》。

7.欧里庇得斯(公元前480年——公元前406年)，希腊三大悲剧大师之一，代表作有《独目巨人》《阿尔克提斯》等。

8.萧伯纳(1856——1950)，杰出的爱尔兰剧作家、评论家，代表作有《圣女贞德》《伤心之家》《华伦夫人的职业》等。

9.布莱希特(1898——1956)，德国著名的戏剧家及诗人，代表作有《四川好人》《高加索灰阑记》等。

10.奥尼尔(1888——1953)，美国剧作家，代表作有《天边外》《安娜·克利斯蒂》《榆树下的欲望》等。

11.泽罗·莫斯苔，美国好莱坞男演员，代表作有《发财妙计》《正面交锋》。

12.凯茜·贝茨，美国女演员、导演，代表作有《泰坦尼克号》《逃家》《关于施密特》《原色》。

13.亚历山大·仲马(1802——1870)，人称大仲马，法国小说家、剧作家，代表作品有《亨利三世及其宫廷》(剧本)、《基度山伯爵》(长篇小说)、《三个火枪手》(长篇小说)。

14.槌球(croquet)又称门球，是一种室外游戏，在平地或草坪上用木槌击球穿过铁环门。

15.挑圆片(tiddlywinks)是一种室内游戏，用大圆片压小圆片的边缘使其弹入杯状容器。

16.团体剧场(The Group Theater)，于1931年在纽约创立，由一系列剧场组成，旨在推广新的表演方法。

17.鲍比·路易斯，美国知名的百老汇音乐剧导演、表演老师。

18.希腊神话里的命运三女神，克罗托(Clotho)、拉刻西斯(Lache?sis)和阿特洛波斯(Atropos)，分别负责编织、维护和切断生命之线。

19.威利·罗曼(Willy Loman)是戏剧《推销员之死》(Death of a Salesman)的主角。这部戏剧由亚瑟·米勒创作，严苛地批判了资本主义下的美国梦。

20.罗伯特·杜瓦尔，美国演员、导演、编剧，代表作有《教父》《现代启示录》《来自天上的声音》。

21.巴瑞辛尼科夫，芭蕾舞蹈家。

22.琼·萨瑟兰，世界著名的花腔女高音歌唱家，被誉为“美声女王”。

23.马友友，华裔大提琴演奏家。

24.梭罗(1817——1862)，美国作家、哲学家，代表作《瓦尔登湖》。

25.弗兰兹·卡夫卡(1883——1924)，捷克小说家，代表作品有《审判》《变形记》《城堡》等。

26.中文为凡达驰，是美国加州广受好莱坞明星喜爱的潮流品牌。

27.黛丝德蒙娜和奥赛罗是莎士比亚经典悲剧《奥赛罗》中的人物。

28.童子军是美国青少年活动团体，会给青少年传授生存技能、重要的价值观，帮助他们为未来的职业和人生发展做好准备。

29.文斯·隆巴迪，美国著名的职业橄榄球教练。

30.劳伦斯·奥利维尔(1907——1989)，英国导演、制片人、演员。出演、执导过的代表作品有《蝴蝶梦》《哈姆雷特》《傲慢与偏见》等。

31.美狄亚是欧里庇得斯的悲剧《美狄亚》中的女主人公。

32.海达·高布乐是易卜生名剧《海达·高布乐》中的女主人公。

33.麦克白夫人是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的《麦克白》中的女主人公。

34.吕西斯忒拉忒是“戏剧之父”阿里斯多芬的《吕西斯忒拉忒》中的女主人公。

35.《村声》是一份文艺类的周报，于1955年10月26日在美国纽约格林威治村创办，意为该村的声音。

36.阿尔卡基娜(Arkadina)是契诃夫戏剧《海鸥》的女主人公。

37.表现派表演(presentationalacting)对应的是再现派表演(representationalacting),两者的区别在于演员的表演是否承认观者的存在。表现派指的是演员表演时会直接或间接地承认观众的存在，一般表演风格较为夸张。而再现派表演则会在观众和表演者之间建起第四堵墙，演员们沉浸在自己想象的情境中。

38.德加(1834——1917)，法国印象派画家，代表作有《会计师和女儿们》《舞蹈课》《调整舞鞋的舞者》等。

39.布鲁克林道奇队是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MLB)的球队之一，1958年开始更名为洛杉矶道奇队。

40.抑扬格五音步，英文为iambicpentameter，常用于英文诗歌，每一短或弱音节后接一长或强音节。

41.天主教的一个信条，认为玛利亚自其母胎就无染原罪。

42.牛仔和印第安人游戏(Cowboys and Indians)是美国的一种很古老的儿童角色扮演类游戏。

43.六分仪在航海中用来计算船舶的准确位置。

44.西斯廷教堂的天顶画《创世纪》实为米开朗琪罗所作。

45.雅克-伊夫·库斯托(1910——1997)，法国电影制片人、摄影家、作家、生态学家、海洋探险家。

46.伦巴式节奏(Shaveand Haircut,Two Bits)，通常用在音乐的结尾，产生滑稽的效果。

47.艾略特(1888-1965)，英国诗人、剧作家和文学批评家，代表作有《四个四重奏》《荒原》等。

48.蒂芙尼是美国著名的珠宝、腕表品牌，它的包装均采用其标志性的蓝色，称作“蒂芙尼蓝”。

49.法贝热彩蛋又称作俄罗斯彩蛋，由俄罗斯著名珠宝首饰工匠彼得·卡尔·法贝热制作的俄国宫廷珠宝，价值连城。

50.约翰·韦恩(1907——1979)，美国演员，以西部片和战争片中的硬汉形象而闻名，代表作有《真正的勇敢》《关山飞渡》《沉静的人》。

51.安东尼·霍普金斯，英国演员、导演、制作人，代表作有《沉默的羔羊》《汉尼拔》等。

52.尼尔·唐纳·沃许(1943——)，美国作家、演员、剧作家，代表作有畅销书《与神对话》。

53.3英寸约为7.6厘米。

54.密尔沃基(Milwaukee)，美国威斯康星州的一座城市。

55.汉普顿斯(Hamptons)，美国的一处度假胜地，位于纽约长岛的东部。

56.北卡是北卡罗来纳州的简称，英文为North Carolina，位于美国东南部。

57.联合包裹，英文缩写为UPS，是一家总部位于美国的全球性的快递公司。

58.毕加索的蓝色时期是1901年到1904年，这个阶段他经历了生活艺术上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挑战，画作主要使用蓝色，所以被称作“蓝色时期”。

59.美杜莎(Medusa)是希腊神话里的蛇发女妖。

60.《劳莱与哈台秀》，美国喜剧组合劳莱与哈台表演的合集，20世纪80年代末每周在电视上播放。

61.《活宝三人组》，美国家喻户晓的喜剧情景短片。

62.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1803——1882)，美国思想家、文学家、诗人，代表作有《论自然》《生命》等。

63.雪莉·布思(1898——1992)，美国女演员，代表作品有《兰闺春怨》《黑兹》等。

64.乔治·S.考夫曼(1889——1961)，美国剧作家、导演、新闻记者，代表作品有《为君而歌》《浮生若梦》等。

65.艾德娜·费勃(1885——1968)，美国小说家、剧作家，代表作品有《如此广大》等。

66.巴里摩尔家族，美国的演艺世家。

67.菲利普·巴里(1896——1949)，美国剧作家，代表作有《费城故事》《休假日》等。

68.亨弗莱·鲍嘉(1899——1957)，美国演员，代表作有《卡萨布兰卡》《非洲女王号》等。

69.劳拉·琳妮，美国当代女演员，代表作有《看不见的风景》等。

70.大卫·马梅，美国当代剧作家，代表作有《拜金一族》《赌场》等。

71.阿瑟·米勒(1915——2005)，美国剧作家，代表作有《推销员之死》《萨勒姆的女巫》等。

72.田纳西·威廉斯(1911——1983)，美国剧作家，代表作有《欲望号街车》《热铁皮屋顶上的猫》等。

73.哈罗德·品特(1930——2008)，英国剧作家、导演，代表作有《升降机》《归于尘土》等。

74.山姆·夏普德(1943——2017)，美国剧作家、演员、导演，代表作有《心之谎》等。

75.爱德华·阿尔比(1928——2016)，美国剧作家，代表作有《动物园的故事》《三个高个子女人》等。

76.科德角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南部，是一个半岛。

77.弗朗索瓦·德·拉罗什富科(1613——1680)，法国作家，代表作《道德箴言录》。

78.玛莎·葛兰姆(1894——1991)，美国现代舞舞蹈家。

79.东部大联欢的英文简称为“The Big E”，是美国东部六个大州的联合庆祝活动，每年秋天举办一次，包含各种娱乐演出活动。

80.《温柔地爱我》(Love Me Tender)是猫王的一首经典歌曲。

81.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1807——1882)，美国诗人、翻译家，代表作有《夜吟》《奴役篇》《伊凡吉林》等。

82.马丁·斯科塞斯(1942——)，美国导演、编剧、制片人，代表作有《出租车司机》《愤怒的公牛》《纽约黑帮》等。

83.皇后区(Queens)，纽约东部的一个大区。

84.阿卡普尔科(Acapulco)，墨西哥著名的海滨旅游城市。

85.查尔斯·劳顿(1899——1962)，著名舞台剧、电影演员，生于英国，后加入美国籍，代表作有《亨利八世的私生活》《叛舰喋血记》等。

86.鲍勃·克拉特吉特是狄更斯小说《圣诞欢歌》(AChristmasCarol)中的人物，一直被老板剥削压榨。

87.埃比尼泽·斯克鲁奇是《圣诞欢歌》的主人公，是一个吝啬的老板。

88.内布拉斯加州(Nebraska)位于美国的中西部。

89.Swiss Miss是美国一家食品公司，主要生产可可饮品。

90.南达科塔州位于美国的中西部。

91.任丁丁(Rin Tin Tin)是一只德国牧羊犬，它在一战中被美国士兵救起，后来登上了银幕，主演过10多部电影。

92.HBO的全称为Home Box Office，是美国的一家有线电视公司，制作了很多耳熟能详的电视剧，如《欲望都市》《权力的游戏》。

93.百老汇摇篮曲(Lullaby of Broadway)是一首流行歌曲。

94.斯特拉·阿德勒(1901——1992)，美国女演员、表演导师，1949年在纽约创立了以她名字命名的表演学校。

95.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1900——1944)，法国作家，代表作有《小王子》《南线邮航》《夜航》等。

96.维托·埔柱(1909——2000)，丹麦幽默作家、钢琴家，音乐作品有《音乐喜剧》《喜剧的伟大时刻》等。

97.菲利斯·迪勒(1917——2012)，美国女演员，代表作有《日落大道》《我是喜剧演员》等。

98.伊迪丝·琵雅芙(1915——1963)，法国女歌手，代表作有《玫瑰人生》《爱的礼赞》等。

99.美国大哥哥是一个美国的非营利组织，英文全称为Big Brothers Big Sisters of America，由志愿者给予孩子学习和生活上的辅导。

100.伊利亚·卡赞(1909——2003)，出生于土耳其，是美籍导演、制作人、编剧、演员，代表作有《欲望号街车》《码头风云》《君子协定》。

101.埃里·瓦拉赫(1915——2014)，美国演员，出演过《华尔街:金钱永不眠》《恋爱假期》等。

102.卡尔·萨根(1934——1996)，美国天文学家、天体物理学家、宇宙学家、科幻作家，著有《魔鬼出没的世界》《宇宙》等。

103.尔玛·邦贝克(1927——1996)，美国幽默作家，著有《如果生命可以重来》等。

104.法兰克·辛纳屈(1915——1998)，美国歌手、影视演员、主持人。

105.一加仑约为3.785升。

106.伊夫林·昂德希尔(1875——1941)，英国作家，代表作有《密契主义》。

107.大卫·马歇尔·格兰特，美国编剧、演员，代表作有《穿普拉达的女王》《复制娇妻》等。

108.勃拉姆斯(1833——1897)，德国作曲家，代表作有《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匈牙利舞曲第五号》。

109.劳伦斯·奥利弗(1907——1989)，英国导演、制片人、演员，被认为是20世纪最伟大的演员之一，出演过《英伦战火》。

110.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俄罗斯作家，代表作有《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白痴》等。

111.保罗·索维诺，美国演员、导演，代表作有《杀死这个爱尔兰人》《最后我听到》。

112.查尔斯·德恩(1923——2012)，美国演员，代表作有《骗中骗》《杜丝先生》《影子大亨》等。

113.迈克尔·韦勒，美国剧作家、编剧，代表作有《爵士年代》《迷失天使》等。

114.和平队是美国政府资助的志愿者组织，1961年由肯尼迪总统创建，旨在推行美国的外交政策。

115.伦纳德·杰西(1922——2002)，美国编剧，代表作有《甜姐儿》。

116.阿尔·帕西诺，美国演员，成名作为《教父》。

117.阿索尔·富加德，南非剧作家、演员及导演，代表作为《血结》。

118.约翰·马尔科维奇，美国演员、制片人、导演、编剧，代表作有《推销员之死》《赤焰战场》《马达加斯加的企鹅》。

119.比尔·赫特，全名为威廉·赫特，美国导演，代表作有《小尼摩梦境大冒险》《森林泰山》。

120.彼得·加拉格尔，美国演员、编剧，代表作有《第三十九级台阶》《命运之石》《爱之吻》。

121.黛安·基顿，美国电影演员、导演、制作人，代表作有《安妮·霍尔》《教父》《赤色分子》。

122.艾米莉·狄金森(1830——1886)，美国诗人，代表作有《逃亡》《云暗》《这是鸟儿们回来的日子》等。

123.圣殿骑士，法国中世纪天主教的军事组织成员，是十字军中最具战斗力的人。

124.奥斯维戈(Oswego)，纽约州西部的一个港口城市。

125.迪比克(Dubuque)，美国爱荷华州东部的一个城市。

126.奥古斯特·威尔逊(1945——2005)，美国剧作家，代表作有《钢琴课》等。

127.洛依德·理查茨(1919——2006)，加拿大籍美国戏剧导演、演员。代表作有《百老汇:远去的黄金年代》。